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派雜談《宇文閒話》西方美術史與基督教文化（40）照相機的發明迫使繪畫改換賽道，馬奈是如何應對的

朋友們好 這裡是宇文閒話 我是宇文 這一講我們繼續介紹開創現代繪畫的鼻祖 愛德華 馬奈 節目開始之前 還是請新來的朋友點贊訂閱本頻道 開始我們今天的分享 一說到現代印象派 很多人就會想到莫奈 但其實包括莫奈在內的許多印象派繪畫大師 都老老實實的奉馬奈為印象派的開山鼻祖 這又是為什麼呢 一切還是要從1863年的《落選者沙龍》開始說起 之前我們介紹學院派是如何沒落的時候 曾經說過1863年 巴黎沙龍展發生了一個特別重要的轉折 在藝術史上成了一個畫時代的標誌性事件 這就是沙龍主辦方隨意修改了參展的規則規定 每個畫家最多隻能送選三幅畫 這個新規定得罪了所有的畫家 因為你沙龍展本來就是兩年一次 那麼頂尖級畫家以往能展出七八幅畫作 而那些還沒有成名的畫家常用的辦法就是蝗蟲策略 一下子送他個七八十幅作品候選 刷流量取勝 這新規則將刷流量這條路給堵死了 這一下羣情洶湧 畫家們聯名抗議鬧得不亦樂乎 這一下評委會方乘大亂 黃嵐忠採取鎮壓的方式 竟然導致了四千多幅作品落選 這下子畫家們不幹了 上街遊行 媒體報紙也跟著起鬨喫瓜 事情鬧到了皇帝那裡 拿破崙三世為了平息民怨 命令在官方沙龍旁再設一個展廳 專門展出那些落選的作品 讓公眾來做評判 這就是大名鼎鼎的落選者沙龍 對於權威受到極大挑戰的學院派來說 為了證明他們的藝術審美標準的權威性 落選者沙龍得到的評價越低 他們就越開心 於是他們故意把他們認為傷風敗俗的 馬奈的這幅《草地上的午餐》 掛在了最顯眼的位置 這樣一來果然引得惡評如潮 原因就是因為畫中的裸女 但是問題是裸女繪畫多了 即使是1863年的沙龍展裡 也有一千多幅裸女畫 而且這一屆沙龍的金獎作品 卡巴內爾的《維納斯的誕生》 也是一幅裸女畫 為什麼單單馬奈的裸女畫 就被認為是傷風敗俗呢? 原因是這幅看似雲淡風輕的風俗畫 徹底改變了數百年來裸女畫的規則 首先當時繪畫作品裡的裸女一般分兩類 一類是神話中的女神 比如美麗的維納斯 而另一類是不食人間煙火的女子 比如安格爾的《大公女》 她們都有一個共同的特點 不僅漂亮而且純潔 超凡脫俗 但馬奈這幅畫裡的裸女 是現實生活中能找到的真人 而且是大家都認識的妓女 難道你要通過繪畫來表現歌頌妓女嗎? 這嚴重有損於社會風氣啊 更何況這個赤裸的妓女 居然還和兩個衣冠楚楚 同樣叫得出名字的男人坐在了一起 這畫面放到今天看 也會覺得尷尬不協調 不僅如此 這位裸女的坐姿也很有講究 看似隨意的曲起右腿 手肘靠在膝蓋上 拇指和食指輕輕託著下巴 轉過頭來面對觀眾 露出得意的微笑 絲毫不覺羞恥 彷彿是跟觀畫者在說 別害羞了 過來坐下一起聊聊吧 與她一起坐著的兩個男人 一個是瑪奈的好友 另一個則是她的弟弟 歐人瑪奈 這個妓女名叫維多林·莫蘭 是瑪奈畫中經常出現的模特 也是當時巴黎大眾都非常熟悉的風塵女子 那名遠處蹲著的女子 也許是在戲水 人物的大小不太符合透視法 整幅畫也因此顯得不成比例 左前方是一個傾倒的籃子 裡面的水果、麵包和其他食物 都滾落了出來 籃子下壓著妓女的衣服 這簡直是公然的挑釁 當時法國巴黎市郊的公園裡 一直存在著賣淫活動 所以人們一看這幅畫 就覺得瑪奈是在暗指這樣的行為 這對於千百年來 繪畫藝術是畫以載道的理念 是徹底的顛覆 除了用有爭議的人物和情景去做主題之外 瑪奈還摒棄了人們沿用幾百年的畫法 之前的藝術家 都是在一個有固定光源的室內環境裡作畫 亮面、暗面和明暗交界會非常明顯 