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東坡《蝶戀花·春景》:人生別離總無情

宋詞雅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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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 次觀看·2024年7月14日
花褪殘紅,青杏小,燕子飛時,綠水人家繞。
枝上柳棉,吹又少,天涯何處無芳草。
牆裡鞦韆,牆外稻,牆外行人,牆裡佳人笑。
笑見不聞,聲見悄,多情卻被無情。
拍片給大家唸的這一首是蘇軾。
1095年,他將近60歲的時候,
流放嶺南,在廣東惠州,所寫的一首詞。
詞拍名叫《蝶戀花》,也是我們很常見的一個詞拍名。
詞的名字應該叫《春景》,《蝶戀花》《春景》,是蘇東坡的一首小詞。
這首詞其實要理解非常的簡單,都是大白話。
我們看到這種詞會覺得,哎呀,怎麼這東西都能寫成詞啊,是吧。
好像文學作品沒那麼難吧,往往會有這種感受。
反正平哥最早讀到這個詩就覺得,哇,這太簡單了吧,這看不出水平啊。
但是經歷一些東西,有了一些閱歷以後,
或者當你瞭解了蘇東坡寫這個詞的背景,
他當時所處的生活的狀況,他的人生狀態的時候,
再來品一品這樣一首看起來非常簡單,非常直白的一首詩,
你就會感覺到這是退進芳華以後的那種質樸,全都包含在裡面。
所以這是蘇東坡我覺得非常好的一首詞。
要說蘇東坡,我們講過那麼多的詩詞的作品,
蘇東坡最有名的《明月幾詩遊》那樣的詞呢,
說實話,平哥不是那麼喜歡,
倒是蘇東坡的幾首不那麼著名的小作品,
比如說之前的《莫停川林塔夜深》、《夜歸林高》,
包括這一首《蝶戀花春景》,都是我特別喜歡的。
好,和大家講一下這首詩啊,
花退殘紅青杏小,開篇第一句寫了兩樣東西,
其實寫的是春天快要結束的一個景色,
這個叫春歸,春天離開叫春歸,
這歸是說春天從哪來回到自己家去,
這叫歸,就離開了。
花退,就花謝了。
殘紅,殘紅是說那個紅色已經留不住了,
就已經沒有很鮮豔的那個感覺了。
花退殘紅青杏小,杏子都已經長出來了,
青色的小杏正在成形,
那就表示花已經該謝了嘛,該結果實了嘛,
花退殘紅青杏小,一個暮春的景象。
燕子飛時,綠水人家繞。
燕子正在空中飛,怎麼飛的呢?
綠水人家繞,繞著綠的水,繞著人們的家,
人家不是我們現在說的人家人家,
是說人們的家,人的家裡。
綠水人家繞是說燕子在哪飛,
燕子繞著綠水,繞著家家戶戶的門在哪,
繞著飛,太直白了這個話。
枝上柳棉吹又少,柳棉就是柳絮。
在春天最旺盛的那個季節的時候,
春天剛一開始柳樹剛抽芽嫩綠的,
之後就會柳絮亂飛,
北方人可能經常受柳絮的困擾,特別難受。
杭州柳樹非常多,在西湖邊,
你如果到了春天快結束那個時候去,
滿大街飄的柳絮,白色的,朦朦朧朧的那個感覺。
但是到了春天真的要結束的時候,
柳絮都少了,枝上柳棉吹又少。
這就有一種很慘淡的感覺。
中國古人寫詩寫詞,
很容易把握兩個季節寫非常多的,
一個是春天快結束的時候,一個是秋天。
寫秋天的詩詞更多是悲秋,
覺得人生到了暮年了,
春天快要離開的時候,快要結束的時候,
也是讓文人特別感懷的一個時刻,
美好的春景總是留不住啊,是這種感受。
跟悲秋不一樣,悲秋是覺得人生進入暮年,
沒希望了,沒指望了,有點這樣的悲秋。
春天呢,春天歸去是覺得美好的事物留不住,
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是這種感受。
這個被稱為傷春,
大家可以記一下叫傷春,傷害的傷。
就是春天要離開的那種傷感的那種情緒。
那麼這首詞裡頭也有,
枝上柳棉吹又少,
就有一種傷春的情緒在裡面啊,
天涯何處無芳草,
春暖大地,
處處其實都長滿了芳草啊,
這春天還沒走啊其實,
也有一種期待或者說,
哎呀你看,不應該走啊,
都還在啊,都還是芳草呢,多好啊。
其實是挺無奈的對吧,春天總是要走的。
上闕,上闕寫景色,
好,下闕街上,
轉出來寫人了,
但這個人呢,就沒露面,
寫得很巧妙。
牆裡鞦韆,牆外盜,
一堵牆,
有圍牆嘛,那就是有人家唄,
有人住在裡頭,應該還挺有錢的一戶人家。
牆裡鞦韆,
牆裡頭啊,豎著一個鞦韆,
盪著那個鞦韆小孩玩的,
古時候這鞦韆不只是小孩玩,
女性家裡的姑娘,
大門不出,耳門不邁,
不方便上大街,那怎麼辦,
在家裡玩,家裡搞一鞦韆,
