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第八十七回 感秋聲撫琴悲往事 坐禪寂走火入邪魔

qingsheng zha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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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觀看·2024年3月3日
往事,作禪技走火入邪魔。
卻說黛玉叫進寶釵家的女人來,問了好,呈上書子。
黛玉叫她去喝茶,便將寶釵來書打開看時,只見上面寫著
美生辰不傲,家運多艱。
姊妹伶仃,宣親衰邁。
見之蕭聲吟語,淡目無休。
更遭慘禍非災,不斥驚風逆雨。
夜深斬冊,愁緒何堪。
屬在同心,能不為之,勉策乎。
回憶,海棠結舍,敘述清秋。
對局遲敖,同盟歡洽。
猶記,孤標傲侍,攜誰飲。
一樣花開,未抵池之懼。
未嘗不嘆,冷竭一方。
如無,兩人也。
感懷處緒,聊覆四章。
非曰,無顧身飲,亦常歌蕩枯。
知意爾,悲時緒,知地善兮。
敢遭家之不造兮,獨處離愁。
北堂又宣兮,何以忘憂。
無以解憂兮,我心羞羞。
雲平平兮,秋風酸。
布中亭兮,霜夜乾。
何去何從兮,失我顧歡。
靜言思之兮,側肺肝。
惟惟有談兮,惟賀有涼。
臨甲前伏兮,羽毛何長。
掃手問兮,茫茫。
高天厚地兮,誰知餘。
知永傷,銀河耿耿兮。
寒氣清,月色橫斜兮。
日漏晨,憂心病病兮。
發我哀銀,銀覆銀兮。
寄我知音。
黛玉看了,不勝傷感。
又想,寶姐姐不寄予別人,
但寄予我。
也是星星兮星星的意思。
正在晨銀,只聽見外面有人說道,
林姐姐在家裡呢嗎?
黛玉一面把寶釵的書疊起,
口內便答應道,是誰?
正問著,早見幾個人進來,
卻是嘆春香雲,裡聞裡起。
彼此問了好,雪燕倒上茶來,
大家喝了,說些閒話。
音響起前年的菊花詩來。
黛玉便道,寶姐姐自從挪出去,
來了兩遭,如今索性有事,
也不來了,真真奇怪。
我看她終究還來我們這裡不來。
嘆春微笑道,怎麼不來,
橫豎要來的。
如今是他們尊嫂有些脾氣,
姨媽上了年紀的人,又兼有薛大哥的事,
自然得寶姐姐照料一切,
哪裡還比得先前有功夫呢?
正說著,忽聽得呼啦啦一陣風聲,
吹了好些落葉打在窗紙上,
停了一會兒,又透過一陣清香來。
眾人聞著,都說道,
這是何處來的香風?
這像什麼香?
黛玉道,好像木西香。
嘆春笑道,
林姐姐終不拖南邊人的話,
這大九葉裡的,哪裡還有桂花呢?
黛玉笑道,
顏氏啊,不然,
怎麼不竟說是桂花香,
只說,似乎像呢。
香雲道,
三姐姐,你也別說,
你可記得,十里荷花,三秋桂子,
在南邊,正是晚桂開的時候了,
你只沒有見過罷了。
等你明日到南邊去的時候,
你自然也就知道了。
嘆春笑道,
我有什麼事到南邊去,
況且這個,也是我早知道的,
不用你們說嘴。
李文禮起,只抿著嘴笑。
黛玉道,
妹妹,這可說不齊,
俗語說,人是地形先,
今日在這裡,明日就不知在哪裡。
譬如,我原是南邊人,
怎麼到了這裡呢?
