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家
「乾淨世界」獨家:「羅馬帝國股份公司」的創業秘訣,為什麼它成功了別人不行?對今天的啟示
1.2萬 次觀看·2024年3月10日
大家好
最近我在看一本書
是歷史學家Catherine Lomas所寫的
《The Rise of Rome》
《羅馬的崛起》
和其他已經悍牛衝動地講羅馬的故事書相比
這本書的獨特之處在於
它是把眼光集中在從公元前1000年
到公元前264年之間的羅馬
澄清了羅馬上古歷史當中很多含混的部分
為啥公元前264年這個年份這麼重要呢
因為這一年羅馬首次走出意大利
遠徵地中海的其他地區
在此之前
它已經支配了意大利大約三分之二的土地
已經體現出了一個世界性帝國的素質
但是這本書我並不準備推薦給普通讀者
因為它主要是寫給研究歷史的人看的
它裏面充斥著對考古發現長篇累讀的分析
估計看了會讓大家打瞌睡
可讀性不好
但是呢
我們今天也要解釋一下
就是我們對公元前264年之前
古羅馬的很多理解是有誤區的
這本書對於澄清這些誤區很有幫助
和我們今天要講的要點關係也很大
就是今天中文圈裏
絕大部分的講羅馬故事的書
主要是羅馬共和國這段歷史
講它文治武功的書
它的材料來源都是英國人幾本
在18世紀後期所出版的《羅馬帝國衰亡史》
但是幾本也不是第一手資料的來源
它的材料又主要來源於
公元前1世紀出生的歷史學家
李維所寫的《羅馬史》
還有和李維大體相近時代的
像普林尼·西塞羅這些羅馬作家的書信演講
還有像普魯塔克這樣同時代的希臘作家的記載
那就有一個問題
就是所有這些消息的來源
都是不知道轉了多少次手的了
李維·西塞羅他們所說的事情
對他們來講那也是幾百年前的事了
也有不少聯盟在猜的不準確的部分
幾本寫《羅馬帝國衰亡史》的時候
對意大利系統的考古發掘還沒有
19世紀是有考古發掘了
但是很隨意不嚴謹
挖出來的文物 歸類和登記都很混亂
所以我們今天對於公元前4世紀之前的羅馬是啥樣子
其實是聯盟在猜 遠遠不清晰的
李維他們所生活的時代
已經是古羅馬共和國的末期了
社會矛盾很尖銳了
那這種時代的知識分子就有個毛病
他就是很容易把近代發生的事情
安到更遠的祖先的頭上
他為什麼這麼做呢
因為這樣在講述當中
他就容易帶出作者本人對這個問題原因的理解
到底是什麼原因造成的呀
以及作者本人對於解決問題思路的理解
比如李維他就把格拉古改革
這是我們之前講到過的
把這個格拉古改革所針對的土地分配不公的問題
追溯到公元前5世紀
也有同樣的糾紛
意思是說今天的人在犯前人同樣的毛病
所以我們要吸取教訓了
要在歷史當中尋找答案
避開同樣的坑
其實大家發現沒有
就是我們節目當中談古論新的風格
我們節目曾經聊到過
1911年四川的保祿運動
就是出於公眾對於政府公信力的不信任
政府公信力的瓦解
在聯繫到今天的中國社會問題
這是一種半講歷史又半帶風向的風格
好處就是便於普通觀眾理解
把歷史和現實聯繫起來不枯燥
壞處就是給後人理解真正的歷史
造成了一定的混淆
假如咱們這個節目一直被保留著
被幾百年之後的歷史小白看到了
就以為真的保祿運動和恆大爆雷啥的是一回事
當然他們有一些本質上共同遵循的邏輯
但是在許許多多方面並不是一回事
那很較真兒的網友就要大罵文昭了
這個一通胡攪
給瞭解真實的歷史反而增加了麻煩
其實我這兒是蠻有古風的
越是早期的歷史學家
他就越是家敘家譯的
