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 王維《雜詩》基本解釋 唐诗新思路 欧丽娟 台湾大学

唐詩賞析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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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次觀看·2024年7月13日
在上一個單元裡
我們看到了人是多面的
歷史是複雜的
陳子航作為唐朝復古派的
開路先鋒和開山祖師
卻出現了陽為陰奉的作為
也就是對於他反對
不遺餘力的六朝文學
在表面的批判反對之下
其實是大力吸收的
而唐代詩歌的內涵
內涵之豐富博大
更是必須奠基於六朝
所打下的深厚基礎
才能傾出於藍
站在巨人的肩膀上登峯造極
因此對於詩人和詩歌史
我們都不能簡單的一概而論
看待古人的問題的時候
也不能太過單向
而除了單向化
以致削減了人與歷史的多面性之外
一千多年後的讀者
對於唐詩的理解
還有哪些問題呢
另一個常見的問題
是深度的問題
本週是第二個單元
要談的是王維的雜詩
對於這首詩
我們很可能是愛得不知所以然
而原因在於
我們對於人性的瞭解不夠
王維的雜詩
是一首短短的五言小詩
大家耳熟能詳
君自故鄉來
應知故鄉事
來日起窗前
寒梅濁花味
這首詩從王維的生命史來考察的話
比較有可能
是在他年輕的時候所寫
因為王維從十五歲離家到長安
尋求出路
到他二十一歲考中進士
有六年的時光
但考上進士
不等於就是幻圖順遂
因此甚至有學者認為
王維為了應試
而在長安折騰了近二十年
如此一來
雜詩如果寫在這個階段
就便算是一篇少作
那另一種看法是
古代讀書人從年輕就在外做官
相和之章
他到年紀很大了才辭官回家
於是感慨少小離家
老大回
所以也有可能是王維在外面
已經做官很久了
遇到從故鄉來的人
所以問了這樣的話
但是無論是哪一種
都不是很重要
重要的是什麼呢
當然我們首先
還是應該把表面比較淺的
字義上的解釋
說明一下
其中什麼叫做來日
來日不是指未來的意思
就中古時期的用法來說
指的是一種過去式
正確的意思就是往日昔日
他跟現在
我們把它當作是將來的用法
是不一樣的
所以張相先生的
詩詞曲與詞繪式
就說得很好
他說來日猶雲往日也
與作將來
結者亦
也就是說王維遇到這個朋友
問他從故鄉出發
來到長安的那個啟程的時候
這已經老早是過去好幾天
甚至好幾個月
時間當然已經是過去式了
王維之所以問那個來日
是因為那是鄉親
所能掌握的最近的日期
以及最新的消息
而王維所問的最新狀況
則是起窗前
寒梅著花未
所謂的著花就是開花
是評測不同的
同義詞
當詩人必須遵守格語的時候
他可以替換使用
而句尾的未這個字
是一個句末的否定的疑問詞
今天的國語裡已經沒有了
但是他保留在
閩南語裡
例如喫飽未 睡飽未
未是中古的用法
那麼起窗前寒梅著花未
的意思就是
種在雕刻精美的窗前
那一株梅花開花了沒有
王維的這首雜詩
照理說
一般人在離家已久
好不容易遇到鄉親時
應該最迫切想知道的是
父母家人是否平安
那家裡是否安好無恙的問題
確實
我們從長情來說
好像是如此
然而奇特的現象就出現了
王維問的都不是父母家人
而竟然是起窗前寒梅著花未
想想看
如果我們好好面對
王維的這個寫法
那讀者通常就必然會發生困惑
畢竟寒梅開花了沒有
這是一個多麼微不足道的小問題
即使這棵梅花
是王維親手所種植的
對他特別有感情
但是你首先問的不是父母親人
而是窗前的梅花
而且除了起窗前寒梅著花未
這唯一的提問之外
就再也沒有其他的提問
那父母親友完全都沒有涉及
這實在是
非比尋常的情況
對於這樣一個不想則已
一想就疑慮重重的現象
當然就留給讀者
很大的思考空間
而如何解答
這就和讀者個人的知識學問
以及人生體驗
就息息相關
其中有現代學者提出了一個
令人驚駭的說法
他聲稱這首詩證明瞭
王維是一個很自私的人
為什麼呢?因為離家那麼久
好不容易遇到一個故鄉來的人
他竟不問家鄉好不好
父母平不平安
而問的是他窗前那個梅花開了沒有
這不就證明他很自私嗎?
然而這個說法
立刻會產生很大的問題
請看
請想想
一首證明詩人自私的詩
竟然會流傳千古
讓無數遊子傳頌不已
難道歷代的讀者
都喜歡自私的詩人
喜歡表現出詩人的
自私的詩篇嗎?
王維的這首雜詩
無庸置疑的是一首
膾炙人口的名篇
無數的讀者傳頌了一千多年
也收錄到重要的詩選課本裡
那麼
我們千古以來
竟然一直在欣賞一首證明
這個詩人是很自私的詩
而這個是可能的嗎?
即使讀者並不是
以道德作為評價一首詩的標準
但是說
一首證明詩人是自私的詩
竟然能夠感動
無數的讀者
這是不是太不合情理
還是說後代的讀者都很盲目
沒有看出這首詩顯示
王維是很自私的人
因此才會被這樣的提問所觸動
然後很多人的心
都在盲目中千古共鳴
那這當然顯然也很不合情理
再說
寫出獨在異鄉
為異客
美逢佳節
倍思親
這樣的詩句的王維
他又怎會在積履異鄉
思鄉情切的情況之下
對於故鄉親友問一個
自私的問題
仔細想一想
這些當然都是不可思議的
所以這樣的解釋
真的是一個太過奇怪的說法
必須說
這首雜詩
作為和王維另一首思鄉的名作
也就是九月九日憶山東兄弟的
美逢佳節倍思親一樣
是大家朗朗上口
傳達了他們集體的
內在心聲的一個代表作
猶如王維的
宋元二史安西這首詩
都屬於
得人心之所同然也
的傑作
什麼叫做得人心之所同然也呢
我們來看歷代詩評家
對王維這些作品的
絕佳的闡述
李東陽在路唐詩話裡
就曾經評論說
詞能達意可歌可詠
則可以傳
王某節陽關無故人之句
聖唐之弦所味道
此詞一出
一時傳頌不足
至為三諜歌之
後知永別者千言萬語
待不能出其意外
必如是方未知答爾
後來清代的趙毅
在歐北詩話裡也認為
王某節勸君更敬一杯酒
西出陽關無故人
至今猶快至人口
皆是先得人心
之所同然也
必須說同樣的
王維的這一首雜詩
也應該是得人心之所同然
能夠代表
人心中的千言萬語
所以才能流傳千古
那麼究竟到底
這一首詩的優點在哪裡
起牀前韓梅濁花味的
這個提問
到底是觸及到人性的哪個面向
觸及到哪一個人性的問題
為什麼會跟一個離家很久
的人的心境
如此深刻連結在一起
而且深深觸動人心
仔細多想
確實很難提出合理
又深刻的解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