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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00萬第一代農民工老無所養,他們怎麼辦?
5.5萬 次觀看·2023年12月9日
大家好 今天我們來聊一聊中國第一代農民工的話題
7月初有一篇反映第一代農民工生存現狀的報導
叫做《如此打工30年 一度在牆內熱傳 但是很快被404了
目前在牆外還能夠搜索得到》
這其實是關於中國民生很重要的一個話題
但是我這兒由於一直有其他時事話題積壓
所以就拖到現在 放在會員網站節目來關注這個話題
在這篇報導當中 作者是從他所居住的小區保潔工人老趙的經歷出發
擴展談到了第一代農民工整體的遭遇
老趙是河南人 2000年來到北京打工
那一年還是年輕人 還是小趙 才32歲
他做過門房 做過綠化工人
2007年來到了記者所居住的小區做保安
如此又過了十多年 現在都49歲了
還沒有攢夠錢結婚呢 小趙也變成老趙了
他是一個人住在冬天沒有暖氣
夏天又陰冷潮濕的10平米的地下室裡
連續7年沒有休過假 一個月工資是2700元
請注意這是在北京 還不只是他一個人這種情況
他所認識的來京打工的人員基本上都是類似的遭遇
所以他在採訪結束臨走的時候還專門叮囑了記者
不要刪掉最後一句話 就是別人都和他一樣
老趙當保安當了14年 這份工作也丟掉了
被轉去了做保潔清潔工
可是轉崗三個月以後 這份工作也丟掉了
因為那是在疫情的2021年期間
因為大部分人都捐在家裡面 外出活動的時間少了
小區裡的保安還有公共區域的衛生工作量都減少了
物業公司的預算也緊張了 所以老趙就被裁了
但是讓人感到非常唏噓的是被裁的老趙仍然天天堅持來上班
整整兩年沒有工資都這麼幹
他每天早上6點鐘來清理小區的兩個垃圾桶
7點鐘垃圾站開門的時候他永遠是第一個到的
收拾完垃圾桶以後再回去清掃6棟樓
難道老趙很高尚嗎 沒有工資也來幹嗎 當然不是
老趙所擔心的是如果他不來
以前物業公司拖欠他的工資不給了怎麼辦
如果物業公司以後又恢復僱人了
最起碼他可以一直站在waiting list這個等候名單的第一名的位置
所以我們也可以看到現在中國的就業捲到了什麼程度
開放出來的工作機會競爭激烈就算了 連這個waiting list都要競爭
無償做清潔工老趙的唯一收穫就是
他可以把小區裡的垃圾分類之後自己去賣廢品
每個月能夠收入600多元
那這一篇報導其實是在安徽師範大學副教授
《求奉仙》的新書《第一代農民工可持續生計研究》
在這本書的基礎上提煉出來的
所以我們今天的重點也就是來聊一聊這本書
所揭示出的中國第一代農民工怵目驚心的生計現狀
什麼叫做第一代農民工呢
它指的是1970年代及以前出生的
80-90年代外出務工的這一代農村勞動力
現在他們普遍都已經在50歲以上
在10年之內將陸續進入退休的年齡
那這樣的人在2022年有8632萬人
順便提一下農民工這個概念本身就是一個歧視性的概念
工人是一種職業
你在工人這前面再放上農民這兩個字
那說明農民在這裡它就不是一種職業名稱
而是一種特殊的身份名稱了
但是也沒有辦法中國都是這麼叫的嘛
所以我們也只能用這個概念來描述
那在未來10年將進入退休節奏的農民工有8632萬人
現在中國的農民工總體上有29562萬人
第一代農民工所佔的比例是29.2%
第一代農民工可以說是經歷了中國從改革開放以來所有的社會變遷
為中國的繁榮也是做出了非常大和非常特殊的貢獻
可以說中國那些高樓大廈這些發達的基礎設施
都是靠他們一手一腳建出來的
那麼請問他們現在過著什麼樣的生活呢
在記者文章當中所提到的小區保潔員老趙
他來京打工23年有20萬元的存款
