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014：杨家将传说有几分真實？

您好 這裡是《文明之旅》 歡迎你穿越到公元1014年 大宋大中祥福 紀念大遼開太三年 這日子過得真快啊 大中祥福這個年號一共就用了九年 這都七年過去了 大中祥福 一看到這個年號又是祥瑞又是神福 就很容易讓我們想到那個年頭的神神叨叨的事 對 就在這一年 那個大道觀玉清昭映宮終於落成了 就在這一年 真宗皇帝去泊州祭祀老子也終於成形了 所以全國上下還是那個叫接著奏樂接著舞那個氛圍 那如果拋開這些祭祀活動不談 今年大宋朝堂上最重要的事情 應該是一個人事上的變化 上一期呢 我們在講1013年的時候 說到朝廷提拔了兩個書密使 就是管軍事事務的首長啊 王清弱和陳瑤瑟 但這兩個人位子都沒坐熱 今年就又被罷了官 罷官的原因呢 說起來也是一地雞毛 這書密使所在的這個機構叫書密院 他是管軍事事務的 話說呢 有邊疆的武將立了一些功勞 就報到了書密院 那你作為主管機構 你得論功行賞 怎麼賞呢 領導之間就出現了意見分歧 王清弱和陳瑤瑟 就是我剛提到的兩個 剛提拔的這兩位啊 文官出身啊 就說哎 這種小功勞 意思意思隨便賞賞就得了唄 但這個時候 書密院還有一個副長官叫馬知傑 那他是武人出身 他說別這樣 國家多少年不打仗了 邊關沒有立功的人了 這次可以賞的中一點 對全國其他看著的武將 他也是個激勵 這就吵起來了 意見不統一啊 事情就只好拖下來 時間一拖久 馬知傑就不幹了 當著真宗皇帝的面和王清弱是大吵了一架 你想馬知傑這種大大咧咧的武人 對王清弱這種機靈鬼啊 本來就各種看不上 這次也算是借題發揮 所以就趁之嘛 爛骨子 接了王清弱很多的短 而且是當著皇帝的面 王清弱的可能也是心虛啊 覺得這點小事也犯不上 說行行行不就是獎賞一些武將嗎 我給他們都破格提拔 這總行了吧 但是萬沒想到 王清弱這下又把一個更厲害的人給得罪了 誰啊 真宗皇帝 你破格提拔武將 不向皇帝匯報自己就做主 你比走程序嘛 所以真宗皇帝掉臉就跟宰相說了這麼一番話 說呦 王清弱他這是要幹嘛呀 剛開始不給人提拔 現在又擅自破格提拔 呦 原來朝廷用人都是你說了算唄 我身邊的人要是都這麼幹的話 我這個皇帝把手綁起來算了 啥也別管得了唄 你聽聽啊 這就不只是批評了 這是話中帶氣 皇帝這回生氣呢 還不只是這一點 皇帝回頭再一看那個跟王清弱吵架的馬知傑 說你也不是什麼好人 大事小事 你動不動就吵 你就說你朝廷裡的官 你是不是都罵遍了 真是寬以待己 嚴以律人 走 你們都給我走人 走了我這兒清靜 就這樣 淑敏院這會兒正副職加起來就這麼仨領導 真宗皇帝一生氣全部都給撤了 那換上來的人是誰呢 老熟人了 你肯定知道他寇準 不過呢 這次寇準回開封當大官也沒多長時間 十個月吧 也就很快又被攆出去了 關於寇準在這個階段的層層幅幅 我們下一期再說 我自己在看這段史料的時候啊 心裡是有這麼一聲歎息的 咱們這位真宗皇帝這個階段確實有點力不從心了 他繼位時間不短了 17年了 但是用來用去就這幾個大臣 他對他們的有很多不滿意 但是好像也沒什麼辦法 有的是處出了真感情啊 比如說現在的宰相王丹 有的是用出了依賴性 比如說王欽若丁未 有的是自己不太喜歡 但這個人朝野聲望還挺高 不用還不行 比如說寇準 這就有點像一個今天的公司 如果你發現這公司重要崗位 老是換新人年輕人上來幹 那通常就是這公司比較有活力的時候 如果呢 這公司的中層幹部很多年就這麼幾個老人換來換去 高層對他們也談不上多滿意 但是覺得哎 這麼著吧 這幾個人好歹對業務也熟悉 我們之間也有老感情在就這麼著吧 不用換人了 這個時候的公司往往就進入了叫活力衰退的階段 大宋朝的真宗朝現在就是這個階段 你再來看看宋真宗用的這一波大臣 其實也在日漸凋零啊 歲數大了 宰相王丹的生命還剩下三年時間 他是1017年去世的 剛才我提到的那個馬之傑還剩五年時間 他是1019年去世的 那這個階段的還有一個宰相叫向敏忠 是1020年去世的 他的生命還有六年時間吧 所以後面這幾年 你看真宗皇帝都在忙啥 要一個個的送別他朝中的這些老臣 那回到這一年 1014年 咱們的真宗皇帝還送別了一個人 這個人厲害了 這個人比我們剛才講的所有人都有名 甚至比真宗皇帝本人還要有名 誰呀 楊六郎啊 楊彥超啊 楊家將中 楊老令公最有名的那個兒子 這一年也去世了 享年57歲 楊六郎楊彥超呢 他的本名叫楊彥朗 為什麼改名呢 你要是看過我們此前的1009年那期節目 就會知道 真宗皇帝為他們老趙家發明瞭一祖宗 叫趙玄朗 這不得了啊 又是神仙 又是皇帝的祖宗 