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里挑燈看劍,夢迴吹角連營丨辛棄疾《破陣子》,以夢守邊的赤誠

棉花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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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雖爲文官但高大威猛,曾率五十人殺入五萬金兵中取人首級,卻負嫌二十餘年,一生壯志難酬,臨終還大喊三聲殺賊殺賊殺賊,這首破陣子寫盡了他只能以夢守邊疆的赤誠悲涼。
說起辛棄疾,我們都不陌生,他生在濟南,但當時濟南已經被金國佔領,所以他的祖父是金朝的官吏。
但是我們看辛棄疾的名字,棄疾兩個字,跟大將霍去病的名字很像,這正是家族對他的期望。
而辛棄疾長大後也確實很能打,二十多歲的時候他參加了一支抵抗金朝的起義隊伍,並很快受到了賞識,但就在辛棄疾想大展拳腳的時候,一軍首領卻被叛徒殺了。
爲了報仇,辛棄疾不顧同伴的勸阻,僅僅帶了五十個人就衝進了金軍五萬人的大營,然後這五十人在他的帶領下如割肉剔骨般把金軍殺了個人羊馬翻。
活捉叛徒後,辛棄疾又殺出重圍,一路飛奔到了南宋首都的臨安。
將叛徒正法後,辛棄疾本人則成了一個文官,祖父是金國的官吏,自幼在金國長大。
辛棄疾這樣的身份註定在南宋官場,得不到什麼公平的待遇,所以辛棄疾一度無官可坐,賦閒在家,前後共計二十三年之久。
今天的這首《破鎮子》就是辛棄疾在江西上饒賦閒期間創作的。
醉裏挑燈看劍,夢迴炊角連營,八百里分麾下至,五十弦帆塞外聲,沙場秋點冰。
馬坐笛爐飛快,弓如霹靂弦驚,了卻君王天下事,贏得生前身後名,可憐白髮生。
仔細閱讀全詩,我們就會發現,這首詞不僅情懷濃烈,構思也十分新穎。
它前兩句和最後一句寫的是石井,而中間這部分寫的都是夢中事。
也就是說,這首詞其實是這樣的,醉裏挑燈看劍,夢迴炊角連營,我的夢啊我的夢,可憐白髮生。
但這首詞之所以如此新穎,卻絕對不是爲了初心而初心,而是情之所至,有感而發。
那如何情之所至呢?我們來看看這首詩的題目。
破陣子,爲陳同甫附狀詞以祭之
可以看出這首詞是辛棄吉寫給陳同甫的,陳同甫也是南宋著名豪放派詞人。
他和辛棄吉一樣,憂國憂民但鬱郁不得志,是辛棄吉關係非比尋常的至交好友。
對於這樣的知己,需要多言嗎?不,辛棄吉只想說,
同甫兄,我喝多了,夢到了軍營,兵馬雄壯,我收復失地,建功立業。
哎,可惜只是大夢一場,如今我老了,壯志難酬。
瞭解完這首詞的整體結構,現在我們來評評這首詩。
醉裏挑燈看劍,夢迴炊角連營
辛棄吉醉裏看的劍不是普通的劍,而是跟隨他征戰過沙場的。
燈火昏暗,所以他撥動燈芯,讓燈火變得更加明亮,
好把長劍看個仔細。
其實辛棄吉看的不僅是劍,更是心中的理想。
辛棄吉在年輕的時候,寫過十篇軍事論文,稱爲美秦時論。
在其中,辛棄吉自述,他們家世代都是軍人,擔任國防重任。
後來,辛棄吉的爺爺雖然成爲金朝官吏,但從不忘教育晚輩,
之後,年輕的辛棄吉帶着武士壯士在金軍大營殺進殺出,滿身膽氣,何等暢快淋漓。
當時,他砍殺金兵的劍也許就是這把劍。
然而到了南宋,他滿腔的報國憧憬被現實擊碎。
他看着長劍,內心是壯志難愁的疼痛。
在這種情緒下,辛棄吉醉意朦朧,沉沉睡去。
剛一入睡,詩人便進入了吹角連營的夢中。
吹角是吹響號角,連營是連綿的兵營。
這是說在夢境中,詩人來到了軍營,只聽號角連連大戰在即,那麼以下的句子說的就都是夢境了。
八百里分麾下至,五十弦翻塞外聲,沙場丘點兵。
八百里是個典故,據說商朝的五城王黃飛虎的坐騎是一頭戰牛,可日行八百里,所以八百里是指上等戰牛。
用在這裏是說,再好的牛分給出生入死的將士們去吃,那也沒有什麼。
五十弦也有典故,是說,伏羲氏讓夙女鼓瑟,那個瑟有五十根琴絃,演奏出的音樂太悲傷了,伏羲氏就破瑟剪弦,從此便只有二十五根弦了。
所以五十弦指的是悲涼的音樂。
瑟這種樂器,演奏出來的聲音比較大,所以不說彈瑟,而說鼓瑟。
但辛啓集在這裏卻用了一個番字,比鼓更加有氣勢,可見他心中的意氣豪情。
由此我們可以想象出這樣一種場景,號角陣陣,軍營連連,將士們吃飽了牛肉,雄魂的瑟演奏着激昂的塞外音樂,鼓舞士氣。
之後琴到深處,一句沙場秋點兵,贊作收尾,起到了畫龍點睛之筆。
點兵完畢,就該開戰了,所以下一句寫的是戰鬥場面。
馬作狄盧飛快,弓如霹靂鹹驚。
從快和驚兩個字,我們能感受到戰爭那種緊張的節奏。
這裏有個問題,辛棄吉是非常有軍事才華的一個人,他可以拿來形容戰爭的素材非常多,那爲什麼在這裏他要用馬和弓來展現戰鬥場面呢?