那就高於邱鳳仙教授所調查的農民工當中的90%的人了
他還屬於前10%
已經在這個失業當中捲的不要不要的老趙
結果還屬於這個農民工羣體當中所謂先富起來的那部分人
當然我們要注意老趙的務工地點是在北京
北京的平均工資水平就是比較高的
而且很重要很重要的一個原因是
他一直沒有結婚沒有子女
從1993年到2005年
中國城鎮職工的月平均工資是漲了1260元
而農民工在這十幾年當中平均月工資只漲了68元
如果考慮通貨膨脹的因素
這算不算漲薪都不好說
邱鳳仙教授是在過去5年
在河南四川山東安徽幾個省份當中
抽取了200多名農民工
第一代農民工作為調查樣本
發出去了2500多份問卷
農民工們反映出的第一個問題頻率最高的
就是如果建築工地以後對他們關閉了
那接下來去哪打工呢
其實建築業對60歲以上的農民工的那個所謂清退令
並不是從這兩年才開始的
而是早在5年以前就開始了
從那個時候起中國的新屋市場
就接近飽和了
用工需求也下降了
同時高齡農民工他們的勞動效率相對比較低
工商率又比較高
造成的勞動糾紛也比較多
所以中國的建築企業從五六年前開始
就逐步關閉了對第一代農民工的大門
然而這個建築行業又是吸納農民工勞動力最多的一個行業
是一塊最大的海綿
那從去年開始中國房地產業的急速冷凍
那無疑是讓農民工的就業受到了非常沉重的打擊
第一代農民工他們外出務工的目的
是肩負著家庭和後代的使命
主要還不是為了個人發展
那麼請問幾十年過去了
他們的家庭情況怎麼樣呢
仇鳳仙的調研結果是
只有大約20%的受調查第一代農民工實現了待機跨越
就是說他子女成為了城裡人
在城市接受教育
最後又在城市安家落戶
在第一代農民工當中
有63.5%就是接近三分之二的家庭
他們的後代仍然是農民工
是農民工二代和三代
能夠更幸運一些在黨政機關事業單位就職的
這些農民工子女只佔到了5.1%
自己開公司創業的只有2.9%
所以第一代人出去打工
為下一代人的教育和成長掙錢實現待機跨越
整體這個目標算是失敗了
有80%的農民工子女都沒有做到
都被刷下來了
同時還帶來了更多附加的問題
就是留守在農村的這些子女
是在缺少雙親陪伴的情況下成長的
是隔代培養起來的
是外公外婆爺爺奶奶培養起來的
他們的祖父母這一代
通常有比較強的自律意識
所以農村留守的這一代
這方面算是得到了比較好的深教
但是學業的完成度偏低
而且缺少父母的陪伴
會對心理和性格產生怎樣的長遠影響
還有待於時間觀察
因為第一代農民工所背負的是家庭的使命
他們的工作所得大部分是用於家庭的開支
所以他們的個人消費也很少
就基本上沒有能在城市安家落戶的
那他們喪失了工作能力之後唯一的去處
那就是回鄉養老
所以接下來就涉及到
你不能在城市養老
回鄉村怎麼辦
這個最關鍵的養老問題
第一個問題大家想到的肯定是
有沒有養老金
農民工能不能拿養老金
目前這個所謂的新型農村社保的水準是
如果你參保的話
60歲以後
每個月能夠領到100元到幾百元不等
由於這個水準太低
它又需要農民工多年連續繳費
所以農民入保的積極性還是偏低的
大約有35%的人沒有參保
他們更願意把錢花在當下需要的領域
這也是我們之前介紹過的那本書
《貧窮經濟學》所揭示出的
貧窮階層的一個普遍現象
就是很少有窮人會願意為長遠的事情做規劃
第一代農民工因為長期待在城市
他接觸到的信息比較多
普遍的有養老的意識
但是很少有人能夠理解
社保的原理和機制是什麼
甚至已經參保的農民工都很少有人能夠搞明白
這個養老金是多繳多得的
有一位45歲的工人是交了11年的養老保險
但是他是一直按最低的一個繳費標準交的
按照這個標準60歲以後
他每個月只能夠領到195元
他得知這個數字之後
第一句問的話就是
這有什麼用
第二句話問的就是
我繳費這麼多年
