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讀張岱《湖心亭看雪》，瞭解背後的靡麗和孤涼

湖上影子,惟長堤一橫,湖心亭一點,渝渝州一界,州中人兩三粒而已 大家好,這裡是棉花讀書,今天我們要解讀的,是晚明文學家章代的一篇小文 看到開頭的朋友肯定知道了,這篇小文便是《湖心亭看雪》 章代自石公號陶安,是跨越明清兩朝的文學家史學家 萬曆二十五年,章代出生於紹興的一個官宦世家 章代高祖章天賦,是嘉靖年間的晉史,官至雲南岸察賦史 曾祖父章元辯,是隆慶五年狀元集地,後來任詹氏府左玉德,專門輔佐太子 而他的祖父章汝林,曾為萬曆年間晉史,官至廣西參議,差不多相當於現在的廣西省辦公廳主任 父親章耀方,是魯藩右常使,也就是魯王的幕僚 章代的先輩不僅僅會做官,而且都是寶學之儒,精通史學、經學、理學、文學和餘地學 祖父章汝林,曾用了三十年的時間,撰修了文學典籍蘊山,後來因為和永樂大典類同,就不編了 永樂大典是一部集中中國古代典籍與大成的文學典籍 內容囊括了我國古代明朝以前的文學藝術、歷史、地理、哲學、宗教和應用科學等豐富的資料,可謂包羅萬象 章汝林編寫的蘊山,竟然能和永樂大典類同,可想而知章汝林多麼博學多識,而章家的世代藏書又多麼豐富 優渥的家境、博學的家學,給了章代頑固的資本 從章代晚年所著的《桃庵夢憶》和《西湖夢尋》中我們可以看到,章代年輕時不取功名,縱情聲色犬馬,奢侈的享受人生 而且他幾乎精通晚明所有的藝術門類,還能與這些門類中的頂尖人物成為好朋友 比如李遠也就是戲曲,他與當時知名戲曲理論家齊彪家、戲曲演員彭天熙都是好友 其中齊彪家還是政治家、藏書家,官至右遷、督御史,而且為人非常忠烈 明亡後,齊彪家自沉於湖,以死殉名 而彭天熙是一個富二代,他雖然不是專業戲曲科巴出身,但他酷愛戲曲藝術 為了學習戲曲,他不惜花費重金,在當時的戲曲界比較知名 彭天熙還有個特點,特別喜歡演奸雄,章代說 千古之奸雄寧信,經天熙之心肝而欲恆,借天熙之面目而欲雕,出天熙之口角而欲寫 而且彭天熙演戲不知疲倦,有一次去章代家,他足足演了六十多場都不覺得累 至於章代自己,在戲曲方面也是有所成就的 他創作了一齣戲叫做《橋作崖》,演出當日萬人空巷 章代還喜歡書畫,他的書畫意趣跟他的小品文一樣,消暑淡遠 他還與當時的書畫名家姚允在、曾經、陳弘壽來往甚密 可能咱們普通人不太熟悉這幾個人 這三位名墨青出畫家的作品現在還出現在拍賣行 比如2014年中國佳德的秋拍《一見姚允在》 作於明崇禎三年的《訪王蒙山水》 估價30萬到50萬,最終以241.5萬元成交 姚允在的受歡迎程度和現場競拍的激烈可想而知 而在2015年春季大型藝術品拍賣會上 陳弘壽的《水仙靈石立軸》以人民幣1702萬元成交 至於章代的其他愛好就更加靈動有趣 比如他愛喝茶,便研究出風靡一時的藍雪茶 愛喫奶酪乾脆就養了一頭牛,還用牛奶煮藍雪茶做奶茶 至於鬥雞、蹴鞠、打獵等等,只要是好玩的就沒有他不會的 所謂鮮衣怒馬,半生浮華,少年不識愁滋味 十年一覺黃梁夢,用在章代身上正合適 那麼大家想過一個問題沒有 為什麼章代年輕時的生活這麼浮華奢靡 僅僅是因為他人有趣,又是官恩代,家裡有錢嗎 這裡不得不提兩個人,朱熹和李治 朱熹是誰相信大家都不陌生 這位宋代的思想家將孔子的儒學思想發揚光大 建立了龐大的理學體系,開創了紫陽學派 經典的一句話就是存天理滅人慾 篇幅有限咱們簡單說,再說另一個人李治 李治是明代思想家、文學家、泰州學派的一代宗師 出現了一股反對朱熹理學存天理滅人慾的思潮 這股思潮就以李治為代表,他公開標榜利慾為人之本性 在這種思潮的推動下,文人世世們紛紛追求個性解放 他們縱欲於聲色,縱情於山水 追求物質和精神的滿足,他們一方面標榜高雅、清逸 悠閒脫俗,在風花雪月山水園林 花鳥魚蟲文房四寶,書畫絲竹 飲食茶道,古玩真藝,戲曲雜耍 博弈有野中,著意營造賞心悅目的藝術品味 