香雲拍著手笑道,
今兒三姐姐,可叫林姐姐問住了,
不但林姐姐是南邊人到這裡,
就是我們這幾個人就不同,
也有本來是北邊的,
也有根子是南邊,生長在北邊的,
也有生長在南邊,抱著北邊的。
今兒,大家都湊在一處,
可見人總有一個定數,
大凡地和人,總是各自有緣分的。
眾人聽了,都點頭,
嘆春也只是笑,
又說了一會兒閒話,
大家散出。
黛玉送到門口,
大家都說,你身上纔好些,
別出來了,看著了風。
於是黛玉一面說著話,
一面站在門口,
又與四人殷勤了幾句,
便看著他們出院去了,
進來坐著,
看看已是鄰鳥歸山,
夕陽西墜。
殷史湘雲說起南邊的話,
便想著,
父母若在,南邊的景緻,
春花秋月,水秀山明,
二十四橋,六朝宜稽。
不少下人服侍,
諸事可以任意,
言語亦可不避,
香車畫坊,紅杏青蓮,
唯我獨尊。
今日寄人籬下,
總有許多照應,
自己無處不要留心,
不知前生做了什麼罪孽,
今生這樣孤妻,
真是李後主說的,
此間日中,
只以眼淚省念矣。
一面思想,
不知不覺神往哪裡去了,
子涓走來,
看見這樣光景,
想著,
必是因剛才說起南邊北邊的話來,
一時觸著黛玉的心事了,
便問道,
姑娘們來說了半天話,
想來姑娘又勞了神了,
剛才我叫雪燕告訴廚房裡,
給姑娘做了一碗火肉白菜湯,
加了一點蝦面,
配了點青筍子菜,
姑娘想著好嗎,
黛玉道,
也罷了,
子涓道,
還熬了一點薑米粥,
黛玉點點頭又說道,
那粥該你們兩個自己熬了,
不用他們廚房裡熬纔是,
子涓道,
我也怕廚房裡弄得不乾淨,
我們各自熬呢,
就是那湯,
我也告訴雪燕和劉嫂說了,
要弄乾淨著,
劉嫂說了,
她打點妥當拿到她屋裡,
叫她們五兒瞅著燉呢,
黛玉道,
我倒不是嫌人家阿澤,
只是病了好些日子,
不周不備,
都是人家,
這回子又湯兒粥兒的調度,
未免惹人厭煩,
說著眼圈又紅了,
子涓道,
姑娘這話也是多想,
姑娘是老太太的外孫女,
又是老太太心坎上的,
別人求其在姑娘跟前討好還不能呢,
哪裡有抱怨的,
黛玉點點頭,
陰又問道,
你才說的五兒,
不是那日和寶二爺那邊的方官,
在宜出的那個女孩,
子涓道,
就是她,
黛玉道,
不聽見說要進來嗎?
子涓道,
可不是,
因為病了一場,
後來好了纔要進來,
正是秦文他們鬧出事來的時候,
也就耽擱住了,
黛玉道,
我看那丫頭倒也還頭臉乾淨,
說著,
外頭婆子送了湯來,
雪燕出來接時,
那婆子說道,
劉嫂叫回姑娘,
這是他們五兒做的,
沒敢在大廚房裡做,
怕姑娘嫌阿雜,
雪燕答應著,
接了進來,
黛玉在屋裡已聽見了,
吩咐雪燕,
告訴那婆子回去說,
叫她費心,
雪燕出來說了,
老婆子自去,
這裏雪燕將黛玉的碗築,
安放在小街上,
應問黛玉道,
還有咱們南來的五香大頭菜,
拌些麻油,
醋,
可好嗎?
黛玉道,
也使得,
只不必累贅了,
一面呈上粥來,
黛玉喫了半半,
用羹齒舀了兩口湯喝,
就割下了,
兩個丫鬟撤下來了,
試淨了小雞,
端下去,
又換上一張常放的小雞,
黛玉漱了口,
灌了手,
便道,
子涓,
添了香了沒有?