怎麼一個月就只能拿這點錢呢
不管這個養老保險在農村的覆蓋率如何
大家一看這個數字
100至幾百元一個月
那肯定是不夠基本生活的
那靠什麼過活呢
那接下來就是儲蓄了
如果這些農民工是在55歲以前
子女就已經結婚了
他們又能夠繼續打工到60歲以後
甚至更大的年齡
那麼估計他們手上應該有數萬元
到10萬元左右的存款
但是這仍然是一個比較樂觀的估計
在瓊鳳仙教授的調研項目當中
有41.22%的農民工打工時間超過了20年
但是有超過一半
55%的人存款還不到5萬元
如果是要靠儲蓄來支撐未來10年
120個月的生活開銷的話
5萬元存款也就意味著
你每個月只能拿出428元來花
而且這是在沒有考慮通貨膨脹的條件下
如果說在這段時間之內
社保的部分對於生活成本的分擔比例
它有所上升了
社保能夠拿出更多的錢了
這個通脹又比較溫和
而且回鄉的農民工
能夠從事一些較輕量的體力勞動
能夠提供少許的生活來源
那麼也許70歲以後
他們的基本生活還能夠過得下去
不過這是在你手上
現在不少於5萬元儲蓄的情況下
而在第一代農民工當中
能夠做到這一點的少於45%
目前北方農村
結婚的開銷是30至50萬元
有一位受訪者
他年收入是大約7萬元
應該是他從事收入比較高的
技術這一類的工種
在農民工當中
一年7萬塊錢算是比較高的收入了
一個月在5000塊錢以上吧
可是他的小女兒的學費
大兒子結婚
加上老家蓋房子的開銷
最多一年是支出了32萬元
所以基本上就這一年
把他過去10年的儲蓄全部掏空了
第一代農民工的儲蓄率
普遍比較低
是因為他們把大部分收入
寄回到了家裡
2009年的一項調查顯示
有70%當時的第二代農民工
會把他們的收入當中的主要部分
用於個人消費
這是第二代農民工
而80%至90%的第一代農民工
會把他們的收入主要部分寄回家裡
可是即便是這樣
由於子女的成長
缺少父母的陪伴
學業的完成率還是普遍偏低
在這些留守兒童當中
完成大專以上學歷的少於20%
剩下的是在初中和高中階段
就輟學了
和父母一樣
走上了打工的道路
背負著家庭的負擔
另外一個後果
就是第一代農民工
往往會主動選擇
放棄事業的發展機會
比如建築行業的農民工
他的最好出路
就是得到老闆的賞識和信任
有新項目的時候
他就回鄉招募老鄉
加入施工隊
他就升級成了一個小包工頭
至於說轉行
深造學習
甚至創業
那這些風險
不是第一代農民工敢於承擔的
實際上很多第一代農民工
是在60歲以後
子女都結婚以後
才開始為自己攢錢的
那麼好
既然儲蓄能夠提供的保障
也非常有限
那麼中國傳統的家庭養老
養兒防老這個方案怎麼樣呢
這也是當前中國政府正在力推的
答案當然是不行的
經過了過去幾十年
中國傳統的家族式的農村社會
早已經解體了
就算是能夠在城市安家落戶的
原農民工的子女
也很少有餘力來贍養父母的
他連養自己和養自己的孩子
都力有不暇
這在當前的調研當中
也是一個普遍現象
所以哪怕第一代農民工
有子女在城裡
也很難指望得上
那除了這幾個主要的養老渠道
都乏力之外
第一代農民工還面臨著
其他一些嚴峻的問題
首先大家知道就是健康問題
被調查的第一代農民工當中
有61.4%的人
認為自己很健康
那當然是他們自己的想法
是一種wishful thinking
其實他們的體檢率很低
還不到35%
事實上他們當中的絕大部分人
都選擇了小病就拖的做法
只有11.8%的人
有去大醫院就診的經歷
有63.4%的這樣的農民工
在工作地就醫的經歷是零
實際上經過數十年的重體力勞動
第一代農民工
普遍有程度不同的工傷和勞損
比如有一位五湖的保潔阿姨
在大廈做這個清潔工
只請了一天的病假
等第二天回去幹活的時候
公司就告訴他你不用來了
你的工作已經有人頂上了
從此以後他就再也不敢請病假了
