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國采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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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次觀看·2024年1月3日
淡眉如秋水
玉姬伴清風
我們在起立的江南水鄉里
遇見了這樣一位姑娘
她從一千多年前的
遠古時代走來
伴着唐詩頌詞的古雅風韻
寫着才子佳人的動人傳說
說着家國天下的歷史過往
簾步輕移
煙波流轉
一路低吟淺唱
長歌蕩枯
長袖善舞
無詩話卻成妙境
無草木卻有春色
無波濤卻見江河
嬉笑怒罵間
暢唸作打鐘
匯千古忠孝結義
成一時離合悲歡
她便是江南的戲曲了
江南的戲曲與別的地方
很是不一樣
骨子裏帶了些溫溫軟軟的
江南性子
如若說北方的戲是武戲
那麼江南的戲便是文戲
北方的戲是豪氣
那麼江南的戲便是情戲
北方的戲
鍾愛於帝王將相
各方諸侯
江南的戲則是才子佳人
風華雪月的傳奇
那綿軟倚立的唱腔
唱出的一字一句
皆是百般滋味
千般情纏
萬衆柔腸
我們便是要去尋得江南的這味
這柔
這情
以及這蕩氣迴腸
餘音繞樑的江南樂音
不如就從松陽開始吧
松陽的高腔
是浙江戲曲中的老前輩了
它古老血脈中的原始淳樸
一直保持到了現在
被稱爲浙江省戲曲的活化石
通常松陽高腔裏的男性藝人
會反串語訣
演唱時的句式
詞格經常不拘一格
隨着需求隨意變化
行腔中常用一
鴉
阿
哈等稱詞
並以高八度假嗓幫腔
唱腔高亢蒼涼
沒有崑曲杏花春雨般的唯美溫婉
卻飽含着鼓動人心的力量
這樣的力量是松陽人內心最柔軟
也是最堅韌的存在
他支撐着松陽的高腔藝人
走過那段戰火紛飛
記憶凋零的年代
將這門藝術代代相傳下來
松陽人愛高腔
是餘生俱來刻入骨髓裏的
哪怕後來松陽湧入了越來越多的外來戲曲
但松陽高腔的宗主和頭牌地位依然不可動搖
幾個劇中齊聚一臺時
但凡有松陽高腔在場
必須由他第一個上場
如同京劇中的《啓霸》一樣
爲後來的劇種開戲
想來無論是時代變遷還是戰火綿綿
人心底最柔軟最溫暖的東西
永遠都不會被抹去
因爲它根植於土地
成長於鄉野
是最爲旺盛的生命
而與松陽高腔一樣不走尋常路的小劇種
還有紹興的《蓮花烙》
初聽這名字便覺此間風雅無法言說
但實際上《蓮花烙》是非常接地氣的一個小劇種
《蓮花烙》也叫《蓮花樂》《蓮花鬧》
這名字不如《蓮花烙》那般高雅斯文
卻是滿滿的生活氣
作爲浙江地區傳統的劇種之一
《蓮花烙》最早出現於明末清初
當時的演唱者多化妝爲乞丐
沿街說唱
內容多以揚善懲惡
吉祥納福爲主
善良的人總是對一切宣揚良善的東西偏愛不已
《蓮花烙》裏流露出的人性之善
是那個年代最本質最純淨的情感
《蓮花烙》的演唱生動活潑
唱詞通俗易懂
唱腔樸實流暢
所以它很受紹興人的歡迎
上至年逾古稀的老者