子涓道,
就添去,
黛玉道,
你們就把那湯和粥喫了吧,
味兒還好,
且是幹凈,
待我自己添香吧。
兩個人答應了,
在外間自喫去了,
這裏黛玉添了香,
自己坐著,
纔要拿本書看,
只聽得園內的風,
自西邊直透到東邊,
穿過樹枝都在那裏
稀溜嘩啦不住的響,
一會兒,
檐下的鐵馬也只管
叮叮噹噹的亂敲起來,
一時,
雪燕先喫完了,
進來伺候,
黛玉便問道,
天氣冷了,
我前日教你們
把那些小毛衣服晾晾,
可曾晾過沒有?
雪燕道,
都晾過了,
黛玉道,
你拿一件來我披披。
雪燕走去,
將一包小毛衣服抱來,
打開氈包給黛玉自撿,
只見內中夾著個絹包,
黛玉伸手拿起,
打開看時,
卻是寶玉病時
送來的舊手帕,
自己提上的詩,
上面淚痕猶在,
裏頭卻包著那
撿破了的香囊扇帶,
並寶玉通靈玉上的穗子,
原來晾衣服是
從箱中撿出,
子涓恐怕遺失了,
所以夾在這氈包裏的,
這黛玉不看則已,
看了時,
也不說穿哪一件衣服,
手裏只拿著那兩方手帕,
呆呆的看那舊詩,
看了一回,
不覺得速速淚下。
子涓剛從外間進來,
只見雪燕
正捧著一氈包衣裳,
在旁邊呆立,
小雞上
卻擱著撿破的香囊
和兩三截扇帶
和那腳拆了的穗子,
黛玉手中
自拿著兩方舊帕,
上面寫著字跡,
在那裏對著滴淚,
正是
詩亦人逢詩亦是,
心提痕見就提痕。
子涓見了這樣,
只是她觸物傷情,
感懷舊事,
料到勸也無意,
只得笑著道,
姑娘,
還看那些東西做什麼?
那都是那幾年寶二爺和姑娘小時
一時好了,
一時惱了,
鬧出來的笑話。
要像如今這樣司臺司靜,
哪裡能把這些東西
白糟蹋了呢?
子涓這話
遠給黛玉開心,
不料這幾句話
更提起黛玉初來時
和寶玉的舊事來,
一發珠淚連綿起來。
子涓又勸道,
雪燕這裏等啊,
姑娘,
披上一件吧。
那黛玉才把手帕撂下,
子涓連忙拾起,
將香袋等物
包起拿開。
這黛玉
方披了一件皮衣,
自己悶悶地
走到外間來坐下,
回頭看見案上,
寶釵的詩起
尚未收好,
又拿出來
瞧了兩遍,
歎道,
境遇不同,
傷心則一。
不眠,
也覆四張,
翻入琴譜,
可彈可歌,
明日寫出來記句,
亦當賀作。
便叫雪燕
將外邊桌上筆印拿來,
如墨灰毫
覆成四疊,
又將琴譜翻出,
借她衣籃,
撕弦兩操,
合成音韻,
與自己作的配齊了,
然後寫出,
以備送予寶釵。
又急叫雪燕
向箱中
將自己帶來的短琴拿出,
調上弦,
又操演了指法。
黛玉
本是個絕頂聰明人,
又在南邊學過幾時,
雖是首生,
到底一理就熟,
輔了一番,
業已深了,
便叫子涓收拾睡覺,
不提。
卻說寶玉這日起來,
書洗了,
帶著背銘,
正往書房中來,
只見墨語笑嘻嘻地跑來,
迎頭說道,
二爺,
今日便宜了,
大爺不在書房裡,
都放了學了。
寶玉道,
當真的嗎?
墨語道,
二爺不信,
那不是三爺和蘭哥來了?
寶玉看時,
只見賈桓賈蘭跟著小廝們,
兩個笑嘻嘻地嘴裡嘰嘰咕咕,
不知說些什麼,
迎頭來了,
見了寶玉都垂手站住。
寶玉問道,
你們兩個怎麼就回來了?