那來頭太大了 所以這個朗字只能他老人家一人用 其他人都得避諱 所以楊彥朗只好改名 現在叫楊彥趙 楊彥趙很了不起 他是死在自己的工作崗位上 當時是高陽關的副司令 那高陽關在哪 大體上就是相當於宋遼對峙的前線 所以民間說的楊六郎鎮守三關就是在這一帶 現在雖然宋遼雙方不打仗了 但是高陽關畢竟是大宋在軍事上最重要的區域 是邊疆 有楊六郎這樣的名將在還是挺讓人安心的 所以楊六郎這一走 對當地的震動很大 將心悅目 史書上記載楊彥趙出殯的時候 皇帝是派身邊的宦官來料理喪事 而過來送殯的河北人 遠遠的看著他的棺材紛紛掉眼淚 那這期節目呢 咱們就聊聊楊六郎和楊家將 我們把重點放在一個有趣的問題上 就是真實歷史中的楊六郎和楊家將 和傳說中的楊六郎和楊家將有什麼不同 更重要的是又為什麼會有這些不同呢 好 帶著這個問題 我們一起穿越回1014年 我們先來簡單說一下 正史中記載的楊家將大概是三代人的故事 第一代楊業就是楊老令公 原來北漢的名將號稱楊無敵 他投降了宋朝之後 是宋朝山西北部雁門關一帶的守將 是履歷戰功 他怎麼死的呢 是在陳家谷一戰中被遼兵俘虜 他自己絕食三天而死 很英勇啊 但聽起來死的也挺窩囊對吧 那這個楊無敵的稱號是不是名食相輔呢 我在北大歷史系聽黨包海老師講課的時候 他提供了一個側面的證據 話說在遼史裡面 遼史是二十四史當中的一部啊 是正史 在遼史裡面 很多個遼朝的大將的傳記裡面都提到了這件事 就是俘虜楊業 這裡邊可有我啊 可得寫在我的傳記裡面啊 這說明啥 說明在當時的大遼能俘虜楊業 是一件值得誇耀的大大的功勞 那你說楊業厲害不厲害 這是第一代 那第二代楊家將呢 就是我們剛才提到的楊業的兒子楊燕昭 民間傳說管他叫楊六郎 他先是跟著父親楊業在山西守關 然後調到了河北 他在河北這一段正好是宋遼之間博弈最精彩的一段 你看打仗的時候有他 定立禪淵之盟的時候有他 和平之後鎮守邊關的人還有他 這是第二代 那第三代呢 叫楊文廣 他是楊燕昭的兒子 畢竟是名將之後啊 還算被朝廷照顧和重用 在西北在西南都打過仗 但是要論起戰功 和他的祖父和父親相比 確實不太突出 好了就這麼點故事啊 三代人我的同事專門還去統計了一下 在宋史裡面 正史裡面啊 關於楊家將的介紹也就2500字吧 這就是正史裡面關於楊家將的全部資料就這麼點 那傳說就多了對吧 傳說當中和正史對得上的就這麼一件事啊 就是我們1004年那一期還提到過的一件事 就是楊六郎把井水潑到了城牆上 冬天冷嗎 所以等冰凝固之後 這遼兵就爬不上城牆了 這是一個守城的創新 這件事情 我小時候聽評書的時候聽楊家將的時候印象就特別深 這事還真的鑒於史料記載 那至於其他的那一大坨民間傳說楊家將的故事 不好意思啊 我得說句老實話 基本都是編的 有一類傳說呢 情節完全是虛構 比如說金沙灘一戰楊家第二代 你說啊 從大郎到八郎金鐘報國 大郎是射死寮主自己被刺殺 二郎是戰死 三郎馬踏如泥 四郎五郎都是在戰場上下落不明 七郎是回去搬兵求救 被潘任美給射死了 八郎落入藩邦招了駙馬 只剩下楊六郎楊彥昭護住了老父親楊老陵谷 這一大套 其實呢 這場金沙灘大戰根本就沒有發生過 還有評書裡面說的特別悲壯 催人淚下的楊老陵公楊老英雄碰死在李陵碑上 對不住也是編的 這是一類虛構 還有一類虛構呢 就是人物歷史上真有 但是在傳說裡面的人物之間的關係是錯亂的 比如說啊 寇準和楊家將在真實歷史當中呢 其實沒有交集 但是在民間傳說中 那寇準還了得 寇準是楊家在朝廷裡面的大靠山 再比如說潘美 潘美在楊家將的傳說裡面叫潘允美 是害死楊七郎和楊業的元兇 但是在真實歷史上 他的確跟楊業的死脫不了幹係 但最多最多就是個領導責任 他肯定不是有意加害 人物關係的錯亂 還有一類虛構 就人物算是有個圓形的影子吧 但是和史料相差太遠了 比如說啊 楊業的那個著名的夫人叫蛇老太君 就是一百歲還能掛帥上陣的那位老太太啊 有人後來就拼命考證拼命考證 說這是不是西北武將世家 就蛇家的那個女兒嫁給了楊業呢 但說實話 宋代的正史和野史上都沒有這個記載 這個說法出的非常晚 所以可信度非常低 對不起了 蛇老太君啊 最後呢 民間傳說裡面好多特別有名的人物 那完全是子虛烏有 比如說楊宗保 穆桂英這兩口子 在傳說中 他們是楊彥昭的兒子和兒媳楊文廣的父母 其實呢 剛才我已經說了 楊文廣就是楊彥昭的兒子 中間沒有橫空插入的這一代人 完全不存在楊宗保和穆桂英 所以什麼穆桂英比武招親 什麼楊門女將 什麼十二寡婦 曾熙 什麼八姐九妹 什麼燒火丫頭 楊白楓 所有這些人物都是後來民間文學的創造 如果你跟我一樣 也喜歡看京劇 那些著名的楊家將巨幕 什麼金沙灘 