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声书《定西孤儿院纪事》最终篇 守望殷家沟【大陆下架】 #三年大饑荒 #紀實文學 #有聲書

從1958年到1960年 由於飢餓 曾經造成大面積死亡 請聽長篇記事文學 定西孤兒院記事 作者楊顯慧 第22章 守望殷家溝 快到上午了 殷佔領和女人 在殷家溝北側的山坡裡挖洋芋 女人突然說了一句 你看 坡上來了一個人 在哪搭咧 殷佔領雖說五十歲了 但長期從事體力勞動的身體很有力量 他一噘頭刨出一窩洋芋 然後站直了身體看山坡上的小路 已經到跟前了 女人拿著洋芋蔓的手 指著地邊砍楞下邊的小路說 這個人 我像是在哪搭見過 你看他走路的樣子 殷佔領說 他看見了那個人 恰好那個人也抬起頭看他們 那個人也喊了一聲 你不是殷佔領嗎 殷佔領震了一下 立即就驚訝地叫起來 呦 這不是董庚嗎 你怎麼來了 就是我呀 你認出來了 我從那半截路上就看見你們兩口子了 那人又說 殷佔領說 哎呀 還真是你 你怎麼到這搭來了 我看你來了 怎麼 不歡迎嗎 哎呀 歡迎得很嘛 稀客來了 咋不歡迎呢 甭急 這搭上不來 你還往前走 董庚這時急著想攀上洋芋地來 洋芋地就在路邊上 但有個高高的坎子 直上直下 無路可走 他只好按著殷佔領指的方向 順著小路繼續往上坡走 殷佔領也沿著地邊往上走 當這塊窄條條地走完的時候 兩個人就相逢了 殷佔領握住董庚的手說 哎呀 真沒想到你來 你這是頭一次來殷家溝吧 然後回頭喊女人 快過來 快過來 你不認識董大哥嗎 認識嗎 女人走過來了 靦腆地笑 認識怎麼不叫董大哥 殷佔領責怪女人 而後用命令式的口氣說 拿決頭去 走 加走 加走做啥嘞 不挖洋芋了 董庚說 不挖了不挖了 老大哥來了 還挖啥洋芋嘞 快加走 挖出來的死掉嘛 晾著去 明天再說 小路窄窄的 也就能走個牌子車 斜斜地往前伸延 左側是一層一層的梯田 右側是筆直的懸崖和巨大的山溝 這懸崖真是嚇人 直上直下十幾丈 溝底長滿了巨大的白楊樹 還有榆樹 杏樹和柳樹夾雜其中 已經是深秋季節了 樹葉紅的紅 黃的黃 還有綠的 絢爛之極 鷹佔領說了一句 董大哥 往裡走 小心掉下去 董庚說 掉是掉不下去 就是看著眼暈 哎呀 你們鷹家溝的山溝 真格就深得很 溝是深得很 沒見過吧 沒見過 真沒見過這麼深的溝 樹小得就像薅棚嘛 這要是把人掉下去 還不半死嗎 哼 那半死了嘛 上頭的樁子裡 芽比這大小得多 去年過年還半死一個人 有個人喝醉了 半夜裡從人家家裡出來回家 掉下去半暈過去了 醒來後往家爬 爬一截爬不動了 到天亮凍死了 小路還是沿著懸崖延伸 且逐漸上升 溝也在上升 越來越淺 溝裡的樹就漸漸地高大起來 並且爬上小路 越過小路 走進參思錯落的莊戶小院 向山坡上爬去 到家了 鷹佔領站住了 朝著一座獨家小院說 小院的門鼻上掛著門扣 他走上兩步 摘下門扣 推開門又說 進吧 這個門見著窄小 但卻精緻 小小的門樓 頂上有幾層青瓦 門柱上還貼了黃綠相間的瓷磚 院子不大 正面是蓋了不幾年的農村式樣的 