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字里行间一点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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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只有莫言這麽大的腦洞,才能帶你去人性深幽處探險!莫言的想象力超越了人類存在本身。--諾貝爾文學獎授獎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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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是字裡行間故事會
今天彭叔要和大家分享的是
莫言的經典散文
也許是因為當過財神爺
當兵十年 追隨時尚
漸漸地喜歡和大家一樣
起初是攪爐造作
久而自然地模仿少年的嬌嗔和天真
恨不得拉住歲月的車輪
使青春如萬裏長城永不倒
這股妖風迷霧使我受益匪淺
因而在感覺上一直把自己看得很小很嫩
至今還鼎花待次
猶如以掐冒水的小黃瓜
並嘗一此為阿Q式的藉口
原諒自己的低能和無出息
自從考入軍以後
有人奉承我年輕有為 前途無量
也就很舒服地接受了這奉承
自以為少年得志 蓬城萬裏
春節 花了三元六角錢
買了一條處理牛仔褲子
箍住身體的下半截
帶著豆蔻花開的良好感覺探家去
下了火車上汽車
下了汽車過小橋
小橋被發財心中的汽車壓斷了兩條橋石
形成了一個禍口
站在旁邊的濕條上
正好從這個禍口裏打水
橋下被人在冰上砸出了一個洞
洞裏的水很藍
我一踏上小橋
就看到一個婦女在打水
她留著由女八路星過來的二刀矛頭
上身穿一件鮮紅的大棉襖
下身穿一件油晃晃的黑棉褲
赤腳穿著一雙白色的
本文是1985年
在解放軍藝術學院文學系時的問卷調查
你怎樣走上文學之路的答卷
塑料涼鞋
天並非不冷
桶裏的水濺到橋石上
立即就解了冰
我看到了
她的從白涼鞋裏露出來的鮮紅的腳後跟
心裡很有點那個
在文學系裏受到的教育
往往使我誇張地觀察生活
所以我發現了她的通紅的腳後跟
也許是感覺到後邊有人看吧
她猛地轉過身來
胳膊彎子上跨著扁擔
扁擔鉤子鉤著水桶
水桶淋著水在空中轉了一個圈
劃出一條冰冷的弧線
然後噴的一聲
蹲到橋石上
她看到了我的臉時
我也看到了她的臉
是你呀
猜神眼
她大聲地吆喝起來
哎呀
我驚叫一聲
有些裝腔作勢
緊接著說
東妹
十年沒見了
不是你叫我
我還真的不大敢認你了
可不是怎麼著
您現在是大軍官
怎麼敢認俺呢
這是哪裡的話
我有點不好意思地說
你變得太厲害了
難道你還沒變
看你那一臉褶子
看你那腹下米腰
可我還不是一眼就把你給認出來了
她輕蔑地說
你不就是牀好了嗎
不就是穿上了一條包腱褲子嗎
我滿臉發燒
黑黑地乾笑
她野蠻地笑起來
笑過
說
看你這副雄相
扔了二十數三十的人了
竟然還會臉紅
咱姊妹的情分不是一天兩天了
你管什麼都忘了
也不會把我帶著你
去裝才神煙那個大年夜忘了吧
怎麼能忘了呢
我搔著脖子說
走吧
她跺跺腳
凍得邦尼的塑料涼鞋
啪啪地想著
說
別戳在這裡了
就像演敲頭會似的
讓俺還得爹看到
沒準又要揍我
那塊死熊
疑心大得很
看到我跟誰說話
就以為我跟誰
她是愛你呢
我把剛學會的一句酸話用上了