李陵碑 清官策 圓門斬子 穆桂英掛帥 狀元梅 四郎探母 全是虛構 不是真實歷史 這些故事呢 在宋代的時候都還沒演 是一直到了元代雜劇裡面才開始陸續出現 最後在明代進入了楊家將演義小說 被印成了書 哎呀 一口氣說到現在 我突然發現啊 就是正史裡面的楊家將 雖然白紙黑字一直在史料裡面 但其實讀過的人並不多 就連我自己第一次從頭到尾研究楊家將相關史料 也是為了策劃這期節目我纔看 但是民間的楊家將傳說 我太熟了 從小就聽評書 看京劇嘛 就算是比我年輕的朋友 也不會完全沒有聽過楊家將 電子遊戲裡面還有楊家將主題的 那問題來了 為什麼民間的楊家將會這麼添油加醋的編故事 為什麼大家不按正史裡面的事實來說 為什麼編出來的故事 能多出那麼多人 那麼多的事 那今天呢 就藉著楊家將這個線索 咱們來聊一個對我們這代人來說 可能有點陌生的話題 叫口語文化 你可別小看這件事 別小看口語文化 我們文明之旅節目在講歷史的時候 主要依靠的是什麼 是有文字記載的信史 得有字寫下來 但是要知道 文字之外的文明世界 其實有點像宇宙中的暗物質 看不見 也沒有留下什麼痕跡 但那纔是真正遼闊的汪洋大海 而我們現在講的這一丟丟事 我們依靠的文字 不過是汪洋中的一條小船 如果從絕對規模上講 它就是這樣的 我們這代人是自小讀書認字 我們其實很難想像的 一個完全不認字的人 他的精神生活是一種什麼樣的狀態 要知道中國達到全民識字 這也就是最近幾十年的事 放眼全球也一樣 在人類歷史的絕大多數時候 絕大多數人都是不識字的 他們其實是靠著口語文化 才完成自己精神世界的塑造 以及文化的向下一代人的傳承 好 什麼是口語文化 你可以想像一下 如果這個世界上完全沒有文字 人和人之間的交流 它只能口口相傳 那人類的文化面貌 那個整體它是個什麼樣 你可能會覺得 那文化傳播和留存就非常困難 即使有文化的傳播和留存 可能是非常短小零碎的一些片段 對啊 沒有文字的幫助 大量的信息是不可能被精確的記錄的 也不可能遠距離和長時間的傳播 它可能就像一團火 啪燒起來 然後迅速就滅掉了對吧 就像我們今天很多人吧 你要是沒帶電腦 也沒有PPT 開會發言都不怎麼會講 一大套一大套的都得看著PPT講 但是不好意思 這個印象是錯的 口語文化時代不僅有文化傳播 而且規模非常大 傳播力非常強 我舉一個例子 比如說各個民族的史詩 世界文化史上有所謂的五大史詩藝術 就是巴比倫史詩 吉爾伽美史 希臘史詩 這兩部我們都熟了 伊利亞特和奧德賽 還有印度史詩 羅摩也納和默克普洛多 篇幅巨大呀 你想我們最熟的兩部啊 荷馬史詩 伊利亞特奧德賽規模已經很大了 分別有一萬多行詩啊 但是你再去看印度史詩 羅摩也納更長 兩萬四千多記 默克普洛多呢 更大十萬多記 但是所有我剛才講的這些加起來 都還不如我們藏族的格薩爾王傳長 格薩爾王傳 現在整理出來的 已經整理出來的就是一百多萬 而且還在繼續整理哦 這個數字還在增長哦 中國還有另外兩部超大型的史詩 蒙古族的將戈爾 克爾克茲族的馬納斯 也都是動不動就是十幾二十萬行 你可能覺得不可思議啊 這麼長的詩完全靠口語傳播 他不是記下來 然後背然後再傳啊 不是就是師父帶徒弟一代一代往下背的 那能記得住嗎 記得住還能夠幾天幾夜 就這麼一口氣的唱 那真的可能嗎 這些人怎麼做得到的呢 這是一個很有意思的問題啊 在學術史上很多人研究這些問題 我見過的解釋啊 有這麼幾種第一個解釋呢 他們不是死記硬背的都是有套路的 你看起來是那麼一大片啊 幾萬字幾十萬字上百萬字 其實有很多預知見 那就事先準備好的那些話 很多都是套話 城市場景 主題都是反復重復著用的 所以有人用一個詞來形容這種史詩的創作過程 哎這個詞寫的真是好叫什麼叫編織 對其實就是這些套路啊 通過一通眼花繚亂的穿插組合拼裝之後 那變化就多起來了 編多長都不是事 記起來呢 其實沒有那麼難 在上個世紀 這是西方研究河馬史詩的一個重大的理論突破 還專門有一個名詞 這個理論叫帕裏諾德理論 他說的就是這個意思 就是他們都是靠預知見 然後編織編出老長的故事 其實啊 這在我們聽中國評書長大的一代人來說 這個理論沒啥高深的特別好理解 因為評書聽多了之後 馬上就明白就那麼些套話 就那麼些套路 比如我今天帶來了一本書啊 這是瀏覽方講的評書楊佳講 這都寫成定本了 寫成文字了啊 講到楊宗保第一次見木歸英 他是這麼說的 我試著給你背一遍啊 就是話中的套路 這都是小時候記下來的 說楊宗保一看見這個女將全身披掛 腦後插著炙肌靈 鳳凰裙雙遮馬面 牛皮靴牢踏在凳 只長的桃花粉面 眉清目秀 齒薄脣紅 眼神炯炯中透出殺氣 胯下桃紅戰馬 馬脖子上掛著十三個英靈 