第六集 ：不朽的林泉 | 園林

有不可復原的回憶 也有不斷被翻新的記憶 經得住時間的沖刷 園林始終鮮活 像一本不會褪色的相片集 一眼望過千百年如夢浮生 它是遺存也是物證 怡然自得的生活方式 就在這山水草木之間 其實園林補萬事萬物的 只是這其中似乎還有著萬事萬物 那些人生和人生的戲劇 那些情緒和情緒的核心表達 史書上稱它天啟元年 幾個月前又一次新皇登基大典 剛剛結束 社會依舊動盪 園林生活繼續 一牆之隔 國家與花園 看似兩個完全平行的世界 除了是一年中最熱的大暑 這一天在蘇州香草茶 再普通不過 滿園春色早就謝去了紅妝 夏日的燥熱與草木的清涼 同時瀰漫在空氣中 在最接近性情的園林 以最本我的狀態生活 江南文人一向如此 文正亨更是難得收斂 他剛剛從茶寮結束了一場豆茶 想想最後對決的長興芥茶 和南山出的天池 好像還是芥茶更好一些 文正亨出生寧門 曾祖文正寧 江南四大才子之一 一靠人品 二靠作品 立下一個書香門第 香草茶是文正亨的家 也是文氏家族的又一座園林 小暑過後 文正亨讓人熬了一些米湯 五六十粒米量碗水 照得見人飲的濃稠度 放涼之後最適合滋養青苔 即場雨下來 厚厚的苔蘚已經鋪展到山寨門口 清脆中透著米湯的溫潤 山寨北面的門窗 前幾天都卸去了 庭院裡的景緻一覽無遺 前面院牆下種的木蓮 因為順著牆面撒了魚腥水的關係 爬得更高了 不同的季節有不同的味道和期許 或是花開 蟬鳴 或是微風 細雨 時光按時流轉 但可以放慢身體 用心去傾聽 幾個老朋友來了 拿出荷花心中 燻過一夜的茶葉 散發出清新的香甜 沖泡的水 一定要是冬天存儲的雨水 寒暑的極端融合 調配出絕佳的口感 沈春澤這次 不是為品茶閒聊 或者切磋琴藝 而是為了文振亨的新書 《藏物誌》而來 他應邀為這本書寫序 石屋下面的琴室 早就鋪好了 膠樟支撐的細草蓆 香爐裡的蒼樹也蓄上了 沈春澤問文振亨 你們文家的家風 已經聲名遠播 你們的詩畫 已經窮無人巧心妙手 你家的園林 已經令人不勝描畫 你何必再費筆墨工夫 去寫這些冷了不能穿 餓了不能喫的 看似生活中無用的小東西呢 文振亨說 我正是怕蘇州人的心 蘇州人的手慢慢的變呀 就像你說的 這都是些無足輕重的 所謂的閒事 多餘的事 可是萬一將來又開始流行 而已經不懂了怎麼辦 所以我要把它們記下來 提防這種事情的發生啊 沈春澤後來直接將這段對話 寫進了《戰物誌》的序裡 在蘇州金門 有一座叫做異埔的園林 恐怕這是現存 最具明代風格的園子了 巧的是 這便是文家1620年 購得的藥譜 後來改名為異埔 現在園子裡 留給我們印象最深的 是這些圍牆 小山石鑲嵌在牆上 一株綠植垂下 構成延展出去的河岸 被雨水沖刷過 濃淡不一的牆面 日積月累 變換出最富深意 而又渾然天成的 立體山水畫 風雅不僅可以入畫 也可以入牆 雖為牆 卻又斑駁了歷史 延展了視野和內心想像 具有這樣細心入微的設計者 文振亨更留下一部《藏物誌》 380年後 蘇州園林申報世界文化遺產 遞交的材料裡 《藏物誌》作為 園林生活的百科全書 已經譯成了多國文字 如果說 文振亨記錄日常生活的《藏物誌》 成了園林小資生活的工具書 那麼 他的朋友繼承所寫的《園野》 則是世人建造園林的參考書 一個居身 一個養性 二者結合 正是明代士林生活的寫真集 後世選擇隱之的 創造清閒氛圍的 都將他們視為生活的最高追求 可是悠然自得的生活 卻總是會被仕途打擾 