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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淨世界」獨家:技術進步會砸飯碗嗎?另一個角度的理解
1.3萬 次觀看·2024年4月28日
大家好 今天我們來聊一個比較有爭議的話題
也是我們很多人都容易走進的誤區
就是從一個簡單但是正確的經驗來判斷一個複雜的系統
它就會引發很多焦慮 人在焦慮當中就容易做出錯誤的決定
今天這個話題的源起是由於咱們上個星期聊美國的衰落
談到了製造業工作機會的流失
就有一位會員網友留言 他是做IT的
曾經用半年時間為公司改寫了一個系統
就加進了一些自動化的元素
直接導致一個十多人的運營團隊被裁員 裁到只剩了三個人
他覺得在矽谷工作的高科技圈的人都有類似的看法
就是技術進步它肯定會減少低端工作機會
尤其對於美國這種人力資源偏貴的國家是這樣
這位朋友提出了一個很多人都有的問題
就是美國製造業工作機會的流失不僅僅是全球化的問題
不僅僅是中國搶了美國的工作機會
更加是技術進步的因素
機器代替人 自動化製造失業 這是一個必然的趨勢
那我們今天就來討論一下這個觀點
我們這裡是不同觀點的呈現 沒有要指責誰的意思
說這個技術進步導致就業結構會有變化
這個事不需要爭論 它是一個確定無疑的事實
一個新的技術帶來新的工作 也會消滅掉一些老的工作
像這個手機短信普及以後 誰還會去電報局拍電報呢 對吧
那傳統的電報業就會消失了
但是技術進步會不會帶來總體上失業人口比例的變化呢
這個結論就不那麼容易下了
但是它確實曾經發生過
技術進步焦慮論者經常引用的一個故事
就是英國工業革命過程中發生的
18世紀後期到19世紀前期
接連不斷爆發的破壞機器的運動
1779年有一個叫內德·盧德的工人
怒砸了兩臺紡織機
不知道怎麼他這個故事突然間就出名了
後來盧德運動就成了破壞機器
抵制技術進步的這個代名詞了
今天很多人可能想不到
英國政府在早期也是很抵制技術革新的
早在16世紀英國就有了最早的起毛機了
這個起毛機就是用機械的作用
在織物表面拉出一層均勻的絨毛
用這個機器工作一個工人
加上一個兒童12個小時的工作量
就相當於一個熟練的毛髮工人
88小時的工作量
那效率就提高了好幾倍
在那個時代
尼龍行業最高技術工種
是叫做簡榮工
這個工種的工人
要手拿一把40磅重的大剪刀
站在4英尺的高度
精確的保持兩片剪刀之間
37度角的開口
纔能夠完成工作
所以這是一項既需要體力
又需要經驗的活
得長時間訓練的
簡榮工就是那個時代的程序員了
相當於20世紀90年代的程序員
他們的工作質量
是決定了產品最終20%的價格
是那個時代的精英工種
號稱是尼龍行業的貴族
他們也結成了很嚴密的行會
來保障自己的利益
他們就特別抵制這個起毛機
在相關利益羣體的強烈抵制之下
16世紀英國國王愛德華六世
頒布禁令
禁止使用起毛機
其實愣是把工業革命推遲了幾十年
18世紀後期工業革命興起
先是從棉紡織行業
真泥紡紗機
這個大家都知道
但是它不可避免的
就會波及到毛紡織行業
機器的效率有目共睹
而毛紡織行業
起毛機的原型早就有了
所以就開始有尼龍廠商
偷偷摸摸的突破禁令
使用起毛機
從一開始的偷偷摸摸
到半公開
到越來越多的人用
機械的使用
潮流就不可阻擋了
到1780年的時候
一個成年男性工人
他紡織一匹優質的毛泥
需要100個小時
到1820年
工時數就縮減到只有36個了
這個過程當中
是我們第一次
能夠非常精確的觀察
機器取代人工
對就業結構和就業總數
所造成的衝擊
因為毛紡織業
在英國的歷史
比棉紡織業更加悠久
它有非常集中的製造業中心
同時有非常嚴密的行賄
對於失業的人數和工資的變化
有特別詳細的記載
所以它留下了非常詳細的史料
在18世紀的最後10年裡
毛紡織業人的工資水平
是普遍下降了70%
有些低端技術的工種
基本上就消失了
工資掉了90%以上
高端的簡榮工
剛才說的那個工種
他的收入也普遍下降了60%
當然機器是創造了新的工作
可是地區之間的差異很大
比如約克郡
在這10年當中
使用機器的簡榮工
是從100個
增加到了1400多個
但是有1170名
傳統工藝的師傅就失業了
還有1400多個簡榮工
處於半失業狀態
這夥人是
經濟地位變化最大的一羣
他們原來相當於是程序員
研究員的員
現在是程序員
那個猿猴的猿
所以火氣也最大
