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甫《旅夜書懷》：孤零零孑然一身

詩草微風暗,微牆獨夜舟。 星垂平野闊,月湧大江流。 鳴起文章注,觀應老病休。 飄飄何所似,天地已沙鷗。 這詩讀得又讓人心裏很難高興的起來 整個的節奏就都慢下來了 裏邊所表達的那種感情呢 很悲苦而且非常非常的無奈 就是這種悲苦啊 不是你通過自身的努力可以去克服 可以去戰勝的 而是一種無法戰勝的那種困難 其實在一個人一生的時間裏啊 你真正沒有辦法戰勝的對手 我覺得可能只有一個,就是時間 那麼對杜甫來說 寫這首詩的時候呢 已經接近了他人生的快到終點 杜甫這時候是765年的時候寫的這首詩 那麼杜甫應該是去世在公元770年前後 臨終前五年 年齡已經很大了 人沒有辦法戰勝時間 這是每一個地球人 從出生開始就帶來的一個魔咒 人是向死而生的 你早晚都有那一步 年輕的時候你感覺不到 因爲你覺得未來還有大把大把的時間 你的身體也很好 記憶力也很好 可以任意地享用你的身體 該喫喫該喝喝 一切都很開心 但是到了上了歲數之後 你發現牙也不好了 記憶力也不行了 身子骨也不結實了 於是呢 就很難免會產生一種 因爲人生將要逝去 生命將要逝去 所以會有一種悲苦的情緒 再加上一些生活環境的關係 或者是自己的人生際遇 人生遭遇的這種變故 就更容易產生這種 將要離開人世的那種悲苦之情 這首詩實際上 杜甫所表達的正是這種 每一個人與生俱來 所帶來的必定要向死而生 必定要走向死亡的這種悲苦 那麼在最後這幾年裏 其實杜甫始終被這種感情所纏繞着的 我們後面會講的連着三首詩 旅夜書懷 然後下一首登高 包括後天講的江南逢旅歸年 實際上都是在表現這些東西 其實杜甫並不是有意要去表現 他只是一個自己真實的想法 一種真實的感受的表達 但就是這種感情 那麼這首就是旅夜書懷 旅是旅行 夜是夜晚 書就是書寫 懷就是自己的感受 情懷 旅夜書懷就是杜甫在旅行途中 其實是在他歸家的途中 所寫出的迴歸故鄉的途中 所寫下的自己路上的這種感受 我相信一個人會有 旅夜書懷裏所寫的這種感受 一定是他上了一定的年紀 他感覺到自己很可能不久於人世了 同時也覺得自己活了這一輩子 好像也沒有什麼建樹 會覺得這樣的悲苦才能寫得出來 杜甫之所以會一直讓我們覺得 那是一個老頭子 一個老先生 其實也和他的這些詩的風格 有很大的關係 這種詩我們很難想象李白會寫得出來 我們講過李白 大家應該比較對李白 有一個這樣的認知 就是這個人很浪漫 什麼事他容易往好的地方去想 哪怕是行路難 他仍舊覺得只掛雲翻濟滄海 他天天活得很樂呵樂呵的 再大的困難 跑到李白這邊 他不覺得這是一個邁不過去的坎 可是在杜甫這裏 他人生當中確實有很多的坎 他就是沒能邁得過去 所以會出現這個 茅屋爲秋風所破歌 會出現這樣的詩 那麼咱們言歸正傳 講一下這首詩 好吧 我們從文本來解讀 來理解一下杜甫當時的心境 細草微風暗 暗就是江岸邊 杜甫當時應該是離開了 這個成都的草堂 但是離開是因爲閻武去世了 我們之前講過閻武給他一些接濟 來幫他搭建了這個 這個幻花溪邊的這個杜甫草堂 然後呢 給他資助日常生活的這個資助 現在呢 閻武已經去世了 那麼相當於他的資助 也就也就停掉了 對吧 就沒有沒有經濟來源了 失去依靠之後呢 杜甫就攜帶着自己的家人 和家人一起呢 