他們總是在極致的雅 與極致的俗之間徘徊 要麼進要麼退 曾祖文振亨 就是陷入這樣的膠著 文振亨經歷十次落地後 在54歲那年 任了翰林院代召 但是不久 積攢了半輩子的一腔熱血 就被官場風波顛簸得所剩無幾 如果堅持仕途 必須改變本性 學會隱忍 如果放舟南下 不算榮歸故里 卻從此瀟灑自在 文振亨最終選擇了棄官還鄉 其實早在十三年前 文振亨就聲名遠揚 蘇州現存最大的私家園林 卓正園 就是文振亨設計的 紐約大都會博物館展出的 卓正園三十一景圖 就是他當年 對卓正園的再度魔化 既然決心遠離官場 回鄉後 文振亨的頭等大事 文振亨就是要 投身他書畫中的園林 在裡面畫山水 畫園林 在這樣的慢生活裡 考量生命 政治 藝術與生活 不也是一種活法 遺憾的是 可以切磋的人 已經不在了 與文振亨 並稱江南四大才子的唐伯虎 有一座唐銀園 不同於其他的園林 這是一座墓地 虎因為猜到了 當年科舉的考題 而身陷官場舞弊案 曾經高中謝緣的他 在憤世嫉俗中 選擇了自放 如果說文振亨 頗有幾分英俊儒雅的氣質 唐伯虎的眉宇間 足應該總透著些 放蕩不羈的狂傲 他終因窮困潦倒 暴病身亡 有人用園林構建生活 也有人用園林安放靈魂 唐伯虎之所以被江南 稱為風流才子 是指他的詩書畫 而四百年後的今天 唐寅園已被視為 江南第一彩地 無數來客到此求彩 沾彩 得彩 又摘桃花換酒錢 這樣穿透靈魂的淫對 是對園林生活態度的 極致凝煉 唐伯虎的聲音 為後世所推崇 看來 藝術帶給唐伯虎的聲望 似乎更長久一些 他們是明代最為激昂的聲音 與藝術一起留下的 是他們的園林 他們的生活 以及灌進文化史中的氣節 文振亨 不只是文家血脈的繼承 也是聲音的延續 看似安逸的身居園林 卻有心懷天下的壯志謙循 每當國家昏昏欲睡 圍牆內的花園 總是有人低吟淺唱 似夢似醒 1626年初 一向繁榮安逸的蘇州城 隱隱感到了某種不安 一羣身著紅色軍服的錦衣衛 踏入了這片繁華市集 奉命捉拿東林黨人周順昌 歷史上著名的 宦官與東林黨的政治鬥爭 公開上演 哪知周順昌因局官輕政 在當地備受擁戴 抓捕消息一經傳開 幾萬市民湧上街頭 而領頭的不是別人 正是文振亨 對方最儒雅 最謙和 甚至有些柔弱的江南水香 周順昌正顯露出 最堅硬的骨骼 而越是琴棋書畫中的文人墨客 越是有他們崇尚和嚮往的 浩然正氣 聲勢浩大的市民運動 終於激怒了邪惡的當權者 鐵騎之下人人自危 文振亨的生活精緻到無以復加 但在大是大非面前 他的氣節同樣剛烈到無可比擬 然而等待他的 卻不是駿於泰山的殺身成仁 而是五味意識的挺身而出 一切伴隨著死亡沉寂下來 只留下一篇古人墓碑記 紀念那段園林之外的動盪 如果生在安定富足的盛世 文振亨該是怎樣一位 氣度非凡的翩翩才子 史料稱他相貌堂堂 精神生活要求高 還有些潔癖 牆外的血腥氣還未敵去 牆內翩翩才子的生活 還可以細微之處見真意嗎 都說雨生白骨 再過幾天就是古雨了 南方古雨時節 喝心茶賞牡丹 撥撒種子 和往年一樣 文家人找來了九劫石昌普的子 含在嘴裡刻出一道縫 再和著冷米湯 一起反覆咀嚼七八次 最後噴灑到鋪好石子的庭院中 只要保證碧光潮濕 這神仙都愛的玩意兒 每年都能長成 對於大多數清雅之士來說 畫譜中的昌普 遠比生活中見到的多 而文振亨卻是個例外 儲藏多年的燕巢泥還有不少 再準備一些天門冬 以十比二的比例搗爛半勻 就可以著手給晚蓮翻翻盆了 