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啤酒歷史的發展長河中,古埃及並不是最早掌握啤酒釀造技術的文明,但毫無疑問的是,他們一定是對啤酒最熱愛、最依賴的一群人。這期視頻,讓我們一起撥去浮土,在尼羅河岸邊的廢墟中找尋啤酒的踪跡吧!
章節:
00:00 前言
01:09 關於古埃及歷史的一些名詞
02:44 為什麽要研究古埃及的啤酒?
04:40 從廢墟中找尋啤酒的蹤跡
09:55 關於古埃及啤酒我們知道些什麽?
11:44 關於釀酒流程的推演
參考資料:
[1] Maksoud, S. A., El Hadidi, M. N., & Amer, W. M. (1994). Beer from the early dynasties (3500–3400 cal BC) of Upper Egypt, detected by archaeochemical methods. Vegetation History and Archaeobotany, 3(4), 219-224.
[2] Samuel, D., & Bolt, P. (1995). Rediscovering ancient Egyptian beer. Brewer’s Guardian, 124, 27-31.
[3] Samuel, D. (1997). Fermentation Technology 3,000 Years Ago-The Archaeology of Ancient Egyptian Beer. SGM QUARTERLY, 24, 3-5.
[4] Wang, J., Friedman, R., & Baba, M. (2021). Predynastic beer production, distribution, and consumption at Hierakonpolis, Egypt. Journal of Anthropological Archaeology, 64, 1013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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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誇張地說,啤酒是貫穿人類文明史的一款重要飲料
啤酒的歷史,或者說以大麥爲主要原料經過發酵作用產生的這一類飲料的歷史
可以追溯到大約七八千年前的中東地區
散落在世界各地的智人文明似乎都先後發展出
並掌握了用大麥或者其他類似的穀物來釀造啤酒類飲品的技術
在這些文明之中,古埃及人並不是最早的
但他們對啤酒的熱愛或者說依賴是其他文明絕對無法比擬的
今天的視頻我們就來開一開腦洞
看看要怎樣才能復刻出一款古埃及人喝到的啤酒
大家好,這裏是小島發酵俱樂部
提起古埃及文明大家一定不會陌生
但關於古埃及文明的歷史淵源發展脈絡以及時間跨度可能就不是那麼的熟悉
那爲了方便大家對之後要提到的古埃及啤酒有一個大致的概念
這裏我就非常簡單地帶過一下古埃及的歷史
同時希望對這段歷史有所研究的各位能夠多多指正和補充
尼羅河沿岸地區在幾十萬甚至上百萬年前的史前時期就有不少智人祖先活動的蹤跡了
直到新石器時代的晚期,大約公元前6000年左右
這一地區已經發展出很多高度文明的城邦
尼羅河谷地和三角洲地區自然條件的不同
造就了文明的發展模式也有所不同
於是就有了上埃及和下埃及的概念
需要注意的是這裏的上和下與地圖上展現出來的大家直觀認爲的上北下南正好相反