是嘩啦啦直響 清脆動聽 手中一口袖戎大刀 刀上拴著紅鷹 飛魚蛋成震天弓 走獸湖裝穿雲劍 斜跨波寶囊 不知還裝有何物 不知道背的怎麼樣啊 但是你聽瀏覽方的評書聽多了 知道他形容一個武將 描述一個場面 其實就那些套話 都是預知見 那對於一個評書藝人來說 像這樣的段落要不要背啊 他們是童子宮 從小就背好多段這樣啊 這叫灌口嗎 但是背熟了很多段這樣的灌口之後 再去描寫 甭管是女將還是男將 甭管是什麼樣的戰鬥場面 也甭管是哪部書 也甭管是描述誰 肯定是張口就位 這就是所謂的套話的編織 所以你看中國的傳統的評書演員 很多都不識字的呀 他不是背書背的呀 可我們小時候背書不是一回事啊 比如說那個評書大師 單田芳的父親 伯父叔父都是當時的評書名家 但是這幾個人都不識字 我聽單田芳先生 我見過單田芳先生啊 他幾個師姐 甚至連自己的名字都不會寫 但是怎麼樣 不耽誤一輩子會講很多部大書 這背後靠的就是這種隱祕的技術 就是用套路編織故事 用套話編織修辭的技術 這是一個理論上的解釋 就為什麼他們能講這麼長啊 其實還有一種解釋 我覺得這是更加深入的一個解釋 就是口語文化時代的人 其實是另外一種人 他和我們這些文字文化下長大的人 其實不大一樣 他們有很多能力 比如說大段背誦的能力 其實我們這代人沒有 這個地方我要說一個感慨 我們這代人呢 是從文字文化過渡到電子文化的一代人啊 現在我們的寄送能力已經差得很遠很遠了 我小時候呢 是見過一些老教授 你問他一個問題 他就真能說 這個問題你到我書架上 第幾排第幾行 什麼書第幾頁 那有答案 我小時候就見過這樣的教授 所以像錢鐘書先生傳說的那種照相機式的記憶力 一本書看這麼一遍兩遍就能背誦 不是什麼傳奇啊 那一代老知識分子當中的高手是真有這樣的能力 咱不說別的 就是在用智能手機之前 咱誰身邊還沒有幾個張嘴就能背出幾十個 甚至上百個電話號碼的人 他們的記憶力就比我們這代人強 我們這代人在這方面能力其實是嚴重退化的 就在我們現在說的宋代有一個詞人 你肯定知道嘛 李清照和他的丈夫趙明成兩口子就這麼玩遊戲的 晚上喫完飯之後煮上茶 那就開始玩怎麼玩 你說哪件事在哪本書哪一卷第幾頁第幾行 你說對了 你就先喝茶 這就跟我們平時行酒令是一樣的啊 兩口子玩的不亦樂乎的時候 經常是舉杯大笑 把茶都潑到了衣服上 後人根據這個場景有一句詩啊 叫讀書消得潑茶香 直到當時是尋常 這個典故是不是聽起來兩口子閨房之樂啊 但是你跳出來一看太驚人了 當時的知識分子識字的人 這是何等可怕的碾壓式的背誦能力啊 那你想這還是在文字文化下的人 在沒有文字的時代呢 人是更依賴記憶力的 在遠古時代的人 有些人具備可怕的記誦能力 可能也能想像吧 那至少在古希臘哲學家呢 對吧 蘇格拉底就反對當時把這個文字寫下來 為什麼其中一個理由就是這耽誤咱們的記憶力 可見文字文明之前的人的記憶力太強了 我這不是在神話古人啊 這是我對人類潛能的一種讚嘆 只要有需要在長期的訓練下 人的某一項能力經常可以達到驚人的程度 我今天還帶來了一本書啊 這裡面有一個例子 就是霍普斯鮑姆的這本書叫革命年代裡面 他講到一段話 他說在工業革命之前 歐洲人普遍非常矮 多矮呢 招來當兵的男人 當兵的男人基本上是按高個兒挑的啊 也就一米五左右的身高 歐洲當時的士兵營養不良嘛 只能長那麼高 但是千萬不要小看這些人的體能 法國大革命當中的那些軍人 骨瘦如柴啊 發育不良啊 但是可以全副武裝 每天負重行軍五十公里連續一週 而且家常便飯 這種體能今天可能要特種兵才能做到 所以你不要看我們今天的人營養好 人高馬大身高比他們高多了 但是我們脫離體力勞動太久了 所以這本書裡說的法國大革命時候的士兵的那種體能 對我們來說就是神話 同樣道理 我們今天這一代人 距離需要大段大段背誦的時代也太久了 所以遠古時代人的那種背誦能力 對我們來說也是神話對吧 所以充分理解我們這個物種 就是人類的可塑性 人的巨大的潛在的能力 其實有一個作用 就是打消我們這一代人的傲慢 這說了半天 其實只解釋了一件事 就是不識字的評述藝人 他為什麼能進行那麼長的口頭創作 能把那麼一點點的關於楊家將的事實 變成那麼長的虛構故事 但是有一個問題 我們接下來還得解釋 就是這些口頭文學的創作 他為什麼要胡編亂糟呢 他為什麼會不在意事實呢 剛才啊 我們問了一個問題 為什麼口語文化中的人 他傾向於胡編亂糟 他不尊重事實 其實呢 這個問題本身問錯了 不是他們有意造假 而是口語文化下的人 他的真假觀和我們不一樣 多年前 我記得看過一本講藏區的書 作者當時在中國的藏區的黃河上面漂流 有一次呢 在一戶藏民家裡喝茶 主人就跟他們講起一件剛剛發生的事 