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4 文學|《家》：巴金“追求光明的呼號”如何點亮一代親年的燈塔

如果說在中國現代文學史上,魯迅在1920年代創造了短篇小說的高峯。 那麼30年代之後,就是屬於毛頓、老舍、八斤等人開創的長篇小說時代。 毛頓的《紫葉》、老舍的《駱駝翔子》都是這一時期的代表作。 而八斤的《激流三部曲》《家》、《春》、《秋》描寫了五四運動前後一個傳統大家庭的衰亡以及新青年的抗爭,是唯一從封建大家庭內部做深刻描寫的傑作。 《激流三部曲》的創作幾乎貫穿了整個20世紀30年代。 八斤談起創作初中時曾說,當時內心各種愛恨情感,像奔騰的一股激流具有排山之勢。 因此《家》最初連載時,用的名字便是《激流》。 後來出版單行本的時候才改爲《家》,並與後來出版的《春秋》一起稱爲《激流三部曲》。 第一部《家》是八斤長篇小說中公認成就最高、影響最大的作品。 接下來,我將先簡述主要故事情節,然後通過解讀小說中的新舊勢力對抗、女性書寫及其傳播等方面,和你一起走進這部經典。 我們先說說《家》的大致情節。 五四運動爆發前夕,位於四川成都北門的高公館,暗藏危機。 高家,稱得上是成都北門一帶的首富。高老太爺在清朝做官多年,廣制田產,蓋起了豪華的高公館。 高覺新是高家的長房長孫,父親高克文原是清朝的官員,民國後一直經商。覺新的母親去世之後,父親續娶了母親的堂妹周氏。 二叔早死,三叔克明是個日本留學歸來的律師,回來後負責替高老太爺管理家庭財務。四叔克安,五叔克定,在家幫助克明料理家事。 覺新有一母同胞的弟弟覺民覺慧和妹妹舒華,他還有一個青梅竹馬的表妹錢梅芬,也就是弟弟妹妹口中的梅表姐。 但是由於梅表姐的母親錢氏在與周氏打麻將的時候鬧了彆扭,賭氣不再與高家交往,也斬斷了兩個年輕人的愛情。 高家聲望在外,覺新又外表清秀,人品敦厚,很多家庭都想結親。高家經過生辰八字的反覆比較,留下了兩位姑娘。 睿覺善良又知書達理,與覺新舉案齊眉,還生下了兒子海辰。 覺新成婚不到半年,父親不幸病逝,一家人失去了依靠。繼母周氏老是小心,二弟覺民、三弟覺慧還在讀書。妹妹舒華年紀更小,覺新不得不撐起掌房,面對家庭內外的矛盾紛爭。 四叔克安和五叔克定欺負覺新爲人厚道,就跟高老太爺的小老婆陳怡太勾結在一起,專門跟覺新一家作對。 高老太爺專橫冷酷,陳怡太奸詐狡快,叔叔們荒唐無恥,嬸嬸們刻薄陰險。 沒有父親庇佑的覺新一家,在大家庭明裏暗裏受到排擠。爲了保護家人,覺新極力避免和長輩發生直接衝突,儘可能地委曲求全,陪他們打牌,幫他們跑腿,給他們買東西,以致常被弟弟們嘲笑爲作一主義者和無抵抗主義者。 1919年,五四運動的浪潮開始衝擊古老的成都。覺新兄弟三人如飢似渴地閱讀新書看,一邊呼吸着新文化運動的新鮮空氣,一邊愈發深切地感受到這個封建大家庭的壓抑。 元宵節剛過,新舊軍閥之間展開了混戰。覺新的姑母張太太家裏被亂軍佔據了,帶着女兒秦來到高家避難。同來的,還有在秦家做客的梅表姐。 原來,梅表姐在覺新娶妻之後草草遠嫁,但是不到一年就守寡,後因婆家對她不好又回到了孃家,在孤獨和抑鬱中聊以度日。 