上埃及其實所指的是處於南邊尼羅河上游沿岸地區的谷地地區
而下埃及則是處於北邊尼羅河下游的三角洲地區
上下埃及在這一時期逐漸發展出了以孟非斯爲界的兩個各自獨立的政權
直到大約公元前3100年前後
美尼斯統一的上下埃及建立了埃及第一王朝
標誌着古埃及文明進入了早王朝時期
而相應的之前的上下埃及時期就被史學界稱爲前王朝時期
關於古埃及啤酒釀造有關的考古學證據
最早也可以追溯到這一時期
在這之後古埃及文明又先後經歷了古王國時期
第一中年時期
中王國時期
第二中年時期
新王國時期
第三中年時期和晚期
在這之後古埃及的本土統治者就徹底退出了舞臺
埃及也進入到了希臘化時代和羅馬化時代
與周邊地區的歷史逐漸同步
搞清楚了古埃及文明的大致脈絡
讓我們把主題放回到啤酒上面
關於今天的人們爲什麼要去研究古埃及人釀造飲用的啤酒
我想第一個重要的原因就是它值得
它值得我們今天的人去研究
去搞清楚古埃及人是怎麼釀造分配消費啤酒的
因爲毫不誇張地說
世界上沒有哪個其他文明的人
能夠比古埃及人還愛喝啤酒的了
哪怕是到21世紀的當下
從文字記載到考古學證據都充分地證明
啤酒是古埃及人飲食習慣中最爲重要的一部分
啤酒和麪包爲每一個古埃及人提供了能量
從法老到農民
從老人到小孩
甚至大量的木屑都發現了啤酒
相信是留給木屑的主人來世慢慢享用的
除此以外
啤酒還在沒有流通貨幣的時代
被作爲類似於等價物的交換單位來使用
比如在大金字塔的修建過程中
普通的勞工就領着一天大約五升啤酒的酬勞爲法老幹活
啤酒還出現在不少的宗教和儀式性場合
類似於紅酒在基督教中的感覺
不難看出
在古埃及社會中
啤酒的種類可能有所不同
但消費啤酒卻是不分高低貴賤的
既然有這麼大的消費量
那麼瞭解當時啤酒的釀造技術
分配方式
也必然能夠對我們瞭解古埃及社會的運轉方式大有幫助
另一方面
得益於尼羅河流域千百年來都不曾改變的乾燥氣候
很多考古學證據得以較爲完好的保存至今
這是相比於地球上很多其他地區得天獨厚的優勢
利用這些保存狀況較爲完好的考古學證據
考古學家們能夠更爲細化地研究
在這一時期古埃及人釀造啤酒的情況
從而與世界上其他地區的文明對照
這對今天的人們瞭解啤酒的歷史都相當的有意義
研究歷史主要有第一手的資料
也就是考古學的證據和文字技術兩個切入點
我們先把考古學證據放一邊
看看文字史料都記錄了些什麼
古埃及人對於啤酒有幾個不同的稱呼
比如這些
也許這些不同的稱呼對應着不同種類的啤酒
這些代表着啤酒的詞語出現在了很多不同的地方
在後來的希臘化和羅馬化時代
也有各類史書用不同的語言
記錄着有關啤酒在古埃及的方方面面
這裏面有關於啤酒在古埃及起源的神話故事
也展現了古埃及人在各式各樣的場合都消費着啤酒
在家裏 在節日上 在葬禮上 在宗教活動結束後
在工人們休閒的驛站或酒館裏等等
啤酒也被國家機關當作工錢支付給爲國家賣力的人們
被醫生作爲藥品給病人治療各種疾病
同時也出現在奢華的貴族或者法老的墓穴中
但遺憾的是並沒有一個有關完整釀造過程的文字記錄
當然很多人更傾向於一定有相關的記錄存在
只是還沒有被發現而已
所以今天的考古學家們
這樣做的好處是
這些證據是第一手的資料
他們不會說謊
也不會被初寫歷史的人篡改
關於如何分析這些考古學的證據
以及他們能夠告訴我們什麼信息
不如讓我們通過一個例子進入考古學家的視角
去推理和探索一下吧
在上個世紀的90年代
一批古埃及考古學家來到了英國的Scottish Newcastle釀酒廠
希望與他們合作
更深入地研究位於古埃及Amana地區的一個釀酒遺址
並嘗試用現代的方法還原當時的釀酒技術
Amana位於尼羅河的中游
是古埃及新王國時期第18王朝的首都