他說我親眼得見啊 一個黃河考察隊的船 剛剛在旁邊一個湖上沉了 說這船在湖上飛速行駛 湖底的山尖把那條船像魚一樣從中間撲開 那個船像箭一樣就沉下去了 我好可惜 講的充滿細節啊 講的繪聲繪色 但問題是沒過幾個小時 作者呢 就遇到了那隻黃河考察隊 他們的船確實是被一個橋墩撞翻了 但是有驚無險 船也沒有沉 也沒有任何傷亡 作者就感慨說 你看就這麼近的距離 就這麼短的時間 一個消息就能變形到這個程度 可見什麼 可見口語文化的那個想像力 那你說這一戶藏民的主人 他是有意說謊嗎 他騙的有什麼意義呢 對吧 對這就是口語傳統的樣子 一件事在每個人嘴裡過一遍的時候都要疊加自己的想像嘛 像我們小時候夏天乘涼 鄰居們在一起吹牛 那任何一件事經過了任何一個人的嘴 那還不得添個油加個醋嗎 這是很正常的事情 對吧 你要是觀察孩子 他們其實就是這樣 孩子有時候他並不是撒謊 也並不是被謊言給騙了 不是隻是在他們的世界裡面 什麼叫真實 什麼叫虛構 那個邊界沒有那麼清晰 他們是在真實和虛構之間的那個地方玩的不亦樂乎 有一次我在節目裡就提到了聖誕老人啊 我看有用戶就評論說 哎呀 剛覺得羅振宇講的挺好 就把孩子叫過來聽 結果正好聽到你講聖誕老人不存在 羅振宇啊 你怎麼能把聖誕老人給我出賣了呢 其實這位朋友你放心 早就有學術研究發現 孩子對聖誕老人是真實的還是虛構的 其實心裡非常有數 比如我就觀察我們家兩個啊 他們小時候在一起玩 經常就嘴裡帶出來就這麼說 說我們假裝這樣吧 我們假裝那樣吧 對孩子就是活在假裝和真實不太分得清的世界裡面 樂此不疲 如果咱非得告訴他們說 聖誕老人是假的啊 你們被騙了 他們可能會很懵 對吧 他會懵 你們大人為什麼強行要把真實和虛構這麼分開啊 這種撕裂感反而會把他搞得很懵 口語文化這種真假不分的狀態 到了文字文化的時候才變化 就是那種雜亂的混沌的思緒落實成了白紙黑字 白紙黑字再統一成了各種定本 於是什麼真假呀 是非呀 就盼然分別開了 你要是讀過莊子裡面有個小故事 對吧 本來是混沌 你非要得把它把他蹊蹺給他鑿開 混沌就死了 這就是口語文化到文字文化的那個變化 我們這代人呢 打小讀書實則 上學名利 整個心智模式都是被文字文化塑造出來的 那文字文化最大的特點是什麼 就是讓人的世界裡面有了那個叫確定性的東西 確定性說白了 文字文化的世界有越來越多的標準答案 這在口語文化裡是沒有的 想想我們的成長過程啊 最開始我們是會說話 只要是生理正常的孩子通常都會說話呢 對吧 這個學習過程學說話的過程雖然很複雜 但是沒有多難啊 我說話只要周圍的人聽得懂就行 沒有什麼絕對的是非對錯 但是你想只要我們進了學校開始學習寫字 進入文字文化 那好嘛 一大堆難題撲面而來 因為文字什麼角度看他都是有標準答案的 字形 筆順 讀音 哪個不對都不行 是非真假 這就變成了大問題 說不對是要考試考分的呀 而且你發現沒有 這個是非真假的標準 終點來了 這個是非真假的標準 它不是在我的周邊世界裡定的 它是有遠方的 我不認識的人定的是非標準 我舉個例子啊 有一期文明之旅節目 我說秦始皇的阿房貢 我讀成了房 很多用戶就在評論區糾正說羅帕讀錯了 這個字念旁阿旁貢 其實我也挺為難 因為我小時候跟您一樣 老師告訴我這個字阿旁貢 考試如果寫錯扣分吧 但是我在做這些節目之前呢 我們工作團隊非常嚴謹啊 就這個字我們還真就查了 查什麼 新華字典最權威的查開 一看房不是讀音字 只有這一個字叫阿房貢 那咋辦 按新華字典的來唄 對吧 不能說我小時候都那麼學的 我沒法跟新華字典講這個嘴啊 那你說跟我較真的用戶他錯了嗎 他也有道理 因為他從小的語文課本裡就是這麼標的 你看遠方的人互相在掐架 弄到我們這叫莫衷一世 不管怎麼樣 我們各自依據的標準 他不是身邊人 都是遠方的 我們不認識的人 什麼教育部門的人 編教材的專家 編辭典的權威 他們定的 而且他們定的標準 互相之間還會變動 還會掐架 沒辦法 我們只能跟著變 類似的字還有很多 比如說一記紅塵非子消 現在要讀成其 說客 現在要讀成說 卻作現在要讀成早 天吶 我小時候辛辛苦苦學的 膽戰心驚 怕寫錯的這些讀音知識 現在都不對 都改了 沒辦法 我只能逼著自己 按照現在正確的 也就是遠方的那些人 給我制定的是非標準來 生活在文字文化裡的人就這樣 我們的生活是由一系列的標準 是非規則定本 標準答案來決定 而這些標準是非規則定本答案 又是遠方的 我不認識的人來制定的 我對此見怪不怪 我沒覺得有什麼不同 我的世界就這樣 但是你現在可以想像一下 我要是生活在一個完全沒有文字的社會裡面 那我的世界會是什麼樣 作為一個口語文化中的人 