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聲書《 一滴淚 -從肅反到文革的回憶》 原著：巫寧坤 第十集 #紀實文學 #肅反 #反右 #文革

這是一段從肅反到文革的回憶 歡迎收聽長篇紀實文學一滴淚 作者屋寧坤 演播宇天 第十集 國慶那天我被分廠張廠長叫去談話 難道要宣佈釋放嗎 我有點動心了 你來這兒一年多了 屋寧坤 你對改造有哪些體會啊 我學會體力勞動 你來這兒就是幹這個的 你前進了很好的一步啊 才向前走了一步 我還得走多少步纔算改造好呢 我決定試探他一下 呃張廠長 我們勞動教養期還有多久啊 那要看情況啊 有一天你徹底改造好了 就給你解除教養 事實上你人還在這 那就說明啊 屋寧坤你是大學教授啊 你不難明白這個道理啊 那就說明我們還沒完全改造好 但是我們怎麼知道有沒有 或是什麼時候改造好呢 啊那就是你被解除教養的時候 他接著說 我說你在這 到底學會了幹什麼 重大鬥 單靠重大鬥 你能活下去嗎 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吧 確實第一年結束 有一兩個人被解除教養 一個是經常和人打架鬥毆的小流氓 有一天晚點明時 葛隊長當眾警告他 屢教不改 罪上加罪 絕不許再犯 第二天晚點明 葛隊長宣佈同一個小流氓表現出色 解除教養 並號召大家向他學習 加強改造爭取早日解除教養 小流氓當晚搬進勞改釋放犯的宿舍 繼續留在農場就業 當地稱為老舊 另一名小流氓泰國華僑 用炸藥進行爆破作業時炸得粉身碎骨 第二天舉行大會 宣佈死者解除教養 同樣號召向死者學習 我搞糊塗了 不知怎樣向這些榜樣學習 有一天我換重傷風到醫務室去取藥 白大夫過去在北京因強姦女病人 判刑五年 居高臨下的對我說 你們這些勞教分子 以為你們比我們犯人強 因為你們沒有被審過沒有判過 實際上你們服的是無限期的刑期 無限期你懂嗎 你們挨過一年又一年永遠提心吊膽 不知何年何月解除了教養 你還是回不了家 從此留場就業 永遠留在北大荒 這是我剛從一位幹部那聽來的新政策 你看我呢還有兩個月期滿 日子一到拍拍屁股 歸去來兮 謝天謝地 我不在你們船上 無限期的勞動教養 會造成難堪的焦慮不安 他說的很對 而那正是無產階級專政 在對付他的受害者的神經戰中 一件殘酷不仁的武器 不過關於他本人的命運 他卻說錯了 因為他還沒期滿就舊病復發 又盼了五年繼續改造思想 我很慢才認識到 大肆標榜的思想改造 無非是一種冠冕堂皇的說法 在勞改營裡 委婉的面紗被撕掉 思想改造等同於殘酷的強迫勞動 和赤裸裸的脅迫和恐嚇 絕對服從是最根本的信條 對勞教分子和犯人都一樣 包括老舊在內 分廠有一名統計員年輕英俊 不知為了什麼反革命罪 服刑五年後留場就業 就是一個徹底思想改造的典型 作為過去的犯人 他一向對隊長們畢恭畢敬 一向一絲不苟的執行上級指示 一向把統計報表搞得準確無誤 整整齊齊 他從來不大聲說話 從來不多話 顯然還沒成家 他從來不談他的私生活 我多麼想知道 在那五年裡到底發生了哪些事情 把他變成了這樣一名 通過強迫勞動改造思想的活標本 他不可能被改造好 因為從來不存在改造人的意圖 他只不過是接受了教訓 學乖了 若是當局真的相信過 把罪犯改造成新人 那麼他們為什麼不允許這些新人 回到社會上 回到家人身邊和原來的工作崗位 而相反的 強迫他們繼續留在勞改營當奴工 一次犯罪 終身罪犯 在大躍進進入高潮後 我們被帶到總場 去參觀一個新凱湖農場 長遠規劃的展覽 接受教育 除了大量的圖表和宣傳畫 