覺新當然一直沒有忘記梅表姐,重逢後心境難平,兩人相對而棄。 覺新的妻子芮覺想起覺新一直偏愛梅花,這才恍然明白丈夫心裏還有另一個女人。然而芮覺生性善良,她主動找梅表姐談心,表示理解他們兩人當初的感情。 梅表姐被芮覺的大度感動,坦率地向芮覺傾訴這些年的遭遇,兩個真誠的女人成了好友。 與覺新委曲求全的性格不同,三弟覺慧顯得大膽出格,他瘋狂地閱讀《星期年》、《每週評論》等刊物上的文章,頻繁參與檢查日貨、捉姦商遊街、反對軍閥專橫的運動中。 一向反對學生運動的高老太爺知道後,大罵覺慧,把他關了禁閉,又命令高家的子弟以後都不許上新式學堂。 困在家裏的覺慧,唯一的精神安慰就是周氏的丫鬟明鳳。明鳳與覺慧一起長大,早就愛上了這個待她誠懇溫柔的三少爺。覺慧也絲毫沒有等級觀念,在她眼裏,少爺和婢女是可以平等相愛的。 軍閥混戰結束後,覺慧不顧高老太爺的訓斥,參加黎明週報社的活動,到處宣傳新思想,討論社會問題,抨擊以馮樂山爲會長的孔教會的倒行逆施。而她並不知道,這個已經六十歲的馮樂山是高老太爺的好友,正在向高老太爺討要明鳳做小妾。 明鳳苦苦哀求周氏,周氏雖然同情明鳳,卻也不敢反抗高老太爺,只好說一通這是女人的命,嫁過去就成爲半個主子的所謂大道理。絕望的明鳳抱着最後一線希望去找覺慧,而此時,覺慧正在專心地寫抨擊孔教會的文章,卻沒有發現明鳳的焦灼處境,明鳳不忍打擾,失望而歸。 當覺慧得知馮樂山搶取明鳳的事情,匆忙尋找她時,明鳳早已投壺自盡。覺慧陷入深深的自責悲痛中,對高老太爺和這個虛僞荒淫的孔教會會長更加恨之入骨。 轉眼到了高老太爺的六十六大壽,來祝賀的親朋好友中,有一個熟人叫婉兒。她原來是三叔家裏的丫鬟,明鳳自盡之後,婉兒替代明鳳嫁過去,做了馮樂山的新一代。婉兒訴說着在馮家悲慘的遭遇,並帶來一個重要消息,馮樂山要把自己的侄孫女許配給覺民,而覺民此時正與表妹秦熱戀中。 秦在女子師範讀書,是一個富有反抗精神的新女性,她與覺民都向往新學,感情日深。覺民不甘心大哥的悲劇在自己身上重演,她跑到同學家裏躲了起來。高老太爺知道後勃然大怒,威脅着要和覺民斷絕關係,並命覺新立即找回覺民。 覺新試圖和高老太爺講道理,當然遭到一段大罵。覺會知道覺民的下落,但是堅持不告訴覺新。覺新只好捎信勸覺民回家,覺民卻回信說:「不要製造出第二個美表姐來。」覺新身心俱疲,自己委曲求全,換來的卻是嘲諷。正在傷心之際,卻傳來美表姐病故的消息。 覺新匆忙趕到梅家裏,對着梅的屍體絕望大哭。他盡心幫忙料理喪事,但由於美表姐的婆家不同意將其葬在他們的祖墳,兵荒馬亂之際,又不便運回原籍安葬,覺新只好將棺材暫時放在城外的廟裏。 而這時,高公館也發生了重大變故。因爲戰亂,高家的地租說不上來,已經坐馳山空。偏偏這時,五叔柯定在外面討小老婆,還欠下大批債務的事情,全都東窗事發。高老太爺大發雷霆,重重責罰了柯定。一氣之下,居然就此病倒。 看着高老太爺一病不起,陳一泰跟克明、克安、柯定三兄弟商量着,請道士給高老太爺招魂。克明雖是留洋回來的律師,但也不願意承擔不孝的罪名,無奈同意,覺新習慣了順從,也沒有意見。結果招魂弄得整個高家雞飛狗跳,高老太爺的病情反而加重了。 