三件套的堂屋 瓦房 木格窗子 水泥臺階 左右也是新房 一邊是廂房 一邊是造房 堂屋裡的傢俱 都是舊的 中間一個八仙桌 兩個板凳 左邊靠山牆 有兩個自製的很舊的沙發 右邊是火炕 炕上有個炕櫃 你這房子 待了幾年了 董庚問 四五年了 上炕上炕 炕熱著了 董庚說 不上了吧 熱炕坐不住 鷹佔領說 上炕 地下坐得涼得很 我們這的是二鷹子地區 氣候涼 等到董庚上了炕 鷹佔領就端過炕桌來 然後把個小小的電爐子 拿過來放在炕頭 接通電源 又拿過茶灌灌說 走累了吧 先喝個灌灌茶 不一會兒 茶熬好了 鷹佔領把茶 倒進放了冰糖和紅棗的茶盅裡 說 喝茶 先喫口磨磨 甜甜肚子 婆娘殺雞去了 飯還等一會兒 董庚稀溜稀溜地喝了兩口茶 喫磨磨 鷹佔領說 老哥 今天是哪股風把你吹來了 董庚回答 我到一崗川燒紙來了 橋溝有個親戚看一下 到了橋溝 聽說鷹家溝離這兒不遠 七八里路 我就想起 你是鷹家溝的人 就想來看一下 娃娃們呢 鷹佔領往茶罐罐添水 回答 姑娘上煤炭學校了嘛 在靜遠礦務局了 兒子到蘭州打工去了 在一個啥公司當保安了 哦 你的事情都安排妥當了嘛 妥當啥了 把人愁死了 保安的個活嘛 說白了 就是給人看大門了 不是個正經工作 你的娃娃們咋個香 我就一個兒子 也是沒工作 跟我養奶牛嘞 你的奶牛養得咋個香嘛 你比我退休早兩年 一退就養牛了 你知道的 咱們那一搭 都是工礦企業 養個牛 要到農區買飼料嘞 養了八個牛 四個有奶 四個沒奶 一斤牛奶 才賣八角錢 剩下的錢 將將夠個飼料錢 那不賠本了嗎 嗨 賠是賠不下 一年下 上兩三頭小牛 長大了 能賣兩三萬 那好著嘞 比我在家種地強 今年雨水好 一畝地 能挖四千斤洋芋 才值五六百元 還有礦上的退休工資嘛 嗨 全靠退休工資著嘞 不是那幾百元退休工資 我的日子 在陰家溝就是最窮的 老孃給我留下了 舊八畝地 全都種成洋芋 也才值四五千元 一斤洋芋 才賣一角錢多一點點 唉 靠種地 過不了日子 東庚嘆息一聲 仰著臉看牆壁 迎門的後牆上 掛著一副 紫紅色平絨的杖子 中間四個白色的大字 辭戎晚載 左右一副對聯 革行永垂 皆稱賢母 殊得劉芳 供養遺範 山牆上 還有一匾額 劉芳百世 你娘過世幾年了 她問 四年了 這是三週年 人們送下的 四年了 時間過得真快啊 我還記著嘞 那一年 你媳婦逃避計劃生育 到礦上去養兒子 你娘跟著去 伺候你媳婦的情景 就像是昨天的事情 就那麼一間小房房 一張雙人牀 你媳婦和你娘兩個人睡 中間還有兩個娃娃 你娘乾脆就沒出睡嘛 就在牀簷上趴著 等到娃娃們睡醒了 你娘纔在牀上睡一會兒 唉 那受下的罪就大嘛 那小房房 還是大家幫著石磚頭蓋下的 礦上不給宿舍嘛 礦上煤多得很 可是不敢燒 怕領導檢查 凍得不行 買個電爐子 放在牀底下取暖 那是冬天嘛 那時間掙的錢 你也漲得很 我娘在礦上住了半年 我連一斤羊肉都沒買 買下幾斤雞蛋 我娘也捨不得喫 全叫媳婦補養身體了 我現在想起來 後悔得很 我娘受了一輩子苦 沒想上我的一天福 她們隨意地談論著家鄉 談論著煤礦 喝茶喫蘑蘑 女人進來出去的 