還有一個蔚來城市的大型模型 講解員是九分廠的一名青年女販 她手中的短棒 指著一個腳上一羣微小的建築物 滾瓜爛熟的說道 那就是蔚來的新凱湖大學的校址 大學有各種專業 包括農業捕魚造紙煉糖 以及其他 對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有用的技藝 停頓了一下 她又說 你們八分廠不是有一名教授嗎 那就是他理想的去處 我聽了毛骨悚然 幸好那大學從來沒超過模型階段 不斷聽到小道消息 傳說一些教養人員神經失常了 因為受不了無限教養期 和永遠流產的前景和壓力 也有已經自殺的 我也會屈服於這種難堪的壓力嗎 絕不 我硬許自己 我絕不會像我母親那樣 用自己的手 殘害自己的生命 我必須保持我的神智健全 堅守我對生活的信念 不管會發生什麼情況 在沒有思想改造的情況下 在休息日 或是被龐陀大雨 或大雪暴困在監房的時候 我就鑽進帶來的兩小本詩作的天地中 去吸取精神營養 哈姆雷特是我百讀不厭的殺劇 可是在一座中國勞改營裡讀來 丹麥王子的悲劇 竟然呈現出意想不到的抑鬱 當年我手部試卷的那些 學院式的分析研究和評論 現在都顯得遙遠而毫不相干了 哈姆雷特的吶喊 丹麥是一座監獄 在這片荒原裡迴盪 埃爾西諾城堡陰森森的浮現在眼前 好像一個殘暴的專制國家的暗獄 哈姆雷特王父的鬼魂 發出雷鳴般的怒吼 有無產階級專政下 千千萬萬含冤的合唱大軍伴唱 若是羅森克蘭茲和基爾登斯丹 有幸來到一個現代的偽君子 和告密者的王國 他們會感到如魚得水 哈姆雷特的喪屍固然慘重 父親、母親、天使般的情人 一個王國還有他自己寶貴的生命 這一切都由於一個 勢均篡位的惡魔的陰謀詭計 但是 無論劇情如何離奇曲折 動魄驚心 他不過提供了一個舞臺 在這個舞臺上 演出哈姆雷特靈魂受難的悲劇 他的苦難 是由丹麥王國的現實問題觸發的 但是 他在感情上、道德上 人生哲學上痛苦不堪的受難 卻深振寰宇 使他那些偉大的獨白 洋溢著令人低迴不已的節奏 休息日 有時在湖邊上獨自朗誦這些獨白 我感到他靈魂深處 這種撕心裂肺的受難 正是這部悲劇的靈魂 而他承受靈魂深處受難的力量 給予這位高貴的丹麥人 獨一無二的地位 作為一個無愧於受難的悲劇英雄 莫想他的生與死 我心裡會想 我不是哈姆雷特王子 如同艾略特的名篇 《普魯弗洛哥的情歌》中的主人公所說的 我倒常感到 自己好像哈姆雷特所鄙視的一個 在天地之間亂爬的傢伙 我終於明白 關鍵的問題並不是活下去還是不活 也不是該不該忍氣吞聲 來容受狂暴的命運的史實交功 而是怎樣才能無愧於自己的受難 《詩聖杜甫》的詩篇 本來並不是我最喜愛的古詩經典 但是在勞改營裡讀來 從那些傑作中聽到的是萬方多難的時代 民族良心的聲音 這位乾坤一甫如 半生顛沛流離 偏偏還要窮年憂離緣 克服天下眾生的苦難 把數十年家國之痛 化為彪炳日月的詩篇 對遭逢不幸的友人杜甫 也是一往情深生死不渝 李白被打成現行反革命流放夜郎 杜甫當時流域情舟 不但不懂得劃清界限 反而魂牽夢繞 寫一首又一首的詩 為斯人獨憔悴鳴冤叫屈 反觀今世 反又一聲令下 文藝界灌溉滿精華 人人上陣口誅筆伐 落井下石唯恐不及 哪裡會有老杜這樣的婦孺 發出這樣的怪論 文章增命達 癡媚喜人過 他晚年漂泊鄉鄂一帶 老病有孤舟 途中以腐肉衝擊 竟死於疾病性利己 一個不識時務的書生如我者 有幸來到北大荒廣闊天地 有萬千難友為伍 有社會主義的勞改定量果腹 還有杜氏一卷可讀 夫復何求 深夜門心 我真感到愧對千古一詩聖 解除教養 既然遙遙無期 日子一久也就安之若宿 除了有兩位詩聖做患難之交 