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生死劫》第二十集 原著：鄭念 有聲書 大陸下架 #文革 #十年浩劫 #紀實文學

第二世紀 在那沒完沒了的遊鬥過後 已經是夏天了 在七月聖暑來臨之前 上海會出現一段非非不止的陰雨 這就是黃梅季節 因為黃梅成熟於六月而得名 裘室裡泛起一股潮氣 水泥地上濕漉漉的 一次大暴雨之後 陰溝的水倒翻出來 沿著牆角滲透進室內 在一個牆角激起一個黑漉漉的水襪 散發出陣陣黴氣和腐臭味 令人無法透氣 我收藏好的冬衣都發了黴 連同那在潮濕的水泥地上 只擱了一夜的鞋子 都長滿了綠色的黴斑 但天氣的轉暖還是很讓我高興 因為我不必再因寒冷而渾身顫慄不止 即使將所有的衣服都穿在身上 縮在被窩裡都不夠禦寒的 但潮濕的氣候卻令我關節腫脹生疼 遇上那種陰冷的雨天 我的關節會僵直得早上都起不了牀 與此同時 我牙齦的炎症也更嚴重了 不僅在刷牙時出血 簡直整天都在出血 我每次進食以前 都必須先用手摩擦牙齦 將血擠乾淨後再漱了口 方可咀嚼 即便如此 發炎的牙齦遇到鹹的食物 也會令我疼得周身打顫 因此 我得先用冷水把菜裡的鹽分漂掉後再喫 每逢疼痛得難以忍受時 那青年醫生就給我開一點消炎片 但他告訴我 監獄醫院裡沒有設牙科 為了扭轉我日趨衰弱的健康狀況 我必得向疾病抗爭 對生存的強烈渴求 令我對生活別無他欲 但求能夠活著 不過無論身心承受怎樣的苦難 我的心緒較之以往更需寧靜平和 這是因為持續不斷地提審 令我感到還有澄清問題的希望 幾乎每隔幾天 我總被召去受審 在那邊 工宣隊出身的審問員 詢問我許多親友的情況 而且每問及一位 就要我詳細寫出有關他們的書面材料 及我們之間的關係 我知道 他們一定會把我寫的 與我親友所寫的核對 例如他們對我說了些什麼 我又對他們說了些什麼等等 那些審問員及他們的助手 會把這些材料進行核實比較 一旦發現有不符之處 就會對我橫加懷疑 所以 我必須寫得十分正確 但不能太細緻具體 以免與其他人所寫的有出入 有幾次審問針鋒相對 有些審問員 因為對我所寫的和所講的內容不滿足 便對我極盡恐嚇威脅之能事 還脅迫我對某些親友提供罪證 揭發他們的罪行 這樣一來 我就估出那些親友已經遇到麻煩了 總的來講 在回答或書寫有關我親友的情況時 我總是把這個 作為一個為他們說些開脫有利之話的機會 以他們過去的工作性質及生活方式 一般我都能猜估得到 他們在文化革命中所面臨的是何種麻煩 我絞盡腦汁地回憶他們過去的所作所為 盡力讓造反派能改善對他們的看法 在書面匯報中 我措辭也盡量運用左派比較熟悉 並容易接受的詞句 我們這一代有文化的中國人 最最突出的一點 就是我們有強烈的愛國心 我們這些人 自生以來 就對世界各地持有豐富的知識和經驗 同時對我們國家較之他國的落後之處 時刻引擾心頭 事實上 縱觀中國的近代史 其實是百年來中國的優秀文化 日益失去優勢的一個記錄 1949年共產黨解放中國之時 大家都認定 共產黨能領導中國向前邁步 因此我們許多人都願意留在中國 或者從海外返回為祖國建設做出貢獻 然而現在回過頭去看 那樣的想法 真是幼稚又質樸 因此 在我寫書面匯報時 總是坦誠地表白我的親友 都是愛國極有所作為的 但事實上 我的努力 有如瞎子點燈白費辣 因為造反派 就是一心一意要挑剔別人的過失 不願看中人家的德行 再說 極左分子 根本混淆了國家和政府兩者之間的概念區別 國家 是指有共同組織的人民 政府 是指在同一個政體下 一個有組織的政治團體 假若一個人 在共產黨奪取政權之前 就在中國的文化生活中 為科學或藝術 做出了重大貢獻 