就從成都成州往東邊 就就一直下去 我們猜測應該他是要回 想要回故鄉的 那麼一路上經過了四川的樂山 經過了這個渝州 就重慶 再到四川中線 反正是在這個過程當中 就這個旅行的過程當中 所寫的這首詩 那麼細草微風暗 這個暗呢是指河水 就江岸邊 江岸邊細草 就是很細的岸邊的草 微風暗 這個其實是一個很平和的一個景象 對吧 細草在微風的吹拂下 這個搖搖擺擺 江邊 危牆獨夜舟 這個牆 這個牆字不是提土旁 注意這個牆是木字旁 是指船的桅杆 危呢是說高 我們說危險 其實就是說它很高 所以很險 對吧 叫危險 危牆是說很高的 這個船的桅杆 獨夜舟 一個獨字 其實已經把整首詩的這個氛圍 給帶出來了 獨 孤獨 獨夜舟 孤零零的一個人 在江邊 危牆 獨夜舟 那麼他是坐在船上 因爲坐船回家鄉 坐船行走 所以獨夜舟 對吧 就孤獨的自己 一艘小船 然後自己應該站在船頭 這樣的位置 越是孤獨的景象 配合上他當時這種 自己老了 也很可能快要不久於人世了 配合這種心境 就更感覺到那種孤獨寂寥 平哥其實一直覺得 孤獨並不是一個太壞的事情 有一個人 要能夠跟這種人生當中的孤獨 能夠好好的相處 因爲每一個人 你哪怕再多的朋友 說到底 你面對人生 面對生命的時候 你仍舊是孤獨的 對吧 你最終總是要自己去面對 所有這一切的 但是呢 孤獨並不是一個很好的感受 並不是的 所以威強獨夜舟 高高的桅杆下 就一個 就一輪月亮 然後周圍看不到人 蒼茫大地 自己孑然一身 這種孤獨的感覺 讓人很難受 他也知道自己身體也不行了 也老了 一輩子可能也沒什麼成就 放眼望去 看到的就是蒼茫大地 自己將要離開這個世界 是會產生這種感覺 這剛纔是手簾 接下去是漢簾 星垂平野闊 月湧大江流 這是一個算是一個名句 描寫景色的 星垂 就是星空低垂 天上的星星 好像很低都能看得見 這是一個錯覺 就你跑到那種很空曠的地方 看抬頭看天上的星星 會覺得星星離我們很近 因爲周邊沒有參照物 所以感覺那個星星 就好像低垂下來 其實是你眼睛產生了一個錯覺 星垂平野闊 原野顯得格外的廣闊 星垂平野闊 月湧大江流 月亮在湧動 怎麼會湧動呢 就是我們說詩歌裏 唐詩裏經常遇到的一個異象 就是月亮倒映在水中 月亮在大江之中湧動 那麼剛纔我們說有在江邊 實際上這個江 應該就是指的長江 剛纔說的微風岸 就是指的長江邊 月湧大江流 說的也是月亮倒映在長江水中 在長江水中湧動 星垂平野闊 月湧大江流 一個非常擴大的一種畫面 星星 平原 月亮倒映在長江之中 周圍都沒有人 是很壯麗的一種景色 但是它是在夜晚的時候 好 後面景連 明啓文章柱 觀映老兵修 這句話突然起沉轉合 它突然轉出來了 不再寫景色了 寫他自己的感受 這個感受很不好 明啓文章柱 他自己知道 他可能青史留名是因爲他的文章 但是他卻說明啓文章柱 啓示說我 哪是因爲我文章寫得好 而留下名聲 其實他是另外有一些抱負的 就是他希望能夠做官 能夠青史留名 而不是僅僅因爲他的詩歌 他的文章而青史留名 是這個意思 可是觀映老兵修 其實是因爲老了 官也做不成了 當然他杜甫做不成官 並不是因爲他年齡大 並不是因爲上了歲數 其實是因爲我們之前也講過 不受皇上待見 在官場上他混跡的並不算好 所以才做不成官的 是因爲這個關係 可是杜甫在這是自嘲 說自己歲數也大了 官也做不成了 那麼這句話 其實看出杜甫的那種無奈 就是他想要做官 他不想僅僅是因爲 