難友中也有生氣相求的 有一天 我還在倒流堤上抬土的時候 給我的框裝土的小夥子 用磨得風快的鐵鍬 把我的右膝蓋割破了 我趕緊去找帶著急救箱 坐在樹下的教養分子大夫 他一面包紮我的傷口 一面問我怎麼會來到這兒的 我告訴他我被打成急用 他又問我原來在哪兒工作 我躊躇了一會兒就答道 呃我在燕京大學教過 燕京啊 咱們的世界太小了 我進協和醫學院以前在燕京讀的醫學 您教什麼 呃1951年我剛從美國回來 在西語系教英語四年級 教授向您致敬啊 要是在學校 我還不一定見得著您呢 李天生不是在您班上嗎 他是我的好朋友啊 對啊 他在南開和黨辦的學院給我當過助教 他也被打成急用 早就送到清河農場勞教了 患難之交無話不談 李大夫的罪名是在醫院批鬥會上 怒罵一個胡說八道的積極分子 被劃為右派流氓 他被開除公職送勞動教養後 妻子和他離婚 一個人孤零零的住在醫務室的小院子裡 若不是繼續專心搞醫學科研 他是會被逼瘋的 全國最好的醫學院培養出來的一名 優秀的內科醫生 他現在鑽研各種集中營疾病 並找到了一些激動人心的治療方法 他把病歷報告連同切片 寄給他過去的老師 但是從無迴音 後來在大躍進造成的大饑荒中 他利用新找到的方法 挽救了八分場許多難友的生命 另一個右派難友是小鄧 北師大畢業生 他曾受教於沈從文老師 而且囚囊中還帶有幾本他的小說 我真是喜出望外 從此在累得直不起腰來的 修築導流堤的工程中 在攝氏零下40度打冰方的工程中 我往往和小鄧邊幹活邊談論 沈老師的作品 編成了從文自傳了 相形散記了 絮絮叨叨沒完沒了 有時竟然忘掉了疲勞 每逢些大禮拜 難友們有的蒙頭大睡 有的玩撲克 小鄧和我往往帶上他那幾本 又破又黑的寶書 到小青海湖畔 找一個僻靜的角落坐下來 朗讀一些我們最喜愛的章節 小鄧操一口地道的京腔 所以總是我選他讀 我們倆都偏愛那些有水氣的段落 比如桂生在溪溝邊磨他那柄鐮刀 風口磨得亮噌噌的 手試一試刀鋒後又向水裏砍了幾下 秋天來溪水清個透亮 活活地流 許多小蝦子腳攀著一根草 在淺水裏遊蕩 有時又弓著身子一彈 遠遠地彈去 好像很快樂 桂生看到這個也很快樂 新海湖的水在秋天也清個透亮 並沒因為用作勞改農場而減色 我們在湖邊磨刀幹活 有時幾乎也跟桂生一樣快樂 我們百毒不厭的一段是 望著蕩蕩的流水 我心中好像徹悟了一點人生 山頭一抹淡的午後陽光感動我 水底各色圓如棋子的石頭也感動我 我心中似乎毫無渣子 透明燭照 對拉船人和小船隻一切都那麼愛著 十分溫暖地愛著 我終於明白了 他那樸實的聲音為什麼那樣動人 此時此刻 他那透明燭照的聲音 溫存的節奏和音樂 使兩個家山萬裏的囚徒時而樂而忘憂 時而做橫海揚帆的美夢 時而也免不了相顧無言唯有淚千行 我們從他那涓涓細流的聲音 獲得了存活的力量 那個聲音柔弱中有強韌 是千軍萬馬也無法扼殺的 可是 絕大多數難友 從來是和杜甫哈姆雷特沈從文不搭界的 有一次 我看到一個老弱斑一個不識字的老人 在夕陽中坐在監房外面的地上發呆 手裡拿著一張小相片 我走到他跟前看了一眼相片隨口說 多可愛的小男孩啊 你的孫子 他眼睛一亮笑著說 哈哈我的小孫子 我在家時總揮在我懷裡 哎呀我還能再見到他嗎 你說 他的聲音是含淚的 要是我能告訴他就好了 我也想知道 我是否能見到我自己的兒子 我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宜凱和一丁一毛的鏡照 遞給他看 哎呀多好的一家人吶 他羨慕的說 你一定想他們 你是右派 我點了點頭 他哀了一聲 很久以後 我聽李大夫說 他是八分場最早餓死的難友之一 