獲得意趣和詩境 另一方面,他們在反叛明教理法的旗號下放浪形骸 窮奢幾欲,這成了當時的一種文化氛圍 所以張代的頑固喜氣和民事風度 是由他的家庭出身、社會思潮還有人文氛圍共同造就的 同時也決定了他的《桃庵夢憶》、《西湖夢尋》和《狼環文集》的主要內容 然而,歡愉之後就是痛苦 繁華迷離,過眼成空 公元1644年,入關的鐵騎踏破了搖搖欲墜的大明江山 面對國破家亡,世道飄零,47歲的張代拒絕剃頭 他披髮入山,嗨嗨為野人,自此閉門不出,與筆墨為伴 張代在自己的《自為墓誌明》中是這樣概括自己的一生的 少為頑固子弟,極愛繁華 好金色,好美碧,好鸞瞳,好鮮衣 好美食,好駿馬,好華燈,好煙火 好梨園,好古炊,好古董,好花鳥 兼以茶飲菊月,書讀詩摹,勞碌半生,皆成夢幻 年至午時,國破家亡,碧璣山居,所存者破牀碎璣,折頂病秦,餘殘書數志,缺豔一方而已 不依書更,長志斷炊,回首二十年前,真如隔世 一代之痛是一種宛如山崩地裂般的痛苦 很多文人此時都會舉起筆,寫亂世下的民不聊生 寫心中的悲苦憤悶,而隱於山林的張代 親友依依故去的張代 在孤苦淒涼中開始細細描繪宛名都市的繁華奇情 他用一篇篇玲瓏精緻的小品文 在紙上構築了一個回憶中的歡愉世界 我們今天解讀的《胡心亭看雪》 便是張代在山中避亂隱居時所寫 收錄於張代的小品文集《桃安夢憶》中 記述了他在西湖胡心亭賞雪的經歷 西湖的雪景是很美的 宛名嘉興人汪科裕有西湖之盛 秦湖不如禹湖,禹湖不如越湖,越湖不如雪湖之說 而胡心亭是中國四大名亭之一 其他三亭分別是陶然亭、愛宛亭和醉翁亭 胡心亭位於西湖中央,它四面林水,風景別致 然而胡心亭卻不是西湖看雪的最佳地點 西湖西北角的孤山是西湖觀景的絕佳去處 唐代詩人白居易的《孤山四北甲亭西,水面出屏雲角低》 說的就是這裡 孤山看雪,西湖雪景可以盡收眼底 宋代趙起的《孤山觀雪》便寫了孤山看雪的輕盛 而蘇堤貫穿整個西湖 沿著蘇堤觀賞雪景也能看到整個西湖的雪景全貌 斷橋更是西湖看雪的最佳去處 西湖史景中最著名的一景便是斷橋殘雪 但是張代偏偏選了胡心亭 其實關於胡心亭,張代早在他的《西湖夢尋》中形容它 夜月登此去盡淒涼,人兮地僻不可久留 那麼如此人兮地僻不可久留之地 張代為什麼要去那裡看雪呢 現在我們一起來解讀這篇小文 《體味張代胡心亭看雪的心情》 以及他與國破家亡後寫下此文的心境 重徵五年十二月,於住西湖 重徵五年的十二月,我住在西湖 照理說現在已經是滿清的天下 按規矩,我應該說那年是天沖六年 哪怕委婉一點,也得說是人參年 可我偏說那是重徵五年 那幾年發生了很多事 我看雪那年的三年前也就是重徵二年 黃太極的鐵騎殺到了北京城下 各地的農民叛亂更是此起彼伏 張獻忠在四川殺人如麻 李自成從陝北開始起義 而黃河也數次決堤 軍民商戶死傷無數 人們無路可走,或淪為乞丐或投身叛亂 真真是山河動盪,人如草芥 重徵四年,我的好友夏汝開去世了 我把他葬在了紹興的靜亭山 不久後,我的父親便病得愈發嚴重 當時已經臥牀不起 大雪三日,湖中人鳥聲巨絕 雪紛紛洋洋下了三天 西湖中游人和飛鳥的聲音全都消失了 在這最寒冷的季節,天地一片空茫 難得的清幽卻也是苦寒入骨 逝日更定以,魚饒一小舟 擁翠衣爐火,獨往湖心亭看雪 這一天天剛剛黑 我撐著一葉偏舟 穿著細毛皮衣,帶著火爐 獨自一人前往湖心亭觀賞雪景 我沒有叫家人,沒有約朋友 甚至連童子都沒有帶 我也沒有去孤山,沒有去斷橋 沒有去蘇堤,只乘舟去了湖心亭 我知道,素日人稀地僻的湖心亭 在這苦寒雪夜中會更加寂寥淒冷 但我還是去了 我本熱愛熱鬧繁華 猶記得重振二年的八月十六 我從鎮江去眼州遊玩 當夜月明星稀 我叫上隨行的戲班子 熱熱鬧鬧地唱了一齣 韓世忠抗金的大戲 只唱得戲內僧眾瞠目結舌 不知我這行人是人是鬼 那時覺得我姿意率性 而重振五年 面對西湖茫茫大雪的我 只想獨品清冷寂寞 霧鬆夯噹 天於雲,雨山於水 上下亦白 船距離湖心亭越來越近 霧氣瀰漫 天於雲,雨山於水 