事實和觀點經常不分混雜在一起
你看那個史記司馬遷還編了不少段子
他自己不掌握細節的部分
他就直接上腦補
用寫小說的辦法去寫
所以呢
現代歷史研究就非常注重考古發現
就不能光聽別人怎麼說
要看有沒有實錘的證據
實物證據是第一位的
那這也就是為什麼《羅馬崛起》
我們今天介紹的這本書
他不厭其煩地分析考古發現的原因
作者呢
當然是出於好心
想讓自己的這個觀點更有說服力
但是對於普通觀眾來講
就太枯燥了
但是這本書體現出了一個重要態度
就是我們今天講的要點
就是古代歷史學家
因為他英雄史觀嘛
他非常容易把一些重要的歷史轉變
歸功於某一位天才人物的開創
但實際上呢
這個歷史的轉變走過的過程可能更長
習慣在當中發揮的作用是更大的
比如古羅馬歷史上的一個重要轉折點
就是共和制度的開端
一般認為是發生在公元前509年
羅馬最後一位國王
塔克文蘇佩布被驅逐
由每年選舉出的執政官來取代國王
是這麼一個重大的歷史轉變
但是近年所發現的材料越來越多的顯示
羅馬有國王的時代
他雖然叫國王
他並不是後人所理解的那種天無二日的王
除了打仗
國王一定是部隊的統帥之外
他日常的權力行使
很可能不是自己說了算的
是和一羣氏族部落的領袖
小圈子之內分享的
那麼到了共和國時代
到底是一次選出幾位執政官呢
他們之間是平起平坐
還是一人為主
其他人來輔佐呢
經歷了相當混亂的一段時間
我們是搞不清楚的
一直到公元前367年
羅馬通過了裏希尼烏斯色克都斯法案
才確定每年選出兩個平起平坐的執政官來管理國家
但是一旦形成規範以後吧
後人就容易產生誤解
以為留下很少記錄的之前那段混亂時期
也是有規範的
是沿用規範的
同時呢
你要搞清楚混亂時期麻煩非常多
所以多數人的思想比較懶惰
也樂於很簡化的看待歷史
以為一直就是有規範的
其實它不是事實
以這個裏希尼烏斯法案為標誌
羅馬共和國是建立了一個比較精緻化和穩定的政府
之前的一個多世紀的混亂的歷史都是在幹什麼呢
就是在摸著石頭過河
在琢磨怎麼樣把各個氏族部落傳到一塊
讓他們都服一個政府的管
那這就需要讓他們都參與其中
同時呢
又要避免一家特別強
像一個國盲一樣把別家都給滅了
所以共和國前150年的歷史才特別的亂
像公元前509年就選出了五個執政官
到今天我們也搞不清楚這五個誰是老大
誰是老二老三是怎麼排序的
大多數年份是隻有兩個執政官
但是又搞出一堆搞不清職權的官職的名稱
所以這個共和國早期的政府形勢是非常不穩定的
一會兒一個樣
基本上就是現實遇到什麼樣的問題
就對這個政府做怎樣的改造
它也沒有一個固定的規範
那顯示出這是一個調適習慣的時代
但是一旦這個習慣穩定下來了
羅馬這種共識型政府
它輸出的力量就很有優勢了
它總能比它的對手更加徹底的動員社會
老百姓都是自願服從
在長期的大規模的戰爭當中
這種體制的耐受度更強
人民也更能夠自我激勵
同時這種體制
因為它是通過選舉尋找共識
也更容易發現人才
實現領導層的及時更換
於是羅馬就在和周圍一堆對手的競爭當中
脫穎而出
從一個勝利走向另一個勝利
一步步做大做強了
但這裡問題就來了
作為古代民主制度的源頭
古希臘文明
一堆小城邦曾經聯合起來
打敗過世界頭號巨強波斯帝國
它是羅馬模仿的對象
那怎麼在古希臘就沒法發展出世界性的帝國
而羅馬卻做到了呢
雅典曾經盛極一時
公元前五世紀
雅典集合了一百五十多個小城邦
組成同盟
雅典出任盟主
號稱雅典帝國
但它並不是真正的帝國
雅典在聯盟當中的領導權沒有維持太久
也就是半個世紀左右