另一個不識字的難友是二進宮的小陳 六年前 他在廣東老家持刀殺傷了他老婆的姦夫 被押送到寧夏勞改農場服五年徒刑 刑滿後留場就業 他請假回家探親 假滿後北上回場 在北京換火車 這時候他才發現身上剩下的錢不夠買車票 於是他決定在車站的長凳上睡一夜 等天亮後幫旅客扛行李掙點錢 不料天還沒亮 他就被一名巡邏的民警捉姦關裡去 作為勞改農場的逃犯關進勞動教養所 又押送到北大荒 小陳三十多歲了 還是想不通 他在上級批准的探親假到期後 返回農場的途中 怎麼會被作為逃犯抓了起來 他常來找我 用他那機倔傲牙的廣東官話 翻來覆去講他的故事 然後又激動又有點口吃 要求我解釋 你是大學教授了 你你你一定能夠給我講清楚的了 我求你了 聽上去像對我責備 讓我感到慚愧 或許他過分單純 不懂得社會主義法治的天羅地網 是怎樣運行的 過一段時間 他就來找我給他老婆寫封信 責怪他是他一切不幸的禍根 為了報答我 他會把幾塊豆餅做的餅乾塞進我口袋裡 他是養豬的 這是他用來餵豬的飼料 晚間我坐在炕上 咔吱咔吱嚼著豬食 津津有味 引得左右的炕友們羨慕 去愛山頭一抹午後淡淡的陽光 去愛這湖上的小船隻和老舊 這都不難 但要去愛陽光下的一切 卻並不那麼容易 那些肯定對我們並無愛心的公安幹警 怎麼樣 可是你不得不承認 至少李隊長與眾不同 一共有一名中隊長和三名小隊長 負責管教全中隊二百多名勞教人員 其中以李隊長的級別為最低 他本是復原軍人 皮膚有黑身材短小 他一口農民的語言 沒有一句馬克思列寧主義的行話 他在戰爭中打瞎了一隻眼 但我們不知道是在哪一場戰爭 因為他從來不吹噓自己為國家做出的犧牲 他沒有什麼文化 但從不掩蓋這個缺陷 每看到牆上貼的招貼上有他不認識的字 他就像一個好學的學童一樣 要我給他講解 另一方面 看見我用起鐵鍬來奔手奔腳 他就搶過去 交給我怎樣又快又容易的挖土甩土 我一輩子幹這個的沒名堂 你從來沒幹過 一輩子讀書寫字那才叫難 李隊長和勞教人員在一起時 從來不擺隊長架子 跟大夥有說有笑 彷彿是和同志們在一起 有一天雪太大 我們沒出工 李隊長擲日來檢查肩膀 好大的雪啊李隊長 這長下這麼大的雪嗎 我問他 你以為這場雪好大 布寧昆 你沒看見兩年前 我女人生投胎孩子那場雪啊 我家屋頂上的雪三尺深呢 大門被積雪堵死了 屋子裡零下18度 嘿他偏偏就在那會兒生 我好不容易纔用家裡一點乾草 給他燒了一壺開水 我總算攢了六個雞仔給他做月子 多一個也沒有 我說呀那才叫一場大雪 不過這雪夠大的 要讓我腳上生凍瘡了李隊長 我說道 李隊長有現成的答案 嗨呀瞎扯 在你鞋子裡塞進些烏拉草 腳就暖和了 這個地方有三寶 人參貂皮烏拉草 你沒聽說過嗎 他一面說一面脫下一隻棉鞋放在炕上 隨即抓住我一隻手捅進他鞋裡 問我啥感覺 我說哎呦好暖和 他很高興又把一隻光腳放在炕上 摸摸我的腳 你瞧瞧烏拉草把它保的多暖和 哎呦確實真暖和 我一隻手摸著他的腳 可是我不會做烏拉草鞋墊子 他很麻利的從鞋子裡抽出一隻鞋墊遞給我 你瞧瞧這鞋墊多柔和 你只要拿個硬東西 呃好比說一塊磚 在上面捶捶搗搗 直到捶的像絲一樣軟 他保你的腳印冬天暖和 不用穿襪子 反正我也買不起襪子 他哈哈一笑 我按他說的去做 果真一東眉生洞窗 李隊長幾乎啥也買不起 他的工資不夠他一家三口吃飯穿衣的 他年輕的妻子 同村的一個不識字的農民 不得不給教養人員拆洗被子 掙點錢補貼家用 分廠沒有別的工作可幹 因為所有的體力活都由教養人員去做 我們在些大禮拜時洗衣服 但是我們的棉被自己沒法拆洗 這正是李隊長的妻子可以幫忙幹的 我第一次請他幫忙還有些遲疑 一個冬天的早晨 