我可能從生到死 也沒怎麼離開過我的家鄉 我和一大堆熟人一起生活在附近 我的整個世界就在此地 我所有的成敗利盾 吉凶禍福全在周邊 我的一舉一動 一言一行 都是做給附近的人看的 遠方的人 他誰啊 跟我啥關係 更別提有遠方的不認識的人來給我制定是非標準 我的是非標準都是周邊人制定的 我來校準自己的行動 你看這就是口語文化和文字文化根本性的不同 借用作家米蘭昆特拉的那本小說的名字 文字文化是啥 文字文化中的人就是生活在別處 而口語文化中的人就是生活在附近 理解了這種遠處和近處的差別 我們再接著追問 為什麼口語文化中的人他不太在意事實呢 他經常添油加醋 胡說八道呢 我這提供一個答案 他們在意的是眼前人是身邊人 他們不會在意時間和空間上都很遙遠的 文字裡的歷史 對我們來想像一個場景 比如說典型的口語文化下的場景 公元前八世紀的希臘 一天晚上村子裡來了一個盲人 是一個淫遊詩人 據說名字叫荷馬拉 村長呢 請他到我們村住上一個月 每天晚上火炬點起來 給我們講唱伊利亞特和奧德賽的故事 那請問我期待的是什麼 我是這個村裡的一小孩啊 是當天晚上的精彩啊 是他的臨場發揮和添油加醋啊 最好有些情節 別的村子裡的人都沒有聽說過纔好 但是再過幾百年 希臘出現了文字 有人把所謂的荷馬史詩給記下來了 這就麻煩了 荷馬史詩出現了定本 那村裡再來什麼淫遊詩人 不管他講什麼 如果村裡還有幾個真實字的 大家腦子裡都有一根線 他說的對嗎 他唱的這句和我的手裡的定本 怎麼不一樣啊 這不一樣 是不是他沒本事 他記錯了呀 好嘛 你想觀眾當中有幾個人 這個念頭一起來 那個活潑潑的每天都在生長的 每講一遍都不太一樣的荷馬史詩還在嗎 沒了荷馬史詩 一旦寫成了定本 荷馬史詩作為口語文化當中的一個奇跡 他就死了呀 楊家將故事的流傳也是一樣的道理 一個說書先生 一個民間藝人 他在意的是啥 是自己說的和歷史記載是不是一樣嗎 不會呀 他又不認識字對吧 他又不發表論文對吧 他的作品又不需要對五湖四海和千秋萬代負責 一個說書藝人 他最需要負責的是什麼 最需要在意的是什麼 就是今天我在這個書場講書有沒有座 有沒有觀眾 我能掙多少錢拿回家養家餬口 我能講多少場 今天聽的人喜歡不喜歡 能不能給我揚名 明天來的座是不是更多 我就在乎這個 你看他在乎的只是生活的附近 就像我剛才把楊老林公的兒子 從大郎數到八郎 可能有人剛才很敏銳 要給我挑錯說不對 你剛才說錯一個細節 落入藩邦招為駙馬的明明是楊四郎 你剛才為什麼說成楊八郎 沒錯 京劇裡面四郎探母說的就是落入藩邦的楊四郎 但是我也有依據的 我剛才說的楊八郎 瀏覽方播講的評書裡面比武招親 娶了寮國三公主的八郎楊延順 你看這說明什麼 這恰恰說明瞭口語文化的特點 很大的不確定性 每講一遍不一樣 不同的人講的也不一樣 過去我們說的口語文明 我們總覺得不大靠譜 好像很低級的樣子 弱點很明顯吧 因為話從口出隨風飄散 口語文明好像只能照顧到眼前人 既管不了遠方也傳不到遠方 但是今天這些節目 我特別想提醒咱們換個視角 口語文化這種生活在附近的文化 它有沒有什麼被我們忽略的好處和強項呢 你要問這口語文化和文字文化相比 它有什麼強項和好處呢 我說最簡單的一條 它給畸形發揮 就是人類的那種蓬勃的創造力流出了空間 這一條文字文化就不行了 你只要白紙黑字寫出來印在那 你就動不了了 但是口語文化不一樣 可以隨時隨地的改 舉個例子 話說晚清的時候 有一個說書人叫何雲飛蘇州的 在蘇州平化街水滸傳講的最好的就是他 據說他師父能力不太行 講一遍水滸傳最多能講27天 但是何雲飛本事大 他有一個外號叫何一年 因為他講一部水滸傳一年都講不完 而且據說真的這輩子 他就沒把水滸全套講完過任何一遍 就這麼大本事 隨意撐場想多長有多長 有個傳聞說 有一次呢 他在蘇州的一個書場講水滸傳的一場 叫石秀跳樓解法場 說到大英雄石秀 左腿剛跨出窗戶要跳下去的時候 其實這段他已經講了很多天了啊 有客人實在忍不住了 就叫了一嗓子 說你今天能不能無論如何讓這個石秀跳下去 何雲飛說 為啥 為啥我今天一定要讓他跳下去 客人說實在沒辦法 我已經等好幾天了 對吧 明天我要去上海出差有事 要五天才能回來 我是生怕我這一走 你讓他跳下去了 這關子我就錯過了 何雲飛就笑了 說放心去吧 包你第六天坐回來坐在這 石秀還在這沒跳下去 結果果然第六天 何雲飛就是等著他回來了 才讓大英雄石秀跳下樓去 所以你看 評述藝人不是在有意造假呀 他是隨時在關照自己的客人 那纔是他的衣食附木 想的時間是長是短 畸形發揮是多是少 那要看現場客人的反應 這是一個在場者共享的一個遊戲 什麼叫在場者共享 