賈桓道,
今日太爺有事,
說是放一天學,
明兒再去呢。
寶玉聽了,
返回身到賈母賈政處,
稟明瞭,
然後回到怡紅院中。
襲人問道,
怎麼又回來了?
寶玉告訴了他,
只坐了一座便往外走。
襲人道,
往哪裡去,
這樣忙法,
就放了學,
依我說,
也該養養神了。
寶玉站住腳,
低了頭,
說道,
你的話也是,
但是好容易放一天學,
還不散散去,
你也該可憐我心了。
襲人見說得可憐,
笑道,
由爺去吧。
正說著,
端了飯來,
寶玉也沒法,
只得且喫飯,
三口兩口,
忙忙地喫完,
漱了口,
一溜煙,
往黛玉房中去了,
走到門口,
只見雪燕在院中晾娟子呢,
寶玉陰問,
姑娘喫了飯了嗎?
雪燕道,
早起喝了半碗粥,
懶得喫飯,
這時候打盹呢,
二爺且到別處走走,
回來再來吧。
寶玉只得回來,
無處可去,
忽然想起
西村有好幾天沒見,
便信步,
走到了風軒來,
剛到窗下,
只見靜悄悄,
亦無人聲,
寶玉打量,
他也在午覺,
不便進去,
纔要走時,
只聽屋裡
微微一響,
不知何聲,
寶玉站住再聽,
半日,
又,
啪的一響,
寶玉還未聽出,
只見一個人道,
你在這裡下了一個字,
那裡你不應嗎?
寶玉方知是下大棋,
但只急切聽不出
這個人的語音是誰,
地下方聽見西村道,
怕什麼?
你這麼一喫我,
我這麼一應,
你又這麼喫,
我又這麼應,
還緩著一招呢,
終究連得上,
那一個又道,
我要這麼一喫呢,
西村道,
啊哈,
還有一招反撲在裡頭呢,
我倒沒防備,
寶玉聽了聽,
那一個聲音很熟,
卻不是他們姊妹,
料著西村屋裡
也沒外人,
輕輕的掀簾進去看時,
不是別人,
卻是那攏翠庵的
崁外人妙玉,
這寶玉見是妙玉,
不敢驚動,
妙玉和西村正在
凝思之際也沒理會,
寶玉卻站在旁邊,
看他兩個的手段,
只見妙玉低著頭,
問西村道,
你這個雞腳不要了嗎,
西村道,
怎麼不要,
你那裡頭都是死子兒,
我怕什麼,
妙玉道,
且別說滿話,
試試看,
西村道,
我便打了起來,
看你怎麼樣,
妙玉卻微微笑著,
把鞭上子一接,
卻打轉一喫,
把西村的一個腳
都打起來了,
笑著說道,
這叫做道脫靴式,
西村尚未達言,
寶玉在旁情不自禁,
哈哈一笑,
把兩個人都嚇了一大跳,
西村道,
你這是怎麼說,
進來也不言語,
這麼是促下下人,
你多早晚進來的,
寶玉道,
我頭裡就進來了,
看著你們兩個
爭這個雞腳,
說著一面與妙玉失禮,
一面又笑問道,
妙宮輕易不出禪觀,
今日何緣下凡一走,
妙玉聽了,
忽然把臉一紅,
也不答言,
低了頭自看那其,
寶玉自覺造次,
連忙陪笑道,
道是出家人,
比不得我們在家的俗人,
頭一見心是靜的,
靜則靈,靈則慧,
寶玉尚未說完,
只見妙玉微微地拔眼一抬,
看了寶玉一眼,
復又低下頭去,
那臉上的顏色
漸漸地紅潤起來,
寶玉見他不理,
只得扇扇地旁邊坐了,
西春還要下子,
妙玉半日說道,
再下吧,
便起身理理衣裳,
重新坐下,
癡癡地問著寶玉道,
你從何處來?
