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字里行间一点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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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是字裡行經故事會
今天雲澤要和大家分享的是
莫言八十年代的短篇小說
放鴨
青草湖裡魚蝦繁多 水草繁茂
青草湖邊人家古來就有養鴨的習慣
這裡出產的鴨蛋個大雙黃多
半個省都有名
有些年
因為割資本主義尾巴
湖上鴨子絕了記
這幾年政策好了
湖上的鴨羣像一簇簇白雲
李老壯是養鴨專業戶
天天乘著小船趕著鴨羣在湖上飄蕩
沿湖十八村
村村都有人在湖上放鴨
放鴨人有老漢 有姑娘
大家經常在湖上碰面
彼此都混得很熟
春天裡
湖邊的柳枝抽出了嫩芽
桃花盛開 杏花怒放
湖裡長出了鮮嫩的水草
放鴨人開始趕鴨子下湖了
湖水綠得像翡翠
水面上露出了荷葉尖尖的角
成雙竹隊的青蛙嘎嘎叫著
真是滿湖春色 一片蛙鳴
老壯一下湖
就想和對面王莊的放鴨人老王頭見見面
可一連好幾天也沒碰上
這天 對面來了個趕著鴨羣的姑娘
姑娘鴨蛋臉 黑葡萄眼
魚歌唱得脆響
像在滿湖裡撒珍珠
兩羣鴨子齊頭並進
姑娘在船上送話過來
大伯 您是哪個村的
湖東李村
老壯問聲問氣地回答
你呢 姑娘
湖西王莊
老王呢
老了 退休了
姑娘抬起竹竿 用力一撐
小船轉向 鴨羣拐了彎
再見 大伯
他們就這樣認識了
有一天 老壯又和姑娘在湖上碰了面
幾句閒話之後
姑娘正中氣勢地問
大伯 你們村有個李老壯嗎
老壯愣了一下神 反問道
有這麼個人 你問他幹什麼
姑娘的臉紅了紅
上嘴脣搖搖下嘴脣
說 沒事 隨便問問
不會是隨便問問吧
老壯搭拉著眼皮說
這戶人家怎麼樣
姑娘問
難說
聽說李老壯手腳不太乾淨
前幾年偷隊裡的鴨子被抓住
在湖東八個村裡遊過鄉
遊過
老壯吊過船頭
把鴨子撚得驚飛起來
姑娘提起的這件事
戳到了李老壯的傷心疤上
四人幫橫行那些年
上頭下令 不準個人養鴨
李老壯家的十幾隻鴨子
被生產隊裡供了產
老壯甭提有多心疼了
家裡的油鹽錢
全靠摳這幾隻鴨屁股啊
那時
村子裡主事的是一個
好喫懶做的主任
供產來的鴨子
被他和他的造反派戰友們
當夜消喫得沒剩幾隻了
老壯本來是村子裡有名的老實人
老實人愛生啞巴氣
一生氣就辦了荒唐事
他深更半夜摸到鴨棚裡
提了兩隻鴨子
運氣不濟
當場被巡夜的民兵抓住了
主任沒打他 也沒罵他
只要把兩隻鴨子拴在一起
掛在他的脖子上
在衚衕八個村裡油香
主任帶隊
一個民兵敲著銅鑼
兩個民兵端著大槍
招來了成羣結隊的人
像看耍猴的一樣
為這事老壯差點上了屌
姑娘提起這事
不由老壯補倭火
從此他對她起了反感
他儘量避免和她碰面
實在躲不過了
也愛理不理地冷淡人家
姑娘還是那麼熱情
那麼開朗
一見面
先送她一串銀鈴樣的笑聲
再送她一堆蜜甜的大薄
老壯面子上應付著
心裡卻在暗暗地罵
瞧你那個李玉京樣子
浪說浪笑 不是好貨
一轉眼春去夏來
