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第七十五回 開夜宴異兆發悲音　賞中秋新詞得佳讖

紅樓夢卷七十五 開夜宴一兆發悲音 賞鍾秀心慈得佳襯 話說尤氏從西村處篤氣出來 正欲往王夫人處去 跟從的老媽媽們音悄悄地道 回奶奶 且別往上方去 纔有甄家的幾個人來 還有些東西 不知是做什麼機密事 奶奶這一去 恐怕不便 尤氏聽了道 昨日聽見你老爺說 看見抄報上 甄家犯了罪 現今抄摩家司 要去禁京治罪 怎麼又有人來 老媽媽道 正是呢 才來了幾個女人 氣色不成氣色 慌慌張張的 想必有什麼瞞人的事 尤氏聽了 便不往前去 仍往李完這邊來了 恰好太醫才診了脈去 李完近日也覺精爽了些 擁親一診 坐在牀上 正遇人來說些閒話 因見尤氏進來 不似方纔和藹 只呆呆地坐著 李完因問道 你過來了 可吃些東西 只怕餓了 命速雲 瞧有什麼新鮮點心拿來 尤氏盲指道 不必 不必 你這一向病著 哪裡有什麼新鮮東西 況且 我也不餓 李完道 昨日人家送來的好茶麪子 倒是對晚來 你喝吧 說必便吩咐去對茶 尤氏出神無語 跟來的丫頭媳婦們因問 奶奶今日終上尚未洗臉 這會子 趁便可靜一靜好 尤氏點頭 李完盲命速雲來取自己的妝臉 速雲又將自己的脂粉拿來 笑道 我們奶奶就少這個 奶奶不嫌阿雜 能著用些 李完道 我雖沒有 你就該往姑娘們那裡去去 怎麼公然拿出你的來 幸而是她 若是別人 豈不惱呢 尤氏笑道 這又何妨 說著一面洗臉 丫頭只彎腰捧著臉盆 李完道 怎麼這樣沒規矩 那丫頭趕著跪下 尤氏笑道 我們家下大小的人 只會講外面假禮假體面 究竟做出來的事 都夠屎的了 李完聽如此說 便知她已知道昨夜的事 陰笑道 你這話有陰 誰做事究竟夠屎的了 尤氏道 你倒問我 你敢是病著 死過去了 一語未了 只見人報 寶姑娘來 二人忙說快請時 寶釵已走進來 尤氏忙擦臉起身讓座 應問 怎麼一個人忽然走進來 別的姊妹都不見 寶釵道 正是 我也沒有見她們 只因今日 我們奶奶身上不自在 家裡兩個女人也都因時政會起亢 別的靠不得 我今兒要出去陪著老人家夜裡作伴 要去回老太太太太 我想又不是什麼大事 且不用提 等好了 我橫豎進來的 所以來告訴大嫂子一聲 李桓聽說 只看著尤氏笑 尤氏也看著李桓笑 一時 尤氏盥洗一臂 大家吃麪茶 李桓陰笑著向寶釵道 既這樣 且打發人去請姨娘的安 問是何病 我也病著 不能親自來的 好妹妹 你去只管去 我且打發人去到你那裡去看屋子 你好歹住一兩天還進來 別叫我鬧不是 寶釵笑道 鬧什麼不是呢 也是人之常情 你又不曾賣放了賊 依我的主意 也不必添人過去 竟把雲丫頭請了來 你和她住一兩日 豈不省事 尤氏道 可是史大妹妹往哪裡去了 寶釵道 我纔打發她們找你們探丫頭去了 叫她同到這裡來 我也明白告訴她 正說著果然吧 雲姑娘和三姑娘來了 大家讓座一臂 寶釵便說要出去一事 探春道 很好 不但姨媽好了還來 就便好了不來 也使得 尤氏笑道 這話奇怪 怎麼年紀輕起來了 探春冷笑道 正是呢 有別人碾的 不如我先碾 親戚們好 也不在必要死住著纔好 咱們倒是一家子親骨肉呢 一個個不像孤雁雞似的 恨不得 你吃了我 我吃了你 尤氏盲笑道 我今兒是哪裡來的晦氣 偏都碰著你姊妹們氣頭上了 探春道 誰叫你趁熱造火來了 嬰問 誰又得罪了你呢 嬰又尋思道 