而這幅畫中的人物 是真正處在自然光下 不會像室內的光源那樣 有非常清晰的明暗面 室外光線非常複雜 除了太陽光 還有水面反射光 草地散射 樹葉的遮擋等等 所以人物身上會有許多不規則的光 相比室內有不同亮度烘托出的立體感 瑪奈的作品會給人感覺是畫的兩邊 都是亮的人 就像紙片一樣 看起來不夠立體 打個比方 之前的畫家作品就像是在拍寫真 影樓裡有專門的佈景和專門的燈光 化妝師和攝影師指導你擺出各種造型 造完後還有後期製作 而瑪奈的這幅作品就像是在大家野餐時 隨手用手機拍個照片 直接發到朋友圈裡的那種圖片 瑪奈在對於光和色彩的處理上 開啟了一個新方向 儘管這種做法一開始並不受主流歡迎 其實卡拉瓦喬和倫布朗都對光線有過創新 但本質上還是遵循 和追求著立體和明暗的效果 力求在二維畫布上延伸出三維的立體感 為畫面營造出戲劇性 而瑪奈追求的是更加純粹的光影效果 他的另一幅《吹笛子的少年》中 沒有陰影也沒有輪廓線和地平線 去掉所有傳統的條條框框後 只剩下一個專注於吹笛子的少年 畫面無比純淨 瑪奈落畫了事物的細節和輪廓 用大面積的鮮豔顏色來營造陽光下的明亮世界 這一點對後來的印象派來說非常重要 受瑪奈的影響 越來越多的年輕人走進大自然 執著而自由地畫出他們在陽光下看到的世界 畫家陳丹青先生看了《吹短笛的男孩》之後 就有過這樣一段描述 1983年瑪奈回顧展來到紐約 記得從路口處遠遠望見那幅《吹短笛的男孩》 紅色是一種猛烈而高雅的紅 頓時讓人神往、驚訝、攝服 再走近看 真是闊筆塗抹、氣息酣暢 文字真的太難形容瑪奈了 在他之前 藝術館的畫都要黯淡幾分、虛弱幾分 走到瑪奈專廳 便豁然開朗 一切只是畫 沉湎於畫筆構成的物質感 還有繪畫的快感 已經成為繪畫的內容 畫上的任何內容終於全部轉化為畫 當然作為喫瓜羣眾的我們 對陳丹青先生的這段話可能並不十分理解 但我們可以感受到 丹青先生從一個畫家的角度 完全說透了瑪奈繪畫的好處 那就是畫中的任何內容 全部轉化為畫面本身 說白了就是畫家的義務 只要畫出一張好看的畫 其他一切都不重要 這就將繪畫藝術 與照片從本質上區別了開來 瑪奈的畫中還有一種奇怪的畫法 就是他的筆觸顯得相當鬆散 畫面給人一種未完成的感覺 那種未完成感 在瑪奈1864年畫的《龍山的賽馬》一畫中 體現得最為典型 這是一幅看賽馬的大場面 題材人數眾多 通常處理大場麪人羣 人物不必一個個去精細刻畫出來 也是可以的 然而瑪奈可不是不去精細刻畫的問題 他的做法完全超出了簡略一說 而是讓畫面變成了一片隨性的塗抹 看臺上興奮的觀眾 別說面目模糊 就連形體都讓人無從辨認 觀眾席能看見的只有鬆散的筆觸而已 而畫面中飛奔疾馳的駿馬 就算還有形狀 但沒有一批是認真畫出四條腿的 這樣的畫面對新古典主義學院派來說 頂多隻能算是草圖 可在瑪奈這裡就成了已完成的作品 在他看來 他已經把現場的視覺印象和激動的氣氛 完全傳達了出來 不要以為瑪奈採取這種畫法 是像憤青哭耳背一樣 純粹就是去造學院派的煩 事情並沒有這麼簡單 瑪奈自己寫文章這樣說道 瑪奈先生根本無意提出抗議 相反是別人在向他提出抗議 而這是他始料未及的 這些反對者都以傳統觀念來理解繪畫的形式 手法和觀念 他們從不承認其他的理解方法 他們在這方面表現了一種幼稚的偏見 除了他們的公式 一切似乎都毫無價值 其實瑪奈對西方繪畫所做的貢獻之一 就是他把繪畫中的觀念真實 換成了另一種真實 那就是視覺真實 所謂視覺真實就是我們的眼睛 看現實世界時 人和物的輪廓會因為運動而模糊 色彩也會因著光線而變化 很難保持他們原來的固有色 龍山的賽馬描繪的正屬於視覺真實 那些看著幾乎是潦草的筆觸 