這時,早就看這些人不順眼的覺慧,把長輩們一頓痛罵,堅決不讓道士進自己的房間招魂。覺慧大膽地舉動,反而讓迴光返照的高老太爺對覺慧態度變得溫和,他還表示,不再逼迫覺明的親事。贏得勝利的覺明和秦慶祝一番之後,連忙和覺慧趕回家中,見了爺爺最後一面,高老太爺就此去世。 高公館爲高老太爺舉行了盛大的葬禮,但是,還在停靈的時候,三個叔叔就爲了高老太爺的古董字畫爭了起來。此時瑞覺快要生產了,但是陳義臺卻說,因爲高老太爺的靈柩還在家裏,產婦生產的血光就會衝犯到死者身上,需要避開,否則,就是對高老太爺的大不敬,也會給高家帶來災難。 大家可不願揹負不肖之名,都贊同陳義臺的辦法,於是,逼迫覺心將瑞覺趕走。覺心只能流着淚照辦,瑞覺也不會讓自己的丈夫爲難,只能默默流淚,搬到了城外一間陰暗潮溼的小屋裏待產,附近的廟裏還停着沒表姐的靈柩。 四天後,覺心照常來照看瑞覺。他聽見瑞覺在房裏哭喊着自己的名字,叫聲淒厲,原來已經臨盆了。覺心想要衝進去,但陳義臺吩咐過,不準覺心進產房,沒有人敢給她開門。瑞覺就此難產死去,兩人居然沒有見到最後一面,而倖存的孩子也在半年後夭折了。 瑞覺的慘死讓覺心痛徹心扉,他明白,奪走自己的青梅竹馬戀人,奪走自己妻子,奪走自己孩子的,正是這個專制、癡人的封建大家庭。 但是,覺心無法離開這個家,無法與這個社會決裂,他還有兒子要養,要照顧繼母和妹妹,這是父親臨終前流着淚對他的囑託。覺慧可不這麼想,他目睹這一幕幕的慘劇,沒表姐的抑鬱而死,大嫂瑞覺的慘死,無不讓他的怒火越來越烈,他決定離開家裏。 這一次,覺心決定支持覺慧,併爲覺慧準備了路費。終於,覺慧告別了大哥、二哥和志同道合的朋友,坐船離開了這個壓迫人、讓人發瘋的牢籠。 家的故事,大致就是這樣。小說出版之後,很多人認爲這就是巴金的自傳,尤其是巴金的親戚們,認爲巴金把小說作爲個人泄憤的工具,非常不滿。 很多人都在書中找到了自己的影子,大家都說唯獨沒有某個叔父的影子,那個叔父因此寫信給巴金,不無諷刺地說,謝謝你筆下抄生,對此巴金表示,我並不是寫我自己家庭的歷史,我所寫的是一般的封建大家庭的歷史。 的確,小說融入了作者的親身經歷,但更是當時社會血淋淋地現實寫照。 作家巴金,原名李瑤唐。他的童年是在成都的李公館度過的,家中所描寫的高公館,封建大家長高老太爺,正源自巴金的童年記憶。 他經歷了祖父的喪禮,看過叔父們爲爭奪遺產爭吵,親朋好友抽大煙,玩弄戲子,侮辱下人等等,這些都是巴金小說中的素材。 十多歲時,巴金接連經歷了母親、姐姐和父親的去世,在大哥李瑤梅的撫養下長大。 大哥李瑤梅與巴金的一個表姐青梅竹馬,可惜大哥是長房長孫,被家長包辦婚姻,最終無法與表姐成婚。 不難發現,大哥與家中的高覺新幾乎是一樣的命運,只不過,現實中這個青梅竹馬的表姐並沒有意願而死,而是成爲富人家的少奶奶。 而與高覺新一樣敦厚善良的大哥李瑤梅,卻在飽受攻擊和壓迫之後,於1931年的春天,服毒自殺。 當時巴金正在寫《家》的第六章,《時報》剛剛連在第一章,在接到大哥自殺的電報之後,巴金說:"我一夜都不曾閉眼,經過了一夜的思索,我最後一次決定了家的全部結構,我把我大哥作爲小說的一個主人公。 