這裏是有深意的,宋代的經濟實力不弱,但多次被少數民族欺負,一個重要的原因就是騎兵不行。
據史料記載,金兵是一個騎兵配兩匹馬,遼兵一個人配三匹馬,蒙古兵甚至不止這個數,而且他們的馬都是好馬。
但宋軍就不同了,大宋騎兵一個人能有一匹馬就不錯了,有些地方甚至騎兵淪爲步兵。
而且大宋的馬遠不如西北的馬彪悍,所以辛棄吉在這裏強調了馬,而且是狄盧這樣的獵馬。
那爲什麼是狄盧馬呢?這裏也有深意,要知道狄盧馬是劉備的座騎,我們都知道劉備有一個到死都未了的夙願和執念,那就是還於舊都。
所以辛棄吉在這裏用了狄盧,也體現了還於舊都,恢復中原的執念。
而快馬之上必須是善用弓箭的騎兵,所以戰爭的場面出來了,飛箭擊射,鹹驚而響,聲如霹靂,場面薩爽。
毫無疑問這是一場酣暢淋漓的盛展。
那麼接下來便是了卻君王天下事贏得生前身後名了,所謂天下事即恢復中原,還於舊都。
詩人在夢中完成了報效國家恢復大業的宏願,然而正豪情無限的時候忽然來了一個大轉彎,夢醒了。
夢境越壯闊,哀嘆也就越沉重,所以緊跟一句可憐白髮生,夢雖然好,但人已經老,白髮蒼蒼,壯志未酬。
整首詩讀下來朗朗上口,壯闊至極,也赤誠至極,它記錄了一個夢,一個偉大卻難以實現的夢。
在夢中,辛棄疾實現了金戈鐵馬收復故土的夢想,也抒發了他夢醒後內心的悲涼。
讀完這首詩,我們就會有個錯覺,那就是會覺得辛棄疾格調沉鬱而悲憫。
嗯,這就錯了,辛棄疾是個什麼樣的人呢?咱們前面簡單說過,他出生在一個軍人世家,從小文武雙全,青年時期便在金兵大營殺進殺出,
投奔南宋後雖說沒能實現恢復中原的理想,但是他也帶過兵,平過亂,在任期間殺伐決斷,雷厲風行,而且爲人非常靈活多變。
也就是說,辛棄疾是個很聰明思維很活躍的人,所以他的詞風格其實也是很多變的。
比如這句,道男兒道死心如鐵,看世首不添煉。這是賀新郎中的一句,是不是很豪放,很勵志,很燃。
再看這句,衆裏尋他千百度,勿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這句我們都很熟悉,是不是很細膩,很優美。
也有自黑自嘲搞笑的,比如這句,說與兒曹莫孝翁,狗鬥從君過。這是辛棄疾晚年牙齒掉了,應該是門牙,他說掉的牙齒像狗洞。
他還賣萌,對朋友寫道,君如無我,問君懷抱,向誰開。
而當說起身體狀況,他只淡淡的說一句,不知精力衰多少,但決心來攬上樓,讓人心疼不已。
最後我想請大家再看四句詞,人言頭上發總像愁中白,拍手笑沙毆,一身都是愁。
這四句詞意思非常簡單,是說,人都說頭上的白髮是因爲發愁才變白的,於是我拍手笑那些沙毆,你們一身白毛,你們一身都是愁。
看完這次句,我們再回過頭想想破陣子中的那句,可憐白髮生。
辛棄疾愁嘛,當然愁,據說他臨死之時還大喊三聲,殺賊,殺賊,殺賊。
這麼個壯志難愁的人,心中的苦悶恐怕是用黃河水也衝不盡的,而他卻反愁爲笑,拍手笑沙毆,一身都是愁。
所以這裏會給人一種特別的感觸,這就是王夫芝所說的,以樂景寫哀,以哀景寫樂,以悖增其哀樂。
1207年秋天,南宋決定北伐,朝廷下令吉兆辛棄疾入京,準備委以重任,然而此時的辛棄疾已經病倒了,只得上奏請辭。
當年的農曆九月初十,辛棄疾帶着滿腔的愛國之心,大喊三聲殺賊後,離開了這個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