卻能在我們的視覺上 更加真實地感受到賽馬場上 觀眾的沸騰和激動 以及賽場上賽馬的速度和運動感 我們可以想像 如果這幅畫是照著學院派那種 觀念真實的畫法 把看臺上每個人都畫出來 這個賽馬場上的動感和激動氣氛 一定會大打折扣 顯而易見 馬奈是在繪畫上建立了一種視覺真實的畫法 這種建立視覺真實的畫法 也同樣可以從馬奈的許多作品中感受到 比如他的《勝利女神遊樂場》 和《杜伊樂裏花園音樂會》等作品 一旦將學院派的觀念真實 轉化為視覺真實 除了清晰的輪廓可以放棄 三維的立體感也可以放棄 馬奈剪掉了繪畫所承載的許多功能 比如馬奈作品《陽臺》 站在欄杆後面的女士 尤其是右邊的那個 臉是扁平的 臉上連個像樣的鼻子都沒有畫出來 對傳統畫家來說 那樣畫是不允許的 可對馬奈來說 陽光照射之下 人臉看上去就是一塊扁平的色斑而已 顯然兩種不同的真實 就導致了兩種不同的繪畫 這種對立體感的磨除 以及對景深的有意壓縮 開啟了西方現代繪畫 向二維平面的回歸旅程 馬奈的做法就是讓繪畫回歸繪畫 印象派大師德嘉說 馬奈的偉大就體現在這裡 從14世紀義大利的喬託開始 直到馬奈之前 西方繪畫在五百多年的時間裡 波瀾壯闊的發展 就是為了完成如何逐漸的實現 讓畫面重新獲得景深感 人物獲得立體感和真實的生命感 這樣一件偉大事業 可是到了馬奈手中 他卻開始做減法了 他開始把畫中的故事去掉 把人物的情感和性格描繪去掉 削弱畫中的空間營造 他要讓整張畫成為一片 美麗月幕的色彩交響曲 讓畫面本身的重要性凸顯出來 西方繪畫在畫法上的改造 也就從此開始了 所以大家就能理解 為什麼說馬奈纔是開創 現代印象派繪畫的鼻祖的原因了 而且無論是有意還是無意 深處人類社會 意識形態劇烈變動的大時代 馬奈作為一個陳前起後的藝術家 為西方繪畫建立起了這門藝術的內在傳承 來為繪畫藝術的繼續生存尋找合法性 說白了就是科技的發展趨勢 照相機的產生 馬奈意識到繪畫的訴求 不能一條道走到黑 必須改換賽道 而繪畫還是繪畫並沒有本質的改變 我們看馬奈的《草地上的午餐》 構圖就取自於拉斐爾的《帕里斯的審判》 我們看這幅銅板畫的右下角 馬奈的構圖顯然來源於此 馬奈就是想通過這樣的方式來表達 大師永遠活在我們心中 我們的繪畫還是大師的一脈傳承的意思 同樣邏輯的還有馬奈的《奧林匹亞》 也是對古典大師的致敬之作 也仍然是馬奈建立繪畫內在傳承的一次努力 這一次他致敬的是提香 烏爾比諾的《韋納斯》 這幅畫我們在介紹提香的時候提到過 是1534年烏爾比諾公爵 請提香畫的一幅結婚畫 據說模特也是個妓女 《奧林匹亞》是當時巴黎妓女常用的畫名 為了更加點題 馬奈用一塊帷幕把提香後面的管家和女僕去掉 換成一個女黑奴 手捧著一束顯然是嫖客送來的鮮花 《奧林匹亞》腳上穿著皮拖鞋 這也是當時妓女身份的標配 馬奈還把提香畫中的小狗換成了黑貓 原因是黑貓在當時就是性慾的象徵 小貓這個詞在法語裡也有淫穢的意思 這樣就更突出了主題 馬奈在向大師致敬的同時又改變了畫法 《奧林匹亞》的線條極其銳利 身體上呈現出了毫無過渡色的大面積平圖 表現出曝光過渡的效果 這種對立體感的抹除 就是如同我們上面所說的 馬奈開啟了西方現代繪畫向二維平面的回歸旅程 馬奈敏銳的意識到現代攝影技術的發展趨勢 必將使體現客觀真實這一訴求發揮到極致 繪畫藝術必須從本質上區別於這一基本訴求 走一條屬於自己的發展道路 變客觀為主觀 從人類的主觀意識中去開闢一片新天地 好 馬奈就介紹完了 請喜歡的朋友們點贊訂閱並按下小鈴鐺 謝謝大家的觀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