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欣賞《春天》作者：汪曾祺

親愛的朋友,您好!歡迎收聽微讀時光,為您分享汪曾祺的文章。 春天,故鄉依舊有春天,羊柳又抽芽了,這一點生機是既滅不了的,我慢慢地有點遲疑,誰知道這點遲疑如何生長的? 把一疊信紙投入拆開的信封裡,又是春天來了,春天,遮住我的記憶的是一片明淨的藍色,是故鄉的天, 真的,我走過多少地方了,總覺得別的地方的天比不上故鄉,也許有比故鄉更藍的天吧, 然而藍的不跟故鄉一樣,還有呢,那是許多得意地散落在藍天裡的風箏,帶著一種輕柔靜靜的, 可不就是春天了嗎,衣裳似更清閒,更暖些了,坐在太陽裡一閉眼,很自然地閉上眼了, 一些帶有奇異彩色的碎片,便在疏忽變化的趁景上翻騰起來,你們有這個經驗嗎,我希望你試一試, 在太陽裡閉上眼睛,你就會明白我的話了,我絕不弄什麼玄虛,而這些碎片,又換出些黑而大的眼睛,晶晶發光,依舊在翻騰。 是我有點昏暈了,不成,睜開了眼,更暈得厲害,怎麼辦呢,我不是告訴你許多次了嗎, 我的童年是不寂寞的,許是在一個春假裡吧,不是春假也算春假,何必頂真,春假是不是所有假期裡最好的一個, 你說,我們兩個,玉歌和我,你是誰,嗯,別打岔,你聽我說下去,好,我那時叫春歌,告訴你,又要不離口地叫了,還當著人, 我們在梨樹下,用木板替白兔造一個心科,他在我們身旁安閒地喫著菜葉,忽然我停住了,看著自己的手, 他把我的手拿起來看看,到香園樹上折到一根金針,一挑,又對著吹吹氣,雖然很疼,可是倒挑出來了, 隨著望一望那歪歪扭扭的未建成的建築,還得一腳踢倒了,我不覺得可惜,反而有點負了愁的快意,弄不好,還讓他住住舊房子, 等生了小兔子,請伯伯去給我們再做一個新的,走,我們上老拜家去,胡說,上王大爹那兒去,你說老拜家,嬌嬰子聽見要生氣,老拜家就是王大爹, 我們的姑姑說起他來,總是預先擺下一副比夷的眉眼,老拜家這名字也是他們給取的,說是他祖上很有錢,還做過大官,父親也還好, 到他手裡,把家業糊裏糊塗的就花光了,老了,還是不至生業,他們說起來還憤憤的,好像人家敗去的,是他們自己的家業似的,哼,老拜家,多刻薄的嘴, 王大爹又不抽大煙,像大姑父,又不成天賭錢,像二姑父,就算王大爹少年時候不正經吧,我想他也不會像三姑父,把日子都耗在糖子裡, 說人家不會過日子,你們好,表弟要錢買叮叮糖,每回都挨一頓好罵,錢就是命,只恨錢沒有眼,要有眼,你們早鑽進去了,我也不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媽這樣說過, 至少,至少,你們就修不到英子那樣標誌的女兒,玉歌也學著說,說王大爹是敗家子兒,我真不想理他了,我想替他告訴英子,不,回頭英子要是哭了呢,還是不告訴他好, 他一哭就是老半天,把眼睛哭紅了,王大爹會說我們欺負了他,而且,我想玉歌也是偶爾說一兩回,他難道不愛王大爹嗎,上王大爹那兒去,好,我眨眨眼,把手上灰土拍去一些, 我倒不怕別人笑話,只是因為英子非常愛乾淨,王大爹也看不下孩子們污黑的手,回頭他會打水給你洗,還用椅子擦了半天才放手,我說走,王大爹正在鋪子裡, 這鋪子是一個錢莊的舊址,從前也是王大爹開的,後來改開過匠房、雜貨鋪,現在只賣一點香煙洋火,有時候,有人拿一點古玩字畫來寄賣,那是因為別人說王大爹眼睛好,什麼東西到他手裡,都會定出個恰當的價錢, 對於見賞書畫尤為勁道,鋪面大,貨物少,顯得非常空闊,但空闊的地方,又常被孩子們的歡笑填滿,沒有一點淒涼的意味,雖然船子都黑了,櫃臺外面,被稱為殿堂的地方,太陽裡睡著一隻戴帽貓,一條哈巴狗, 哈巴狗正舔著戴帽貓的頸毛,王大爹在做什麼呢?他用一支架等,在稱著雞毛的份量,聚精會神地試著等杆子輕微地上下,那雞毛是用來做蜈蚣的腳的,必須兩邊一樣輕重,放上天才穩, 這,說也說不明白,頂好你去見識見識蜈蚣方丈就知道了,一面不時捏一顆花生米做成的丸子,隨手拋給架上的鸚鵡,雖然他眼睛看著等子,但鸚鵡很準確地用紅色的大嘴接了過去, 每喫一顆,把嘴在架子上摸摸,震一震赤子,同時他嘴裡還嘰嘰啾啾聲地多話梅叫,我覺得他的聲音好像比話梅更好聽些,因為話梅是跟他學的。 