湖上又換了一番景色
河田裡荷花開了
湖裡整日蕩漾著清幽的香氣
有一天
晴朗的天空
突然佈滿了烏雲
雷鳴電閃地下了一場暴風雨
李老壯好不容易纔攏住鴨羣
人被澆成一隻落湯雞
暴雨過後
天空格外寧靜
湖上水草綠得發藍
河葉上 尾葉上
都掛著珍珠一樣的水珠
在一片蘆葦邊上
老壯碰到了十幾隻鴨子
他知道
這一定是剛才的暴風雨
把哪個放鴨人的鴨羣沖散了
好鴨
老壯不由得讚了一聲
只見這十幾隻鴨子
渾身雪白 身體肥碩
像一隻隻小船在水面上飄盪
十分招人喜愛
老壯突然想起
在胡錫王莊公社農技站
工作的兒子說過
他們剛從京郊
引進了一批兩種鴨
大概就是這些吧
老壯一邊想著
一邊把這十幾隻肥鴨
趕進自己的鴨羣
第二天 老壯一進湖
就碰上了王莊的放鴨姑娘
大伯 你看沒看到
十幾隻鴨子
昨個的暴風雨
把我的鴨羣沖散了
回家一點數 少了十四隻
是剛從農技站買的兩種鴨
把我急得一夜沒睡好覺呢
姑娘 你可是問巧了
老壯看到姑娘
那著急的樣子
早已忘記了前些日子的不快
用手抑制鴨羣
說 那不是嗎
一隻也不少 都在我這兒呢
太謝謝您了
大伯
我把鴨趕過來吧
我來 李老壯揮動竹竿
把那十四隻白鴨
從自家鴨羣裡轟出來
放鴨姑娘嘎嘎地喚著
白鴨歸了羣
大伯 咱們在一個湖裡
放了大半年鴨子
俺還不知道您姓是名誰呢
姑娘把小船
撐到老壯的小船邊
用唱歌般的發音發問
姓李 名老壯
呀
您就是韋林 李韋林
不 李技術員的
不差 我就是李韋林他爹
李老壯鬍子翹起來
好像和姑娘鬥氣似的說
我就是那個因為偷鴨子
油鍋香的李老壯
姑娘又一次驚叫起來
她雙眼瞪得杏子圓
臉紅成了一朵粉荷花
大伯 謝謝您
她匆匆忙忙地
對著老壯鞠了一躬
撐著船 趕著鴨
沒命地逃了
姑娘 您認識我家韋林
見到他捎個話
讓他帶幾隻兩種鴨回來
李老壯高聲喊著
一片蘆葦擋住了
姑娘和他的鴨羣
李老壯長舒了一口氣
感到十分輕鬆愉快
他自言自語地說
這姑娘 真好相貌
人品也好
怪不得人說青草湖邊
出美人呢
1982年 奇遇
1982年秋天
我從保定府回高密東
北鄉探親
因為火車晚點
車抵高密站時
已是晚上九點多鐘
通鄉鎮的汽車每天只開一班
要到早晨六點
舉頭看天 見半塊月亮高懸
天晴氣爽
我便決定不在縣城住宿
乘著明月早還家
一可早見父母
二可呼吸些田野裡的新鮮空氣
這次探家我只提一個小包
所以走得很快
穿過鐵路橋洞後
我沒走柏油路
因為柏油公路拐直角要遠好多
我鞋子裡
走上那條廢棄數年的
斜岔到高密東北鄉
去的土路
土路因為近年來有些地方被挖斷了
行人稀少
所以路面上雜草叢生
只是在路中心還有一線被人踩過的痕跡
路兩邊全是莊稼地
有高亮地 玉米地 紅薯地等
月光照在莊稼的枝葉上
閃爍著微弱的螢光
幾乎沒有風
所有的葉子都蚊絲不動
草過過的叫聲從莊稼地裡傳來
非常響亮
好像這叫聲滲進了我的肉裡
骨頭裡
過過的叫聲使月夜顯得特別沉寂
路越往前延伸
莊稼越茂密
縣城的燈光早就看不見了
縣城離高密東北鄉
有四十多里路呢
除了過過的叫聲之外
莊稼地裡偶爾也有鳥
或什麼小動物的叫聲
我忽然感覺到
博耿後有些涼散散的
聽到自己的腳步聲特別響亮
與沉重起來
我有些後悔不該單身走夜步
與此同時
我感覺到路兩邊的莊稼地裡