李瑤梅的去世,讓小說《家》的結構發生了根本的變化,之前,《決民決會》兩兄弟是巴金筆下最具叛逆精神的希望所在,而大哥去世後,從第六章開始,覺新開始與《決民決會》一起,成爲全書的主線,巴金滿懷激情,描寫了三兄弟的不同命運。 巴金曾說:"我要反抗這個命運,我的思想,我的工作,都是從這一點出發的,我寫《家》的動機也就在這裏。在他看來,專制的家庭是必須要打破的,也是必然走向衰敗的。 而在這本《家》中,巴金呈現了高甲這個封建大家庭內部的風化,舊勢力難以爲繼,新的力量在生長。 舊勢力的代表高老太爺,是巴金根據自己爺爺創造出來的形象。小說裏,子孫每天早晚請安兩次,在他面前必須態度恭敬,不能辯解,高老太爺的口頭禪就是 我說是對的,哪個敢說不對,我說要怎麼做,就要怎麼做。高老太爺的房間,誰進去之前都要倒吸一口冷氣,以至於在爵會眼裏,就像個衙門一樣。 作爲家族的第一代開創者,高老太爺幼年苦讀參加科舉,苦心經營多年,置辦下來高公館,偌大的產業。 在封建宗法制度下,人從出生起,就與家族緊緊聯繫在一起。但是辛亥革命以來,西方思潮衝擊着宗法制度的根基,高家已經無法按照傳統的價值觀念,生活下去。 高老太爺不得不面對現實,他轉而大力投資商業公司,把兒子送到日本去學法律,並把決心送到新式學堂,把絕名爵會兄弟送到外語專科學校,希望他們將來可以從事實業,或者進入郵局、銀行工作。 從仕途到商道,可見高老太爺的儒學價值體系已經發生了根本變化。高家雖然仍以地租爲主要經濟來源,但其實買了很多商業公司的股票,已經從封建經濟,向資本主義經濟轉化。 但是,歸根結底,高老太爺做這一切,仍然是大家長、封建禮教的思想主導,他維護的仍然是宗法制的傳統大家庭,目的是爲了讓高家能夠世代繁榮下去。 這與尋求個性自由的絕會顯然是站在對立面的,因此,推翻這個家庭,成爲這一代青年的使命,也是巴金在這本小說中所要實現的願景。 巴金把焦點放在反抗封建家庭,也是根植於現實。儘管當時民國已成立,但是延續了兩千年的傳統家庭文化、封建制度,並未發生實質性的變化。 專制大家長、保版婚姻、男尊女卑、傳統的禮教、尊傑觀念和等級制度仍然非常普遍。 也正因此,五四運動後,藉助於白話文的流行,齊家治國的傳統志向,轉變成毀家救國的現代理想。 很多人把對家庭的批判當作剷除舊道德勢力的有效途徑,打破家的束縛的呼聲愈演愈烈,以致影響了國民政府《民法親屬編》的制定。 1930年,《民法親屬編》規定,廢除納妾制,實施一夫一妻制,這已經是具有革命性的立法。 巴金積極參與反抗封建家庭的運動。他翻譯了無政府主義大師克魯·帕特金的著作,並深受其影響。 不同於巴金早期作品《滅亡》、《新生》,把批判的矛頭指向國家、政府等宏大層面,《家》把反抗的矛頭對準了實實在在的家庭,反抗傳統專制和婚姻制度。 在巴金看來,儘管高老他也極力維護,這種封建大家庭已經成爲強弩之末,無法避免分崩離析的命運。 巴金用年輕人的兩次挑戰,證明了舊勢力的衰落。第一次挑戰是絕匯。在他之前,沒有人敢於違抗高老他也的命令,但是接受了新思想的絕匯,第一個站出來反對爺爺,參加反抗軍閥的遊行。 第二次挑戰是絕民的逃婚。