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軾傳【第三集】：來看看北宋“高考”狀元的高分“作文”！

這一講,我們來說一說蘇氏的兩篇高考措文 《欣賞中後之智論》和《玉士之科策》 這是蘇氏進入北宋文壇的敲門磚 尤其是她那篇洋洋萬言的《玉士之科策》 觀點相當大膽 可今天看,簡直有分裂國家的嫌疑 假如她不是因爲太長太難讀的話 在今天一定會被無數人在網上 口誅筆伐 但就是這篇文章 竟然被皇帝欽點拿到了最高分 他們究竟寫了什麼 先談第一篇《欣賞中後之智論》 其實它的好處只在寫作技巧 見解並不高明 所以我不想給它太多篇幅 論題很簡單 是說天子無論賜予獎賞還是施加懲罰 都懷着同樣的中後之心 這篇文章後來被收入古文官紙 所以很爲人熟悉 我這個地方只談一個細節 它很能反映蘇氏不落俗套的寫作風格 蘇氏寫道 當堯聖人治理天下的時候 高堯擔任法官 將要判決死刑犯的時候 高堯三次說殺了他吧 堯聖人三次說饒了他吧 所以天下人畏懼高堯的鐵面無私 喜歡堯聖人的寬宏大量 在蘇氏的文章裏 這件事是作爲論據出現的 但這個論據到底出自哪本書呢 在判卷的時候 主考官歐陽修和閱卷老師梅瑤辰 竟然都想不起來 以爲是自己忘記了 事後歐陽修專門問了蘇氏 蘇氏回答說 出自三國志恐龍傳 歐陽修回去翻書 翻遍恐龍傳也找不到 再問蘇氏 蘇氏回答說 恐龍傳記載 曹操滅掉袁紹的時候 把袁熙的妻子嫁給自己的兒子曹丕 這事很不厚道 所以恐龍諷刺了一句 武王伐紂把妲己賜給了周公 曹操很震驚 問恐龍到底從哪本書裏看到過這樣的事 恐龍答道 這是從今天的事情推想出來的 蘇氏接着說 我的意思和恐龍一樣 歐陽修不但沒有發火 反而相當驚歎 說蘇氏這樣才叫 既善於讀書也善於用書 文章一定會獨步天下 當然蘇氏這種做派 能夠欣賞的人呢 會說他把書真正讀活了 可以活學活用 不能欣賞的人 會說他有縱橫加習氣 爲了達到目的 不惜捏造論據 因爲這篇《欣賞忠厚之智論》 蘇氏被歐陽修點爲第二名 這是禮部考試的結果 接下來還有一輪 皇帝親自主持的考試 稱爲殿試 蘇氏再次過關 蘇哲也在這一刻通過了考試 蘇荀卻不願意再考了 蘇氏和蘇哲沒能立刻做官 因爲母親忽然過世 他們必須回家首喪三年 三年之後 三蘇再次進京 蘇氏和蘇哲 參加了一場規格更高的考試 蘇氏考中了第三等 聽上去 這不是一個很好的成績 但事實上 第一等和第二等 都是虛設的等級 第三等纔是實際上的第一等 而北宋開國以來 只有一個叫吳玉的人 考到了第三次等 所以蘇氏的成績 那是破了記錄的 原本蘇哲也有機會得到這個榮譽 但閱卷考官之間分歧太大 司馬光認爲 蘇哲應該錄在第三等 但另外有人認爲 蘇哲抨擊時弊太激烈 對皇帝不恭敬 必須讓他落榜 最後是皇帝出面 和悉尼把蘇哲錄在第四等 我們對比蘇氏和蘇哲的試卷 會發現 蘇氏講話很委婉 客套話也太多了 但如果拋開語言 單看內容的實質 蘇氏纔是更激烈的那個 這場考試相當繁瑣 考生先要提交五十篇論文 然後纔是正式考試 考試面對的考題 也不像形上《忠厚之治論》那樣 是很簡單的一句話 而是洋洋灑灑好幾百字 問題那也是接連幾十個 幾乎涵蓋了施政的所有方面 這可不是 好手窮精的書呆子能應付的 寫錯技巧 也派不上多大的用場 蘇氏依次回答了所有問題 所以這份試卷 也稱得上是一封萬言書了 這封萬言書 因爲針對的問題太具體 篇幅太長 對後世的考生 沒有什麼參考價值 所以引發的影響 只是談話一線 直到今天 也不太受人重視 這是很可惜的事情 很遺憾 由於篇幅的限制 我不能詳細講解 蘇氏的答卷 只能精中選精 在試題的所有問題裏邊 最有意思的是一個軍事問題 問的是 現在邊境很安定 但軍隊還是撤不回來 這是爲什麼呢 又該怎麼辦呢 蘇氏對軍事問題很有想法 但他很聰明 知道書生啊 紙上談兵 很容易被人笑話 所以答題的時候 故意答的簡短一些 蘇氏先從剖析題目入手 說所謂邊境安定 其實只是假象 我們知道 當時北宋的版圖不大 北方有遼國 西北有西夏 在蘇氏看來 遼國和西夏 類似於以前的匈奴 那麼 