幾次規模不大的挫敗以後
加入聯盟的小夥伴們就紛紛退盟了
但是古羅馬
你看它作為一家創業型公司
抗波動性就非常的強
公元前280年
伊比魯斯國王皮洛士入侵意大利
羅馬兩度戰敗
但是還有能力繼續作戰
皮洛士就非常不理解
因為在他熟悉的那個希臘文化圈裡面
任何一個國家經歷一次這種程度的失敗
那肯定就得主動求和
就打不下去了
在更加慘烈的第二次布尼戰爭當中
羅馬軍隊連續三次遭受重大挫敗
最慘的一次就是坎尼會戰
一次戰役當中
羅馬戰士陣亡超過了六萬人
這種程度的損失
放在他的對手迦太基那裡
有一回保證就跪了
就得傾向求和了
但是羅馬居然還能一直堅持打下去
打到讓他的對手跪了
那這些嚴酷的考驗就恰恰說明
一個強大的傳統和習慣
是羅馬勝利的法寶
那個皮洛士國王和迦太基名將漢尼拔
都是同時代超過了羅馬同行的軍事天才
但是最終天才還是不敵習慣
還是羅馬勝出了
到公元前三世紀
古羅馬已經奠定了一種非常穩定的習慣
就是通過尋找共識來解決問題
這在古代文明當中是非常獨特的
需要極大的耐心
需要一代一代人延續
如果以創業來比喻的話
羅馬搞的就不是家族企業
也不是小圈子的合夥人創業
而是大股東動態中控股
但是開放小股東分享利潤的
這麼一種創業模式
羅馬和雅典都是地中海的城市型國家
都是由城邦起步的
社會主體都是公民
但是羅馬的創新之處在於
公民只是一個純法律概念
就是一羣有特定權利和義務的人
和血緣脫離了關係
所以在羅馬外邦人通過參軍
通過為羅馬做出特殊貢獻
甚至是你僅僅有被羅馬拉攏的價值
你都可以成為羅馬公民
解放的奴隸都可以成為公民的
那這在希臘是完全不可想像的事情
直接的後果就是羅馬的兵源要廣泛的多
因為那個時候只有公民才能代表國家打仗
而希臘城邦始終就是小規模社區
打不起大仗
要打大仗就得許多城邦之間聯合
那個難度就很高
你能出的兵少
那很自然能打下的地盤就小
你成不了大帝國
這不是很正常嗎
所以羅馬一方面是對內尋找共識
通過員工持股的方式
類似於這種方式達成內部共識
另一方面對外也尋找共識
就是建立它的盟邦體系
類似於對外吸納小股東
《羅馬的崛起》這本書分析了公元前六世紀
和更早的意大利的墓葬
發現早在羅馬建立之初
甚至更早
意大利的氏族和部落
他們的精英層之間
就有一個只屬於自己的小圈子
類似於今天只有富人能夠加入的那種俱樂部
因為同樣風格的藝術品和奢侈品
在不同地區的豪華墓葬當中都有發現
普通人的墓裏面卻沒有
那這說明什麼問題呢
就表示這類東西在那個時候
它是有一個流通的小圈子的
要不然是作為家族之間結盟的禮物
互相之間饋贈
後來帶到墓裏去了
或者作為婚禮的嫁妝被贈與
或者是隻在一小羣人當中
有這麼一個流通的貿易圈子
在古代意大利
如果兩個家族之間宣佈我們是朋友
就不是今天什麼臉書上加個朋友
你的更新消息能夠被對方所收到這麼簡單
而是意味著兩個家族之間
在旅行當中要相互照顧
互相保護安全
甚至有經濟上相互支援的義務
在考古發現當中
有類似於中國古代玉佩一類的發現
刻著和哪個家庭是朋友這樣的信息
那就是拿著這種信物的人
去到對方家族的地盤
對方就得管喫管住
就是這種關係
正是在這麼一個意大利已經有的風俗的基礎上
古羅馬創造出了它潛在的股東網絡
就是這個盟邦體系
在古羅馬除了公民權之外
還有所謂的拉丁公民權
就是權力不完整的小股東
這個拉丁權意味著羅馬公民和結盟城邦的居民
彼此有在對方城市擁有財產的權利
有和當地人訂立契約貿易的權利
以及有和當地人婚姻的權利