按照文家的經驗和習慣 將老蓮子的兩頭磨平 放入蛋殼 塗上混合了天門冬的燕巢泥 剩下的就是安靜的等待了 十來天的時間裡 藉助雞蛋孵化的溫濕度 老蓮子也在迅速發生著 微妙的變化 終於心牙破殼而出 雲林不再大小 一盆晚蓮也是一片天地 後院裡請來造瀑布的匠人說 還驅幾根長竹 要承接屋簷的流水 並把它們引入岩石的縫隙 原先的竹子還是短了一些 匠人們打算先鑿下面接水的小池子 文振亨過了橋了橋心想著 要是在池底先放幾塊大小分一的石頭 那麼雨打之時 既能形成飛泉噴泊的景象 又可發出潺潺之聲 不就更富雅趣 巧借自然山水入園林 不僅僅是山水 還有聲響 園林如此 山林如此 何處沒有潺潺流水 滴石而穿 這些瑣事文振亨都一一記入了佔物志 無法在官場揮灑的財情 就在園林裡自已揮霍吧 秋分日越來越近 不冷不熱的天最適合裝裱書畫 1635年的時候 文振亨依然活得還算清閒自在 這一年市民運動已經過去了九年 距離改朝換代也只剩九年 裝裱書畫不算是利器活 可每次都讓文振亨累得不輕 如今再看老祖宗的作品 一筆一畫間總能對畫上某種心情 他希望這種共鳴能和畫作一起 保存得久一些再久一些 午飯後圍牆邊 藤蔓下的空地上 燭堂椅已經擦拭乾淨 文振亨披頭散髮的躺上去歇一會兒 他稱此舉為燭林仙人 文振亨是個戲迷 結交的友人不光是大行家 還有當時南京水平最高的私家劇團 聽說剛寫了一本《春燈泥》 文振亨早早地就來聽曲了 天色漸漸暗淡 燈火出明中 加班粉墨登場 文振亨則是唯一的觀眾 當李自成的農民起義軍 欲加逼近的時候 這齣《春燈泥》是喜劇還是悲劇呢 一齣戲唱罷 晚飯已經擺上了桌 除了新鮮的果蔬 更有霜降前後才能喫上的洋橙湖蟹 幾巡酒令過後 文振亨無心品蟹 仍念念不忘剛剛的那一齣《春燈泥》 友人起身進屋 將今日已經換了一次的荷花袍子退去 又換了一套 顏色款式不變 但圖案有所不同 原本今日的衣服是以荷花為主題 早晨一套寒包 中午一套綻放 晚上一套凋謝 樂趣也好炫耀也罷 這已經成為他們生活的一部分 難得能做主的事情 當然要活得精彩一些 閒適安逸的生活 在1637年 終究還是凝固了 曾經兩次做官 兩次遭貶的文振亨 不得不面臨跟曾祖文正明同樣的選擇 仕途與園林何去何從 退市山林可以修心養性 建為中頂造福萬民 最終這個鬚髮花白的老人 決定再度出世 憑藉文家一向擅長的琴藝和書畫 再度一把人生的得失 千百年來文人的怪圈一直如此 出發前正好趕上了小韓 幾株富有苔蘚的梅花 已經移植好栽在了庭院裡 入冬以來的另一件大事 就是搬居鬥市了 特意擺上一盆清貢 古色盆盎栽植的水仙 配上三兩支天竺 在邊上放一支佛手 典型的時令搭配 為這個倔強的老人未知的前途 祈求美好和吉祥 以保萬無一失的小心翼翼中 流露出期待與忐忑的複雜情緒 文振亨實在不確定 等待自己的將是什麼命運 也許身陷囹圄 也許遭人迫害 也許自殺身亡 也許抑鬱而終吧 但就算這樣 現實也已容不得猶豫 誰讓文家現在朝野無人呢 如今入朝為官纔是該有的擔當 短三年後 文振亨身心俱疲的回來了 他還活著 而文氏後人卻再也沒有入朝為官的 這個家族的仕途生涯 在文振亨以後畫上句號 當年的青石板只需稍微刷洗一下 還能照得見明月當空嗎 即便時隔多年 米湯灑過後 苔蘚依然可以日日匆匆 躺在斑竹榻上居然還可以續上舊夢 幸虧家裡的園林還在 當初選擇再度出世的時候 便意味著文振亨遠離了園林 現在當官場又把他拋棄的時候 