他在絕匯的支持下頂住家庭壓力,終於迫使高老太爺取消包辦的婚姻。絕民勝利之際,也是高老太爺死亡之時,這個家庭的舊勢力開始趨於瓦解。 在這種新舊勢力對抗之間,作爲長房長孫的高絕新,是一個非常特殊的矛盾角色。絕新是家族的繼承者,他保守、善良、軟弱,成爲絕匯口中的不抵抗主義、作一主義者。 早年的絕新,也像絕匯那樣充滿對新生活的嚮往。但當他在中學,做着留學德國的美夢時,父母相繼過世,絕新成爲長房的支柱。中學一畢業,就被高老太爺安排到商業公司工作,之後包辦婚姻。這一切,讓絕新在宗法治下的封建家庭中,越陷越深。 絕新的世界是分裂的,所謂讀着新書報,過着舊生活。一方面,絕新替高家打理商業方面的事情,也受到新思想的影響。他同年少叛逆的弟弟妹妹們,一同閱讀新青年,討論新思想、新生活。另一方面,他又無法擺脫維持大家庭的職責。面對幾房家庭同住的各種成規陋習,流言蜚語,甚至仇恨鬥爭。 絕民、絕匯和舒華都沒有成家的現實,絕新自覺重任在肩。他寧願在長輩面前恭敬順從,做他不願做的事情,他寧願做一個犧牲者,只爲求一個安寧。 絕新並非糊塗,他也深深痛恨這個大家庭。但是,高家的大少爺和新青年這兩個角色,是無法融合的。這樣一個在革命浪潮中飄搖的封建大家庭中,絕新只有兩條出路。第一,反叛這個家庭,像絕匯一樣走出去。但是,他對絕匯說過,"我不像你們,可以隨時走開。 絕新還沒有從思想上擺脫這個舊家庭,他無法逃脫孝子賢孫的思維,沒有勇氣走出這個大家庭。第二條路,他可以盡長房長孫的職責,幫助整個家庭完成轉型。那麼,絕新有可能拯救這個大家庭,一起獲得新生嗎?答案也是否定的。 生性軟弱的他,對內無力改變這些頑固的大家長們,對外也無法面對風雲變幻的社會現實。因此,絕新只能在分裂的兩個生存空間裏,默默服從,忍受這一切,不反抗,也想不到反抗。真正的反抗者就必須像絕匯那樣,堅決對抗這個家庭,走出這個封建的牢籠。 在第二部《春冢》,連絕新都放話說,我一定要三弟成功,他也可以替我出一口氣,你們看着吧,家裏頭並不是都是像我這樣服從的人。 高老太爺病重後,大家庭的衰敗步伐加快。性格激烈的絕匯,大罵情道使裝神弄鬼的叔叔嬸嬸,向高家救勢力開炮。 正是基於長期以來新思想影響和鬥爭實踐所積累的反抗勇氣,這可以說是新舊兩代人衝突的高潮,也是年輕人反抗之路取得的第一個重大勝利。 許多研究者和讀者都認爲,絕匯就是巴金的化身,但是巴金極力否認,因爲絕匯是他理想化的人物。 他說,我不是寫我已經做過的事,而是寫我可能做的事。所以小說中,絕匯離開家庭,開始革命者的生活。 巴金曾說,幼稚救了我,這一點我也許像絕匯。我憑着一個單純的信仰,踏着大步向一個簡單的目標走去,我要做我自己的主人,我偏偏要做別人不許我做的事。 1923年,巴金毅然離開自己的家庭,離開成都,去上海讀書,投入到新生活中。 除了描寫年輕人的反抗,家的另外一個重要價值,就是描寫女性,甚至被認爲是繼《紅樓夢》之後,又一部全面描述女性的長篇小說。 巴金的女性思想有兩個來源,一是幼年生活中母親的影響,另一個就是五四新文化運動的啓蒙。 在封建地主大家庭成長的巴金,無數次目睹僕人們的絕望處境。 巴金曾這樣回憶:"在富裕的環境裏,我接觸了聽差、教夫們的悲慘生活。