從山牆根的面櫃裡挖面 取東西 女人還很年輕的樣子 穿一件條絨夾克 短髮高高的個子 董根突然問 你媳婦是哪搭人 就這領背後 流馬加剎的 是你娘給你說下的吧 媳婦是我自個兒看下的 你很有眼力 鷹佔領笑了一下說 媳婦是我看下的 可錢是我娘攢下的 我從定西福利院 回到鷹家溝 說是知親 實際才十四歲 到家還上了兩年學 十六歲才開始掙工分 二十五六歲上 隊上叫我看鋼磨 一天來了個流馬加剎的老漢 來磨面 背著一百多斤包裹 說是沒錢 磨一百斤才二元 我說沒錢了先欠下 磨面的時候 我問老漢 你家有女子嗎 有女子了 給我說個媳婦 老漢說有五個女子 把老二給你吧 你啥時候到家裡來看一下 白天不要來 白天來了隊上知道了 就不給女子口涼了 他們正說著話 女人把飯菜端上來了 鷹佔領便撤電爐子查罐罐 同時出洋相 伸了一下舌頭 女人看他伸舌頭 便覺得奇怪 瞄了他一眼 董更笑了 說大妹子 我們正說你 女人臉上蕩起一絲紅蘊 說我啥呢 鷹佔領說 說咱們談對象的事 女人抿一下嘴走出去了 過一會端了粉條湯進來 坐在炕簾上一起喫 董更一邊喫花捲 喫洋芋燒雞塊 一邊說 佔領接著說 鷹佔領說 過了兩天我把媒人請好了 我娘真了兩個大花模 晚上我就到她家看去了 看去的時候 丈人對我好得很 給我做的長飯 炒的雞蛋 可是飯喫完了 我也沒認下哪個是老二 他家女子太多 端飯時把我的眼睛要花了 丈人說 沒認下 沒認下你就到廚房再看下去 老二叫蟬花 廚房的炕簾上坐的 地下站的 齊刷刷五個女子 房子裡就點著一個煤油燈 不料 我還是分不出哪個是老二 幸虧我那天拿著個手電筒 我就一個一個照 一個一個問 你是老幾 問到他時 他不說話頭勾下去了 其實我認識他 我們兩個村子 就隔著縣口子上的一條路 他們那邊的山坡坪 都開成地了 沒薅柴 我們這邊溝大 崖上薅柴多 他們來我們這邊挖柴 我還吼著罵過他 他們家人口多困難 他那時間 連一件衣裳都沒有 女人臉上騰起一片紅雲 說我怎麼沒衣裳 我光著膀子嗎 鷹站領說 我不是那意思 我是說你那天穿一身破衣裳 一件大金的黑棉襖 褲子也是大褲襠 女人說 你穿的啥好料子 不也是黑棉襖和一條黃褲子嗎 鷹站領哈哈笑了 董根 那時間咱們這裡穿黃衣裳的人多得很 都是解放軍的衣裳 公家舅舅下的 那天我看他去 連個帽子都沒有 還是找人借下的 喫完飯 女人去洗鍋了 鷹站領又接著說 那次去看他 訂下的禮錢是四百元 第一次送錢是那年的臘月 那年我娘餵了一頭豬 臘月裡交給國家了 賣了四十幾元 家裡養了幾隻雞 捨不得喫一個雞蛋 都攢著交給供銷社了 把錢都存著 我們這裡溝大 牙上有地骨皮 還有麥冬 牙抖得很 我都不敢上 我娘一個人往牙上爬 挖藥材 賣下的錢也都存下來給丈人家送禮 那年頭 一個公職才六分錢 我娘一年掙二百個工 到年底結算 隊裡給了十二元也湊上了 我掙了三百個工 十八元也湊上了 把所有的錢都湊到一單 那一年 送了一百二十元 以後湊五十六十元送去 湊三十元也送去 直到1979年春天 我招工去 去進遠煤礦當工人 禮錢還沒送夠 我當工人掙了一年工資 