有無數祕密
有無數隻眼睛在監視著我
並且感覺到背後有什麼東西尾隨著我
月光也突然朦朧起來
我的腳步不知不覺地加快了
越走得快
越走得快越感到背後不安全
終於我下意識地回過頭去
我的身後當然什麼也沒有
繼續往前走吧
一邊走一邊罵自己
你是解放軍軍官嗎
你是共產黨員嗎
你是馬列主義教員嗎
你是你是一個唯物主義者
而徹底的唯物主義者
是無所畏懼的
共產黨員死都不怕
還怕什麼
有鬼嗎
有邪嗎
沒有
有野獸嗎
沒有
世界本無事
庸人自擾之
但依然渾身緊張
牙齒打顫
而是在家鄉時聽說過的鬼故事
連篇累讀地湧進腦海
一個人走在路上
突然聽到前面有貨狼挑子的打字聲
細細一看
只見到兩個貨挑子和兩條腿在一動
上身沒有
一個人走夜路
碰到一個人對他嘿嘿一笑
仔細一看
是個女人
這女人臉上只有一張紅嘴
除了嘴之外什麼都沒有
這是光面鬼
一個人走夜路
忽然看到一個白鬍子老頭在喫草
我後來才知道
我的冷汗一直流著
把衣服都得濕了
我高聲唱起歌來
向前向前向前
殺
自然是一路無事
臨近村頭時天已黎明
紅日將出未出時
東邊天上一片紅雲
村裡的雄雞嗡嗡地叫著
一派安寧景象
回頭望來路
莊稼是莊稼道路是道路
想起這一路的京劇
感到自己十分愚蠢可笑
正欲進村
見樹影裡閃出一個老人來
定睛一看是我的鄰居趙三大爺
他穿得齊齊整整
離我三五步出站住了
我盲問
三大爺起這麼早
他說早起進城
知道你回來了在這裡等你
我跟他說了幾句家常話
遞給他一支帶過綠嘴的香煙
點著了煙
他說老三
我還欠你爹五元錢
我的錢不能用你把這個煙袋嘴燒給他吧
就算我還了他錢
我說三大爺
何必呢
他說你快回家去吧
爹孃都盼著你呢
我借過三大爺遞過來的冰冷的馬腦煙袋嘴
匆匆跟他道別
便急忙進了村
回家後爹孃盯著我問長問短
說我不該一人走夜路
萬一出點什麼事救了不得了
我打著哈哈說
我一心想碰到鬼
可是鬼不敢來見我
母親說小孩子家嘴
不要狂
父親抽煙時我從兜裡摸出那馬腦煙袋嘴
說爹才剛在村口
我碰到趙三大爺
他說欠你五元錢
讓我把這個煙袋嘴燒給你抵債
父親驚訝地問
你說誰
我說趙家三大爺呀
父親說你看花了眼了吧
我說絕對沒有
我跟他說了一會兒話
還敬了他一支煙還有這個煙袋嘴呢
我把煙袋嘴遞給父親
父親竟猶豫著不敢接
母親說
趙家三大爺大前天早晨就死了
1989年
凌亂戰爭印象
其實
那時候的戰爭並不是如我們想像出來的樣子
當然誰也不敢
因為我把戰爭想像成那個樣子
而把我槍斃掉
固然誰槍斃了
我我就感謝誰
但戰爭確實不是如我想像出來的樣子
戰爭是什麼樣子
只有經過戰爭的人知道
沒經過戰爭的人一般都比較白
都比較陰毒
刻薄極度功力心特強
爭名奪利如蠅逐蟲
我家三老爺毫不客氣地這樣說
一個人過了五十歲
還爭名奪利爭權奪勢
一般來說都是不可貫要的王八蛋
應該讓他去扛著破大槍
打一場仗
讓他去抬著擔架看一場打仗就夠了
看一場打麻灣就夠了
麻灣是一個龐大的村莊
離我們村子三十里遠
遊擊隊打麻灣前
在我們村子裡住了半個多月
司令部安在我家的五間爭房裡
我家的人多半
跑到青島避難去了
留下看家的三老爺和三老媽
被擠到廂房裡
三老爺說司令部裡工作繁忙
一天到晚吵吵嚷嚷
不斷人