在偉善自私的長輩們的壓力下,我聽到年輕生命的痛苦聲音。 他說,我寫家的時候,彷彿在跟着一些人一同受苦,一同在魔爪下面掙扎。 索性,他在母親的陪伴下成長,母親溫柔、善良、富有同情心。 有一次,巴金的三哥打了丫頭,母親狠狠地責備了三哥,讓巴金很受震撼。 他在回憶母親的文字中寫道:"他教我愛一切的人,不管他們貧或富。他教我幫助那些在困苦中需要扶持的人。他教我同情那些境遇不好的婢婆,連續她們,不要把自己看得比她們高,動輒將她們打罵。 這種愛的教育,讓巴金能關注到女性在禮教囚牢裏掙扎。 巴金描寫了諸多包辦婚姻犧牲下的女性形象。家中的女性,除了決死以證清白的名俸、追求進步的勤職外,幾乎都是包辦婚姻的犧牲品。 每一表姐結婚不到一年就守寡,孤苦病亡。決心的繼母周氏嫁過來沒幾年,也開始了守寡的生活。還有決心的姑母,也是青年守寡。 她們除了撫養子女之外,唯一的樂趣就是打麻將。在琵琶的麻將聲裏,消耗着自己的青春和灰暗的未來。 巴金還描寫了另一種女性的掙扎,比如決心的五嬸——沈氏。因爲五叔在外面拈花惹草,告到高老太爺面前,五叔卻以沈氏生不出男孩爲由,反脣相記。 敢怒而不敢言的沈氏,只能將怒氣出在女兒淑貞身上,也直接導致了在續集《秋》裏,淑貞投井而亡。 男尊女卑的社會觀念,在踐踏女性尊嚴的同時,也扭曲了她們的人格,讓女性的悲慘命運,形成一個走不出的循環。 也正因此,巴金說:「我心中生起了反抗的思想,決心要做一個站在他們這一邊,幫助他們的人。」 巴金十歲的時候,母親不幸去世,給巴金帶來了巨大的打擊。十多年後,巴金在家中,用溫柔的筆觸描寫了繼母周氏對覺慧的關愛,姑母張太太對女兒秦的民主開明。 他還深情描寫了覺慧禁足在家的時候,芮覺對她的溫柔寬解,還有像母親一樣對待覺民覺慧兄弟的僕人黃媽,盡心盡力照顧決心兒子海澄的何嫂。 這些場景和形象,寄託了巴金對母親的思念,也是他人道主義情懷的顯現。 在家中,秦是一個清醒的、具有強烈反抗精神的新女性。她通過剪髮、自由戀愛等行動來反抗封建社會,努力追求與男子一樣受教育的權利,始終堅信男人能做的事情,女人一樣可以做。 在與覺民戀愛的事情上,他說:「我的事情,媽答應不答應也沒有關係。我的事情,應該由我自己決定。因爲我跟你們一樣,我也是人。」 巴金從來沒有主動表達過自己的女性思想,但在家,以及春秋中,甚至他的整個文學生命中,始終沒離開女性角色的塑造。 他筆下新舊時代過渡時期的女性形象,寄託着希望的火花,即女性自由追求愛情,併爲自己的新生活而奮鬥。 這也是巴金爲被壓迫女性提供的一條成長道路。就像他說的那樣:「我的每篇長篇小說,都是我的追求光明的呼嚎。」 追求光明的呼嚎,可以說是《家》這部小說成爲百年經典的根本所在。 1931年4月,《家》以激流爲題,每日簽字,連載於《上海時報》。因爲讀者反應平淡,《時報》一度中斷了《家》的連載,直到巴金聲明可以放棄稿廢,才於1932年5月22日最終連載完畢。 1933年5月,小說以《家》爲名單獨運行,漸漸爲青年讀者所熟知,之後迅速流傳開來。 爲什麼一部連載的小說無人問津,但是單行本出版之後卻受到歡迎?