那麼他的努力 並不被承認是為中國服務 而是化為替國民黨統治者服務 這些人 便被指控支持敵人統治中國 而屬有罪 這種觀點 是如此狹隘和荒謬 令我常為此向審問員據理力爭 一系列的審問 都是在梅雨季節進行的 常常在抵達審訊室時 我已經渾身給雨水淋濕了 鞋襪也都浸透了水 我沒有雨衣 幸而天還是不太熱 可以多穿幾件衣服 不至於濕透內衣 這樣的審問 一直持續到夏天 雨季過去之後 接下來就是悶熱和蚊子 有時候 那些曾要我書寫材料的 我的那些親友的單位代表 也來參加對我的審問 如是 我就知道 哪些親友 也跟我一樣在接受審查 我很為他們擔心 我常常特意留心 那些陌生人的神情態度 假如他們看上去 還是比較通情達理的 我就稍微放心一點 假如他們顯得無知又陰險 我就為我的親友擔心 秋天時 一個來自上海人民藝術劇院的 軍管會代表 向我瞭解他們院長黃左麟的情況 黃左麟和他的妻子達尼 是我和丈夫 在倫敦讀書時結識的老朋友 達尼是一個漂亮 而富有才華的演員 上海解放時 黃左麟已經是一位著名導演了 大家都知道 他們夫婦倆已經被上海地下黨 邀請留在上海 兩個人都立即被共產黨聘用 上海人民藝術劇院成立後 黃左麟被任命為院長 並參加了共產黨 他們工作得很出色 在上海戲劇舞臺上 演出了許多第一流的劇本 其中包括沙翁的喜劇 及其他當代歐美作者 寫的有關諷刺資本主義制度的作品 由於他們的努力 使中國觀眾體會到 外國的劇作家 也可以用批評的方式 來描述他們所身處的社會的陰暗面 中國的評論家 及文化部門的黨的領導 都認為黃左麟是第一流的導演 顯然 他和那些緊跟極左派的 所謂藝術為政治服務 及文藝要歌頌工農兵的人 還是有所不同的 在我這次受審之前 我已經從報上讀到好幾篇 有關批判黃左麟在50年代 導演的一部名為《戰上海》的電影的文章 這部電影 是頌揚共產黨解放上海時的英勇戰績 不僅藝術手法高超 而且起了很好的宣傳作用 該片上映後 一致都認為是一部成效卓越的作品 現在 報上花了幾天時間 用了許多篇幅來批判他的電影 指控黃左麟 把守衛上海的國民黨士兵 描摹得像英雄一樣 從而貶低了解放軍的形象 這些批判文章還指出 他在表現上海城市受戰火破壞 市民遭難的鏡頭時 暴露了他自己反對武裝鬥爭 特別反對共產黨的解放戰爭的用心 很顯著的 報上突然掀起一陣對他的批判 說明他已經被列為打擊對象 為什麼像黃左麟這樣一個對黨 做出瞭如此多貢獻的人 也會成為嚴厲打擊的對象呢? 和其他人一樣 他是文化大革命的犧牲品 原來 那位賞識他並介紹他入黨的人 是江青三十年代在上海時的死對頭 那時 他是個正想往上爬的二流電影明星 而黃左麟他們 則是當時上海左聯的領導者 所謂左聯 即是左翼作家、文藝家 及劉少奇領導下的一些地下黨黨員 聯合組成的一個團體 十分顯然 大部分左聯知識份子都看不起江青 認為他品德墮落、技藝不高 長期以來江青對此懷恨在心 文革中 一旦他獲取了共產黨文化領域的領導權 便把這些人全部投入監獄 指控他們為劉少奇的爪牙 因為中國政治生活之中 職務的委派之權 仍取決於上級領導 因此往往任何一個領導倒臺時 必然會禍及部下 你認識洋行買辦黃左麟嗎? 