園林卻還能接受他撫慰他 官場與園林一個治傷一個療傷 可是園林還是過去的園林嗎 就算生活可以回到過去 心呢 他想再去拙政園看看 老祖宗說 如今拙政園已不是王姓 第一任園主死後 他的兒子竟在一場豪賭中 將園林輸給了徐氏 一夜之間 王家失去的哪隻是一座園子 更有他文人的品質和身份 之後的拙政園 走上了屢屢易主的命運 1645年 文振亨回鄉已經多年 院裡的香船樹突然結不出大果實了 反而紛紛揚揚撒了一地的落葉 看來文振亨最愛的白糖拌香船 今年是喫不上了 園林之外 清兵已經攻佔到了江南 清軍下了一紙軍令 留髮不留頭 留頭不留髮 沉醉於柔軟生活中的文振亨 從夢中驚醒 他揮筆疾書 我保一髮 下盡宗祖 見曹無墮先至 帶著心血之作杖物志跳入河中 家人將他救起 他卻自殺之心不死 開始水米不進 六天後絕食身亡 這一年文振亨牀頭的那碗米湯 涼了又熱 熱了再涼 而他掛唸的是蘇州城中的園子裡 今年要是沒人將米湯撒在地上 就出不了清脆的苔蘚了 文振亨無法永生 杖物志和藝譜卻得以流傳 並將那個時代 那個羣體反射到了今天 後人看到的不只是一本 記錄生活瑣碎的書 或者一座擺弄自然 享受人生的園子 一個擔憂後人 忘記生活初衷的古人 最打動人心的 是他為了氣節 隨時放棄一切的堅決 在中國歷史上 總有一些人 一直手握這樣的氣節 勾連起來的 正是這個民族時隱時續的文脈 今天 懂園林 懂生活的人 常常來藝譜 品茗 聊天 這大概是時間之外 生命之內的另一種對話吧 我十二年前 第一次到蘇州來的時候 走到藝譜 和我心中的畫意 一眼就愛上了這裡 藝譜早先是晚明時候 文振亨的曾孫的家 今天我們在一個晚明的 園林空間中來呈現茶席 看世事穿越 其實是對我們古代 文人生活的一種敬禮 另一個時代的人們 繼續在這裡燒水 煮茶 暢談 這是一種根植生活中的 由來已久的習慣 人們歷時歷代 已經習慣精緻 顯雅的生活方式 而習慣的堅韌度 彌久而深遠 生命每一次輪迴 文化的每一次呼喚 都會跟這種習慣 不期而遇 如果文振亨能看到 此情此景 該是怎樣的心情 如果將每個時代的習慣 集結成冊 蘇州就是這樣一座 珍藏著過去很多故事的城市 街巷 河道 園子 都有障物質的迴響 無錫紀昌園 早一百年叫鳳谷形窩 他曾經屬於宋代詞人 秦官的後人 從明代一年間 至二十世紀五十年代初 秦家一直是紀昌園的主人 從未轉守他人 歷五百年 舉世無雙 後來 秦家人也散落在全球各地 但因為這座園林還在 只要園林在 秦家人的家就在 每年清明節 秦氏家族聚集在紀昌園 到2013年 不知是第幾次集體祭祀 千年家族 永別與新生的交替 繼續著千年不變的傳承 危矣高牆的園林 早已不只是文人的領權 退去的那天起 他就不可避免地 展現出一種開放的姿態 不像原先的生活情境 而成為特殊的文化載體 今天幾乎每一個走進來的人 都會懷想這裡曾經發生的故事 也都在盡可能地感知 那些別具匠心的設計 和發自內心的表達 園林 人化的自然 物化的心性 有人說 園林是停滯一刻的時間 歷史就在各種靜默無聲的瞬間中呈現 也有人說 園林是橫跨古今的鏡面 反射著歷朝歷代文人的內心 又見證著不同時代的文化自覺 好奇於它的經歷和過往 後人總會有千萬種想像與解讀 但對於園林 我們知道它的來處沒有偏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