這要說起三十年代上海的文化市場,《時報》的讀者都是一些都市閒人,而單行本小說的讀者,卻都是思想激進的熱血青年。 《覺慧》等青年人的苦悶與反抗,小說感情的豐富真摯,引起他們強烈共鳴。有不少青年讀者寫信給巴金,急切地想要知道小說中人物的命運。 有一個南洋華僑的女兒張紅,讀到《家》中《覺慧》毅然衝出封建的繁隆,深爲震動。她鼓起勇氣給巴金寫信,兩人頻繁通信交流。最終,在巴金的幫助下,在《家》的激勵下,張紅回國投身到抗戰當中,成爲受到《家》影響的青年的一份子。 1945年,毛澤東在重慶會見了巴金,對他說:"我在延安聽很多年輕人說,由於讀了你的《家》,才走上革命道路。 1940年,著名劇作家曹宇將《家》改編成了話劇,於是《家》走進市民階層,比張恨水的《啼笑姻緣》還要流行。 到了1951年,小說在開明書店一共再版三十三次,後來改由人民文學出版社出版,多次再版。 1978年,僅僅在北京一地,就印刷了十五次之多。 《家》還被改編成連環話、電影和電視劇,成爲中國現代文學史上最暢銷的文學作品之一。 即便是當代,《家》也是巴金小說中影響最大的一部。 巴金出了十卷本的文集,送給好友儒智娟一套,後來,這套書被儒智娟的女兒王安逸接走,等再還回來時,十卷本只剩下九本,獨獨《家》被王安逸私藏了。 如今,距離《家》發表已經接近百年,依然被譽爲經典。 除了它的文字本身的魅力,歸根結底還是在於那個追求光明的呼號。 巴金在作品中對美和善良的追求,在任何時代都能產生巨大的感染力。 在小說中,巴金常用景物寄託感情和人物心理。 《鳴鳳自殺時》小說寫道,水面上又發出了兩三聲哀叫,這叫聲雖然很低,但是它悽慘的餘音,好像整個花園都在低聲哭了。 歡樂的時候已經過去,現在是悲泣的時候了。 其實,哭泣在《家》中出現多次,決心與梅相逢無言的哭泣,梅表姐與瑞爵的悲泣,鳴鳳絕望的哭泣,梅表姐的母親在臨前悔恨的哀泣,等等。 巴金擅長營造壓抑、悲愴、憂鬱的氣氛,把我們引向頗具藝術感染力的悲慘世界。 但是,這種悲愴的氛圍之下,巴金始終向讀者傳遞的卻是對美好與善良的追求。 就像巴金說的那樣,我寫小說,從來沒有思考過創作方法、表現手法和技巧等問題,我想來想去,想的只是一個問題。 怎樣讓人生活得更美好?怎樣做一個更好的人?怎樣對讀者有幫助,對社會、對人民有貢獻?我的每篇文章都是有所爲而寫的,我從來未有過無病呻吟的時候。 在《家》這部小說裏,我們可以看到對弱者的同情,對社會公平正義的強調,對美好生活的嚮往,人與人的坦誠和信任,這些理念,可以說,正是現代社會的重要價值。 也是在此意義上,魯迅曾高度評價家中的熱情以及進步思想,認爲巴金位列屈指可數的好作家之列。 1997年11月25日,中國科學院發現了一顆小行星,而這一天正是巴金93歲生日,後經國際小天體祕密委員會批准,這顆星被命名爲巴金。 在茫茫黑夜中,巴金星在閃耀,在運行,正如他作品中燃燒的熱情,點亮無數人靈魂的燈塔,也扣響了無數人心靈的大門。 好了,巴金的長篇小說《家》就爲您介紹到這兒,聽書筆記在音頻下方,我們下期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