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國采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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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 次觀看·2023年12月25日
歲次已未 國泰民安
秋高氣爽 鮮食華淡
這是孔子出生後的
第兩千五百六十六個年頭
日月爭輝 滄海桑田
這位道觀古今的聖人
已經離開很久了
但他從未走遠
禮樂器來自遠古的
歲月陰 空靈卷湧
浩浩蕩蕩的如風踏月而至
浸潤着這片土地
滋養着這片土地上的生靈
八百多年前
在那個壯士雞餐葫蘆肉的兩宋亂世
孔子的第四十八代嫡長孫
兼衍聖公孔端友
離開故鄉曲府
定居曲州
從此孔子的嫡長血脈
就留在了曲州
八百多年後
守望了將近一千年的
孔氏南宗家廟
再一次迎來了一年一度的祭祀大典
參加祭祀的人
已經不是最初的那些人了
他看着這些素不相識的人
相聚在這裏
他們來自不同的國家和地區
他們的膚色也不盡相同
他們還說着他聽不懂的語言
但他知道他和他們的心是相通的
他們有一個共同的牽念
那位姓孔名丘的人
他沒有見過那個人
但他卻能在心裏勾勒出他的模樣
青煙嫋嫋 月陰陣陣
身穿白襯衣的學生排成一列列
向坐在大成殿內的孔夫子
敬獻香火與五穀
年幼的小學生們
穿着統一的服裝
站得筆直
稚嫩的童音清脆響亮
字正腔圓地誦讀着
他早已二叔能詳
並且在心裏默唸過千遍萬遍的句子
故人不獨親其親
不獨子其子
是勞有所終
壯有所用
幼有所長
金寡孤獨廢極者皆有所揚
兩千多年前
這位聖人所追求的烏托邦理想國
這位聖人所鍾愛的那個君王
仁政愛民
貴族守禮敦厚
世人胸懷大志
平民安分守己的國度
他窮其一生都沒有拿到准入資格
他就像一個無家可歸的流浪旅人
日日夜夜地徘徊在家門外
卻從來都進不去
兩千多年後
他千年的世人繼承着他未完成的理想
追隨着他以往片刻不曾停歇的腳步
在他的準準教導和因應指引下
在天下大同的路上走得越來越遠
也勢必走得越來越好
樂理生還在繼續
整齊劃一的聲音響徹在這片土地
那已經遠去的國王
已經遠去的聖人
便又在這字正腔圓的誦讀聲中
浮現在了世人眼前
我們追隨着他的身影
一路來到了兩百多公里外的盤安縣
這裏也同樣凝固着
世人對他的追憶和懷念
與衢州家廟的熱鬧隆重不同
這座廟宇很是冷冷清清
門楣上的字依稀可辨
是孔氏家廟四個字
在這片名爲莒溪的土地上
居住着他的南宗子孫
還是在北宋那個兵荒馬亂的年代
他的第47代子孫孔若君父子
跟隨宋高宗南下避難
得知另一脈定居衢州
便辭別高宗去衢州與族人會合
卻不料在途經莒溪時
孔若君一病不起
不久便與世長辭
孔若君之子孔端公
不忍自己的父親孤零零地客死異鄉
他見莒溪山清水秀風景優美
又目睹朝廷腐敗奸臣濫權
自感無回天之力
決意丟官棄祿
以草木爲伴自食其力
於是他便在此定居下來
開化鄉林
悠悠千年過去
他的血脈在這片靈山秀水的土地上
一代代地綿延了下來
這座家廟也見證着他們的喜怒哀樂
歷史上的家廟屢見屢毀
就跟孔子這個人一樣命途多舛
家廟最早建於南宋保佑年間
當時宋禮宗給予霧州南孔五級恩典
其中一級恩典就是
在莒溪南岸姓譚元賜造至聖家廟
奉命賜建這是極大的殊榮
從這以後
元明時期多次由政府撥款修建
廟宇宏偉氣派
清初莒溪一帶發生農民起義
朝廷派兵鎮壓燒殺無度
造成十年不聞雞犬之聲
家廟毀於兵亂戰火
後來家廟由孔氏族人集資重建
雖然沒有當年皇帝赤造的宏偉
但至今保存較爲完整
這座家廟生於皇恩
受到此後兩個朝代君王的重視
可回想孔丘的一生
他在那條路上踽踽獨行
頭髮花白 步履蹣跚
卻仍然堅持向當政者兜售自己的理想與信念
哪怕遭受一次又一次的拒絕