下至總角之年的孩童
都能哼唱出一兩句《蓮花烙》來
那時候的紹興城沒有電視也沒有電腦
《蓮花烙》的表演是最大的消遣
一般來講
只要知道哪裏有演出
不管路有多遠
鄉民們都會趕去看
演員一上臺
一開始就會唱
叫聲在場同志們排排坐來靜靜聽
這時候只要在舞臺對面裝一隻高音喇叭
住在戲臺場子附近的人們根本不用出門
躺在牀上就能聽完整的一臺戲
這便是《蓮花烙》最獨特的地方
不用看聽也能聽懂
有些紹興人在家聽戲的時候
還會喝上一兩口紹興老酒
或者添上幾碟茴香豆
品着老酒
喫着香豆
聽着戲
是多少人心馳神往的賞心樂事
這難道不就是我們一直在尋找的江南味嗎
這令人回味無窮
韻味十足的江南味
我們終於從紹興蓮花落裏覓得
但若要尋江南最撩人入骨的柔情
我們還得繼續往前去
這一次的目的地是海巖
這是一座具有五千多年曆史的城市
此刻正散發着它悠悠的古韻
這裏走出了闖蕩四海
身懷絕技的海巖子弟
而這些海巖子弟則是爲海巖槍而生
海巖槍是一種古老的長槍
因其形成於海巖而得名
史料有載
在明代海巖槍起源於元末
出現之後便廣泛流傳
日漸成熟
到了明代
海巖細紋子弟盛行一時
雖梁家子不恥爲之
皆有習爲優者
海巖槍也與漁窯槍
易陽槍
崑山槍
崑山槍並稱爲明代南系四大生槍
且位居四大生槍之首
這是海巖槍最輝煌的時代
這樣的輝煌在數百年之後
因崑山槍的興起而逐漸消失
當初走遍大江南北的海巖子弟
也早已消失在歷史長河中
自此它還是以一種潛在的方式
存在於各地戲曲表演藝術之中
保留着它特有的古韻
海巖槍的古韻在於它的獨特唱腔
海巖槍同許多戲曲一樣
分聲、彈、靜、默、醜、朱、行等
演唱時
藝人只以拍板節拍
或加上鑼鼓的扶襯
並不用管絃樂器
另一方面
海巖槍的藝人講究唱法和吐氣
聲多字少
腔調輕力婉轉
聲音氣韻十足
湯賢祖稱海巖槍
體局靜好
以拍爲之節
明末瑤履也曾言
上如炕
下如墜
曲如折
紙如稿幕
句中舉
鉤中勾
累累乎端如灌珠
這樣深情柔軟的調子一唱出來
便能將人的魂都勾了去
清代張牧
麗澤隨彼雲
萬曆以前
士大夫宴集多用海巖細紋與賓客
若用易揚
於瑤則爲不敬
也無怪乎士大夫階層都爲她傾倒了
這樣出塵絕豔
柔情百轉的調子
又有誰不喜歡呢
如若將海巖槍比作女子
她應就是那高雅的大家閨秀
溫溫柔柔
嬌嬌氣氣
卻格外的討人喜愛
兩相對比之下
物據則要比海巖槍張揚多了
物據起源於古城務州的金華市
且已經在這片土地上延續了四百多年
早在宋元時期
南系便流行於金華一帶
明朝後
崑山槍
易陽槍
青陽槍流入金渠盤地
形成了物據最古老
最有代表性的三路高牆
即渠州的西安高牆
金華的西吳高牆
和東洋的侯陽高牆
自此以後
崑曲 亂彈 麾戲
也相繼在金華流行起來
但原先的劇種卻並沒有消失
它們奇妙地融合在了一起
這就非常神奇了
金華
一個歷史上經濟並不發達的地方
卻能讓這麼多品種的戲曲
世代相傳數百年
唯一有可能的就是
養育物據的先民們
對戲曲的喜愛
到了深入骨髓的地步
鑼鼓響 腳底癢
金華的人看戲有影
唱戲的人也有影
金華不愧爲戲窩