在19世紀頭20年
抵制機械的運動
在很多模仿職業中心爆發
這夥人就是領頭的
當時的整體背景
1801年
英國的人口普查
總人口是1050萬人
是在這樣的市場規模條件下
在大約20年當中
迅速完成了機器的普及
造成了這樣的失業動盪
所以從這個故事出發
技術進步的焦慮論者
他們的焦慮
確實曾經變成過現實
但是我們換一個
比較長的時間尺度來看
比如這張圖表
它是從1881年到2019年
英國失業率的變化
我們可以看到
從1881年至1915年
這段時間
失業率最高峯
出現在1885年前後
差不多是10%
可是在1915年
就跌到了低於5%
1880年代
到第一次世界大戰之間
這段時間
被稱之為第二次工業革命
是以電氣化為標誌
可是在這段時間
你看多於一半的年份
失業率是在5%以下
英國算是實現了充分就業
失業最高峯
在這100年來
是出現在1920至40年代
那有一個大波峯
最高突破了20%
這是由於第一次世界大戰
之後的創傷
加上1920年代末
開始的大蕭條
造成的大批失業
就和技術進步無關了
在之後
失業的高峯
一次出現在1970年代末
再有一次
最近的就是2010年前後
當時也沒有發生什麼重要的技術
迅速普及應用
迅速取代傳統產業的情況
1970年代末是啥情況
是西方國家
普遍陷入了經濟的滯漲
經濟增長停滯
和通過膨脹同時並存
2010年前後
這一波失業高峯
是金融海嘯的災難期
這是英國的情況
我們再來看這張圖
這是美國從1890年
到2020年失業率的變化
最高峯
也是出現在大蕭條後的那幾年
高達25%
這也是大蕭條
造成的災難性後果
其餘的高峯失業年份
失業率都是在10%左右
再然後就是2020年
由於疫情的封閉
社會停擺
有一波急劇拉昇失業率的高峯
但是2021年以後
又掉下去了
你就會發現
從第二次工業革命開始
單純的技術進步
對於拉昇失業所起的作用
越來越小了
西方國家也再沒有發生那種
大規模抵制技術進步的草根運動了
這是為什麼
就有很多角度的分析了
從最宏觀的角度來講
總是第一次社會轉型最痛苦
因為第一次工業革命
它是肩負著人口
從農業流入工業
從手工業轉入大規模機器生產
這個歷史轉變的使命
這個過程一旦完成
就形成了成熟的產業工人階級
他們習慣了流動
就不再有技術進步
引發劇烈社會動盪這種事了
因為劇烈的社會動盪
會讓失業變得更加痛苦和漫長
對工人自身的利益
並不利
他們自己也意識到了這一點
再接下來影響就業
最重要的原因
就是資本的意願了
資本家願不願意投資
他是願意把錢投出去
投入再生產還是存在手上
以及願意往哪投資
這是造成就業率波動
最直接的原因
這一點從一次大戰以後
那幾年世界局勢不明朗
還有2008年海嘯以後
經濟復蘇緩慢
這兩波失業高峯看得尤其明顯
這兩段時間
都是資本意願非常低潮的時間
還有一些行業分析
也很說明問題
20世紀90年代以來
美國大規模使用ATM自動取款機
一度讓人很擔心
銀行職員的數量會減少
但實際上到2010年
銀行職員的數量
比起1970年
就是美國銀行業電子化
剛開始的年份
實際上銀行職員人數
從20萬上升到了50萬
金融危機
對於銀行業就業的打擊
遠遠比技術進步要大得多
經濟學家詹姆斯·貝森
給出了一個分析
說為什麼ATM取款機
它反而幫助銀行業
增加了就業
原因有兩個
第一是ATM
它降低了銀行的經營成本
於是銀行就開了更多的分支機構
城市分行的數量
40年間增加了43%
雖然每個分行的僱員人數減少
但是總體上僱員人數增加了
這是一個原因
另外一個原因
就是銀行現金出納崗位減少以後
就重點深耕客戶服務了
去挖掘客戶多方面的需求
來提升銀行的競爭力
所以實際上客戶服務
和財務諮詢的工作量
大大增加了
是增加了這些方面的僱員
同樣的情況
也發生在很多行業
它所體現的都是資本的意願
就是資本對於技術升級作何反應
他們更願意往哪些方面去投錢
來拉昇自己的競爭力
再有一個宏觀因素
就是教育
美國在1870年的時候
只有區區20萬中學生
1910年迅速增加到有100萬
當前美國的成年人口當中
85%以上有高中畢業學歷
27%有學士及其以上學位
高素質的勞動力大軍
更加能夠跟上
技術快速變化的節奏
否則資本家找不到合適的工人
他技術更新
自己也會放慢的
而且高素質的人口
也容易產生更多的需求
它和資本之間
就形成了
互相支撐的良性互動
很容易理解
你很難想象
在一個文盲佔人口多數的國家
能發展出啥複雜的製造業
