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聲書】老字號（老舍）

老字號 作者 老舍 錢掌櫃走後 新得志 三合祥的大徒弟 現在很拿點事 好幾天沒正經喫過飯了 錢掌櫃是綢緞行公認的老手 正如三合祥是公認的老字號 新得志是錢掌櫃手下教練出來的人 可是他並不專因私人的感情而這樣難過 也不是自己有什麼野心 他說不上來為什麼這樣怕 好像錢掌櫃帶走了一些永難恢復的東西 周掌櫃到任 新得志明白了 他的恐怖不是虛的 難過幾乎要改成咒罵了 周掌櫃是個野雞 三合祥 多少年的老字號 要滿街拉客了 新得志的嘴 撇得像個煮破了的餃子 老手 老字號 老規矩 都隨著錢掌櫃的走了 或者永遠不再回來 錢掌櫃 那樣正直 那樣規矩 把買賣做賠了 東家不管別的 只求年底下多分紅 多少年了 三合祥是永遠那樣觀樣大氣 金匾黑字 綠裝修 黑櫃藍布帷子 大霧凳包著藍泥子套 茶几上永遠放著鮮花 多少年了 三合祥除了在燈節才掛上四支宮燈 捶著大紅穗子 沒有任何不合規矩的胡鬧八光 多少年了 三合祥沒打過價錢 抹過靈 或者貼張廣告 或者減價半月 三合祥賣的是字號 多少年了 櫃上沒有吸煙卷的 沒有大聲說話的 有點響聲 只是老掌櫃的咕嚕水煙與咳嗽 這些還有許許多多可寶貴的老氣度 老規矩 都由周掌櫃一進門 心得志看出來 全要完 周掌櫃的眼睛就不規矩 他不低著眼皮 而是滿世界掃 好像找賊呢 人家錢掌櫃老坐在大霧凳上合著眼 可是哪個夥計出錯了口氣 他也曉得 果然 周掌櫃來了還沒兩天 要把三合祥改成蹦蹦戲的棚子 門前紮起血色呼拉的一座彩排 大減價 每個字有五尺劍方 兩盞煤氣燈 把人們照得臉上發綠 這還不夠 門口一檔子洋鼓洋號 從天亮吹到三更 四個徒弟都戴上紅帽子 在門口 在馬路上 見人就給傳單 這還不夠 他派定兩個徒弟 專管給客人送煙遞茶 哪怕是買半尺白布 也往後跪讓 也遞香煙 大兵 清道夫 女招待 都燒著煙卷 把屋裡燒得像個佛堂 這還不夠 買一尺還饒上一尺 還贈送洋娃娃 夥計們還要和客人隨便說笑 有人要買的 假如櫃上沒有 不告訴人家沒有 而拿出別種東西 硬叫人家看 賣過十元錢的東西 還打發徒弟送了去 櫃上買了兩輛 一走三歪的自行車 心得志 要找個地方哭一大場去 再跪上十五六年了 沒想到 更不用說見過 三合祥會落到這步天地 怎麼見人呢 河街上 有誰不敬重三合祥的 夥計們晚上出來 提著三合祥的大燈籠 連巡警們都另眼看待 那年兵變 三合祥雖然也被搶一空 可是沒像左右的瀑布那樣 連門板和鹽屋二架的牌子 都被摘了走 三合祥的金匾 有種尊嚴 他到城裡已經二十來年了 其中的十五六年 是在三合祥 三合祥是他第二家庭 他的說話 咳嗽 與藍布大衫的飼養 全是三合祥給他的 他因三合祥 也為三合祥而驕傲 他給鋪子去所在 都被人請進去喝杯茶 三合祥雖是個買賣 可是和照顧主們似乎是朋友 錢掌櫃是常給照顧主 行紅白人情的 三合祥是君子之風的買賣 門櫈上 常坐著附近最體面的人 遇到街上有熱鬧的時候 照顧主的女眷們 到這裡向老掌櫃借個座 這個光榮的歷史 是長在新得志的心裡的 可是現在 新得志也並不是不曉得 年頭是變了 拿三合祥的左右瀑布說 多少家已經把老規矩捨棄 而那些新開的 更是提不得的 因為根本就沒有過規矩 他知道這個 可是因此 他更愛三合祥 更替他驕傲 