才把禮錢送夠 我去當工人 我娘特別高興 雖說我一走 家裡就剩她一個人了 但她在我接到進遠礦物局的招工通知的那一天 連夜給我補衣裳 拆洗被褥 第二天 我背著拆洗好的被褥 往黨家縣去坐長途汽車了 那幾天下著大雪 往縣口子的坡上 滑得人走不上去 可我娘把我送到縣口子的大路上 那一天 媳婦也送我去了 到了礦上 人熟了 有的人就要給我介紹礦上的姑娘 我說家裡佔下媳婦了 媳婦對我好著的 老丈人也好著的 我不能忘恩負義 介紹人說 你在農村找個媳婦 將來調不過來 一輩子受罪 我說受罪就受罪 這是實情 我走了以後 家裡就剩老孃一個人了 後來承包道戶單幹了 我娘分了八畝地 就我娘一個人種 老丈人看不慣 就把媳婦打發過來 跟我娘住 幫著我娘種地 這時候 女人已經收拾完廚房 來到堂屋 在炕檐上坐著 董更就把臉轉向她 誇獎說 行啊 沒過門你就伺候起婆婆來了 女人靦腆地笑了一下 婆婆就一個人嘛 我不幫誰幫 婆婆對你好嗎 好著嘞 給我扯衣裳 有好喫的 自個兒捨不得喫 叫我喫 佔領對你好嗎 好著嘞 打你不打 打過 就打過一次 有一年我回家來 那是秋天 挖洋芋的時候 他不挖洋芋 跟幾個婆娘拉扯著 到一崗川去了 逛街去了 回來我說他 我和娘挖洋芋 你浪街去了 他頂嘴 我打了一巴掌 是嗎 他是打你了嗎 董更問女人 女人紅了臉笑 應佔領說 打了一巴掌 人家還著氣了 跑回孃家去了 結果我娘知道了 罵我叫我叫去 我去了丈人見了我說 哎呦 女婿老爺來了嗎 我給你端爐子熬罐罐茶 那一次把我掃壞了 我趕緊做檢討 我打人不對 董更說 行呀佔領 你還會做檢討 應佔領說 不檢討哪行啊 人家把我告下了 老丈人生氣了 做的時間長了 董更下了抗川鞋說 咱們到外邊轉轉吧 哎呀把人做的腰痠腿疼 應佔領說 轉轉就轉轉 既然來了一趟 就看看我們的鷹架溝 出了大門就是懸崖旁的小道 站在小道上 他問 你看往哪邊走 董更竊竊地 探著頭往下看了看懸崖 又往東邊小路延伸的方向看 問 這條路是往哪裡走的 應佔領說 再往上走一截 山水溝就到頭了 路就繞到溝對面去了 到西邊的那道山樑上去了 董更問 你們的鷹架溝村 就這麼一塊塊嗎 就建在這溝巖上嗎 應佔領說 就是 不大的個莊子 幾十戶人家 董更說 那就順這條路走走吧 小路始終繞著山水溝蜿蜒 溝裡長滿了樹 透過絢麗的樹叢 可以看到溝底的草地 可以看見一個人工圍起來的水潭 有個小小的人 從水潭裡打了兩桶水 擔著往上走 還有幾頭牛 在樹叢中的草地上漫遊 走了一截 小路上又分出去一條坡路 很陡 往東山樑爬去 且有很多粗大的柳樹分佈左右 董更問 這條路通到哪裡 應佔領說 上去就是縣口子 翻過縣口子 是劉馬家剎 往黨家縣去的公路 經過劉馬家剎 他們沒有去縣口子 董更嫌陡 他們繞了一個很大的彎子 走到溝南去了 又上了溝南的山樑 山樑背後 又是一道像鷹家溝一樣的大溝 他們站在山樑上 俯瞰鷹家溝 董更問 那個大門上貼著黃的綠的瓷磚的宅子 就是你家吧 鷹佔領回答說 就是 董更說 你怎麼把房子蓋在崖邊上了 鷹佔領說 再沒地方蓋 