工人們連設備說明書都看不懂
美國它人口的特點
是總人口和就業人口
是同步增加的
它和技術的變化沒有關係
大蕭條以後
雖然美國有短期的就業波動
但是一直沒有那種
長時間的高失業率
不存在大批人口
長時間得不到社會消化的情況
還有一個宏觀因素
就是全球貿易
破壞機器運動
它興起於19世紀初期
當時英國的茅坊之夜
它面對的市場
就是國內市場和西歐市場
這段時間
有一個不可忽視的外部因素
就是拿破崙戰爭
拿破崙在歐洲攻城掠地
征服了很多國家
就建立起一個大陸體系
大家串聯起來
對英國搞貿易禁運
想要掐死英國的工業
所以在19世紀頭10年
英國茅坊之夜
它就面臨著出口困難的情況
它就有勞動力和產能過剩
這是一個臨時的局部性的問題
英國國內市場
只有1000萬人口出頭
它很難找到替代市場
去彌補拿破崙造成的損失
這個因素
拿破崙倒臺以後
就不再存在了
這也是英國
在拿破崙戰爭結束以後
非常想打開中國市場的原因
時間過去了100多年
今天全球貿易
已經成為常態了
可能全球貿易格局會有變化
世界工廠可能會從中國
分散到印度和越南
但是隻要不存在
貿易量的急劇萎縮
技術進步
製造過剩勞動力的矛盾
也就不至於來的這麼迫切
換句話說
如果英國19世紀初
有非常廣闊的出口市場
它也就不會發生
破壞機器的運動了
20世紀30年代的大蕭條
那確實是很致命
國際貿易從1929年
到1932年
萎縮了40%多
它對就業的打擊
遠遠比技術進步
來的要致命的多
今天最後一個談到的因素
就是技術本身的邏輯
自發的技術變革
它從來都是溫和的
不是激進的
這其實體現的是人類的本性
就像4G無線通信技術
潛能在被充分發揮之前
你別看媒體上吹的怎麼厲害
那個5G通信
都不會真正全面到來的
因為運營商
人家得先去投資
建通信的基礎設施
人家得掙錢
在4G技術能夠創造的利潤
能夠被榨乾之前
你讓他再投資一回
去建造龐大的基礎設施
人家不幹了
得收回投資
得儘量實現現有設施的
充分利用
對吧
所以在此之前
新的技術
只能暫時躺在實驗室裡
或者出現在新概念展示會上
亮瞎你的眼睛
它並不會真的馬上跳出來
取代你熟悉的服務
而且新技術它的起初階段
針對的是部分高端用戶
這些人是願意為新的體驗
付更多的錢
局部試驗成功之後
才會逐漸擴大到
更加大眾的用戶
這是市場競爭的自然進程
它雖然會創造一些新的就業機會
淘汰老的就業機會
但是它會有一個比較長的過渡期
所以在就業問題上
對技術進步
造成大批失業這種焦慮
雖然由來已久
但是從過去100多年
走過的進程來看
在歷史的大部分階段
它並不是真正嚴重的問題
焦慮是來自於
我們用身邊熟悉的經驗
去判斷一個
我們相當不熟悉
又變化很快
很複雜的系統
就容易產生誤判
這種誤判
經常會帶來非常致命的後果
一個很嚴重的問題
已經顯現出來了
就是政府激進的產業政策
它會製造非常嚴重的失業問題
比如中國的鋼鐵產業
因為中國連續幾十年的
房地產建設熱潮
它催生了對於建築材料
狂熱的需求
同時中國加入WTO
有機會向別的國家
低價傾銷鋼材
所以中國的鋼鐵產業
就產能嚴重過剩
積累了大量的剩餘勞動力
鋼鐵行業又受到國家保護
它勞動力的流動性很差
所以它還不是一個
成熟的產業工人羣體
這部分工人的知識結構相當陳舊
這都是未來造成失業的巨大隱患
所以我們看最近這100多年來
發達國家
它就業率的起起伏伏
基本上是印證了
當年亞當斯密
在《國富論理》的總結
在一個自由交換的市場裡面
人們出於自私的目的
卻達成了互利的目標
你說企業它想不想裁人
它想增加利潤
肯定是希望以廉價的技術
取代昂貴的人工
但是它們在相互競爭中
卻使得社會整體繁榮
就業也整體繁榮
上面談到的
影響就業的那些因素裡面
最重要的推動力量
也是最直接的
應該還是資本的意願
他們是活躍還是消極
他們是有信心還是沒信心
以及願意往哪去
這是決定了就業的牛鼻子
所以回到我們上個星期
聊的那個話題
如果要阻止美國的衰落
最重要的
你不是把精英階層反掉
還真的是要讓精英和大眾
重新創建連接點
得結成共同體
得讓各個階層達成妥協
讓大家覺得都屬於我們
而不是彼此為他們
這纔是根本之道
讓勞動力和資本再度合而為一
創造出每個人都能夠分享的繁榮
才能讓美國再度偉大
成屬一個強大穩定的國家
今天這個話題就聊到這
謝謝大家
咱們下回再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