渾然一體,白茫茫一片 如無人之境 在那寂靜的雪夜 我忽然覺得自己和天地融為一體 世間再無障礙 障礙便是天地 湖上的影子 惟長堤一痕 湖心亭一點 予渝州一見 州中人兩三粒而已 眼前景緻空靈清幽 一切如同滄海一粟 湖上的影子 只剩淡淡一抹長堤的痕跡 和一點湖心亭的輪廓 還有我如草芥一般的小州 州中人影兩三粒罷了 稻亭上有兩人鋪站對坐 一童子燒酒爐正沸 見於大喜淵 湖中焉得更有此人 小船悠悠 不多時便到了湖心亭 茫茫夜色中 我看見竟然有兩個人 鋪好了站子相對而坐 旁邊有一個童子正在煮酒 酒氣甘醇 清香撲鼻 炭火微紅 逼波作響 竟讓這地僻人稀的湖心亭 多了不少暖意 他們看見我很是驚喜 高興到想不到在湖中 還有您這樣的人 那一剎那我恍如隔世 彷彿回到了風華正茂時 與素日好友相約雪夜 煮酒談天 往日繁華漫上心頭 剛才的伎倆少去大半 拉魚同飲 與搶飲三大白而別 問其姓氏是金陵人 客辭 他們很熱情拉我一同飲酒 我盡情暢飲三大杯 然後便和他們道別了 我曾問他們姓甚名誰 他們說自己是金陵人 在這裡客居 我當時沒有細問他們 為何客居於此 是經商訪友 抑或探親逃難 只是我知道 這之後再過數年 山河破碎 國將不國 乃至揚州十日嘉定三途 無數人會背井離鄉 客居他處 如他們當時一般 也如我此時一般 幾下船 莫說相公喫 更有喫似相公者 與幾人一一西別後 我乘舟返回 下船之際 船伕喃喃地說 別說相公您喫 還有像相公您一樣喫的人 我聽了這話沉默不語 我的喫與胡心挺上幾人的喫 自是不同 我曾是連喝水 都十分講究的張家少爺 我泡過這世上最好喝的茶 做過最精緻的燈籠 放過最絢爛的煙花 吹過最幽遠的管聲 這幾人於夜色中 煮酒看雪彷彿那時節的我 為春風十里而感動 滿眼看不盡的桃花浮水 青山如黛 而他們的喫又跟我一樣 我們同為喫子 我們生來就要去感知這世界 哪怕世事滄桑 轉眼物是人非 僅這一點 他們便可以被我視為知己了 好了 胡心挺看雪的解讀就到這裡 值得一提的是 線下許多人對張代的喜歡流於表面 很多人在《桃庵夢憶西湖夢尋》中 看到了那個偏偏貴公子張代 在《一行傳》裡 看到了那個博文強食的張代 卻忽視了《石窺書》 續《石窺書》裡 作為使者的張代 也忽視了那個一生無大作為 既有義氣 也懦弱的普通人張代 張代與那個時代所有的知識分子一樣 都去考功名 但他對功名並不太在意 他曾說 賈力科名至燕氏也 黃榜一出 深山窮谷 無不傳其姓氏 而申末之後 除立德立功立言 則先有傳於身後者矣 如此見識 與當時積極於功名的大多數讀書人 十分不同 他晚年筆更不挫 也是存著立言傳於身後士的心思 在與他人不同的一點是 張代是以使者自居的 張代以三十年之歷 作成《石窺書》 續《石窺書》 記錄了從明朝開國 至南明歷史 其中對晚明黨爭的記載與看法 分外犀利 作為使者 而1645年明亡後 張代目睹了太多慷慨激昂之士的捨身 李學大家劉宗周絕食而死 他的好友 齊彪家自沉於湖 按理來說 一向標榜忠義的張代也應殉國 但他卻沒有這麼做 按照陶安夢一序的說法 他美譽隱絕 因《石窺書》未成上士息人士 這種道義上的遺憾 在後半生時時拷問他 在他81歲時 他還在感慨 忠孝兩虧 養晦輔作 鋸鐵如山 主一大錯 不管他的理由是真實的 還是僅為懦弱的藉口 張代的形象 卻由這些複雜的情緒 豐滿起來 而他的移民生活冷冷清清 與前半生的喧嘩熱鬧截然不同 他閉門著書 先與他人來往 形單影支 貧困潦倒 如果瞭解了這一切 我們就知道 張代只是一個有長處 有瑕疵的普通人 他的陶安夢一 西湖夢尋 不是普通的小品文 而是沉痛的追憶 因為曾經的美 因為那些美 再難復得 然而這沉重悲痛的追憶 時下快要變成虛淺跟風 希望經過此篇解讀 在讀張代的時候 我們看到的不只是那 渴望不可及的世人奢靡生活 好了 今天的棉花讀書就到這裡 如果喜歡我的解讀請點關注 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