這支遊擊隊可是個大遊擊隊
據說有三千多人
分散住在毗鄰的三個村莊裡
遊擊隊司令部
設在我家正房裡
是我家正房的光榮
也是我們家族的光榮
司令部裡
撐出幾十根電話線
電話線上經常落麻雀
一個小個子的勤務兵
打一手好彈弓
左邊口袋裡裝了一支紅皮子彈弓
右邊口袋裡裝著一堆泥巴彈子
每逢電線上落上麻雀
他就跑出來打麻雀
他打麻雀沒有十分的把握
也有九分的準確
一般情況下是彈起雀落
偶爾打不下
也不是因為他打得不準
而是因為麻雀太狡猾
三老爺說
這個勤務兵十六歲或是十七歲
鼻子下一片又黃又細的絨毛
眼睛大大的
雙眼皮
是個挺俊的小夥子
司令部裡的人都喊的小寧
不知是姓寧呢
還是名字叫小寧
小寧後來被江司令槍斃了
就是在麻灣戰鬥打響前的一個早晨
天剛慢慢亮
小寧被拉到村南尾子灣裡槍斃了
槍斃小寧前的夜晚
司令部裡燈火輝煌
吵嚷聲通宵不斷
桌子被拍得砰砰啪啪響
凳子摔得霹靂咔啦響
就差沒開盒子炮了
從沙口子村趕來開會的韓團長
日媽操孃的罵著
三老爺和三老媽
縮在廂房裡
嚇得整整哆嗦了一夜
他們不敢點燈
他們在黑暗中看著司令部裡
明亮的燈光和燈光中
晃動著的壯壯人影
知道要有什麼大亂子
發生了
果不其然天麻麻亮的時候
街上傳來叫罵聲和哭叫聲
三老爺說他一下子
就從嘈雜中聽出了
小寧的聲音小寧哭著喊
江司令救救我吧
你知道我娘會想我
我沒有偷賣子彈
三老爺說當街上傳來
小寧的哭叫聲時
吵嚷了一夜的司令部
變得鴉雀無聲
明亮的燈光撲到院裡的樹上
樹葉沙拉沙拉的響著
電話線裡響著嗡嗡的通電聲
小寧的哭聲出了村子
但傳到院裡時
彷彿變得更清晰
後來聽到八勾一聲響
八勾兩聲響
八勾三聲響
八勾四聲響
八勾五聲響
八勾六聲響
八勾七聲響
三老爺說那天凌晨處決了七個人
其中一個是江司令的義母同胞親兄弟
好像是為了一起
盜賣軍火的案子
小寧這孩子真是可惜了
他要是活著
也是六十多歲的老頭子了
沒準兒子孫子一大羣了
軍法無情有什麼辦法子
小寧紮在尾彎裡
腦蓋都炸了
腦漿子像豆腐腦子一樣
塗滿了尾磕子
這孩子是真正的可惜
槍斃了人後
三老爺親眼看到江司令躲在廁所裡流眼淚
槍斃了親弟弟
不傷心是假的
小子你也別反對人家走後門什麼的
古來就是這樣
你小子要是有本事
當上了聯合國的國長
三老爺也就不用在這裡包馬了
黑夜四合
一燈如金豆
照耀四壁黑亮的老牆
三老爺拿起一把馬桿
在油燈下引燃
放在地上
馬桿啪啪地燃燒著
火焰明亮驅趕著寒冷
照亮著黑亮的牆壁
那時候江司令就住在這間房子裡
他是個瘦高條子
白金面皮眼不大
嘴裡鑲著一顆燦亮的金牙
江司令每天早晨
都沾著牙粉刷牙
三老媽他好口才
彭煌一帶口音
聽說進過礦業學院
還在報社裡當過記者
江司令寫的一手好毛筆字
畫一手好牡丹花
你三老媽那條段子
背面上的牡丹花就是他畫的
你三老媽照著他畫出來的花樣子
一針一線地繡
他畫得可真是快
你三老媽一針一線地繡
針扎破手指頭還是繡
三老爺把一束馬桿
扔進奄奄一息的火金裡
青煙冒急旅
火焰升起來
黑暗驅出去
光明升起來
寒冷驅出去
溫暖升起來
其實也怨不得你三老媽
三老爺磕出著臉說
江司令司令部裡
聽說還有一個美國顧問
不對不對
是個美國飛行員
大高個子
滿腦袋金黃頭髮