她喫驚地盯著我
眼睛瞪得溜遠
眼角上一片皮膚繃緊
皺紋淺了一些
顯出了紋底的灰白皮膚
算了吧
你別用這樣的話來略應俺了
她頓著腳說
快走吧
我腳冷
這樣的季節
你怎麼穿涼鞋
爬臭了腳
過了小橋
有兩條小路通往村子
一條向東南
一條向西南
向西南的
通向她現在的村子
向東南的
通向她的過去的
也是我的現在的村子
世間多其路
人生也多其路
十字路口學問大
文學家對此可以無柄呻吟
哲學家可以對此大發議論
我可以對此信口開河
來完成命題作文
我怎樣走上文學之路
灰白色的小路
一條通往西南
一條通往東南
一條通往她的家
一條通往我的家
她說
到俺家落落腳吧
俺那口子
不會說話心裡明白
佩服得你不得了
我把你帶回家去
嚇唬嚇唬她
我猶豫了片刻
說
不啦
今天就不去了
等過了年
我一定給你去拜年
不去拉倒
誰還敢指望你去拜年
貴人不太見地呢
她說完
挑起水桶就走了
她根本沒有回頭
我看到她那包裹在肥大的棉襖棉褲裡的鮮弱腰肢
活潑地扭動著
聽著扁擔鉤子和水桶鼻子摩擦出的吱吱咯咯的聲響
看著沿著從她的塑料涼鞋中露出的通紅的腳後
跟一點點深長的灰白的小鹿
聽著她漸漸遠去的粗重的呼吸聲
嗅著她留在我身邊的那古子村府特有的熱烘烘
騷乎乎
聞慣了很親切的氣息
猛然想起當年光著屁股徜徉街頭
變身泥巴撈魚摸蝦
劈開肉綻上樹補蟬等等一系列往事
幾十年的光景一閃而過
猶如赤腳撐河水
不管你澆起了多大的浪花
人過去了
誰也就平了
如果是了不起的浪花
自然也會留在腦海裡
面對著這一切
一大段刻意寫進
我怎樣走上文學之路的文字
驀然地從腦海裡浮現出來
你已經扔了二十數三十
在呼我是青年的口號時
應該有惶惶不安的感覺了
你已經把一條腿和大半截身體
探進了中年的門檻
到了正經八百的
執行自我批判的年齡了
你千萬不要沾沾自喜
不要被那十幾篇狗屁文章陶醉
你這種文章其實十個人就能寫
你現在還遠遠不是談創作經驗的時候
希望你這輩子
永遠也不要談什麼創作經驗
你好好聽聽人家說什麼吧
電影《小兵張嘎》看過沒有
那裡邊有一句臺詞很好
是八路軍警告鬼子翻譯官的
說別看今天鬧得歡
就怕將來拉清單
所以啊
你千萬別跟著鬧騰
老師讓你寫
我怎樣走上文學之路
能寫就寫
實在寫不了就算了
我看掃洗一篇作文
老師也不會把你開除了
實在非要寫
我看你就寫一寫這個
在滴水成冰的早晨
穿著塑料涼鞋
到河裡來挑水的女人吧
去年你回家時
你爹就扯著你的耳朵叮囑你
小三啊
你已經將近三十了
不小了
該懂一點點事理了
你難道還要讓我擔一輩子薪嗎
你從小就喜歡多嘴多舌
嘴上缺個把門的
你說話不中聽
一句話能毒死一個臉
漸漸大了
要長點心眼子
話要出口先想三遍
能不說的
儘量不要說
無論對誰
都要說好聽的話
你難道沒聽人家說
良言一句三冬暖
惡語傷人六月寒
畫龍畫虎難畫虎
知人知面不知心
琢磨鳥死在樹洞裡
喫虧就在一張嘴上
權不離手
取不離口
活到老
學到老
人之初
性本善等等
你說
行行好吧爹
您不要把這人世間的真理
一字全對我說了
讓我先把這些消化一下
趕明兒哥您接著說
王冬妹比我大一歲
我十年沒見她
是因為她在我當兵的第二年後
下了關東
是因為她從關東回來後
我連續三年沒探家
正月初一
我一大早就去她家給她拜年
男子漢大丈夫
說話算一句嗎
年三十夜裡下了一場小雪
雪很薄
但還是羞羞答答地遮掩了田野和路面
因為有了這場小雪
這個大年初一
就顯得特別像大年初一
其實
太陽一出雪一化
什麼東西
就還是什麼東西
想起當年我跟王冬妹去莊財神巖那個
大年夜裡也下了雪
那可是一場地道的大雪