鳳丫頭也不犯和你嘔氣 卻是誰呢 尤氏只含糊答應 探春知他畏事 不肯多言 嬰笑道 你別裝老實了 除了朝廷治罪 沒有砍頭的 你不必嚇得這個樣 告訴你吧 我昨日把王善寶家那老婆子打了 我還頂著罪呢 也不過背地裡說我些閒話 難道也還打我一頓不成 寶釵盲問 嬰何又打他 探春喜把昨夜的事一一都說了出來 尤氏見探春已經說了出來 便把西春方纔的事也說了出來 探春道 這是她向來的脾氣 估計太過 我們再也扭不過她的 又告訴他們說 今日一早不見動靜 打聽了鳳丫頭病著 就打發人私下打聽王善寶家的是怎樣 回來告訴我說 王善寶家的捱了一頓打 稱著他多事 尤氏理完道 這倒也是正理 探春冷笑道 這種遮人眼目的事 誰不會做 且再瞧就是了 尤氏理完皆莫無所答 一時 丫頭們來請用飯 香雲寶釵回房打點衣衫 不在話下 尤氏辭了理完 往賈母這邊來 賈母歪在榻上 王夫人正說 甄家因何獲罪 如今抄沒了家產 來經治罪等話 賈母聽了 心中甚不自在 恰好見她姊妹來了 應問 從哪裡來的 可知鳳姐舟裡兩個病著 今日怎麼樣 尤氏等忙回道 今日都好些 賈母點頭探道 咱們別管人家的事 且商量 咱們八月十五賞月是正經 王夫人笑道 已預備下了 不知老太太見哪裡好 只是遠離 恐夜晚風涼 賈母笑道 多穿兩件衣服何妨 那裡正是賞月的地方 豈可到不去的 說話之間 媳婦們抬過飯桌 王夫人尤氏等忙上來 放著捧飯 賈母見自己幾色菜一百碗 另有兩大捧盒內盛了幾色菜 便是各房孝敬的舊規矩 賈母說 我吩咐過幾次 捐了吧 都不聽 也只罷了 王夫人笑道 不過都是家常東西 今日我吃齋 沒有別的 那些麵筋豆腐 老太太又不甚愛吃 只撿了一樣椒油純雞醬來 賈母笑道 我倒也想這個吃 鴛鴦聽說 便將碟子挪在跟前 寶琴一一地讓了 方歸座 賈母便命探春來同吃 探春也都讓過了 便和寶琴對面坐下 世叔忙去取了碗築 鴛鴦又指那幾樣菜道 這兩樣看不出是什麼東西來 是大老爺孝敬的 這一碗是雞髓筍 是外頭老爺送上來的 一面說 一面就將這碗筍送至桌上 賈母略嘗了兩點 便命 將那幾樣拙人都送回去 就說我吃了 以後不必天天送 我想吃什麼 自然拙人來要 媳婦們答應著仍送過去 不在話下 賈母陰問 拿稀飯來吃些吧 尤氏早捧過一碗來 說是紅稻米粥 賈母接來吃了半碗 便吩咐 將這粥送給鳳姐吃去 又指著這一盤果子 讀給平兒吃去 又向尤氏道 我吃了 你就來吃了吧 尤氏答應著 待賈母漱口洗手畢 賈母便下地 和王夫人說閒話行事 尤氏告坐吃飯 賈母又命鴛鴦等來陪吃 賈母見尤氏吃的仍是白米飯 陰問說 怎麼不成我的飯 丫頭們回道 老太太的飯完了 今日添了一位姑娘 所以短了些 鴛鴦道 如今都是磕著頭做帽子了 要一點富裕也不能的 王夫人忙回道 這一二年旱澇不定 莊上的米都不能按數澆的 這幾樣細米更艱難 所以都是磕著吃的做 賈母笑道 真是巧媳婦做不出美米粥來 眾人都笑起來 鴛鴦一面回頭向門外伺候媳婦們道 既這樣 你們就去把三姑娘的飯拿來添上 也是一樣 尤氏笑道 我這個就夠了 也不用去取 鴛鴦道 你夠了 我不會吃的 媳婦們聽說 方忙著取去了 一時王夫人也去用飯 這裡尤氏直陪賈母說話取笑到起羹的時候 賈母說 你也過去吧 尤氏方告辭出來 走至二門外上了車 眾媳婦放下簾子來 四個小廝拉出來套上身後 幾個媳婦帶著小丫頭子們先走 到那邊大門口等著去了 這裡送的丫鬟們也回來了 尤氏在車內 