寶玉巴不得這一聲
好解釋前頭的話,
忽又想道,
或是妙玉的譏諷,
轉紅了臉,
答應不出來,
妙玉微微一笑,
自和西春說話,
西春也笑道,
二哥哥,
這什麼難答的,
你沒得聽見人家常說的,
從來處來嗎?
這也值得把臉紅了,
見了生人的似的,
妙玉聽了這話,
想起自家,
心上一動,
臉上一熱,
必然也是紅的,
倒覺不好意思起來,
陰站起來說道,
我來得久了,
要回安裏去了,
西春知妙玉為人,
也不身留,
送出門口,
妙玉笑道,
久已不來,
這裡彎彎曲曲的,
回去的路頭,
都要迷住了,
寶玉道,
這倒要我來指引指引,
何如?
妙玉道,
不敢,
二爺前請,
於是二人別了西春,
離了了風軒,
彎彎曲曲走進蕭香館,
忽聽得叮咚之聲,
妙玉道,
哪裡的琴聲?
寶玉道,
想必是林妹妹,
在那裡撫琴呢,
妙玉道,
原來她也會這個,
怎麼素日不聽見提起,
寶玉習把待遇的事,
述了一遍,
音說,
咱們去看她,
妙玉道,
從古只有聽琴,
再沒有看琴的,
寶玉下道,
我原說,
我是個俗人,
說著,
二人走著蕭香館外,
在山子時坐著靜聽,
甚覺音調親切,
只聽得低吟道,
風蕭蕭兮,
秋氣深,
美人千里兮,
獨沉吟,
往故鄉兮,
何處?
倚欄杆兮,
涕沾襟,
歇了一回,
聽得又吟道,
山迢迢兮,
水長,
照軒窗兮,
明月光,
耿耿不昧兮,
銀河渺茫,
羅山竊竊兮,
風露涼,
又歇了一些,
妙玉道,
剛才親字韻是第一疊,
如今陽字韻是第二疊了,
咱們再聽,
裏面又吟道,
自知遭兮,
不自有,
愚之慾兮,
多煩憂,
知自愚禍兮,
心焉相投,
思故人兮,
必無由,
妙玉道,
這又是一拍,
何憂思之深也,
寶玉道,
我雖不懂得,
但聽它音呢,
也覺得過悲了,
裏頭又調了一回弦,
妙玉道,
君弦太高了,
與吾異律只怕不配呢,
裏邊又吟道,
人生思事兮,
如清晨,
天上人間兮,
敢訴音,
敢訴音兮,
不可錯,
訴心如何,
天上月,
妙玉聽了,
雅然失聲道,
如何,
互作辯指之聲,
音韻可列今時矣,
這是太過,
寶玉道,
太過便怎麼?
妙玉道,
恐不能持久,
正義論時,
聽得君弦繃得一聲斷了,
妙玉站起來,
連忙就走,
寶玉道,
怎麼樣?