當我讀完沈問員指定的語錄之後 剛剛在犯人座上就座 坐在沈問員邊上的那位 上海仁義的軍管會代表就問我 我歸納分析了一下他提出的問題 認為 由於他們無法在黃左麟的個人生活中 挑剔到任何錯處 因此就在他的家庭出身和經歷中大做文章 買辦的職務 為外國公司和中國官方之間的聯絡員 這種制度起源於19世紀末期的清代皇室 是為了管理對外貿易而建立的 自從實施現代化商業措施之後 到了30年代 這種制度已經自行淘汰了 但像亞細亞這種大公司 並不解僱他們的買辦 他們只是在老買辦死後 不再產生新的買辦而已 中國共產黨認為 買辦是資產階級中最最反動的一個階層 上海解放後 那些被劃定為買辦階級的成員 都被逮捕或罰以鉅款 黃左麟的父親 曾任天津亞細亞公司買辦 他在抗戰期間就已經去世了 我所認識的黃左麟 是位著名的電影和戲劇的導演 他也是亞細亞的買辦 那來自仁義的川軍莊的代表說 這時我的審問員接著說道 我們對你瞭解得很透徹 你是個頑固不化的反動派和帝國主義特務 我們對你這種避重就輕的態度並不奇怪 黃左麟有嚴重問題 他是潛入黨內的階級敵人 假如你想包庇他 後果是嚴重的 只會令你自己更糟糕 假如你頭腦還比較清醒 願意與我們一起合作的話 那也算你對文化革命做的一點貢獻吧 我保證我說的都是事實 假如你是講真話 那你就說他是亞細亞公司的買辦 他的父親是亞細亞公司的買辦 黃左麟的家境曾是很清苦的 他父親死後他繼任買辦 買辦制度早已經取消了 他父親死後這個制度已經不存在了 我告訴他 那這是什麼 那人把一張證件往桌上一扔 審問員把它傳給我看 那是一張以黃左麟具名的一塊天津土地的地契 我一看上面的編號就知道 它是從亞細亞的檔案裡拿出來的一份文件 哦 那個是老文件 不管是新的還是老的 反正它說明黃左麟是亞細亞的買辦 他一直對共產黨隱瞞著 假如你們要聽 我可以把整個過程講一下 你講 記不清具體的日期了 反正總是在抗戰前吧 國民黨發表了一項法令 禁止外籍人士在中國擁有土地 那個時候 所有的外資公司都把地產過戶給他們的買辦 亞細亞公司也不例外 黃左麟的父親過世後 他繼承了家裡的全部財產 在抗戰時期 日本人佔領了天津 那時黃左麟不在天津 亞細亞也撤退了 在珍珠港事件後 亞細亞業務全面癱瘓 那時不知是哪位黃左麟的代理人 把他的印簽蓋在他父親的財產憑證上 包括那張屬於亞細亞的地契 但這並不等於亞細亞聘請黃左麟做他們的買辦 亞細亞付給他工資 那位仁義的軍代表說 這我不知道 我回答他 你丈夫確實曾以亞細亞總經理的身份 付給他工資的 他沒有跟我說過這件事 我認為最好否認我知道這件事 這樣他們就知道 我是無法協助他們揭發黃左麟 而不再來與我糾纏不清了 實際上 我丈夫曾跟我說過 公司要給黃左麟一筆錢 以表示本公司對他父親生前為公司服務的謝意 儘管那塊土地已經在1950年土改時被政府沒收了 亞細亞公司這種寬容大度的表現 與後來所宣傳的 外資公司殘酷剝削中國的形象並不符合 說謊 你用人說的 你丈夫所有的事都是與你商量的 他沒有把這件事告訴我 可能他認為這件事根本不值一提 我們並不是把他辦公室裡的每一件公事 都拿出來討論一番的 我們不相信 那也只好隨你們便了 我不瞭解任何關於付錢的事 但那並不等於你們無法調查清楚 你們可以去辦公室的檔案裡去查詢 或者向會計部門去了解 早就調查過了 你以為我們會把這樣的事忽略嗎 我們佔有很多證據 證實你丈夫有錢給他 如此說來 我是否知曉這件事關係也不大 我們就是要你承認 黃左林是亞細亞的買辦 公司支付他工資 你是亞細亞的最高級的中國職員 你能證實你所知曉的一切情況 黃左林是買辦資產階級份子 買辦資產階級是最反動的 他要被開除出黨 你和你丈夫是他的朋友 你們對他很瞭解 你可以提供重要材料來揭發他 對一個共產黨員來說 開除黨籍是對政治生命的要害一擊 他不能再成為革命羣眾之一 他的社會地位僅次於反革命 永遠受人歧視 他的家屬包括他孩子的孩子 都要為他受難贖罪 在我看來 黃左林畢生為共產黨在藝術上 做出了不可磨滅的貢獻 但等待他的卻是如此悲慘的命運 這不公平 這種情形令我憤憤不平 我堅定地說 就我所知 黃左林是個忠誠的共產黨員 從未當過買辦 