下得河上一籠桶
淨是黑窟窿
黑狗身上白
白狗身上腫
冬妹姐
新年發財
我站在她家院子裡大喊
冬妹在屋子裡應理生
跳出來迎接我的
卻是一個黃鬍子黃眼珠的飄汗男子
他用土黃色的眼珠子
惡狠狠地盯著我
一句話也不說
我知道這肯定就是冬妹那位疑心極重的丈夫了
便滿臉堆起解釋性的笑容
說
大哥
我是冬妹的同村鄰居
小時候的朋友
黃眼漢子對我的話毫無反應
一雙眼睛滴溜溜地上下打亮著我
在我那條價值三元六角錢的牛仔褲子上
他的目光停留了一會
然後他的嘴巴撇起來
敲起一根小指頭
在我面前晃動著
嘴裡發出一陣令人心寒的怪叫聲
我的心頓時沉重起來
原來王冬妹嫁給了一個啞巴
他可真夠可憐的
我更可憐
這個啞巴顯然是瞧不起我
他用他的小指頭表示
我和我身上的牛仔褲子一樣
都是不值錢的次品
在啞巴的啊呀聲中
從屋子裡竄出了兩個光著腦袋的少年
他們倆同樣的服飾
同樣的模樣
同樣的大小
用同樣的黃眼珠子瞅著我
我急忙地從口袋裡摸出糖給他們
男孩剛想伸手
啞巴突然的啊呀急聲
男孩緊盯著我手裡的糖塊
不敢進錢
這時冬妹從屋子裡走了出來
她顯然是剛剛換了一身新裝
渾身通紅
像個爆竹
她的頭髮上濕漉漉的
顯然是抹了水
哎呦呵
新年大吉
財神爺駕到
她說著笑著
走到我的面前
輕易地捏捏我的手
啞巴猛地把她拽開
一副怒氣沖沖的樣子
黃眼珠子裡好像要出火
她用小指頭比劃著我的褲子
臉上不斷地變換著表情
嘴巴裡不斷地發出怪聲
最後
她吹了一口唾沫
還用穿著關東大棉鞋的大腳
使勁地踩踩
踩得我屁滾尿流
恨不得立即逃走
東妹對著逃了幾聲
伸出大拇指指指我
直指我們村子的方向
直指我胸前口袋裡的鋼筆
比劃出寫字的樣子
又比劃出一本方方正正的書的樣子
又伸出大拇指
高高地舉起來
她臉上的表情也是豐富多彩
啞巴頓時滿面堆起笑容
目光溫順地像隻老羊
她短促地笑著
伸出大拇指
在我的面前晃動著
她直指我的心窩
又直指她自己的心窩
然後就跺腳
喊叫
感動得我差點流出眼淚
那兩個小傢伙還在遠遠地歪著頭看我
我把手裡的螳螂鉗弟弟
說
過來
啞巴對著小男孩招招手
他們就像敏捷的小狗一樣蹦了過來
把我手中的糖挖走了
啞巴抓過來其中的一個小男孩
按著他的腦袋讓他給我磕頭
另外的那個小男孩也主動地跑過來
在我面前一起下跪給我磕頭
光頭上沾了泥土
是雙胞胎
我問東妹
雙胞胎算什麼
三胞胎還有呢
她說
一胎生了三個
像下小狗一樣
兩個小
一個嫂
兩個啞巴
一個小巴
見她這樣說
我也就調侃道
你可真能幹
她笑了笑
沒搭理我
啞巴從每個男孩手裡
奪出幾塊糖
大步進裡屋了
她把糖拿去
給小嫂喫了
三個孩子
就小嫂回說話
她喜歡
東妹悠悠地說
女孩躺在被窩裡
用漆黑的眼睛看著我
我把口袋裡的糖全部摸出來
堆在了她的面前
這是你大舅
東妹說
啞巴敲起大拇指對著女孩晃
大舅
女孩很淬聲地叫我
這一天
我過得很愉快
東妹把她家最好的東西給我喫
啞巴也非常的熱情
使我感到了兄弟般的溫暖
傍晚時
夕陽照耀著融化的斑斑點點的白雪
東妹抱著女孩送我出村
啞巴和男孩站在門口
對著我頻頻招手
她抬頭看了我一眼
臉上露出很卑怯的神色
我生怕她說什麼
聯盟說
回去吧
送出這老遠啊
回去吧
她嘆了一口氣
說
再送一程吧
十年不見
你成了大軍官
大學生
大作家
還能到俺家裡來坐坐
給面子不小啊
又來了
東妹求你
這是醋意我呢
我說
騙子最怕老鄉親
我喫幾碗乾飯
別人不知道你還不知道
你忘了
我們一起去裝財神爺時
那些詞兒
都是你編的
要不是社會的原因
你肯定會成為一個女作家
比我厲害十倍
她噗哧一聲笑了
說
過得真快啊