那就是我家的老宅基地 他還說 門前的路原先寬著了 路邊上 原先有個小小的賣場 只是時間長了 賣場一片片的塌掉了 大門就直接對著懸崖了 董更收回視線 看著腳底下一處圍牆很厚的宅院說 這個是老堡子吧 鷹佔領回答 那是鷹老爺家的宅子 董更問 什麼鷹老爺 鷹佔領回答 你可不要小看我們鷹家溝 這搭 還出過一個舉人嘞 什麼叫鷹老爺 我們站的這一道梁 還有東邊的大山樑 從前都是鷹老爺家的地 聽老人們說 鷹老爺家從前僱幾個長工 給他種地嘞 董更說 這山坡坡上的窄條條 能種成啥莊稼 還不把牛滾了 鷹佔領說 你還真說對了 以前公社化的時間滾過牛 滾到溝裡半死了 老漢們說過 從前鷹老爺家僱長工 要寫好契約嘞 契約上寫 斑蛇槓拐滾下山澗 一家死人兩家臺買 說的是 長工扶著槓子離地的時候 一用力把槓拐斑蛇了 人滾下崖去半死的話 東家和長工兩家 出錢臺買 不能光叫東家出錢 董更說 還有這樣的事嗎 我家從前就是一崗川的財主 家產比鷹老爺家 要大得多 可我家也沒有長工死了 還叫長工出錢臺買的規矩 走 咱們往回走吧 太陽落山了 為了在天黑以前到家 他們從一條種田人 採出來的油鹽小路 走下山樑 突然鷹佔領站住了 指著一條窄條條地上 長滿了雜草的地方說 這答 是我家的墳地 我娘就埋在這裡 董更也站住了 看墳地 問你娘是得病下場的吧 得的啥病 鷹佔領說 我也不知道得的啥病 我娘先是大便下血 我就請農村醫生來看 打針 輸液 輸的青黴素 不見效 又請向衛生院的大夫來看 血止住了 可是腹部疼得厲害 大便下不來 媳婦用肥皂水灌腸 又服果倒 結果又腹瀉不止 媳婦對我娘好得很 灌腸時 湯湯子噴一身也不嫌臟 開始醫生們都說是腸炎 治了一兩年都沒治好 反覆拉肚子 便祕 一有病我就回家來照看 來了就守上半月二十天 後來我跟娘說 我把你拉上 我們到縣醫院看去 我把車都找好了 一個搞運輸的三輪汽車 我娘不去 說拉肚子是個啥病 還用著到縣上去 後來不行了 我在地裡勞動 娃娃們去上學 我娘從牀上滾下來 這時我說一定要去縣醫院 但我娘說她不行了 到哪個醫院 也是白花錢 我娘臨到下場時 肚子不疼了 可又喫不下飯去了 我端著飯碗喂喫的 我說 娘你要喫些飯 可我娘說 喜喜子 你甭吵了 我想睡會兒覺 我就沒在喂 娘睡著了 過了一會兒 聽見孃的嗓子裡 發出睡覺打呼嚕的聲音 我就喊娘 已經喊不喘了 我娘那年六十九歲 我娘不願意死 臨到下場的那幾個月 我回家來守著 我娘跟我說過幾次 過去窮得喫不上穿不上的日子 都過來了 現在生活好了 她實在想多活兩年 親戚們來看她 她在炕上躺著 誰要是說 你的病過幾天就能好 她就高興 誰要是說 你放心走吧 你的孫子都大了 沒啥千辛的了 她就不高興 把臉扭過去不理人家 這時 英戰領和董庚已經從山樑 走到小路上了 繞著彎子往家走 董庚又站住了 問戰領 有件事我一直沒問過你 還是在一崗川福利院的時候 娃娃們就說 你娘在監牢服刑著了 你娘到底出了啥事進監牢的 不知道嗎 我那時候還小 我是一九五五年出生的 進福利院的時候 才四歲 我光是隱隱約約記得 