詩寫的好而留名 很自然 因爲你詩寫的好 在當時你又不掙錢 這日子過得多慘 當然希望能夠 爲國家做一些貢獻 至少能夠混個一官半職 能夠在官場上有所作爲 也能夠安穩一家人的生活 但是卻沒能做到 所以他這其實說的是反話 明啓文章著 就我的名聲 豈是因爲文章寫的好 官應老病休 做官倒是因爲年老多病 而被罷退 就做不上這個官了 兩句話其實都是反的意思 對吧 杜甫自己肯定是知道的 但是他這兒是故意這麼寫 明啓文章著 官應老病休 其實裏邊也折射出來一點 就是杜甫覺得自己老了 沒用了 對吧 覺得自己已經 人生沒有希望了 他知道自己所希望達成的官場上 有所作爲這件事 現在已經不可能做到了 歲數上去了嘛 那麼這個時候人是最痛苦的 就是我可能還有那顆心 但是我知道自己已經沒有那個力了 有心無力 這種痛苦是 你沒有辦法去與之抗衡的 對吧 就是我前面說的歲月 時間的流逝 是一個人一生當中 最大的一種痛苦所在 你根本無從去應對它 那麼最後一句 飄飄何所思 天地一沙 這簡直就是他自己的一個真實的寫照 他說我自己這飄飄 飄飄本身是說飛翔的樣子 飛起來 但是這裏還有那種飄靈飄泊的那種意思 在裏頭 杜甫是一輩子在飄泊的 對吧 大量的時間都在四川 然後各地跑 一直也沒能守在自己妻兒的身邊 大半輩子在飄泊 飄飄何所思 說自己這個半世飄靈 像什麼呢 自問自答 何所思 社問局後邊 天地一沙 就像這天上飛翔的一隻海鷗 這不是海鷗了 是沙鷗 就是在那個長江邊上飛行的這個水鳥 說自己如此飄靈一生 就像是江邊的一隻水鳥 沒有屬於自己真正的家 杜甫可能真的是這樣 就是一輩子沒有一個真正屬於自己的 能有所作爲的一個地方 一個官職 對吧 連家都都沒有 他的家始終是一個杜甫草堂 靠別人資助 始終是這樣的一個狀態 所以這裏邊藉着沙鷗 其實在表現的是杜甫自己的一個生存生活的一個狀態 這個狀態杜甫自己也談不上喜歡 他也覺得這是很悲苦的一個現狀 飄飄何所思 天地一沙鷗 就是我這好幾十歲的人了 對吧 快是一個老人了 就是去飄零在這世界上 沒有一個落腳的地方 就跟這江邊的沙鷗一樣 講到這兒 平哥其實真的是也挺難過的 因爲雖然我們自己現在的生活都是比較安定 但是我們也不妨去想一想 有很多人也是過着像杜甫這樣的生活的 年齡也挺大了 人就在大都市裏頭打工 爲了要賺取一份微薄的收入 常年回不了家鄉 一年只能回去那麼一次 最多兩次 但是沒辦法 生活所迫 他們又必須在外流浪 在外漂泊 這些人也一定會想家 只是他們沒有杜甫這樣的文采 如果說有一天他們也讀到了杜甫這樣的詩 我相信他們會爲這樣的句子感同身受 感慨萬千 會爲這樣的句子甚至會哭出來 飄飄河所似 天地一沙鷗 當然如果我們再往深裏去討論一步 往深了去講一步的話 你也會發現 不只是這些生活飄零的人如此 我們每一個活在這世上的人 實際上你都是這樣的一沙鷗 因爲你以爲是家的那個地方 也不過讓你能夠安穩地住上幾十年 十幾年幾十年的時間 每個人最終都要面對死亡 面對死亡 你將要去何處 你也不知道 你其實也不知道你從哪裏來 這是一個哲學上對人生的拷問 所以每個人我剛纔講 每個人都是孤獨來去 孤獨地面對生活 孤獨地面對自己 孤獨地面對這個世界 也孤獨地面對你的生命 飄飄河所似 天地一沙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