假如三合祥也下了橋 世界就沒了 哼 現在 三合祥和別人家一樣了 假如不是更壞 他最恨的 是對門那家鄭香村 掌櫃的塌了個鞋 叼著煙卷 香著金門牙 老闆娘背著抱著 好像兜裡還帶著 幾個男女小孩 成天出來進去 進去出來 嘰嘰喳喳 不知喊些什麼 老闆和老闆娘 吵架也在櫃上 打孩子 給孩子喫奶 也在櫃上 摸不清他們是做買賣呢 還是幹什麼玩呢 只有老闆孃的胸口 老在櫃前陳列著 是件無可疑的事 那羣夥計 不知是從哪找來的 全穿著破鞋 可是衣服多半是綢緞的 有的貼著太陽膏 有的頭髮梳得像七勺 有的戴著金絲眼鏡 再說那份宴氣 一年到頭 老是大減價 老懸著煤氣燈 老轉動著留聲機 賣過兩元錢的東西 老闆便親自 讓客人喫塊酥糖 不喫 他能往人家嘴裡送 什麼東西 也沒有一定的價錢 洋錢 也沒有一定的行事 新得志永遠不正眼 看鄭鄉村那三個字 也永不到那邊 買點東西 他想不到 世上會有這樣的買賣 而且和三合祥正對門 更奇怪的是 鄭鄉村發財 而三合祥一天比一天衰尾 他不明白這是什麼道理 難道買賣 必定得不按著規矩做纔行嗎 果然如此 何必學徒呢 是個人就可以做生意了 不能是這樣 不能 三合祥到底是不會那樣的 誰知道 鏡子來了個周掌櫃 三合祥的 與鄭鄉村的煤氣燈 把街道照清了一大截 他們是一對的 三合祥與鄭鄉村成了一對 這莫非是做夢嗎 不是嗎 新得志也得按照周掌櫃的辦法走 他得和客人瞎扯 他得讓人吸煙 他得把人框到後櫃 他得拿著假貨當真貨賣 他得等客人正經纔多放兩寸 他得用手術涼布 手指一捻就抽回來一塊 他不能受這個 可是多數的夥計似乎願意這麼做 有個女客進來 他們恨不能把她圍上 恨不能把全鋪子的東西 都搬出來給她瞧 等她買完 哪怕是買了二尺長布 他們恨不得把她送回家去 周掌櫃喜愛這個 他願意夥計們遮跟頭 打把勢 更好是能在空中飛 周掌櫃和鄭鄉村的老闆成了好朋友 有時候還湊上天城的人們打打麻將 天城也是本街上的綢緞店 開張也有四五年了 可是錢掌櫃就始終沒招呼過他們 天城故意和三合祥打對仗 並且放出風來 非把三合祥頂趴下不可 錢掌櫃一聲也不出 只偶爾說一句 咱們做的是自豪 天城一年倒有三百六十五天 是紀念日 大減價 現在天城的人們也過來打牌了 新得志不能搭理他們 他有點空閒便坐在櫃裡發愣 面對著貨架子 原先架子上的布匹都用白布包著 現在用整幅的通天扯地的做裝飾 看著都眼韻 那麼多花紅柳綠的 三合祥已經完了 他心裡說 但是過了一節 他不能不佩服周掌櫃了 結下報帳 雖然沒賺什麼 可是沒賠 周掌櫃笑著給大家解釋 你們得記住 這是我的頭一節啊 我還有好些沒施展出來的本事呢 還有一層 紮牌嘍 拎煤氣燈 哪個不花錢呢 所以啊 他到說商進來的時節 總這麼 所以啊 一下 日後無需紮牌嘍了 咱們會用更新的 更省錢的辦法 那可就有賺頭了 所以啊 心得志看出來 錢掌櫃是回不來了 世界的確是變了 周掌櫃和天城正鄉村的人們說的來 他們都是發財的 過了節 檢查日貨 嚷嚷動了 周掌櫃瘋了似的上東洋貨 檢查隊已經出動 周掌櫃把東洋貨全擺在大面上 而且下了命令 進來買主 先拿日本貨 別處不敢賣 咱們正好做一批生意 看見鄉下人 明說這是東洋貨 他們認這個 對城裡的人說德國貨 檢查隊到了 周掌櫃臉上要笑出幾朵蝴蝶來 讓吸煙 讓喝茶 三合祥 沖這仨字 不是賣東洋貨的地方 所以啊 諸位看吧 