我舉個例子 如果就剛才我講那個故事啊 如果那天我在場 我就在何雲飛的書場裡 我也是一個聽眾 那我的心態是啥 就是我倒要看看 哎 你怎麼一個石秀跳樓 你就能還能再讓他再跳上五天啊 我知道你在等剛才那個客人 我願意成全你這個善意啊 我也願意看你顯自己的能耐啊 我也願意參與和見證這段佳話呀 所以你看我跟他倆沒關係 我只不過是旁邊的一個看客 但是我的心態我也參與進來了 這纔是口語文化裡的人的心態 我今天還帶來了一套書啊 這是我從舊書市場上淘到的一套 上個世紀八十年代出版 出版的揚州平話武松 這是王少堂先生講的武松 原來呢 揚州平話裡面講武松叫五十回 只能講二十天 但是王少堂先生就牛啊 這輩子他不斷的把武松的故事撐長撐長 一直撐到能講七十五天 原來水滸傳裡這段故事也就八萬多次吧 但是這次王少堂講光錄音稿整理出來一百一十萬次 出版的這個版本刪減了好多啊 但是還剩下八十多萬次 就這八十多萬次武松故事比水滸傳原書裡面多了十倍啊 這是啥 這就是王少堂先生的本事 而且呢 這個本子因為王少堂知道是要做整理文字用的吧 是個正經事 所以他很多胡撩八扯的本事都沒用上 比如說據說王少堂有一次講武松打虎 說到武松騎在老虎背上舉起拳頭準備打 這中間就穿插了很多噱頭 據說講了一個星期 這武松的拳頭也沒打下來 那麼這種段子肯定是臨場發揮的嘛 在這次整理的版本當中 不有好可惜啊 肯定就看不到 因為一旦寫成定本要考慮的維度就太多了 評述現場的那些鮮活的創作怎麼辦 只能是忍痛舍棄 那如果你對這個話題感興趣呢 有一本書我就不得不推薦給你了啊 就是郭寶昌先生寫的這本書叫《了不起的遊戲》 是說京劇藝術的 這書名啊 真是起的好 《了不起的遊戲》 不要覺得京劇是表演哦 是臺上人演給臺下人的稀有 不是的 京劇是什麼 是劇場裡所有人都參與的一場遊戲 我們就拿叫好這事來說啊 你聽什麼西方的交響樂 看芭蕾舞 你帶叫好的嗎 不行啊 演出再精彩 你中途鼓掌都不禮貌 對吧 芭蕾舞演員演員一舉腿 你喊說好腿 估計保安就要把你給請出去了 柴可夫斯基寫的那個腿 那這一段是哪幾個音符啥節奏 你一絲一毫都不能錯的 但是京劇就不一樣 觀眾叫好 那是一場成功演出的一個有機的組成部分 比如說啊 我作為一個戲迷 我買票去聽京劇四郎探母 我是為什麼 我是為了看那個情節嗎 那個情節起承轉合 我太熟了 那根本不重要 我是來參與今天的這場遊戲 我熟啊 我水平高啊 我當然知道我要聽什麼 看什麼 比如說四郎探母 整齣戲 我就是要聽那句叫小帆的嘎吊 你是不是唱的上去啊 燙燙燙燙 一劍攻住島嶺間 不由得本宮洗心間 佔領公安門 叫囂 後面我就唱不上去了 但是你要是唱上去 我恰到好處 正好在這個點上給你喊一句好 你看你也是行家 我也是行家 咱倆在這個遊戲裡可就算是雙贏 這纔是京劇的叫好 京劇歷史上有這麼個事啊 真是北京的名角譚福英 譚老闆到天津唱這出四郎探母 本來他嗓子特別亮啊 唱叫小帆不在話下的 但這次到天津就見了鬼了 就是這個嘎吊他唱不上去 第一次沒唱上去 第二次還沒唱上去 但是很奇怪 這票價呢是一直漲 第三場居然漲到了一張票 三塊三 你想那什麼時代啊 三塊三大洋一張票 那得是多貴的戲票啊 那天津人就說了三塊三啊 我就是要聽你唱這叫小帆 結果呢 第三次譚老闆還是沒唱上去 據說譚福英後來就再也不敢去天津演出了啊 哎呀 你聽天津的京劇戲迷談到這就是佳話 我們天津水平高 你看譚老闆在這送了吧 一直傳說到了今天 那你說當時買三塊三這麼貴的票價的人 他覺得虧嗎 按照我們今天人來說 哎呀 譚福英產品交付不到位啊 演砸了呀 那肯定這票價就不值就虧了呀 但是我覺得京劇觀眾他不會這麼想 還是這個道理啊 這是劇場裡所有人共同參與的遊戲 我一天見人 我花三塊三 我來到這劇場 我要參與的就是這段佳話 不管譚福英唱沒唱的上去 我是讚嘆我還是失望 我都是這個傳奇故事的見證人啊 我見證了譚福英 今天晚上又沒唱上去 我這事我得說一輩子 這纔是我要的嘛 對今天我們是從楊家將的故事說起啊 我試圖給你看兩種文化模式 一種呢 是我們這一代人非常熟悉的書面文化 文字文化 在文字文化這個世界裡面確定性非常強 他有很強的優勢啊 就人類可以踩著前人的確定的腳印 不斷的往上走 不斷的攀登 不斷的擴張 不斷的發起大規模的合作 這樣每個人都可以和遠方的人發生連接 用遠方的標準規則來校準當下的自己 這是文字文化的特點 可是今天我們試圖掀開小門簾子 讓你看一眼的是另外一種 是我們這一代人已經有點革模的口語文化 在這個世界裡啊 一切都是那麼鮮活 那麼熱火朝天 每個人都生活在附近 他們一手接過前人的傳說 一邊加進自己的想像和理解 然後再傳給別人 