只是沒有投票權和參與選舉的權利
就這個拉丁公民權也分成四個等級
打仗的時候
盟邦要出兵提供支援
得聽從盟主羅馬的召喚
打贏了有公平分配戰利品的權利
在第二次布尼戰爭期間
羅馬被漢尼拔打得最慘的時候
三分之二的羅馬兵力都得靠盟邦來支援
所以要沒有這羣小股東血本拖底
羅馬早就被滅了
這個拉丁公民權被很多人所稱道
真是一種天才的創業模式
可是一個常見的誤區就是
它並不是由羅馬的董事會
就是那個元老院裡面誰設計出來的
它仍然是一個習慣的產物
是經歷了數百年的時間
慢慢摸索出來的
又是在上面所說的
更加古老的部落之間的
精英俱樂部的基礎上發展出來的
是根據實際的需要
慢慢慢慢充實起來的
說羅馬的盟邦是小股東
這是一個比喻
大家千萬別誘犯《譚古論經》
過於簡化的錯誤
今天的股份公司裡面
大股東要是倒了血沒了
那些小股東最關心的是
怎麼樹倒猢猻散
不要被倒下來的大樹砸死
他們對大股東並沒有感情上的忠誠
是純粹的利益上的聯繫
而羅馬的拉丁盟邦
他們既是股東大會的議員
他同時又帶有什麼
騎士團 兄弟會成員的色彩
就是他和羅馬之間
有文化 血緣 情感上的聯繫
有的時候是出於利益上的分配不均
兄弟反目也會打幾架
但是最終還是打不散
大家都融入了羅馬
被羅馬化了
成為後來羅馬帝國的核心區域
這都是靠習慣和傳統
一步一步推到這一步的
並不是由某個英明領袖
定下一個千年大計
按部就班走到這一步的
所以我覺得了解羅馬的早期歷史
對讀者的益處在於
我們應該放棄存在什麼
千年大計 完美計劃這樣的幻想
社會的變動
它永遠超出任何天才能夠做出的設計
就是隻有你想不到
沒有未來不會發生的事
那一個綱領能給未來兩三代人鋪好路
不出大的問題
這就已經很了不起了
像1787年美國制定的憲法
到1861年內戰
基本上保證了三代人不出現根本危機
這就算是相當了不起的成就了
而強大的民族之所以成功
還不在於你是不是能夠產生一批國父
制定出這麼一個特別高瞻遠矚的綱領了
他們之所以成功
是因為他們有一個強大的傳統和習慣
一代一代人非常有意識的
去訓練一種解決問題的習慣
然後把它變成一種穩定的傳統
讓下一代人繼承
在這個長時間尺度的競爭裡
這種習慣的力量就體現出了優勢
這是羅馬崛起的法寶
那更進一步聯繫現實
在北美的文化體系裡面
其實我不太贊成
史克派和背水一戰派的看法
諸如說
這個大卡車四機抗爭
如果不成功
疫苗強制令不被取消
加拿大的自由就淪喪了
這就是我們的最後一戰
還有人說川普總統如果不回白宮
那美國就算完蛋了
川普一天不在白宮
美國就是一天是墮落的國家
諸如此類的
在英美的這個習慣法體系
它其實就是繼承了羅馬的社會構建方式
是從多個角度來尋找社會共識
這麼麻起來的一個社會
那在這樣的構建起來的社會裡
並不存在一夜變天就無可挽回的情況
習慣和傳統在社會的方方面面
保持有深厚的根基
雖然說這個左派的思想不斷地在侵蝕
但是傳統派也可以從很多角度加以修復
媒體和教育是兩個最重要的領域
也是受習慣支配很強的兩個領域
這個確實需要有心的去做
持之以恆的去做
背水一戰的主張
你過於執著這一點
會推高社會鬥爭的激烈程度
會讓社會更加割裂
反而讓尋找共識的習慣更難發揮作用
那我覺得通過瞭解古羅馬的歷史
能夠讓我們對現實有更加深刻的認知
也有利於我們找到未來的道路
那麼好
今天這個話題就聊到這
謝謝大家
咱們下回再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