我嘎爸把我送到福利院的 一個身後駝著兩個糞框 那邊一個娃娃 這邊一個娃娃 那邊的娃娃是誰 我都沒記下 我後來回想 我在去福利院之前好些天 就見不著我娘了 我在嘎爸家住著 後來一崗川福利院撤銷了 咱們都轉到定西福利院了 我才知道 我娘還活著了 我上二年級的時候 班主任全老師 給我拿來了十元錢 說是我娘寄來的 我問我娘在哪搭呢 她說了個近遠多少多少號信箱 我問啥單位 她說她也不知道 後來 每過上幾個月半年 我娘就給我寄五六十元錢 我那時還傻著嘞 當成我娘在哪裡當工人嘞 收到錢 就買牛肝子喫 一毛錢一片片 再往後 大娃娃都參加工作了 小娃娃當知青 上山下鄉了 各回各的老家了 我是定西的汽車 送回一崗川的 然後隊裡來了兩個人 一個是我嘎爸 一個是隊長英國民 牽的牲口 把我接回英家溝了 回到家中 我嘎爸把我收養下來 這時候我嘎爸才告訴我 我娘在近遠縣的監獄 老改著嘞 判了二十年 我娘是怎麼進監獄的 也是我嘎爸說給我的 嘎爸說 我家原來有八口人 我大 我爸 我娘 五個姐姐和我 嘎爸說 1959年夏天 我大先餓死了 那時喫食堂嘞 燉燉喝稀湯湯 我大的身體已經不行了 可是隊長還叫我大 給尹陶工地的民工送炒麵去 工地在蔚源縣呢 路上要走幾天 幾個人擔著炒麵走 走到最後一站 在一個農民家住下來 那晚上 送糧的人們都說 今晚上要多喫些 明天到工地就喫不上炒麵了 我大和另一個人 把炒麵喫多了 喝了些涼水 就脹死了 送糧的人回來後 不敢說脹死的 說是得了腳長沙痛死的 我大死了兩個月 我的五個姐姐 就餓死了四個 剩下一個二姐了 那一年我二姐十四歲 有一天 我媽把她叫到一個 枯泉跟前去了 說枯泉底下 有薅柴嘞 我把你調下去 你把那些柴挖上來 我姐姐下去了 我娘再沒往上拉她 二姐 就餓死在枯泉裡了 說到這裡 鷹佔領已經氣不成聲 咧著嘴哭 他轉過身去 用手指頭抹眼淚 董更也不說啥 把臉朝著很深的山溝看著 我娘為啥 把我姐哄到枯泉去呢 我問過嘎爸 嘎爸說 那是秋天發生的事 有一天 我姐餓得受不了了 鑽進梅子地裡 捋梅子喫 叫隊長看見了 隊長就叫食堂 把我們三口人的飯停掉了 不給湯了 隊長還跟我娘說 你把那個丫頭要管一下嘞 你說 我娘怎麼管我姐嘞 本來我姐就餓得皮包骨頭了 走路都搖搖擺擺的 我娘再去打我二姐嘛 再說 我娘打了我二姐 隊上就給打湯嘛 三四天過去了 隊上還是不給我家打湯 眼看著三口人 都要餓死嘞 我娘就把我二姐 丟進枯泉去了 沒辦法 我娘搞到一口吃的 要先顧我呀 我是孩娃子呀 千方百計 要把我的命保下 要我頂門嘞 可是隊長又把這事 反映到大隊去了 說我娘把我二姐 推到溝裡半死了 公社就派人下來 把我娘抓起來了 叫大隊長壓著一個村一個村遊動 然後就抓到縣上去了 判了二十年 後來 還是一個遠房的四奶奶 跟我說的 我娘往縣上壓的時候 沒有鞋穿 四奶奶給了一雙舊鞋穿上了 大水頭煤礦的 周千愚的丈母孃也跟我說過 我娘走的那一天 她還給我孃的手裡 塞過豆餅 叫我娘在路上喫 她怕我娘 餓死在半路上 當時我孃的兩個手 