他去世後他的儒學得到推崇
甚至在很長一段時間裏成爲國學
他生前得不到的卻在去世後得到了
我們也說不清這是幸還是不幸了
但拋開這一切不談
這座家廟到底是完好的保存了下來
孔子的一生都在追求禮法
故而這座家廟也是修建的中規中矩
規格嚴整
這座家廟坐南朝北
整座建築以中軸線貫穿
大氣莊嚴
卻又不顯單調乏味
可見建造這座家廟的人費了極大的心思
我們走進去的時候
大堂聚集着三三兩兩的村民遊客
卻不顯喧囂
生怕大聲喧譁會褻瀆了這裏的聖人
時光在這裏緩慢地流淌
陽光從小小的天井上方傾瀉而下
溫柔而明媚
屋堂裏的柱子松然而立
平添了一份肅穆莊重的氣息
這裏共有84根柱子
柱子底下的柱石更是延續了宋元明清四個朝代的風格
從一根根柱子前走過
心中便盈滿了說不清道不明的滄桑心緒
這份略顯低落的情緒很快被驚歎所取代
見到這座家廟的第一眼時
怕是沒有人會想到這樣莊嚴輝宏的外表下
會藏着精美絕倫的藝術品
最初的時候
我們只是被天井那頭的戲臺子奪去了目光
戲臺子不大
正正方方的是最常見的宣閣式結構
約莫是存在的年代有些久了
那些木質的柱子已經褪去了它原本的顏色
就連戲臺上的畫都模糊了面容
我們便只能遠遠地觀望着它大體的輪廓
再往裏走
便被柱子橫樑上的精緻木雕奪了心神
將目光慢慢往上移
首先看見的便是柱子上的牛腿
這牛腿如灼如磨
精雕細刻
十分傳神
這裏的牛腿以動物題材居多
作爲牛腿中舉足輕重的一員
獅子是必不可少的
這裏的獅子少了一份威嚴霸氣
卻多了一份憨態可居
安安分分地蹲在柱子上
除了獅子外
這裏還有一個並不多見的銳獸
大象
古時在中原地區
大象並不常見
因珍惜而高貴神聖
這個牛腿的造型便使大象身上
揹着萬年青
寓意萬象更新
長樂安康
順着牛腿再將視線往上挪幾分
便能看到樑上那繁複精緻的木雕花紋
一筆一畫
一刀一刻
傾注了工匠全部的心力和心血
刻出的都是對孔子的緬懷
對孔子的眷戀
百無聊賴的歲月裏
只有他們默默陪伴着這位寂寞的聖賢
看過精雕細刻的牛腿
穿過林立亭拔的柱子
我們來到了孔聖人的跟前
衡量上一塊玉賜的萬世師表牌匾
格外吸引人的目光
不由得就停下來駐足觀望
想來這世上能擔得起這四個字的
唯有他一人而已
世人都道孔夫子弟子三千
其實到底有沒有三千誰都不知道
他奔波一生
爲心中的理想顛沛流離
最終依然沒能如願
他寫過書
當過官
這些都不是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
他最了不起的是收了一羣好學生
他的學生揹負着他的理想盤山前行
無數次粉身碎骨
又無數次從泥沼裏爬起
所以兩千多年後
他說過的話
寫過的書依然還存在於這個世上
而他依然還是那位逃離滿天下的教師
面對這樣的結果
他會高興嗎
他應該高興嗎
沒有人回答我們的問題了
端坐在堂中的他亦不能回答
我們想他興許是不太在意吧
瞻仰着他的面容
便能發現他依然還是一派處變不驚的溫和模樣
他用笑容裝飾着不再年輕的面容
慈祥地注視着他深愛的世人
他的上方滋滋細細地雕刻着一條條游龍
雙龍戲珠
這些游龍戲珠
這是在民宅中不允許出現的
它們能盤根在這裏
是帝王賦予孔子的特殊榮耀
即使這些榮耀他從未在意過
既如在 既神如神在
望着那塊如在的匾額
我們彷彿感受到了
透過千年歲月
最終凝在我們身上的溫和視線
這視線裏
包含着這位聖人對蒼生的牽念
對蒼生的慈悲
念念不忘必有迴響
兩千多年後的神州大地上
數百座以他名字命名的學校廟宇拔地而起
他牽念着世人
世人也從未忘記過他
這座家廟並不是唯一
兩百多公里外的崇德
有一處建築和他有着相同的守望
崇德孔廟的歷史已有千年了
過得依舊不太順遂
曾經三役其職
到了二十世紀八十年代
纔開始重新修山
這裏的孔子是站立着的
漢白玉的雕像在風雨的侵蝕下
已經不負之前的銀白透亮
手捧着書本的孔子濟然而立
從未停止過思考
孔廟的大成殿內供奉着孔子的塑像
他就像千年前那樣
