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東坡《臨江仙·夜歸臨皋》：不想跟你們玩兒了

夜影東坡醒復醉 歸來彷彿三經 家童鼻息已雷鳴 敲門都不應 倚仗聽江聲 長恨死身非我有 何時忘卻盈盈 夜藍風靜胡聞屏 小舟從此是江海寄餘生 開篇給大家唸的這一首 林江仙夜歸林高 這是蘇東坡在做黃舟團練的時候 所寫下的一首著名的頌詞作品 折居黃舟對蘇東坡來說 這日子怎麼說呢 不算好過的 上一回跟大家講過 口袋裡也沒幾個錢 還在務農正兒八經開始做一農民 他那地有一些是國家給的 也有朋友雲給他的 他問朋友要來了一塊荒地 在這荒地上號稱這地就叫東坡農場 對就叫東坡農場 因為在東頭以小土坡 東坡 所以蘇東坡後來的 我們一直叫他蘇東坡蘇東坡 實際上他是叫蘇氏號東坡居氏 東坡居氏 東坡居氏的這個號 就是他自己給自己起的 就是在他折居黃舟期間 因為在這務農 在東坡這地方務農 所以他就管自己叫東坡居氏了 這個號我們現在都叫蘇東坡蘇東坡 就是他在黃舟時期來的 那開篇第一句 所寫的夜飲東坡醒復醉 就是說他在東坡上的事 夜飲大半夜的在這喝 不是喝水 喝酒 又喝酒了 所以蘇東坡的這些名片裡頭 幾乎片片都有喝酒的 夜飲東坡 晚上一個人在這喝酒 醒復醉 酒醒了再喝 喝了再醉 醉了再醒 叫醒復醉 這個醒字在古文當中 一般睡醒不叫醒 睡醒不叫醒 這個醒字在古文當中 一般都是指喝酒 就醉了以後醒過來 醒酒稱醒 左邊是個有字旁 有字邊 這就是和喝酒有關系 醒復醉是說喝了酒以後醉了 然後又醒過來 復醉是再一次又醉倒 得有多大癮 在那喝酒了 醒過來了再喝倒了 歸來彷彿三驚 要回家的時候一看 彷彿都已經到了大半夜的時候了 三驚 三更天 三更天就是十一點到一點 半夜計較的時候 這都到大半夜了 喝酒喝醉了 醉成這個樣子 要回家一看 已經這麼晚了 家童鼻息以雷鳴 這話其實非常的樸素 我們現在直接就能看得懂 沒有任何的難懂的文字在裡頭 家童 家裡的傭人 幫我們在家幫忙的這個小夥計 鼻息 那個鼻子的那個呼吸的聲音 我們打呼都不是從喉嚨出來的 打呼那聲音都是鼻子出來的 鼻音 家童鼻息以雷鳴 就都跟打雷一樣了 看門的那小夥子 那小夥子家童都已經睡倒了 呼嚕都已經打得跟打雷一樣了 家童鼻息以雷鳴 這麼晚了 敲門都不應 以仗天將生 敲門 人都睡得跟一死豬一樣 誰還理你 家童鼻息以雷鳴 所以敲門都不應 我怎麼敲我自家的門 都沒人理他 這門不是從外鎖上的 是從裡頭鎖上的 我是這家主人 家童睡覺了 就不讓我進去了 敲門都不應 怎麼辦呢 就只能以仗天將生 酒後 也算醒了一大半了 倚靠著這根竹杖 在深夜的長江邊 聽那個江水的聲音 這就是一個非常能夠觸動人 感慨的一個場景 對不對 大半夜的周圍一切都安靜了 只聽到嘩啦嘩啦 那個水的聲音 長江水的聲音 孔子在這種情況下 也發過感慨 逝者如斯福 不捨晝夜 孔子說的 對吧 說逝去的時光就跟這 就跟這江水一樣 他當時看的應該是黃河水 跟這黃河水一樣 一去就再也不會回頭了 蘇東坡當時在晚上 你想想大半夜又剛喝醉了酒 其實心裡是非常不愉快的 他會這樣喝酒 沒有朋友一個人喝悶酒 