姑娘在那盪鞦韆。
牆裡鞦韆,牆外盜,
外面就是一條小路,
牆外行人,
牆裡家人笑。
家人笑,
家人是說漂亮姑娘,
也沒見是不是漂亮不知道,
反正聽那笑聲,家人笑,
她在幹嘛,在盪鞦韆,
玩的高興,聽那笑聲呢,
她覺得是一美女,
是長漂亮的姑娘,牆裡家人笑,
牆外行人,
行人聽到家人笑,
於是被這笑聲吸引住了,
買不動簿子了,
行人在想,
裡邊有漂亮姑娘,
其實很美好的一個場景,
春天美好的景色,
聽到家人的笑聲,
走在路上心情也挺不錯的,
裡邊有漂亮姑娘,
如果有機會一睹芳容那就更好了,
還聽到那笑聲,
而且玩的很高興,
牆外行人還能看到春天的景色,
最美就是美在想見,
見不著,
要是一想見就讓你見著了,
就沒有那個美了,
人的審美都是這樣的,
任何東西都是如此,
我們以後有機會再展開講,
我們有一個大概的瞭解,
如果一樣東西讓你一覽無餘,
你不會覺得這東西多美的,
往往是油爆琵琶半遮面,
這個是最美的,
最撩撥心絃的一個狀態,
蘇東坡在這寫的就是一個狀態,
牆裡鞦韆牆外道,
牆外行人牆裡家人笑,
看不到,
只能聽得到,
然後笑見不聞聲見敲,
哎呀,
漸漸的人姑娘玩好回房間了,
聽不到了,
笑見不聞,
聽不到那個笑聲了,
聲見敲,
講話的聲音也慢慢的輕下來了,
沒聲了,
哎呀,
這下心裡可失落了,
剛才還能聽到家人笑聲,
還在門外駐足,
一邊聽著這個淫靈般的笑聲,
一邊看看美景,
聽著聽著沒了,
這時候你想很自然一個反應,
好想扒著牆頭往裡看,
咱們走了,
很不捨,
其實你看這種不捨,
跟商村的那種不捨,
是不是同一種感情啊,
商村也是春天景色很美好,
哎呀,
看著看著看著花退殘紅青杏小,
春天要走了,
心裡難受,
別走別走,
好想留住她,
牆裡鞦韆家人笑也是一樣的吧,
笑聲多美好啊,
鈴鐺般的淫靈般的笑聲,
可是留不住,
要知道人世間啊,
有多少事情都是如此,
你覺得她很美好,
可是你留不住她呀,
我們同學都要畢業的,
每一次畢業,
就是一次離別,
這樣一次離別,
就是這種商村的感受,
同學在一起五年也好,
未來初中三年四年也好,
包括大學四年多美好的日子,
但是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
總是要分別的,
分別的時候笑見不聞聲見敲,
哎呀心裡難受啊,
可是你什麼都做不了,
人生就是一場接著一場的離別,
現在是跟同學離別,
以後呢,
日子長了以後呢,
跟美好的青春歲月離別,
你都是要變老的,
再然後呢,
跟自己的爺爺奶奶外公外婆離別,
他們是要離開人世的,
再有一天你會跟自己的父母離別,
等你老了你會跟自己的孩子,
跟自己的伴侶離別,
你總是要離開這個世界的,
所以人生就是這一場接著一場的離別,
這一場接著一場的笑見不聞聲見敲,
蘇軾最後寫了一句,
多情卻被無情惱,
想想啊,
是一個讓人啞然失笑的事情,
多情是說那個牆外的行人,
他在想著,
哇,裡面這笑聲多好聽啊,
這姑娘多漂亮啊,
這是多情,就是想得多了,
裡頭那個呢,
裡頭那個根本不知道你外邊有人在聽啊,
對嗎,
裡面那個家人不知道牆外有行人的,
所以他是無情,
他根本不知道這一切,
這跟他一點關係都沒有,
所以造成的場面就是,
多情卻被無情惱,
那個多情的人啊,
感覺是被那個無情的人戲弄,
放到我們剛才講的,
人生的這樣的別離,
就好像人生是被上帝戲弄了一樣,
因為你總是要別離的,
你總是要告別人世的,
人生就是一場一場的這樣的別離,
有大的別離,
有小的別離,
這也是多情卻被無情惱,
蘇東坡一直說自己是多情,
多情應笑我早生華發,
應笑他自己多情,
他覺得自己就是一個這樣多情的人,
而這樣多情的人在這世上,
面對著無情的世界的時候,
那是多情卻被無情惱的,
我覺得放在20年前,
蘇東坡寫不出這樣的詩來,
20年以後,
當他流放嶺南,
邊關惠州,
面對人生當中這個官場,
如此不順的一個境遇,
也在他的生命裡送別了很多人,
這時候他的堂妹也去世了,
等等等等,
送別了很多人以後,
經歷了這些,
蘇東坡才寫得出
這樣意味雋永的句子,
沒有特指誰,
但是他其實描寫的是
整個人生的境遇,
他不只是他自己人生的境遇,
是更古以來,
每一個人在人世上走這麼一遭,
所必須會,
必定會經歷到的那些個
多情卻被無情惱。
很簡單的一首小詞,
但是我覺得從中可以折射出
蘇東坡的人生感悟,
這些東西也值得我們每一個人
去讀一讀,品一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