眉毛眼睫毛都是白色的
眼珠子綠汪汪的
像黑狗的眼睛
他騎著一匹小白馬
小白馬在他胯下像條狗
江司令每天早晨
都陪他騎馬出去
身後跟著四個衛兵
衛兵都披著雙匣子
每人騎一匹黑馬
四匹黑馬好像一個母子住出來的
胖得像蠟一樣
生人不敢動
一動就啊呀地叫
馬有龍性
那四匹黑馬啊咿
真是威武
像磨像炭
周身沒有一根雜毛
江司令騎一匹花爪子大黃馬
六匹馬裡數著
他那匹馬個頭大
花爪子大黃馬乍一看
傻不愣登的
像個半老的黃餅漢子
司令部的馬夫叫老萬
東北鄉萬戈莊人
常常跟我聊大天
人挺好
馬棚在前邊單家的院子裡
老萬餵馬可是精心
我和你三老媽一覺醒來
就聽到老萬起來給馬添草的聲音
老萬咳嗽著
扎得半寸長的甘草
在竹皮篩子裡
擦啦擦啦響著
馬哼哧哼哧地噴著鼻子
啪噠啪噠地彈著蹄子
炒焦的麩皮的香氣
在涼酸酸的夜氣中漫開
馬嘴嚼草料的聲音
是那麼好聽
你三老媽無緣無故地嘆一口長氣
鬼知道她的心裡
打的什麼主意
滿天的星光透過窗戶
村子裡響起鵝叫聲
後來又是雞叫聲
司令部大門口
士兵喚哨的聲音
江司令司令部的人
一大早就起來
刷牙洗臉
刷洗完畢江司令
美國飛行員
四個衛兵就到丹家院裡去了
老萬早就把馬備好了
滿院子
輝輝馬叫聲
他們一出院子就跨上馬
江司令和美國飛行員
並馬在前
四個衛兵勒馬在後
從我們衚衕裡
啼聲響亮著
跑向村後大道
那些馬太胖了
胖得屁股像木頭一樣僵硬
胖得像生來不會走
一行動就必須小跑或飛跑一樣
一上大道
正逢著太陽出生
田野寬大無邊
遍野的麥苗上沾著一層冰霜
太陽血紅麥苗金黃
人口馬嘴裡
噴出一股股五彩的熱氣
馬身上塗滿了金紅色
所有的馬錠都像鏡子一樣
閃爍光芒
六匹馬先是小跑
沿著洞的幫應
被風颳得乾乾淨淨的平坦大道
小跑一陣
馬活動開筋骨
跑熱了蹄子
便飛跑起來
洞的幫應的大道被颳得乾乾淨淨
馬蹄聲像打鼓一樣
六匹馬二十四支馬蹄翻捲著
全然看不清
馬蹄怎樣起落
只見一地血亮的光芒閃爍
看過江司令
帶著馬隊清晨騎馬的人
誰敢不肅然起敬
只要江司令的馬隊
移上了大道
遭起撿狗屎的老頭
清晨摟毛草的孩童
無不停不凝視
像看著天兵和天將
江司令部隊里人
一色揮軍裝
腰束牛皮帶
司令部里人當然意識更加鮮明
牛皮腰帶上掛著皮槍套子
或是木槍套子
馬隊飛跑著
拐過河灘邊那一抹白楊樹林
又飛跑著從白楊樹林後跑回來
逼近村莊時
馬隊放慢速度
陽光漸漸明亮
人馬都倍加舒暢
馬頂上一片片銀子般的汗光
人臉上微微的汗腥
汗濕的皮安具上
發出熟皮革的柔酸味道
馬和人都似乎跑得大了
江司令端坐馬上
談笑風生
江司令會說英語嗎
說得挺溜
他嘰哩咕嚕地
和美國飛行員說著洋文
美國飛行員傾著磕孩子般的大頭
傻不能登地聽著
有時候他也用洋文說話
他的嘴脣
不和中國人的嘴脣一個動法
怪不得說出的話來不一樣
中國人說話時的嘴
是這樣動的
怎麼動
這樣動就這樣巴哈巴哈的
美國人說話
嘴脣是那樣動
那樣哈噠哈噠的
我可是精心觀看過的
美國飛行員像根大木樁子
直覺覺地坐在小白馬上
紅皮子夾克
帶著開胸的拉鍊
頂上掛著一把巴掌大的手槍
我看過他的槍
黑藍的槍身
玉石的槍柄
真是件好寶
子彈像花生米那麼大
十顆八顆恐怕也難把人打死
我總覺得