他們通過這種方式應對眼前的挑戰 那也達成和周邊世界的共識 他們這樣創造著自己的英雄 然後把英雄當做鏡子 在裡面也能照見自己的樣子 這是口語文化 那你說哪一種文化更好呢 這就要說到歷史上的一個名場面了 話說王陽明 王陽明的晚年是聚眾講學 很多學生聽了課之後呢 就覺得講太好了 我要用筆記下來 將來出版什麼呢 王陽明趕緊就攔著說別記 我給你們講課有點像什麼呢 像醫生用藥 那都是因病失治啊 你這個病我給你這個藥 病人情況不同 用藥不同的 如果我作為一個醫生 遇到什麼病 我都是同一副藥 那不就是殺人嗎 所以我現在給你們講課 就是希望看到具體的你能發生改變 如果你記下來 編成文字 將來再流傳出去 到了陌生人呢 他也不見得適合這個 不管什麼人都按照這一套去做 對我來講 這不就是誤人誤己嗎 這不就是罪過了嗎 這是王陽明當時的一段話 但是怎麼樣呢 王陽明還是沒攔住啊 他想守住的那個活潑的 臨場的有對象感的口語文化 最後還是被學生記下來了 對吧 變成了有定本的不再變化的文字啊 要不怎麼我們現在能看到這本 看到這本叫傳習錄呢 我剛才說的王陽明那句話 就是這本書上的 所以你看 這就難啊 不記錄下來吧 這麼寶貴的東西隨風而散 好可惜 你記錄下來吧 每一句話 王陽明可都是對在場的特定的具體的人說的 聽在我們這些不在場的 不具體的公眾的耳朵裡面 其實這本書是王陽明的原意嗎 多少都會發生曲解 所以從這個場景裡面 你可以品出這個口語文化和文字文化各自的那個優劣 以及像王陽明這樣的人 當年他在面對這種選擇的時候 他是兩難 我到底是讓不讓他們記下來呢 讓不讓他們把我的話出成書呢 現在我們是在公元1014年 那這一期節目呢 我們是藉著楊彥昭楊六郎去世的這個話頭 我們講楊家將在口語和文字兩種文化中的不同的流傳 其實就想撥開簾幕 讓你看到口語文化的一角 口語文化是不是和我們過去理解的不太一樣 它不是所謂低級的臨時的易碎的 它其實是什麼 是活潑的 是率真的 是有生命力的 講到這兒 我自己是心念一動 文明之旅也是處於口語文化和文字文化中間地帶的一個小物種啊 我們這個節目也有口語文化的特點 對吧 但是他也在文字文化裡面生的根的 我們這個節目其實就是想把那些已經落伍的 看起來過時的 看起來已經成為沉寂的文化再翻出來 我們不是為了平掉古人 也不是為了讓身在現代文明中的人有優越感 你看古人多傻 不是 而是讓我們看到人類文明的多種樣式和無限可能 有一個道理 我一直是認的 就是凡是人類歷史上出現過的東西就永遠不會再消失了 他就在那 他們是什麼 他們是祖先倒好了 放在那兒的一杯美酒 他們是什麼 他們是跳躍在永恆時光裡的一重火焰 他們是什麼 他們是人類未來命運裡必然會再次發芽的一枚種子 所以文明之旅節目把他們講出來 擺在你的面前 讓咱們都看到他們的價值 然後咱們隨時準備享用它 好 這就是公元1014年 咱們明年公元1015年再見 下面是本期感謝 這期我要感謝的是雲南省紅河州的張雲瑩同學 他組織了一個叫藍潤紅心小樹苗看片團 聽著名字挺長啊 因為他不只是一個看片團 他們平時還做一些關愛留守兒童的公益項目 謝謝你們 還要感謝無錫智慧文明看片團 他們覺得光聽我講大宋風雅也不盡興嘛 還得自個兒動手 他們就沉浸式的體驗了宋代的風雅四溢 所謂的焚香點茶掛畫和插畫 看到同學們能把我們文明之旅節目作為尋找生活趣味的一個由頭 我覺得這是咱們文明人的樣子 要做就做文明人 那本期節目的最後呢 我想致敬致敬 致敬那些全世界偉大的口語傳播者 口語傳播者除了我們熟悉的說書藝人 他們在各個民族各個地方其實有不同的名字 比如說在古希臘 他們是吟遊詩人 在印度 他們是說唱藝人 在哈薩克 他們叫阿肯 在科爾克茲 他們叫馬納奇 在藏地 他們叫仲康 他們還有很多我說不出來的名字 他們目不識丁啊 經常是不認字的 但是他們記得住上萬行的唱詩 能講上五天五夜的故事 他們在鄉村點起篝火 在市鎮支起小攤 眉飛色舞的吟唱 講述那些各個民族都神往的英雄傳奇 其實在漫長的印刷和文字沒有普及的時代啊 這些說唱藝人才是最有力的文化傳播者 向他們致敬 這就說回到我自己身上 我呢 其實自認是一個文字文明的繼承者啊 畢竟從小就讀書認字 但是做了這個文明之旅節目之後呢 我又感覺自己其實是那些幾千年前的說唱藝人 吟遊詩人的傳人 我現在是守著互聯網的篝火 你的每一次會心一笑 恍然大悟 若有所思 是什麼 其實都是閃爍在 演映在我臉上的火光啊 在這期節目的最後 我向兩邊的祖師爺向文字傳統也向口語傳統致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