自從他父親死後 亞細亞在天津就從未有過買辦 你不肯與我們合作 那個省委員說 你要不要將功贖罪 我得堅持真理 我說到 他們發怒了 那個軍代表臉龐紫杖 杏杏然的很盯著我 那個省委員說 我們要你寫一份 買辦黃左林的材料 把你所知曉的 有關他的情況 全部寫下來 假如你想包庇他 後果自己考慮 假如你能提供一些有用的情況 那是你對文化大革命的貢獻 可以給你濟公 好好地回憶一下 他對你和你的丈夫 到底說過些什麼 並記錄下 你所瞭解的 有關他的經歷 及他的一些思想觀點 他是個階級敵人 你必須對他進行揭發批判 這對你是一個 表示你的立場觀點的機會 假如你實事求是的揭發他 就說明 你對自己的改造 有了認識 你若想將功贖罪的話 就要批判黃左林 那個軍代表緊接著說 這簡直是對我人格的侮辱 不過 這是他們一貫採取的典型伎倆 慫恿人民 用謊言來促使當前的政治運動 達到預定的目的 我把對黃左林所知道的一切 都寫下來 我暗熟他的生活經歷 及思想觀點 他深信 中國共產黨 能引導中國人民 前進和富強 但他們把我所寫的材料 扔還給我 惡狠狠地訓斥了我一通 因為我不肯寫 黃左林是天津亞細亞的買辦 就這樣 我經受了幾次暴風雨般的圍攻 並被迫把情況 反反復復寫了幾次 但我總是堅持自己的觀點 沒有滿足他們的要求 幾個星期後 這個問題就給擱在一邊了 那個仁義的軍代表 也跟他的突然出現一樣 忽然銷聲匿跡了 後來待我從第一看守所裡出來以後 我才知道 造反派無法把黃左林 打成買辦資產階級份子 並以此將其開除出黨 他只是被揭發為 劉少奇集團的成員之一 文革期間 他們曾在大會中受批鬥 並被監督勞動 在寒冬酷熱之下 在一個建築工地挑蛋和搬磚頭 黃左林的健康大大受損了 他那曾經十分漂亮的妻子 也被折磨成個老太婆 1976年毛澤東死後不久 四人幫繼而被捕 中國的政治形勢局勢有所改變 黃左林和他的妻子都給平反了 在極左路線統治的時代 最醜惡的就是 極左在相對平穩正常的政局下 仍要求老百姓之間 互相對立地反映匯報各種情況 而當運動一起 大家就互相揭發批判 這種做法 大大的傷害了人與人之間的關係 夫婦之間互相提防 雙親與子女之間互相敵對 這樣的做法 抑制了人與人之間的交往接觸 因此人們都不願意結識朋友 變得沉默寡言 甚至弄虛作假 為了明哲保身 只得把自己的思想封閉在腦袋瓜裡 一旦他被迫要講什麼時 說假話 是他維護自身和家庭的唯一的辦法 當我被指使要揭發他人時 其他人也在被迫揭發批判我們 常常我能從提審員提及的一些問題中 估測出我的親友到底提供給他們一些什麼 這樣很容易看出 某人還是十分鎮靜 陣腳不亂 而某人已經變得恐慌和失措了 1966年年底 我在北京的弟弟做出的交代 給我帶來許多麻煩 由此也說明 一個知識淵博 受過高等教育的人 迫於強大的壓力 也會精神崩潰 以致無法做出正確的判斷 在一片鑼鼓聲中 毛澤東又發表了一項最新指示 在報上套紅刊出 另外還附有兩報一刊的社論 這兩報一刊 就是人民日報、紅旗雜誌 及解放軍報 毛澤東發表的指示為 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 是無產階級反對資產階級的政治大革命 它是無產階級對資產階級的階級鬥爭的繼續 也是共產黨對國民黨階級鬥爭的繼續 自從這個指示發表以後 便開始了根除國民黨殘渣餘孽的運動 每天報上都刊載有揪出暗藏的國民黨軍官 及對臺灣國民黨表示同情的人的報導 在短短的時間裡 就深挖出眾多的敵人 看來,好像中國到處是些私下懷念國民黨的人 多年來,共產黨反對國民黨的那些宣傳 似乎收效甚微 因此,人心誠惶誠恐 惶惶然不可終日 