一定是心裡有心事不愉快 什麼時候喝酒是很快樂的呢 一幫人一起喝 大家相互還勸酒 那是高興的 對吧 咱們之前也講到過 蘇東坡這個時候喝酒 跟李白當時對影成三人 我覺得是很類似的一個情景 心裡頭有心事 沒有辦法排遣 沒有辦法去抒發 就一個人在那喝悶酒 喝了醉醉了又醒醒了再喝 回到家一看 敲了門都沒人理我 開門的人都沒了 走到江邊 倚靠著手裡一根竹杖 想心事 其實就是在感慨 自己這一生的事故變遷 經歷了屋臺事案這樣的事情以後 我相信對每一個人來講 他的世界觀 他對這個世界 對人生的看法 都會有一個 不一定是一種多大的轉變吧 但至少會變得非常的深刻 他能夠從中看懂很多事情 一定是如此的 人真正的成長 一定是要經歷了挫折 經歷了困難的 對蘇東坡來說 人生最大的坎兒 其實已經也就算是過來了 但過來以後 蘇東坡自己有了一個很大的成長 有了很多的內心的感慨在裡頭 所以就有這句 敲門都不應倚仗聽將聲 下半卻 長恨此身非我有 何時忘卻盈盈 這句話帶有一點對自己的責備 對自己的一個批評在裡頭 長恨此身非我有 這句話呢 是引用的莊子的一個典故 莊子當中的一句話 莊子知北遊裡頭有句話 說順問乎成曰 道何得而有乎 曰汝身非汝有也 汝何得有乎道 就你的身體都不是你自己的 那順當時 就咬順的那個順啊 順當時就就問說 汝身非汝有也 孰有之哉 我的身體還不是我自己所擁有的嗎 那是誰擁有我這個身體呢 回答說是天地之尾形也 你的身體是天地形成的 不是你自己的 而這是一個非常玄妙的觀唸啊 也是道家的一個典型的思維觀念 叫道法自然啊 一個典型的觀念 你的身體不是你自己想要塑造成這樣 就變成這樣的 對吧 你的身體是天地賦予你的 自然之靈氣給到你的 蘇東坡在這就化用了 莊子當中的這個典故 叫常恨此身非我有 他化用出來的意思呢 倒不是說身體是大自然形成 而是說 我的這個身體啊 不是我自己能說了算的 這個身也並不僅僅是身體 是指他整個的生活 就很多事情已經超出了 蘇東坡自己可控的範圍 屋臺事案就很典型嗎 我沒有那個意思啊 但是有人強加到我頭上了 當我進入官場以後 很多事情就不由得我自己做主了 你知道人活在這世上 大家會覺得不自由 每一個人都有這感受 為什麼你覺得不自由 就是這句常恨此身非我有 並不是所有的事情都可以 由著你自己性子來的 你會受到各種各樣的牽絆 各種各樣的阻撓 很多事你是做不了的 常恨此身非我有 不僅事情做不了 等真的世道臨頭的時候 你會發現你都做不了那個主 你其實很多事情 是根本控制不了的 完全在你的這個力量範圍之外的 這就是人的不自由的地方 常恨此身非我有 何時忘卻陰影 天天都在周旋都在忙碌 都在處理這種鑽營的這種事 營營就是指這些個奔走鑽營 爭鳴逐利就說這種事 何時忘卻陰影 我什麼時候能真的忘了這些事情 我能不去為這些事情奔忙呢 我能就真的做一回我自己 自由自在於天地之間 我蘇世耀什麼時候能做到這一點 何時忘卻陰影 他內心深處是非常渴望的 這種自由自在的生活 我相信每一個人都是如此 尤其這些讀過點書的 有點文化的 中國的傳統知識分子 尤其是那些還經歷過官場 坎坷波折的這些人 當他親身感受到了 生活在這世界上的不自由以後 他會更有一種對自由的渴求 