因見自己門首兩邊濕之下 放著四五輛大車 便知戲來復讀之人 向小丫頭尹蝶道 你看 坐車的是這些 騎馬的又不知有幾個呢 說著進府 已到了廳上 賈戎媳婦帶了丫鬟媳婦 也都秉著羊角手罩接了出來 尤氏笑道 成日間 我要偷著瞧瞧他們賭錢 也沒得辯 今日到巧 順便打他們窗戶跟前走過去 眾媳婦答應著提燈引渡 又有一個先去悄悄的知會服侍的小廝們不許失精打怪 於是尤氏一行人悄悄的來至窗下 只聽裡面稱三讚四 耍笑之音雖多 又兼有恨五罵六 憤怨之聲亦不少 原來賈真盡因居喪不得遊玩 無聊之極便生了個破悶的法子 日間以習社為由 請了幾位世家弟兄及諸富貴親友來教社 因說 白白的只管亂射 終是無益 不但不能長進 且壞了式樣 必須立了法約 賭個利物 大家纔有勉勵之心 因此 天香樓下劍道內立了鬍子 皆約定 每日早飯後時射鬍子 賈真不好出名 便命賈榮做局家 這些都是少年 正是鬥雞走狗 問柳平花的一桿遊俠玩庫 因此 大家議定 每日輪流做晚飯之主 天天宰豬割羊 屠鵝殺鴨 好似林同鬥寶的一般 都要賣弄自己家裡的好廚藝 好烹調 不到半月工夫 賈政等聽見這般 不知理就 犯說 這纔是正理 聞既悟了 吾也當習 況在吾印之屬 遂也令寶玉 賈桓 賈同賈蘭等四人 於飯後過來 跟著賈政習射一回 方許回去 賈政日不在此 再過幾日 便見賜以歇間養利為由 晚間獲蘑菇牌 賭個九東 之後見賜之前 如今三四個月的光景 竟一日一日賭勝於射了 公然鬥業致骰 妄投開局 大賭起來 家下人藉此各有些利益 巴不得如此 所以竟成了局勢 外人皆不知一字 近日刑夫人的胞弟刑德犬 也酷好如此 所以也在其中 又有薛盤 投一個冠喜送錢與人的 見此豈不快樂 這刑德犬 雖系刑夫人的胞弟 卻居心行事大不相同 他只知吃酒賭錢 棉花素柳為樂 手中爛漫使錢 待人無心 因此都叫他傻大舅 薛盤早已出名的呆大爺 今日二人湊在一處 都愛搶快 便又會了兩家 在外間炕上搶快 又有幾個在當地下大桌子上趕羊 裡間又有一起斯文些的 蘑菇牌打天酒 此間服飾的小廝 都是十五歲以下的孩子 此事前話 且說遊士前至窗外偷看 其中有兩個陪酒的小妖 都打扮得粉妝錦飾 今日薛盤又致輸了 正沒好氣 幸而後手裡漸漸翻過來了 除了衝仗的反應了好些 心中自時興頭起來 賈真到 且打住 吃了東西再來 因問 那兩處怎麼樣 裡頭打天酒趕老羊的未清 先擺下一桌 賈真陪著吃 薛盤興頭了 便摟著一個小妖喝酒 又命江九去敬傻大舅 傻大舅舒家沒心腸 喝了兩碗 便有些醉意 趁著陪酒的小妖 只敢迎賈不理舒家了 淫罵道 你們這起兔子 真是些沒良心的王八糕子 天天在一處 誰的恩你們不沾 只不過這會子輸了幾兩銀子 你們就這麼三六九黨的了 難道從此以後再沒有求著我的事了 眾人敬他帶酒 那些舒家不辯言語 只抿著嘴笑 那些淫家忙說 大舅罵得很是 這小狗腦子們都是這個風俗 陰笑道 還不給舅太爺斟酒呢 兩個小孩子都是眼舊的圈套 忙都跪下奉酒 扶著傻大舅的腿 一面撒嬌說道 你老人家別生氣 看著我們兩個小孩子吧 我們師父教的 不論遠近厚薄 只看一時有錢的就親近 你老人家不信 回來大大的嚇一柱 贏了 白瞧瞧我們兩個是什麼光景 說得眾人都笑了 這傻大舅撐不住也笑了 一面伸手接過酒來 一面說道 我要不看著你們兩個素日怪可憐見的 我這一腳把你們兩個的小蛋黃子踢出來 說著把腿一抬 兩個孩子趁事爬起來 越發撒嬌撒癡 