金華人也不愧爲戲癡
對於戲癡而言
看別人家的戲
當然不如看自家的戲來得痛快
所以
當來自各地的腔調戲曲來到金華之後
金華人發揮了驚人的創造力
把外地來的戲揉雜在一起
加上他們喜聞樂見的故事
變成了金華本土最古老的戲曲
物據
物據集合了高腔 坤腔 亂彈 揮戲 彈簧 識調等六種聲腔
每個聲腔都有一批專場巨幕
最初高腔 坤腔 亂彈等獨立成班
後發展爲合班
並有不同的組合
高 坤 亂 兼唱的戲班俗稱三合班
將六種聲腔傳承於自身
這樣的融合實屬罕見
用學者傅景先生的話說
物據包容了六大腔調
幾乎可以說即中國戲劇音樂聲腔之大成
而更難能可貴的是
物據是真真正正的農民戲
古時候的金華農村佔了大部分的面積
戲班子裏的藝人多爲農民出身
他們農閒時外出組班演戲
農忙時就回家生產
直到抗戰初期纔開始有固定的班社出現
長期流動於鄉村演出
所以物據是生於農村 長於農村
說它是農民戲一點也不爲過
農民戲的骨子裏也有着農民那般奔放灑脫的氣質
它每一次的演出都能吸引十里八鄉的人來觀看
若適逢佳節
村民們更是會全村出動
看那戲臺子上的鑼鼓敲敲打打
繃子啃啃強強
亂彈起起落落
再配合着那響亮清晰的聲腔
真是好不熱鬧
生活就在這喧鬧古樸的戲聲中
緩慢安寧地流淌着
與表演強烈粗獷的物據不同
樂劇的曲調就要輕力婉轉些
是溫婉柔美的江南女兒家的姿態
它是江南最動人的情
你可能對它只知甚少
但你一定聽過樑柱十八里相送
識得嬌羞花結於溫柔玉柚香的崔鶯鶯
也爲孔雀東南飛十里一徘徊的悲劇而上情
我們不能說它太過於多愁善感
它的出生就註定了它身上會承載多情的基因
樂劇是中國第二大劇中
它的戲以小生花旦之間的感情故事居多
劇中的戲卷多爲女扮男裝
唱出的則是輕盈俊秀的風月傳奇
一顰一笑一字一腔千般情志萬種風流
其實最初的時候
樂劇還沒有這樣優美的場腔
它的前身是盛州縣的落地唱書
那時候的人們沒有太多的消遣
忙完農活後就三三兩兩的聚在一起
說的說唱的唱
把內心的情感通過這一形式表達出來
與土地打交道的農民從來都是直白而樸實的
他們不懂得掩飾自己的真情實感
在他們看來
唯美的感情值得用最美的調子來歌頌
這是他們心中爲數不多的浪漫
到了後來
它以利傾力的戲腔傳遍了江南的村村寨寨
傳遍了華夏的角角落落
甚至傳到了大洋彼岸
落地唱書也成長爲了樂劇
如果說物劇唱的是生活
那麼樂劇唱的就是夢想
那壓壓的唱腔裏
包含着人們對理想生活的期望
對真摯情感的追求
這種追求不分種族
不問國度
樂劇從中國的江南水鄉處走來
骨盼生殖
這條路經驗了全世界
這條路他不過走了一百餘年
中國的戲曲中不乏他的前輩
作爲一個年輕的劇種
他是如何後來居上的呢
許是因爲江南之水太多清麗柔美的滋潤
江南之地太多煙雨藍風的漫幻
一出小歌般
即許半農半藝人
紹興文戲的樂劇
便如三月裏的桃花汛
在屋檐粉牆的江南
在逆轉櫻體
河谷嵌稻
家家枕河的江南
自已氾濫開來
一方水土養一方人
一方戲劇更濃縮着一方風情的靈魂和精華
粗廣厚朴的黃土地適宜於琴腔
溫山軟水的江南
無疑就是樂劇千迴百轉的河流和湖泊