門口那些有德國布 也有土布 內櫃都是國貨綢緞 小號在南方有聯號 自辦自運 大家疑心那些花布 周掌櫃笑了 張福來 把後邊剩下的那批東洋布拿來 布拿來了 他扯住檢查隊的隊長 先生不屈心 只剩下這麼一批東洋布 跟先生穿的這件大衫 一樣的材料 所以啊 他回過頭了 福來 把這批料子扔到街上去 隊長看著自己的大衫 頭也沒抬 便走出去了 這批隨時可以變成德國貨 國貨 英國貨的日本布 賺了一大筆錢 有識貨的人 當著周掌櫃的面 把布扔在地上 周掌櫃笑著命令徒弟 拿真正的西洋貨去 難道就看不出 先生是懂眼的人嗎 然後對買主說 什麼人要什麼貨 白給您這個 您也不要 所以啊 於是 又做了一號買賣 客人臨走 好像怪捨不得周掌櫃 心得志看透了 做買賣 打算要賺錢的話 得會變戲法 說相聲 周掌櫃是個人物 可是心得志 不想再在這兒幹 他越佩服周掌櫃 心裡越難過 他的飯 由吉良谷下去 打算睡得安穩一些 他得離開這樣的三合祥 可是 沒等到他到別處找好位置 周掌櫃上天城領東去了 天城需要這樣的人 而周掌櫃也願意去 因為三合祥的老規矩太深了 彷彿是長了根 他不能充分施展他的才能 心得志送出周掌櫃去 好像是送走了一塊心病 對於東家們 心得志 以十五六年老夥計的資格 是可以說幾句話的 雖然不一定發生什麼效果 他知道哪些位東家 是更老派一些 他知道怎樣打動他們 他去給錢掌櫃運動 也拖出錢掌櫃的老朋友們來幫忙 他不說錢掌櫃的一切都好 而是說錢與周兩位各有所長 應當折衷一下 不能死守舊法 也不能改變得太過火 老字號是值得保存的 新辦法也得學著用 字號與利益兩顧著 他知道這必能打動了東家 他心裡可是另有個主意 錢掌櫃回來 一切就都回來 三合祥必定是老三合祥 要不然便什麼也不是 他想好了 減去煤氣燈 洋骨洋號 廣告 傳單 煙卷 致必不得已的時候 還可以減人 大概可以省去一大筆開銷 況且不出聲而見外 尺大而貨物地道 難道人們就都是傻子嗎 錢掌櫃果然回來了 街上只剩下鄭鄉村的煤氣燈 三合祥恢復了昔日的素節 雖然因為歡迎錢掌櫃 而懸掛上那四個宮燈 垂著大紅墜子 三合祥掛上宮燈那天 天城號門口放了兩隻駱駝 駱駝身上披滿了各色的緞條 駝峯上安著一明一暗的五彩電燈 駱駝的左右披了刷彩布 一人一毛錢 湊足了十個人就開彩 一毛錢 有得一匹摩登籌的希望 天城門外成了廟會 擠不動的人 真有笑嘻嘻 夾走一匹摩登籌的嗎 三合祥的門櫈上又罩上藍泥套 錢掌櫃眼皮也不抬 在那裡坐著 夥計們安靜地坐在櫃裡 有的輕輕撥弄著算盤桌 有的徐緩地打著哈欠 心得志口裡不說什麼 心裡可是著急 半天能不進了一個埋桌 偶爾有人在外面打一眼 似乎是要進了 可是看看金匾 往天城那邊走了 有時候已經進來 看了貨 因不打價錢 就空手走了 只有幾位老主顧 時常來買點東西 可也有時候 只和錢掌櫃說話 慨嘆著年月這樣窮 喝兩碗茶就走了 什麼也不買 心得志喜歡聽他們說話 這使他想起昔年的光景 可是他也曉得 昔年的光景 大概不會回來了 這條街 只有天城是個買賣 過了一節 三合鄉非撿人不可了 心得志含著淚和錢掌櫃說 我一個人幹五個人的活 咱們不怕 老掌櫃也說 咱們不怕 心得志那晚睡得非常香甜 準備次日幹五個人的活 可是過了一年 三合鄉倒給天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