拿著撒花捲子 拖了傻大舅的手 把那盅酒灌在傻大舅嘴裡 傻大舅哈哈地笑著 一仰脖把一盅酒都乾了 陰凝了那孩子的臉一下 笑說道 我這會子看著又怪心疼的了 說著忽然想起舊事來 乃拍案對賈真說道 昨日我和你令伯母嘔氣 你可知道嗎 賈真道 不曾聽見 邢大舅嘆道 就為錢這件東西 老嫌生 你不知我們邢家的禮禮 我們老太太去世時 我還小呢 事事不知 她姊妹三個 只有你令伯母居長 她出閣時 把傢俬都帶了過來了 如今你二爺也出了閣了 她家裡也很艱窘 你三爺尚在家裡 一應用度 都是這裡賠房 王善寶家的掌管 我就是來要幾個錢 也並不是要賈府裡的傢俬 我邢家的傢俬 也就夠我花了 無奈竟不得到手 你們就欺負我沒錢 賈真見她酒醉 外人聽見不雅 忙用話勸解 外面尤氏等聽得十分真切 乃巧像尹迭等笑說 你聽見了 這是北院裡大太太的兄弟抱怨她呢 可見她親兄弟還是這樣 就怨不得這些人了 陰還要聽時 正值趕老楊的那些人也歇住了要酒 有一個人問道 方纔是誰得罪了舅太爺 我們竟沒聽明白 且告訴我們評評理 行得全便把兩個陪酒的孩子不理的話說了一遍 那人接過來就說 可惱 怨不得舅太爺生氣 我問您 舅太爺不過輸了幾個錢罷了 並沒有輸掉了那一塊 怎麼你們就不理他了 說著 大家都笑起來 行得全也噴了一地飯 說 你這個東西 行不動就撒村倒怪的 尤氏在外面聽了這話 悄悄地催了一口 罵道 一面便進去卸妝安歇 至四更時 賈珍芳散 往佩鳳房裡去了 四日起來就有人回 西瓜月餅都全了 只待分派送人 賈珍吩咐佩鳳道 你請奶奶看著送吧 我還有別的事呢 佩鳳答應去了 回了尤氏 一一分派遣人送去 一時佩鳳來說 爺問奶奶今兒出門不出門 說咱們是孝家 十五過不得節 今兒晚上倒好 可以大家應個假 尤氏道 我倒不願意出門呢 那邊朱大奶奶又病了 連二奶奶也躺下了 我再不去 越發沒個人了 佩鳳道 爺說 奶奶出門好歹早些回來 叫我跟著奶奶去呢 尤氏道 既這麼樣 快些吃了 我好走 佩鳳道 爺說早飯在外頭吃 請奶奶自己吃吧 尤氏問道 今日外頭有誰 佩鳳道 聽見外頭有兩個南京新來的 倒不知是誰 說必吃飯更衣 尤氏等仍過戎府來 至晚方回去 果然賈真煮了一口豬 少了一羌羊 備了一桌菜蔬國品 在惠芳園叢律堂中帶領妻子姬妾 先吃過晚飯 然後擺上酒 開懷作樂 賞月 將衣更十分 真是風清月朗 吟和威飲 賈真一命佩鳳等四個人也都入席 下面一六座下 猜眉划拳 飲了一回 賈真有了幾分酒 高興起來 便命取了一支紫竹簫來 命佩鳳吹簫 聞花唱曲 豪輕韻雅 甚令人魄散魂消 唱罷 復又行令 那天將有三更十分 賈真酒已八分 大家正添衣喝茶 換盞羹著之際 忽聽那邊牆下 有人長嘆之聲 大家明明聽見 都毛髮悚然 賈真忙利聲斥問 誰在那邊 連問幾聲 無人答應 有事道 必是牆外邊家裡人 也未可知 賈真道 胡說 這牆四面 皆無下人的房子 況且那邊 又緊靠著祠堂 焉得有人 一語未了 只聽得一陣風聲 緊過牆去了 恍惚聞得 祠堂內隔扇開合之聲 只覺得風氣森森 比先更覺淒慘起來 看那月色時 也淡淡的 不似先前明朗 眾人都覺毛髮倒數 賈真久已下醒了一半 只比別人撐得住些 心裡也十分警慰 便大沒信頭 勉強又坐了一會兒 也就歸房安歇去了 此日一早起來 乃是十五日 帶領眾子直開祠行碩望之禮 細查祠內 仍舊是照舊好好的 並無怪異之計 賈真自為罪後自怪 也不提此事 禮畢 