妙玉道,
日後自知,
你也不必多說,
靜自走了,
弄得寶玉滿肚疑團,
沒精打採的,
歸至怡紅院中,
不表,
單說妙玉歸去,
早有道婆接著,
驗了安門,
坐了一回,
把禪門日誦唸了一遍,
喫了晚飯,
臉上香,
拜了菩薩,
命道婆自去歇著,
自己的禪牀靠背,
聚一整齊,
屏息垂簾,
家夫坐下,
斷除妄想,
趨向真如,
坐到三更過後,
聽得屋上咕嚕嚕一片響聲,
妙玉恐有賊來,
下了禪牀,
出道前宣,
但見雲影橫空,
月華如水,
那時天氣尚不很涼,
獨自一個,
憑欄站了一回,
忽聽房上兩個貓兒,
一地一聲嘶叫,
那妙玉忽想起
世間寶玉之言,
不覺一陣心跳而熱,
自己連忙收攝心神,
走進禪房,
仍到禪牀上坐了,
怎奈神不守舍,
一時如萬馬奔馳,
覺得禪牀便晃蕩起來,
身子已不再安中,
便有許多王孫公子,
要來娶她,
又有些媒婆,
扯扯拽拽扶她上車,
自己不肯去,
一會兒,
又有盜賊劫她,
直到持棍的逼勒,
只得哭喊求救,
早驚醒了安中
女尼盜婆等眾,
都拿火來照看,
只見妙玉兩手撒開,
口中流沫,
即叫醒時,
只見眼睛直豎,
兩拳鮮紅,
罵道,
我是有菩薩保佑,
你們這些強圖,
敢要怎麼樣,
眾人都嚇得沒了主意,
都說道,
我們在這裡呢,
快行轉來吧,
妙玉道,
我要回家去,
你們有什麼好人,
送我回去吧,
盜婆道,
這裡就是你住的房子,
說著又叫別的女尼,
忙向觀音前禱告,
求了籤,
翻開籤書看時,
是觸犯了西南角上的陰人,
就有一個說,
是了,
大觀園中西南角上,
本來沒有人住,
陰氣是有的,
一面弄湯弄水的,
在那裡忙亂,
那女尼,
原是自南邊帶來的,
服侍妙玉,
自然比別人盡心,
圍著妙玉,
坐在禪牀上,
妙玉回頭道,
你是誰,
女尼道,
是我,
妙玉仔細瞧了一瞧,
道,
原來是你,
便抱住那女尼,
嗚嗚咽咽地哭起來,
說道,
你是我的媽呀,
你不救我,
我不得活了,
那女尼一面喚醒她,
一面給她揉著,
道婆倒上茶來喝了,
直到天明才睡了,
女尼便打發人去,
請大夫來看脈,
也有說是思慮傷脾的,
也有說是熱入血室的,
也有說是邪祟處犯的,
也有說是內外感冒的,
終無定論,
後請得一個大夫看了,
問,
曾打坐過沒有?
道婆說道,
向來打坐的,
大夫道,
這病可是昨夜忽然來的嗎?
道婆道,
是,
大夫道,
這是走火入魔的緣故,
眾人問,
有愛沒有?
大夫道,
幸虧打坐不久,
魔還入得淺,
可以有救,
寫了降伏心火的藥,
喫了一劑,
稍稍平復些,
外面那些油頭浪子聽見了,
便造作許多謠言,
說,
這樣年紀,
哪裡忍得住,
況且又是很風流的人品,
很乖覺的性靈,
以後不知非在誰手裡,
便宜誰去呢?
過了幾日,
妙玉病雖略好,
神思未復,
終有些恍惚,
一日,
西春正坐著,
彩瓶忽然進來,
回道,
姑娘知道妙玉師父的事嗎?
西春道,
她有什麼事?
彩瓶道,
我昨日聽見
刑姑娘和大奶奶那裡說呢,
她自從那日和姑娘下棋回去,
夜間忽然中了邪,
嘴裡亂嚷,
說強盜來搶她來了,
到如今還沒好,
姑娘,
你說這不是奇事嗎?
西春聽了,
漠然無語,
音響,
妙玉雖然潔淨,
畢竟塵緣未斷,
可惜,
我生在這種人家,
不便出家,
我若出了家時,
哪有邪魔纏擾,
一念不生,
萬緣俱寂,
想到這裡,
莫與神會若有所得,
便口瞻一句雲,
大竈本無方,
云何是音柱,
既從空中來,
應向空中去,
戰畢,
急命丫頭焚香,
自己靜坐了一回,
又翻開那旗譜來,
把孔融,
王稽新等所著看了幾篇,
內中,
河葉褒謝事,
黃鷹搏兔事,
都不出奇,
三十六局殺角事,
一時也難會難記,
獨看到八龍走馬,
覺得甚有意思,
正在那裡坐享,
只聽見外面一個人走進院來,
連叫,
蔡平,蔡平,
未知是誰,
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