美國飛行員
跟江司令坐騎的那匹花爪子大黃馬
好像一個娘生出來的
親兄熱妹
一舉一動都像
江司令為什麼不把那匹花爪子大黃馬
讓給美國飛行員呢
江司令騎上小白馬該多精神
馬是龍性
人是龍種
天衣無縫
美國飛行員騎上花爪子大黃馬
有多好對付
彎刀對著剽竊菜
江司令通鬼子話
但司令部裡還有一個翻譯
專門跟著美國飛行員
你別覺得
遊擊隊裡竟是些大字不識一框的鄉巴佬
錯了
你把遊擊隊看低了
你爺爺那種遊擊隊是一種遊擊隊
江司令的遊擊隊又是一種遊擊隊
參謀長呂宋華
留學東洋
一口日本話說得可是好
呂參謀長
戴著一副金絲邊眼鏡
白淨臉
陰溝鼻子
會唱京戲
電臺臺長完山峯
江司令有兩部電臺
北京清華大學畢業
後來聽說當了青島廣播電臺臺長
軍法處長刁光旦
北京朝陽大學畢業
下一手好棋
祕書處長丁雲楚
北京中國大學畢業
軍醫處長張法魯
留學美國
開膛破肚
為人治病
你三老媽生頭一個孩子
就是張處長的徒弟接的
但是打麻彎後半年多的事了
張處長的徒弟姓唐
女的
聽說是黃縣一個大地主家的小姐
司令部裡有六個女兵
精神著呢
他們住在四神婆子家裡
不斷地到司令部裡來
打麻彎時小唐腿上掛了柴
在咱家養傷
剛巧碰上你三老媽生孩子
他們都說孩子像江司令
娶他孃的
像就像吧
你三老媽願意的事
也不是你三老爺能攔擋住的
多了
記不過來了
司令部政治部裡
都是一窩子大學問人
你在小說紅高亮
你寫的那個任副官
就在咱家住過
那時候江司令他們叫他小任
好像也是個大學生呢
他口袋裡裝著一把琴
常常喊在嘴裡吹
像啃豬蹄爪子一樣
你怎麼不把他吹琴的事
寫進書裡去呢
你這個笨蛋
你還想知道打麻彎的事
那是英曆的二月初二
龍臺投的日子
投著好幾天
部隊就不安穩了
又是殺豬又是殺羊又是包餃子
我跟你三老媽
也喫得嘴脣上油汪汪的
那些日子
當兵的走起路來
都敲腿敲腳
媽也亂叫
媽也知道要打仗了
二月初一夜裡
隊伍就開拔了
滿街的馬蹄聲腳步聲
你三老媽哭了呢
天要亮的時候
東南角上傳來了槍聲
起初那槍聲像颳風一樣
後來又像下雨一樣
誰也不知道
打成什麼樣子了
麻彎住著二百多日本鬼子
黃皮子有七八百
這一仗從早打到晚
喫過上午飯時
商員就送下來了
小棠就是第一批
送下來的
她的褲子上竟是寫
臉蠟黃蠟黃
一見你三老媽
小棠就嗚嗚地哭起來了
商員一批批送下來
街上盡是擔架
滿街的哭叫聲
槍聲炮聲響了整整一天
到傍晚時才靜下來
半夜時
響起了敲門聲
你三老媽急忙跑去開門
江司令他們回來了
電棒子亂照賊亮賊亮
後來點起了燈
幾個勤務兵去打水洗臉
燈光影裡
江司令他們都悶著頭抽煙
沒有人說話
參謀長呂宋華
纏著白布的胳膊吊在脖子上
他的臉鐵青
這一仗沒打好
馬灣沒打開
聽說江司令損失了五百多人
人們都說江司令受了
美國飛行員的慫恿
纔去打馬灣的
與參謀長不同意槍攻馬灣
打馬灣後不久
美國飛行員被送走了
有人說送重慶了
有人說送延安了
那傢伙有個古怪的名字
叫什麼巴斯
打馬灣的是沒有親眼見
不敢亂說
前街上許龍子去臺單假了
回來後遲遲巴巴了好幾年
你去問問他吧
1986年11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