仍舊閉上門 看著鎖禁起來 賈真夫妻至晚飯後 翻過戎服來 只見賈舍賈政 都在賈母房裡說著閑話 與賈母取笑呢 賈臉 寶玉 賈環 賈籃 皆在地下事例 賈真來了都一一見過 說了兩句話 賈真方在挨門小屋子上告了座 側著身子坐下 賈母笑問道 這兩日 你寶兄弟的箭如何了 賈真忙起身笑道 大長進了 不但飾樣好 而且功也長了一個勁 賈母道 這也夠了 且別貪力 仔細弄傷著 賈真忙答應了幾個事 賈母又道 你昨日送來的月餅好 西瓜看著倒好 打開卻也罷了 賈真答應 月餅是新來的一個專做點心的廚子 我試了試 果然好 纔敢做了孝敬來的 西瓜 往年都還可以 不知今年怎麼就不好了 賈正道 大約今年雨水太勤之過 賈母笑道 此時月亮已上來了 咱們且去上香 說著便起身扶著寶玉的肩 帶領眾人騎往園中來 當下 園子正門據已大開 掛著仰角燈 嘉蔭堂月臺上 焚著斗香 冰著燭 陳設著瓜果月餅等物 邢夫人等皆在裡面酒後 真是 月明燈彩 人氣香煙 驚艷陰暈 不可形狀 地下鋪著拜瞻錦褥 賈母灌手上香 拜畢 於是大家皆拜過 賈母便說 賞月在山上最好 因命在那山上的大花廳上去 眾人聽說就忙著在那裡鋪設 賈母且在嘉蔭堂中吃茶少些 說些閒話 一時人回 都齊備了 賈母方扶著人上山來 王夫人等因回說 空時尚臺華 還是坐主椅上去 賈母道 天天打掃 況且極平穩的寬露 何必不疏散疏散筋骨 於是賈舍賈政等在前引導 又有兩個老婆子頂著兩把羊角手罩 鴛鴦虎破遊士等貼身攙扶 邢夫人等在後尾隨 從下威夷不過百餘步 到了主山峯脊上 便是這座敞廳 因在山之高脊 故名曰突壁山莊 廳前平臺上列下桌椅 又用一架大圍屏隔坐兩間 凡桌椅形式皆是圓的 特取團圓之意 上面居中賈母坐下 左邊賈舍賈珍賈蓮賈戎 右邊賈政寶玉賈桓賈蘭 團團圍坐 只坐了半桌 下面還有半桌餘空 賈母笑道 長日倒還不覺人少 今日看來 究竟咱們的人也甚少 算不得什麼 想當年過的日子 今夜男女三四十個 何等熱鬧 今日又這樣 太少了 如今叫女孩們來坐那邊吧 於是令人向圍屏後 邢夫人等席上 將迎春 探春 西春三個請過來 賈蓮 寶玉等一起出坐 先僅她姊妹坐了 然後再下依次坐定 賈母便命折一枝桂花來 命邑媳婦在屏後擊鼓傳花 若花在手中 飲酒一杯 罰說笑話一個 於是先從賈母起 賜賈舍 一一接過 鼓聲兩轉 恰恰在賈政手中住了 只得飲了酒 眾姊妹弟兄 都你悄悄地扯我一下 我暗暗地又捏你一把 都含笑心裡想著 倒要聽是何笑話 賈政見賈母歡喜 只得成歡 方欲說時 賈母又笑道 若說的不笑了 還要罰 賈政笑道 只得一個 若不說笑了 也只好願罰 賈母道 你就說這一個 賈政因說道 一家子一個人 最怕老婆 只說了這一句 大家都笑了 因從沒聽見賈政說過 所以才笑 賈母笑道 哈哈哈哈 這必是好的 賈政笑道 若好 老太太先多吃一杯 賈母笑道 是的 假設聯盟捧杯 賈政直呼 斟了一杯 假設仍舊遞給賈政 假設旁邊勢力 賈政捧上 安放在賈母面前 賈母飲了一口 假設賈政退回本位 於是賈政又說道 這個怕老婆的人 從不敢多走一步 偏是那日是八月十五 到街上買東西 便見了幾個朋友 死活拉到家裡去吃酒 不想吃醉了 便在朋友家睡著 第二日醒了 後悔不及 只得來家賠罪 他老婆正洗腳 說 既是這樣 你替我舔舔就饒你 這男人只得給他舔 為免噁心要吐 他老婆便惱了 要打 說 你這樣輕狂 嚇得他男人忙跪下求 說 