他一扭頭,看見兩條影子印在殿堂裡,便高聲說:「鷹子,別弄什麼寶寶人兒了,快出來,你的朋友來了,也不招待招待人家。」 鷹子由那個掛著巨針的扇匾的套房奔奔跳跳地出來,手裡拿著根針,我想,剛剛手上的刺要是他給我挑,一定不疼。 我昨天看見王老師了,他讓我們三個人明天到他家玩兒去。 我昨天去上媽的墳去,蠶豆都開了花,紫薇薇的。 還有一種花,鄉下人叫做蠟藜腕子,白的,還有幾點紅,跟你去年頭上那塊癬一樣,哈哈。 我真怕人提起我那塊癬,尤其怕鷹子說,可是他專門藉故提起,我臉又紅了。 沒關係,沒關係,王大爹把一包香煙交給一個人,春歌,你爸爸曾問我要黃雀,我這兒又下了一潮,有一個鳳頭,一個龍爪,毛色很好,回頭你給帶了回去。 嗯,我答應著,眼睛卻望在牆上。 你們待在這兒幹什麼呢?看著貓的眼睛該有兩點多鐘了吧,去放風箏吧。 就拿這個四老爺打麵缸去,明兒等著蜈蚣湖好了,我跟你們一塊兒去。 說著,他給我們取下那名叫四老爺打麵缸的風箏。 鷹子,陷在第二個抽屜裡,你跟他們一塊兒去玩玩,不要再給寶寶做衣裳了,看把手指頭戳破了,回頭我給你們煮桂花山芋喫。 春歌,跟你爸說,說我問他要點楓葉蘆花汁,楓葉蘆花,記住呀! 我們接了風箏,頭也不回,一直跑向學田裡。 玉歌拿著線錘子、風箏,我跟鷹子攙著手走在後頭。 春歌,我爸爸要你做他兒子呢,你願意嗎? 好,我爸也要你做他的女兒呢,你答應做我爸的女兒,我就給你爸做兒子。 到學田了,遍野都是綠透了,把河水映得紅艷艷的,風吹到我們的身上,我覺得自己在長大。 我放,你搓,鷹子,你在那邊楊柳樹下等我們。 玉歌分排著,線錘子放開了,偷了幾丈長。 就那個,你站到那個墳頂上,那個,那個頂高的,舉起來,舉起來啥。 哦,一二三,我鬆了,玉歌,跑,快跑。 哦,風箏搖搖擺擺地升到天心裡去了。 我拍手大叫,鷹子遠遠地也拍手大叫。 天空飄著無數風箏,可是都沒有我們的好看,所有放風箏的人,也沒有我們快活。 田城上開了許多蛋黃的花,那顏色跟爸爸的那種蜜色的月季花一樣好。 我採了不少,結成一個花球,想送給鷹子。 結成了,便跑向了玉歌那邊去。 往上窄了,高,高,你幫我拿一下,可不可以。 我說,不行,勁兒太大,給我拿一下。 不行不行,你看,肚子都沒有,線一直上去,你不能拿,不要把風箏走了。 給我拿一下。 我一邊說,一邊要去奪繞線的桿子,不行,他用右手把我一推。 我腳底下沒有站得穩,跌了一個元寶翹,他反而哈哈地笑起來。 我氣急,他看不起我,隊長抓一個磚頭就擲過去,正丟在他腿上。 一場爭鬥開始了,我們連野話都罵了出來。 喂,喂,怎麼回事,打起來了? 鷹子由那邊跑了過來。 我們一有糾紛,大概都是鷹子來解決,大家對於她的話總是聽從的。 誰叫她是女孩子呢? 她用磚頭紮了我,你看這塊斑,果然一大塊青斑。 鷹子看看那斑,又看看我。 鷹子說,她先打你,你就打人了。 當然,誰打我也不依她,我理直氣壯。 真的啊,鷹子一伸手,啪,一掌打在我的臉上。 我打你,看你打我不。 哈哈哈哈,她和玉歌全笑了。 玉歌尤其得意,我當然不能打她,可是鼻子一酸。 好,你向著她。 我兩顆眼淚在眼眶裡轉了,不願讓她看見,一轉身拔腿便跑。 把剛才截的花球狠狠地一丟說, 玉歌好,她還說你爹是老敗家呢。 一陣風把我的花吹散了,我頭也不回,什麼也不管。 之後,後來,後來,我一手捏著張照片, 心不在焉地在信封上畫成一個人的臉, 大大的眼睛,兩條辮子,又斜斜地寫上一行字, 春風吹又生,也是有大大的眼睛的, 大大的,有黑黑的,不豎辮子,有個酒窩臉。 我一回頭,怎麼了?等等的,一句話也不說。 這,哈,你小時候不許有要好的男朋友嗎? 長大了又能不懷念嗎? 嘿,我纔不管你的事咧。 可是你的眼睛瞞不過我,好,你聽我念。 我們很好,櫻子已經喜歡喫酸東西了, 她很記掛你,很希望見見你的夫人。 這張照片是我們送給她和你的, 希望你們能寄一張照給我們。 人家都說我們已經結婚了呢, 這,一種聲音遮沒了畫,春天, 我們明天也買個風箏去放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