過得真快
好像只是眨巴眼的功夫
二十年就過去了
二十年前
我八歲
她九歲
我家是中農
她家是富農
中農還是團結對象
富農就是階級敵人了
那年春天遭了大風
夏天遭了大旱
秋天遭了大水
莊稼幾乎顆粒不收
春節前夕
上級發下來救濟糧
說是要讓人民羣眾
在大災之年過上一個春節
中農基本上不算人民
富農不但不是人民
而且還是敵人
所以這救濟糧
自然都沒有份
為了能讓一家人
在大年之夜
喫上一頓餃子
父親用他
那套上了秀的木匠架勢
把一扇破門
改成了兩張小飯桌
讓我背到集上去買
來了一個自稱是稅務所的人
把桌子沒收了
父親踢了我一腳
然後就唉聲嘆氣
母親眼淚汪汪
冬妹悄悄地對我說
小三不要緊
我有辦法
讓我們兩家
都能喫上過年的餃子
那個大年之夜
冰雪遍地
半夜時分
響起了零落的鞭炮聲
我心裡有事
早早地就醒了
有餃子過年
沒有餃子也要過年
父親起來了
點燃了油燈
給祖先的牌位燒香燒紙
趁著這個機會
我拎起一個預先
就準備好了的瓦罐
溜出了家門
冬妹已經在
我家的大門外等候我
她冷得直打哆嗦
話都顫了
她說
咱們到東村去
東村比咱們村子富
還沒人認識咱們
我們怕冷
治冷的最好的方子
就是奔跑
我們奔跑在冰天雪地裡
地上的積雪
在我們腳下
吱吱歌歌地響著
跑到東村頭上
身上已經出了汗
我們喘息了片刻
她問我
詞記住了沒有
我們奔著光明去
哪家光明
就說明哪家正在煮餃子
其實
閉著眼
我也知道哪家在煮餃子
煮餃子的氣味
在寒冷的深夜裡
是那樣的強烈
和深入人心
記得我們初發歷史那戶人家
有一個高大的門樓
養著一條叫聲粗壯的大狗
叫花子與狗是死對頭
但我們不是叫花子
我們是給人帶來幸福
和財富的財神爺
在我們家鄉
叫花子有一個最榮耀的時候
就是在大年夜裡
我提著瓦罐
拉著東尉的手
站在大門口外
煮餃子的香氣洶湧而出
為了餃子
我高聲地朗誦起來
財神爺站門前
看著你家過大年
過大年
真正好
你家招財又進寶
快開門
開門搬回去寶盆
送水餃
金子銀子往家跑
沒等我把東尉編出的傳言完
大門就豁朗地開了
一個年齡與我相仿的小男孩
端著兩碗餃子送出來
他一手端著碗
一手還舉著一個紅燈籠
當我伸過瓦罐去接餃子時
我們互相看清了
他驚詫地叫嚷起來
嘿呀
原來是你呀
原來你就是財神爺呀
他把餃子扣到我的瓦罐裡
笑著跑回家去
我聽到他在院子裡很響地喊叫著
爸爸
財神爺是我的同學
東尉推了我一把
說
好
發了誓了
該另跑個門了
我說
我不要了
我想回家
他問
為什麼
這村子裡有我的同學
管他呢
還有我的老師
那怕什麼
碰上了丟人
古來要飯不丟人
我沒上學
我不怕丟
你擔著罐子
看我要
東尉雖沒上學
但絕對比我聰明
他口齒伶俐
越唱詞越花哨
引來一羣大人小孩
跟在我們後邊聽
一個男人說
國要敗了
出妖怪了
公雞下蛋
母雞打鳴
連財神爺都成了女的了
過了春節我上學去
碰到了大個子張老師
他悄悄地問我
大年夜裡
是你裝財神嗎
是
俺家窮
喫不上過年餃子
你唱得很好
那個小姑娘唱得更好
曾是你們自己編的嗎
我顛顛頭
老師說
自古英才出寒門
努力吧
老師
就這樣吧
我僅僅是一個文學愛好者
要寫的僅扣您的題目
無宜自我諷刺
因為我至今
也還沒有走上文學之路
只好這樣
裝神弄鬼地糊弄您
俺爹曾經對俺說過
常在河邊走
哪能不拾鞋
瓦罐不離井巖破
跟著巫婆學跳繩
俺這樣子
像小毛驢子一樣
虔誠地圍著文學轉圈子
久而久之的
沒準也就能沾邊上路了呢
1985年3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