歷史上是怎麼解決匈奴威脅的 最值得當代參考 考察歷史 要想制服匈奴 必須先通西域 辦法既然有了 接下來就該考慮 怎麼實施了 北宋要想打通 到西域的通道 似乎做不到 因爲靈州一帶 也就是今天的寧夏陵武 早已經被西夏佔領了 改名西平府 那麼宋朝 顯然應該奪回靈州 但這事啊 說來容易 做來難 爲什麼以宋朝的實力 竟然拿不下一個 小小的靈州呢 並不是西夏人有多厲害 而是因爲 宋朝發不出力 爲什麼發不出力呢 蘇氏給出的解答是 以不生不息之才 養不耕不戰之兵 也就是說 宋朝的軍人是 職業軍人 只管打仗 不搞生產 而他們又長時間不去打仗 這怎麼行呢 國家財力是有限的 照這樣養兵的話 國力只會越來越弱 今天我們最容易想到的辦法是 既然養了那麼多兵 就派他們去打仗好了 但在蘇氏的時代 宋朝的軍隊 已經被養得很懶散了 戰鬥力低下 不打仗 還能嚇唬人 這一打仗呢 反而露怯 這個問題 已經變得機中難返了 到底能怎麼解決 真不容易想出對策 如果能有對策的話 一定會是奇謀 蘇氏想出來的 就是這樣的一條奇謀 他說 第一步要做的 是讓秦帝獨立 所謂秦帝 大體上就是 戰國時代秦國的版圖 今天屬於陝西省 當時和靈州接壤 蘇氏認爲 陝西獨立之後 陝西人自己去和靈州的西夏人打 宋朝不必干預 從此 陝西是陝西 宋朝是宋朝 各過各的日子 陝西變成了戰國時代的秦國 這對於宋朝來說 能得到戰國格局的全部好處 還能避免戰國戰亂的害處 靈州的西夏人 肯定打不過獨立之後的陝西人 陝西人的戰術可以非常簡單 集中壯勞力在邊境屯田 屯田是以耕養戰 自給自足的好辦法 屯田的壯勞力 拿起鋤頭就是農民 放下鋤頭 拿起弓箭 就變成了士兵 這樣一來啊 就避免了以不生不息之財 養不耕不戰之兵的困境了 等屯田成了規模 再讓這些半兵半農的軍隊 不斷騷擾靈州 靈州人肯定熬不住 等到他們熬不住的時候 就一定會歸順我們宋朝了 這樣一來 就可以考慮下一步通西域的安排了 蘇氏的這個辦法 無論是高明還是愚蠢 至少在今天看起來 那真是足夠驚人 更驚人的是 這樣的言論 非但沒有被北宋朝廷治罪 反而給蘇氏迎來了 前所未有的高分 這就是讀歷史 讓我們開闊眼界的地方 我們以爲 天經地義的觀念 一旦放在不同的時代 不同的地區 就不再那麼天經地義了 今天我們對於 領土主權的觀念 是隨着民族國家的興起 而成型的 歷史並不很長 那新觀念去苛責古人 顯然不太厚道 在蘇氏和他的同時代人看來 土地是爲人服務的 如果丟掉一塊土地 能讓人的生活變得更好 那又何樂而不爲呢 古羅馬 真的發生過這樣的事情 皇帝嫌遙遠疆土的管理成本太高 費力不討好 索性不要那些土地了 放棄領土 也有另外的考慮 比如和蘇氏同一陣營的 舊黨領袖司馬光 在考慮和西夏議和的時候 堅持要把六處土地 也就是所謂六寨 還給西夏 那時改革領袖 宋神宗剛剛去世 反改革的新皇帝 宋哲宗剛剛登基的時候 司馬光提議主動歸還六寨 理由是 當初宋朝和西夏建交 西夏內亂 國主遭到軟禁 宋神宗打着救援西夏國主的旗號 發動戰爭 佔領了若干土地 興建營寨 合稱六寨 等西夏內亂平定 要求宋朝歸還六寨土地的時候 宋神宗卻不願意了 說佔領六寨 是對西夏的小小懲罰 司馬光說 就算要懲罰 也應該是懲罰那些 軟禁西夏國主的人 怎麼反過來 懲罰西夏國主 在救了他之後 又搶他的地盤呢 這樣胡攪蠻纏 出爾反爾 還有沒有一點大過風發 更何況那些武將 奪地建寨 只是爲了自己立功 完全不是爲了國家考慮 至於六寨應該算是誰的土地 司馬光倒還沒有這種意識 但他呢 也不會完全只講儒家的正當性原則 所以 接下來 他又論證這六寨 對於宋朝來說 其實 幣多利少 還給西夏 才最合算 司馬光的提議並不乏支持者 最有力的支持者就是 蘇氏的弟弟 蘇折 第二年 宋朝真的開始實施 司馬光的還帝政策 用土地交換戰俘 這筆交易 到底應不應該 今天當然有今天的答案 但我們 也不妨藉着古人的答案 重新審視一下 自己心裏的刻板印象 我們下期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