這使極左分子得以趁機再加緊政治迫害 將階級鬥爭形勢逐步升級 在民眾中製造恐怖緊張的氣氛 人們可以證明自己是清白無辜的唯一辦法 就是對極左集團表現誇張的崇拜 把口號叫得更正耳 以自我犧牲的精神不計報仇的努力工作 而對待階級敵人則要嫉惡如仇 報上呼籲 要求無產階級們提高警惕 密切注意林李及同單位同事們的反常活動及不順眼的表現 並加強對那些留在監獄外的階級敵人的管制 接下來的一次提審是我意料之中的 那些妄圖迫害我的傢伙 為著表示自己是緊跟最新指示 是不甘心白白放我躲過這次階級鬥爭的車輪大戰的 因為起碼我丈夫是個國民黨政府的官員 我一走進審問室 那個審問員就立即要我讀毛澤東的最新指示 並向著他的畫像鞠躬 讀完後又命令我再重複一遍 隨後那個審問員就開口道 我們要揭發國民黨的殘餘分子 你就是其中之一 這時房裡還有其他兩個人 忽然其中比較年輕的一個吼道 交代 交代什麼 我問 別搶坐陣頂裝聾作啞了 交代你和國民黨的關係 我和國民黨沒有關係 哼 你是國民黨的忠實走狗 我很懷疑 國民黨是否會與你的這個看法一致 我說著 一邊打量著其他兩個人 從他們的衣著及髮飾 我想他們是北方人 中國人大家都講普通話 而那兩個年輕人的口音中 還帶著一些北京土話 我不明白 為什麼這兩個人 要從北京趕來參加對我的審問 在我剛剛受審時 我已經把自己家庭成員 一一做了彙報 其中也包括 我在北京的弟弟和弟媳婦 以及歷年來我們之間的交往關係 你是國民黨的忠實擁護者 你不必再詭辯了 你得有證據 我說道 當然我們有證據 否則 我們也不會打老遠來對你審訊了 那兩人中 一個年齡較長一點的說 看來他的地位較高一點 他那講話的語氣 挺像那種文化水平低下的工人 一個真正的無產階級 那個年輕的 看上去像個學生 你有沒有在國民黨旗前拍過照片 審問員問 可能的吧 我記不清了 我回答 我以為 他是在問我二次大戰期間 解放以前的事 那個時候 我丈夫任駐澳大利亞堪培拉中國使館的外交官 你怎麼會不記得 你不能藉口記憶力不好 而妄圖矇混過關 那個北京後生說 時間太長了 假如有照片的話 紅衛兵到我家來的時候會看到的 他們把我的照片全拿走了 你一定把那張照片燒了 那邊沒找到 我為什麼要把它燒掉呢 大家都瞭解 我們在澳大利亞時 我丈夫是位國民黨政府的外交官 你在胡扯些什麼 誰問你那個時候的事 那審問員不耐煩地說 你們不是指我們在澳大利亞那個時期 胡說 我們是在問你解放之後 解放之後 你有沒有在國民黨旗前拍過照片 老實點 徹底交代 那北京青年身子往前一探 對著我說 我真感到莫名其妙 怎麼可能在解放後 在中國 還可以有人在國民黨旗前照相呢 我問道 解放後 怎麼可能在中國還會有國民黨旗 它在哪 別管它在哪 你就交代 你為什麼要這樣做 是不是要對國民黨 大表忠誠 那個審問員問 解放後 我從來沒有在國民黨旗前拍過照 我斷然說道 認為就此可結束掉這場無稽之談了 別關門太早 你會後悔的 你會失去從寬處理的機會 另一個年紀大一點的北京人說 我弄不明白你們所說的 我並不擁護國民黨 假如我真如你們所說的 那我現在怎麼會不在臺灣呢 審問員低聲與那兩個人交談了幾句 然後對我說 你現在還是回到牢裡 去好好回憶一下 你在這裡待的時間也夠長了 你應該明白政府的政策 你應該明瞭 拒不承認已被證明的事實 只是枉費心機 我被帶回囚室 繼續思考著這件頗感意外的事 那兩人神態十分嚴肅 他們一定是已經掌握了一些 足以指控我的證據 是否有人在蓄謀陷害我 我已經被定罪為帝國主義特務 為什麼突然又轉向國民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