靜靜地聆聽着人們在他面前許下美好的心願
這就是他的奇蹟
然而這裏的他並不是高高在上的
牆上的彩繪色彩鮮明
濃墨重彩
極具親和力的筆觸
試圖將神壇上的他拉回塵世間
杏林講學
李魯復齊
都是他的一段人生
只是沒人知道他背後的辛酸苦楚
官場失憶
他去周遊列國
這一遊就遊了十幾年
他喫了很多苦
在他六十歲路過鄭國的時候
被人嘲笑說像一條喪家之犬
這些他都沒有在意過
這是智者的寬容和淡然
細細地打亮着彩繪上的圖像
看着周遊列國歸來的孔子
仔細整理典籍的樣子
心中便止不住地酸澀起來
即便到了花嫁之年
他還是夢想着能治國平天下
只可惜他卻一直如一件貴重物品般
被豎至高閣
靜而不用
從沒有這樣的時刻
讓我們感覺離他那樣近
在他沉睡後的兩千多年來
他應該就是這樣存在於話裏
存在於詩裏
存在於書裏
存在於追求真理和人愛的人心裏
以另一種方式去注視着
他始終放心不下的人世間
似是應了我們疏然沉重下來的心境
外面淅淅瀝瀝的小雨又下得大了些
我們踏着這清亮亮的雨水
去到了古老的楚州城
是它的古城
現今人們習慣了叫它驪水
驪水的孔廟位於景寧縣
雖然沒有舉席家廟那般的精雕細琢
做工考究
卻也是規格工整簡樸肅靜
景寧孔廟的歷史
挽了崇德孔廟幾百年
它是明朝時期在這裏安家落戶的
孔廟的結構依然是中規中矩
但廟宇的內裏卻是不落苛舊
進入大門後
便可見它的外表
以改孔廟的含蓄內斂
變得大氣壯重
略有些暗沉的紅和寶晶風霜的它
自是十分相配
兩者結合在一起的時候
絲毫不會讓人覺得違和
侃侃多出了一種神聖威嚴
和不容褻瀆的氣質
順着走廊慢慢地看過去
造型簡樸
雕工精細的牛腿闕梯
靜靜地蹲在暗紅色的柱子上
精美的閣扇窗並沒有雕出繁複的樣式
最最簡單的模樣卻是古樸又典雅
走廊兩邊還羅列着景寧的名人事蹟
他們於我們而言自是陌生的
但對於景寧人民來說
這些名人是最不可忘懷的存在
走過第一進便是正式進入孔廟了
我們首先看到的是靈星門
靈星原稱靈星或天田星
主管五穀風燈
寓意對文化的尊崇
猶如尊拜天地一樣
靈星門爲沖天牌樓樣式
白色的門面在歲月的腐蝕下
已經斑駁不堪
但靈星門卻仍舊不改氣宇軒昂的氣質
再往前走
映入眼簾的是一口半月水池
池上建有石橋
中間是直的
兩邊是彎的
據說科舉考試時
學生過橋祭拜孔子
稱爲入盼
石橋也被賦予吉願的名字
狀元橋
我們過了石橋入幾門進天井
便到了大乘殿外
天之目奪至聖先師
這裏祭祀着那位名叫孔丘的聖人
他端坐在大殿內笑容可掬
他的上方懸掛着萬世詩表和斯文載茲的牌匾
這是後人對他的讚頌與敬揚
他的塑像前還設有二十八張桌椅
以供國學講學之用
孔子生前還未步入官場時
便喜愛到處講學
學費是一束肉乾
他開有教無類的仙荷
聽他講課的學生裏
有貴族 有農民 有盜賊 有乞丐
有比他年幼的 有比他年長的
有比他地位低的 也有比他地位高的
但無論是哪一種學生
都對他十分尊敬和敬佩
他就是這樣把自己的思想文化
根植於各個階層 各個國家
他是最偉大的教育者
最了不起的思想家
他的弟子中有聞名經古的七十二賢人
其中最廣爲人知的便是顏回和曾參
可惜的是顏回先他而去
而曾參則是他主要的繼承人
如今大殿中交注了顏回和曾參的像
伴於孔子身邊
波瀾不驚的神情
好似他們從未離開過
孔子的身邊還坐着孔學的繼承人孔集和孟子
他們同孔子一起守萬家香火
五百多年來
這座孔廟就這樣兢兢業業地守護着這一方文脈
開花着這一方香林
想來不管過去多久
不管時代變成什麼樣子
我們都需要他
需要這位孔聖人
他的精神
他的思想
他的執念
早已深深地融入了我們的血脈和經絡
他所追求的烏托邦
也是我們甚至是全世界人民所追求的理想國
也正因爲這樣
在兩千多年後的今天
纔有成千上萬名不同膚色的人和我們一起念着
有彭自遠方來
寫着規規正正的方塊字
建設着屬於所有人的精神家園
而他一直和我們在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