是反綁著的 周千愚的丈母孃 還給壓人的民兵說 你們把繩繩解開嗎 他能跑了嗎 民兵沒解 哎呀 這些民兵這麼可惡 隊長是報復我家了 還是我嘎巴說的 那一年 我大是看場的 有一天夜裡 隊長領著他兄弟到場上來了 往他家背糧食 我大說了他 你們不給社員分糧 你們往家裡背糧 這是做的對嗎 我大沒叫他背糧 他就記下仇了 先是不叫我大看場了 接著又叫我大去送炒麵 你娘在監牢受苦了 沒有 我娘在監牢裡 沒受啥苦 剛去時跟一幫婦女 在一搭做布鞋 過些天又叫做豆腐去了 後來又做糕點 我娘說 在監獄裡生活 好著了 她沒餓過肚子 比在家好得多 有病了還給治病 一個月還給兩元零花錢 買個手巾肥皂啥的 你問過你娘 沒問過 我娘問我蹲下監獄的 我哪好意思問 是她閒下了 自個兒跟我說的 你娘哪年回來的 坐滿了二十年嗎 沒有嘛 我是1969年回到殷家溝的 過了兩年 我娘就回來了 提前釋放的 有一天我和嘎媽磨麵了 聽見一個人在縣子口哭 哭的聲音大得很 整個殷家溝的人 都聽見了 過一會兒 有人跑來跟我說 你娘回來了 快看去 嘎媽也叫我看去 我不去 我說我不認得她 過了一會兒 我娘自個兒從縣口子下來了 還有幾個莊裡人陪著 我娘走到末房來了 叫了一聲喜喜 你磨麵著了嗎 喜喜是我的乳名 我這才叫了一聲娘 我娘再也沒哭 就是眼睛裡冒著淚花 我娘穿的一身黑棉襖 新的 手裡還拿著兩個麵包 那麵包 是她從近遠到定西的火車上買的 沒捨得喫 給我拿來了 他們默默地往家走 已經繞過彎子 看見殷佔領家的大門了 殷佔領突然站住了 問 董大哥 你有個兄弟在華家嶺裡 董根回答 那是張金龍給了人的嗎 我們弟兄四個 1958年生活困難的時候 我大二生麥子 換給別人了 剩下三個 三個都進了一崗福利院 有個華家嶺的老漢 看上老二安娃 張金龍自個兒做主 就把安娃送人了 我不同意 張金龍就說 不同意就把我們弟兄攆出去 不叫到福利院了 我擋不住 給人了 我娘是1960年11月餓死的 那時候喫食堂 打來飯 我娘叫我多喫些 那兩個小的就不管了 我娘說 能活下一個就行 我娘睡覺時摟著我 半夜裡摸著給我抓獅子 跟我說 你12歲了 12歲的男娃 有託付之力了 啥叫託付之力 應佔理問 就是說應該能自己生活了 董根回答 接著說 過了兩天 我娘就下場了 那天日頭升起來很高了 我娘還不起 太陽紅得很 照進房子來了 我娘眼睛睜得大大的 斷氣了 你大呢 我大是地主分子 1958年弄到公社的勞教隊去了 在華家領勞動 當年就沒了 這些事你都沒說過 那不敢說嗎 我家是地主 說了還了得 轉天早晨 喝了罐罐茶喫了饃饃 董根要回橋溝去了 應佔領和女人送他 他們走到昨天挖洋芋的地方 董根站住了說 你就送到這兒搭吧 再不要送了 應佔領站住了 說好吧 那你就走 有時間再來玩吧 兩個人握手道別 董根卻又捏著手不放 說兄弟 我有句話 不知道當說不當說 應佔領有點驚訝 說有啥話就說唄 你怎麼客氣起來了 董根說 前幾年沒退休的時候 人家都想辦法 給女人娃娃辦戶口 我跟你說過 花點錢給派出所 把婆娘娃娃辦過來 