並不是奶奶的腳阿雜 只因昨兒喝多了黃酒 又吃了月餅餡子 所以今日有些作酸呢 說得賈母和眾人都笑了 賈政忙又斟了一杯送與賈母 賈母笑道 既這樣 快叫人去燒酒來 別叫你們有媳婦的人受累 眾人又都笑起來 於是又擊鼓 便從賈政傳起 可巧傳到寶玉手中鼓指 寶玉因賈政在座 早已猝及不安 偏又在他手中 因想 說笑話 倘或說不好了 又說沒口才 若說好了 又說正經的不會 只慣貧嘴 更有不適 不如不說好 乃起身辭道 我不能說笑話 求獻別的吧 賈政道 既這樣 獻一個秋字 就寂靜作一首詩 好便賞你 若不好 明日仔細 賈母忙道 好好的行令 如何又作詩 賈政陪笑道 他能的 賈母聽說 啊 既這樣 就作 快命人取紙筆來 賈政道 只不許用這些水晶冰玉銀彩光明素等堆砌字樣 要另出主見 試試你這幾年的情思 寶玉聽了 碰在心坎上 嘴裡想了四句 想紙上寫了 呈予賈政看 賈政看了 點頭不語 賈母見這般 只無甚不好 便問 怎麼樣 賈政因欲賈母歡喜 便說 難為她 只是不肯念書 到底詞句不雅 賈母道 這就罷了 就該獎勵 以後越發上心了 賈政道 正是 因回頭命個老媽媽出去 吩咐小廝們 把我海南帶來的扇子取來給兩把與寶玉 寶玉磕了一個頭 仍負歸作行令 當下 賈蘭見獎勵寶玉 她便出席 也作一首 呈予賈政看 賈政看了 喜不自生 隨便講語賈母聽時 賈母也十分歡喜 也盲令賈政賞她 於是大家歸座 赴行起令來 這次賈社守內住了 只得吃了酒 說笑話 因說道 一家子一個兒子最孝順 偏生母親病了 各處求醫不得 便請了一個針灸的婆子來 這婆子 原不知道賣禮 只說是心火 一針就好了 這兒子慌了 便問 心見鐵就死 如何針得 婆子道 不用針心 只針那一條就是了 兒子道 那條離心遠著呢 怎麼就好了呢 婆子道 不妨是 你不知天下做父母的 偏心的多著呢 眾人聽說 都笑起來 賈母也只得吃半杯酒 半日笑道 我也得這婆子 針一針就好了 賈社聽說 自知出言冒狀 賈母疑心 忙起身笑與賈母把斬 以別言解釋 賈母亦不好再提 且行令 不料這花卻在賈桓手裡 賈桓近日讀書燒盡 意好外物 今見寶玉作詩受獎 他便寄仰 只當著賈政不敢造次 如今可巧花在手中 便也所執筆來 立就一訣 長於賈政 賈政看了 一訣罕譯 只見詞句中 中帶著不樂讀書之意 隨不悅道 可見是弟兄了 發言土意總屬邪派 古人中有二男 你兩個也可以成二男了 就只不是那一個男子 卻是做難以教訓的男子講纔好 哥哥是公然溫妃卿自居 如今兄弟又自為曹唐在世了 說得眾人都笑了 假設道 拿詩來我瞧 點鈴聲讚好 道 這詩據我看 甚是有氣骨 想來咱們這樣人家 原不必寒窗迎火 只要讀些書 比人略明白些 可以做得官時 就跑不了一個官的 何必多費了功夫 煩弄出書呆子來 所以 我愛他這詩 竟不失咱們侯門的氣概 因回頭 吩咐人去取自己的許多玩物 來賞賜予他 因有拍著賈桓的腦袋笑道 以後就這樣做去 這世襲的前程 就跑不了你襲了 賈政卿說 忙勸說 不過他胡奏如此 哪裡就論到後事了 說著 便斟了酒 又行了一回令 賈母便說 你們去吧 自然外頭還有相公們候著 也不可輕忽了他們 況且二更多了 你們散了 再讓姑娘們多樂一回子 好歇著了 賈政等聽了 方指令起身 大家恭敬了一杯酒 才帶著子侄們出去了 要知端底 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