他現在已經64歲
腿腳不便了
每天還要負責把六層樓都給拖完
而且還要做其他區域的保潔工作
月工資是1800元
他在接受訪談的時候
是正在拖地
每拖一層樓都要停下來喘喘氣
說明他的健康狀況相當不好
但是他說也沒有辦法
只要不是要命的病
他都會拖到年底回家的時候再去看
60歲以上是健康開支
大大增加的年齡階段
第一代農民工很顯然
這方面的處境是十分令人堪憂
另外一個問題就是欠薪
工傷種種不公平的遭遇
在仇鳳仙教授的調查裡面
曾經遭遇過侵權事件的農民工
有多達38.1%
都接近40%了
最常見的情況就是欠薪
但是有13.5%的農民工在被侵權以後
壓根就沒有選擇維權
沒有向任何的救濟渠道求助
就逆來順受了
換句話說
就是欠薪的老闆給不給錢
全看老闆的良心
要實在不給就算了
細節還有很多時間有限
我這裡只是簡單介紹了一下
這篇報導和書的介紹當中
所反映出的第一代農民工
生活困境的一些主要方面
但就這些內容就已經足夠觸目驚心了
接下來的問題就是怎麼辦
仇鳳仙教授並沒有說的太詳細
一旦涉及到怎麼辦的問題
說的太細了的話
這本書就沒辦法出版了
那在我看來非常明顯
首先應該做的就是
在未來幾年當中
得提高60歲以上的農民工收入當中
養老金所佔的比例
就是養老金對生活成本的替代率得增加
因為農民參加社保的意願低
他繳費的能力也很低
那當然他只能領個
100塊錢幾百塊錢人民幣
所以就必須要以財政補貼的方式
給政府一下拿出一大塊錢
夯到這個農村養老保險當中
農民他沒有什麼很長遠的眼光
他就認實惠的
一看別人都能夠領這個養老金
領到這麼多錢了
他才會願意參保
他才會去選擇那種比較長期的
和比較高的繳費標準
只有這個農村養老保險的資金池擴大之後
社會保險這種機制
他纔能夠賺得起來
纔能夠玩得賺
但是一開始
他就需要有這麼一根點火的跳線
那除了政府
沒有人能夠扮演這種角色
同時農村的醫療保障開支也要增加
這是指這個政府的福利開支
農民他纔能夠有意願
參加更加長期的養老保險
否則的話
他就得存錢為自己得病
看病做醫藥費儲蓄了
這也就是我一再講的
教育醫療這些資源
得按照人口密度這種單一的標準
來平均分配
這個得縮小城鄉之間的差距
只有政府承擔的多了
農民自己這方面的開銷才會減少
他們也纔有能力消費
也纔有心情做比較長遠的
養老方面的規劃
再接下來就是要考慮
怎樣增加農民工返鄉之後的就業機會
當前農民工比較典型的就業軌跡
是50歲之前在建築工地
50歲以後就轉去做保安和保潔
70歲以後在城市
基本上就沒有他們的就業機會了
這裡的難處在於
第一代農民工的受教育程度低
又常年從事單一的勞動
沒有培訓深造的機會
那他們回鄉就只能務農
就沒有其他的收入來源了
那這方面怎麼讓他們回鄉之後
還能夠有全職或者兼職的工作機會
那是完全依賴於農村
這個整體生態系統的繁榮的
只有在這個農村經濟
嚴重缺少勞動力的情況下
那些年齡大的又技能差的勞動力
纔有機會回爐物
取得一些兼職的機會
那沒有根本制度性的改變
農村不再是第二等級的社會
那這種情況在中國
都不會有根本性的好轉的
而且這個整體經濟生態的繁榮
它要長期纔能夠見效
目前在中國大城市居民的眼中
第一代農民工的養老
那基本上就不會進入他們的視野
但是你不關心的事情
不意味著它不存在
也不意味著它就影響不到你
一個充滿了怨氣和絕望的社會
那是不會有安全
不會有繁榮的
農村和城市之間
也不存在什麼絕緣層
8600萬第一代農民工的養老
大家想想
這麼龐大的一個人口
他們的際遇
在未來十年
是非常重大和緊迫的
一個民生問題
那麼好
今天這個話題
咱們就聊到這
謝謝大家
咱們下回接著再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