那時候上邊有這精神 夫妻分居十五年以上的職工 可以辦戶口 可你不辦 你說房子蓋在老家了 我這次看見你的房子了 但我還是要勸你 把你這兩間房房賣掉去 能賣幾元就賣幾元 把家搬到礦上 或者在近遠城裡 買兩間房房住下去 這個山溝溝裡有啥墩頭 應佔領握著董根的手 久久沒說話 後來 他扭臉看著深深的山谷說 董根 說實話 前幾年我跟你說那話 也不是真心話 我不願離開應家溝 倒也不是因為蓋了兩間房房 主要是我娘 不願意離開應家溝 現在呢 是我自個兒想住在應家溝 我的老孃買在這兒大了 我想守著我的老孃 董根 紀念我的老孃嘞 董根捏著應佔領的手站著 眼睛看著應佔領的眼睛 兩久 他扭過臉去說 佔領 我走了 董根走出好遠了 馬上就要拐過一個彎子去了 他回過頭來 朝著仍舊站在小路上的應佔領 揚了揚手 他喊 回去吧 甭站著了 他的臉上躺著淚水 他的嗓門 帶著哭音 後記 我扳著手指頭計算 今年五十三四歲的人 在一九五八年的時候 才五六歲 也就是說一九五八年的大躍進 人民公社 大煉鋼鐵和隨之而來的 一九六零年的飢餓 在他們的記憶中 已經是一個幻影 或者傳說而已 就以我自己來說吧 六十歲了 關於大煉鋼鐵 也僅僅是記得 和同學們拉著牌子車 去同學的家中 把鐵鍋水桶之類的鐵器 拉到蘭州市上溝小學的操場上 集中起來 我那時在那個小學 讀五年級 一九六零年 我在初中讀書 住校 每月有一定的供應量 雖然喫得不怎麼飽 但沒怎麼餓著 過來了 倒是一九六五年上山下鄉之後的頭幾年裡 在甘肅省生產建設兵團 抬土挖渠 開荒造田的勞動中 餓得我疲乏難耐的情景 至今記憶猶新 人就是這樣 越遠的事情 越是淡漠 但是 這些事情的確是不該遺忘的 歷史學家告訴我們 一九五八年到一九六零年 由於飢餓 曾經造成大面積死亡 我很幸運 上山下鄉期間 在甘肅省的農建十一師二團 安溪縣小碗農場 當農工 七十年代 聽說四團 位於玉門鎮的硬碼農場 有一個從甘肅省定西專區 來的孤兒們 俗稱的連隊 後來的一九九零年 我在硬碼農場深入生活 在那掛了個副廠長的職務 由此 便與他們當中的一些人相識 於是 我知道了這些事情 定西專區 是甘肅省一九五八年 到一九六零年 饑荒的重災區 災難的三年過去 定西專區緊急成立了一個 專屬兒童福利院 接納了幾百孤兒 同期 定西專區的各縣 鎮 重災縣的各個人民公社 都成立了兒童福利院 或是幼兒園 這些大大小小的兒童福利院 收容了大約五千左右的孤兒 這是一段 並不遙遠的歷史 但是我不知道 很多人都不知道 在沒有戰亂和大旱大澇的年代 竟然發生這樣的災難 我的眼睛 充滿了淚水 抑制不住心靈的震撼 我把收集來的 大量素材進行加工 提煉和剪裁 寫成這部小說 我想告訴那些 不瞭解歷史 或者忘掉了 這段歷史的讀者 我們的社會 發生了巨大的變革和進步 我們過上了 前所未有的溫飽生活 為了這溫飽的生活 我們的前輩 付出了極大的代價 無數人的生命 和眼淚 我們不該忘記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