中隊正整隊準備出工 我走到李隊長跟前吞吞吐吐的說 呃李隊長 我的被子該洗了 不知 沒等我說完 他點點頭揮手讓我入列 晚上回到監房 我發現被子有乾淨的香味 疊的整整齊齊 代價是八毛錢並不多 但是我剛到時一天勞動只掙三毛錢 最後才漲到八毛錢 生意好的時候 李隊長的妻子一天可拆洗兩三條被子 但有時根本沒有生意 儘管生活艱苦 李隊長總是高高興興的 而且有一種天然的尊嚴 我們大家都喜歡他 可是話傳開了 說是其他幾名隊長認為他在教養人員面前 有失隊長的身份 他對其他隊長的非議似乎猛然無知 早春開始畫洞 有一天 葛隊長派我們一班人到附近山上的樹林裡 去把一些原木運回來 山路迂迴曲折 背著原木下山十分困難 我們奉命把原木推進小溪 人在水裡扶著原木順流而下 溪水冰涼 等我們把原木運到分廠 我們一個個都凍得渾身發抖 李隊長一眼看到我們這幅慘相 立即下令讓大家上炕鑽被窩暖暖身子 他自己跑到火房 叫老王給我們燒紅糖生薑水 他還沒回來 葛隊長駕到 他身高六尺一副軍人的威風 這是怎麼回事啊 你們不是應當在運木料嗎 啊我們運了葛隊長 班長坐起身來回答 你們運了幾趟啊 呃一趟 班長怯生生的回答 一趟 一趟你們就鑽進熱被窩了 這是誰的餿主意啊 呃是李隊長的指示 他的指示啊 好嗎他來了 是你讓這些人大白天上牀睡大覺的 啊不錯 是我說的 他用本地農民的口音平靜的回答 這些人從冰涼的小河裡上來 凍得渾身哆嗦 你不想讓他們凍死吧 葛隊長 部隊裡可不是這樣對待戰士的 恐怕你忘掉自己是幹啥的了 李隊長 這些人是接受強迫勞動的教養分子 不是度假的戰士 我們的責任是對他們嚴格要求 不是寵壞他們 得了咱們今晚隊長會議上再討論 接著葛隊長掉過臉對我們大喊一聲 大家都起來 去把所有的木頭都運回來 我可以看出兩位隊長都在靜中職守 只不過個人是根據自己 對職守的瞭解行事 第二天李隊長沒有露面 我也從此沒再見過他 我們是與世隔絕的 每兩周可以寄一封家書 起初來回信件都經過隊長檢查 在受檢查的信件裡 通信的人能說什麼呢 我告訴妻子我情況很好 她不用為我操心 她也說她和兩個孩子都好 讓我不用為他們操心 其實我們日子過得都不好 要操心的是很多 不過簡短的信 傳達了讓雙方寬慰的信息 大人孩子還都沒有在磨難中垮掉 幾個月後上級宣佈取消信件檢查 因為我們屬於人民內部矛盾 享有公民權 我們開始在家書裡多寫一點生活細節 過了不久上級又宣佈恢復信件 沒有人向我們解釋為什麼出爾反爾 也沒有人說 我們是否還屬於人民內部矛盾 我們仍舊讀人民日報 兩三個星期以前的舊報 試圖從連篇累讀的 關於大躍進和人民公社的輝煌成就的報道中 挖出點滴的新聞 從這些報道中 我們看到的是 祖國大地變成了紅旗飛揚的海洋 除此之外 我們對國內外真正的形勢都一無所知 1960年 農場種植的玉米水稻小麥大豆 都獲得大豐收 由於氣候好 土壤肥 還有奴隸勞動 我們開始盼望提高糧食定量 沒料到國慶一過 上級就突然宣佈大減定量 因為我們自己生產的糧食 必須運出去供應城市居民 人民日報沒完沒了的報導的那些 全國各地的大豐收哪裡去了 隊長們從來沒有做任何解釋 我們把問題留在自己心裡 10月底以前 上級又突然宣佈 全農場右派好幾百人 一律轉移到清河國營農場 清河農場 是北京市公安局下轄的一個主要勞改農場 位於天津與唐山之間 隊長們對突然轉移也沒有做任何解釋 但是我們一廂情願地認為 這肯定是好事 伙食會好一些 待遇會好一些 釋放的希望也會大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