我不想要再去爭這個名奪這個利 這官做的再大有什麼意義呢 當人開始有這種狀態的時候 說詩情就在這種地方爆發出來了 或者說這其實也是一個人慢慢開始 你可以說他是走向衰老 實際上也是走向成熟的一個過程 他不再願意去爭搶 那些別人擠破了腦袋 要去得到的那些地位名譽利益 一個人如果身在官場當中 你是很難做到如此超脫的 也正是像蘇東坡一樣 被官場擠的出來 已經遠離官場 又經歷了人生中這麼大的波折以後 他開始觸碰到 或者說他開始理解到人生的真諦 人活在這世上 到底值得追求的是什麼東西 他也就越來越接近於道家的那些觀念 認為人的自由自在 本性的自由放逐 可能是更重要的東西 所以這首詞實際上 在蘇東坡整個創作的歷程當中 應該說是非常重要的 蘇東坡很明顯的 有了更多道家的觀念 很明顯的開始無異於官場的這些爭奪 那蘇東坡也就真正成為了 在歷史上被我們所稱頌的 那個文人的典型 那個我們所知道的 所瞭解的蘇東坡了 常恨此生非我有 何時忘卻因應 什麼時候能忘了那些事情 夜藍風靜胡文平 夜藍 藍是說將要結束 將近將晚 夜藍就是夜晚都要結束 三更天要過了 這天就很快要亮了 夜藍風靜 風安靜下來 胡文平 胡文是說這個水波的細紋 胡本身是說那些薄紗 那個紗的上面會有些褶皺的 胡文在這比喻那個水波的細紋 風一吹呢 水波不是會有紋路的嗎 會起波紋的 夜藍風靜胡文平 輕微的那個波瀾風很靜嗎 就感覺不到那個波瀾 夜藍風靜胡文平 這是描寫一幅安靜的畫面 然後最後一句是蘇東坡內心真實的感受 也可以說是一個感慨 叫小舟從此是江海寄於身 我不想再入棺場 有一種心灰意冷的那種消沉在裡面 那麼蘇東坡曾經也去參加課考 也希望能夠在仕途上有所建樹 包括後來自請出京以後 在浙江在山東待了那麼久 看到王安石新黨倒下 發現自己可能又重新有機會了 正想要再進一步的時候 想要從他的正六品再往上邁一步的時候 結果遭遇了烏臺山 迎頭棒喝之下 蘇東坡一定有一種 哎呀算了算了算了 不想再跟你們鬧騰了 我惹不起 我還躲不起嗎 一定會有這種想要去躲一躲 就不想再跟你們爭下去的這種感慨 所以會有這樣一句話 小舟從此逝 我真想自己坐著一艘小船 小舟從此逝 就從此離開這個紛紛擾擾的世界 江海寄於身 剩下的人生就都在這江海之上 在江湖之中度過 這就是一種自由自在的放逐 我們很難說這個東西是不是蘇東坡 真正在後半程的人生當中去追求的東西 蘇東坡當時也已經45歲了 人生已經過半了 很難說這個小舟從此逝江海寄於身 真的是他後半生的一個人生的追求 很難這麼講 但是我覺得確實可以從中體會到 蘇東坡對官場的那種異性闌珊 就不願意再跟你們用那樣的官場的規則 繼續玩下去了 他真的是不喜歡官場的那種生活 這一點我覺得是確認無疑的 這首蘇東坡的林江仙夜歸林高 我覺得是一首蘇東坡所有詞作當中 非常有代表性的一首 可能不算是像《水調歌頭》這樣的一個名篇 因為那個東西更普世性一些 林江仙所表達的這種感受 可能更有一種中國文人所特有的 希望能夠飄渺於世俗之外的那種感情在裡頭 希望大家能好好讀一讀去體會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