同樣是誕生於江南的戲劇
崑曲是尊貴精緻而典雅的
只迎合通儒碩豔
顯身名勢
作陽春白雪的把玩和瀟灑
少劇的陽剛又太濃烈而普張
僅能爲壯士俠客
忠臣武將
作慷慨激昂的鼓譟和張揚
唯有樂劇纔是一條貫着臥夜的河流
在吸收容納崑曲
少劇
癱黃
京劇
以至話劇
舞蹈等諸多精華的同時
更構築起一座美妙的島嶼
讓所有熱愛江南戲劇的云云衆生
無不以登臨爲樂
就像婉約清麗的江南之水
體現了江南的本性一樣
曲調和唱腔同樣以
委婉柔美深沉哀怨著稱的樂劇
以淋漓盡致地演繹着
江南之水的本性和特質
曲調和唱腔是如此
樂劇的器樂無疑亦是
江南之水的天籟和傳真
江南絲竹
本來便是寧水的聲色和精靈
在江南衆多的戲劇裏
這樣的聲色和精靈
江南人怕是以樂劇爲罪
江南地域裏衆多樂劇的舞臺
常離不了水
或依偎於河邊或矗立於水中
這樣的以水爲伴
固然有江南水鄉水陸便捷的因素
但細細地想來
當委婉的唱腔貼着水面
活潑地渡向四林八鄉
當飄飄的水袖攜着水波
搖搖搖地疊出片片倒影
甚至當嬌稱的眼波
藉着水光的映襯
溼漉漉地遇見鮮亮
那份極致的柔美和水靈
又豈是遠水的舞臺所能比擬
從早期小哥班男班藝人闖蕩上海
到樂劇女子科班爭起鬥豔
從二十世紀四十年代的樂劇改革
到新中國成立後
樂劇的流派分成
一百年過去了
樂劇由一種質樸的民間曲藝形式
發展成爲流派分成
雅俗共賞的戲曲劇種
從最初的曲藝《落地唱書》
發展成爲目前風靡全國的第二大劇種
使傳統的樂劇藝術
幻發出更加迷人的風采
樂劇的生命力在於不斷創新
這是許多樂劇表演藝術家的共識
樂劇以兼容幷蓄的藝術情懷
廣泛地學習話劇、電影、歌舞和鯤曲
等其他傳統戲曲的表演方法
突破傳統戲曲的行當和城市規範
吸收並運用姊妹藝術的舞臺佈景
燈光、服裝、化妝
巧妙地將現代藝術
與優秀傳統藝術有機融合
樂劇的唱腔以婉約清零爲主
那是西窗竹影,燕撥畫船
是流水落花,燕雨倚楠
是寒堂鶴影,冷月失魂
樂劇的服飾宛麗秀氣
軟煙螺香,雲紗碎花
雲愁鬥綠水斷
盈盈一握小蠻腰
那女串生絕,眉眼自立的女子
將小生演得那般風流俊朗
樂劇只能盡在婉轉花香
潤在朦朧煙雨裏
細碎的唱詞,溫靜的底韻
緩緩吟,輕輕唱
樂劇的唱腔如近水脫瀾
遠山凝碧,如日立花影
風暖鳥聲
給人的感覺是明媚而不刺眼
深厚而不張揚
就像江南的山水一樣
靈秀俊逸
詩情畫意的舞美
抒情幽美的格調
婉轉纏綿
如泣如訴的音樂旋律
樂劇以其獨特的藝術魅力
贏得了人們的廣泛喜愛
使幾代觀衆爲之灑淚
從六朝金粉的秦淮
到小楓殘月的西湖
從煙花三月的揚州
到風俏葉薄的古蘇
再沒有哪種戲劇
比樂劇更令人前權誹策
至情至性了
江南的戲曲紮根於鄉土之間
帶着中國最本土化的印記
是這世間最樸實的生活追求
最真摯的道德情感
最樸素的善惡觀念
所以空閒的時候
就去聽一段戲吧
在江南水鄉溫柔的流水中
在古村石橋茂密的樟樹下
在小鎮老宅寧靜的大院裏
去感念那水袖翻轉之間
如戲的人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