在這一區域
考古學家們發現了大量有關釀酒製作麪包的遺址
其中一些被認爲是由國家營辦的釀酒廠
比如這張照片裏的陶製竈臺
每一個竈臺的直徑大約有25釐米
位於一座寺廟的廚房區域
在竈臺的周圍發現了很多燒焦的骨糠和骨粒
但這些證據並不能直接說明什麼
也許這個竈臺曾用來煮粥或者烤麪包
這些都有可能留下相同的古物殘留
於是考古學家們轉向了廢棄的陶罐垃圾堆
嘗試尋找出更加確切的與啤酒釀造有關的證據
爲什麼是垃圾堆呢
若想從一個完整的陶罐找到蛛絲馬跡
推測出這個陶罐在幾千年前曾經裝過什麼東西
即使是在埃及如此乾燥的環境下
想必也並不簡單
而破損的陶器碎片丟棄時並不會被洗得很乾淨
很有可能是在工作時裂開或碎掉
就直接被人扔進了垃圾堆
從這些碎片上的殘留
就更加容易推斷出這些容器最後一次使用的場景
以及裏面曾經裝的東西是什麼
這樣一來
考古學家們就可以使用一種叫做浮宣法的技術
分離出樣本里的植物遺骸進行進一步的分析
通過形態學的分析
這些古物遺骸被認定爲是大麥和二粒小麥
另外
一些中有這些古物的陶器容器中
內壁上都能發現一條水平的深色直線
這些直線就是當內部的固液混合物質中的水分蒸發後
由固態物質留下的
通過對比水分和古物的比例
就能分析出哪些容器是用於做麪包或煮粥
而哪些容器又是用來釀酒的
不過
只做到這一步顯然是不夠的
我們的目的是要復刻當時的啤酒
除了找出釀酒的工具和使用的原料
最重要的當然是知道釀酒的流程
也就是這些原料是如何被轉化成啤酒的
這裏只靠之前的浮懸法和形態學分析就不太夠用了
於是
考古學家們就從這些植物殘骸的微觀結構尋找突破口
因爲從本質上說
啤酒的釀製過程其實就是古物中的澱粉不斷分解轉化
最終形成酒精與糖的混合物的過程
也就是說
在這一過程中任何一個時間點
澱粉或者說糖都有它們特定的形態
如果能夠觀測到這些形態
那麼就能更加清晰地描繪出整個啤酒釀製過程的圖景
爲了觀測到這些分子級的結構
就需要把掃描式電子顯微鏡請出場了
通過高倍率的放大
考古學家們觀測到了澱粉五花八門的形態
好在如今的食品科學界已經對澱粉這個最最常見的分子
研究得非常透徹了
通過澱粉顆粒不同的樣子
就能夠對應地找出它們所經歷的處理方式
比如當穀粒發芽時
內部的黴活動會變得旺盛
澱粉顆粒的表面就會出現這一類的坑和溝壑
而當澱粉在水中被加熱至一定的溫度時
澱粉顆粒會漲大變形
當水分充足時
一個個澱粉顆粒會逐漸相互融合
由於這其中牽涉到各種的化學件
有機物的水解
以及澱粉的糊化糖化等等整個過程
理論非常的繁雜
在這個視頻裏
我沒有足夠的時間
更沒有足夠的能力去講清楚
所以明白這個分析方法就好
接下來就讓我們看看
考古學家們得出的怎樣的研究結論吧
通過上面提到的浮懸法
形態學分析
掃描式電子顯微鏡的觀測
以及後來又被採用的各種各樣的考古學分析方法
大部分的考古學家們
對古埃及時代的啤酒釀造技術
有了一個大概的共識
首先最令人們感嘆的是
有確切的證據表明
古埃及人們已經掌握了很成熟的麥芽製備技術
要知道麥芽的製備一直到工業革命之前
都還處於不完全可控的狀態
可見古埃及人農業科學的發展程度之高
另外
穀物原料上有大麥和二粒小麥兩種
而且多數情況下是使用單一的穀物
比較少看到混合大麥和二粒小麥的情況
其他的輔料方面
啤酒花是並不存在的
其他類似的草本香料也比較少見
不過倒是有不少啤酒裏都有水果的加入
很有可能是一種類似藻類的水果
不過還需要更深一步的研究來進一步證實
發酵的過程主要是依靠野生酵母和其他一些微生物
也有很多的證據表明
參與發酵的微生物裏
有一些非常類似於現代的乳感菌、鼠菌類
發酵完成後
也會在飲用前過濾一遍來得到相對清澈的酒液
可以說
古埃及人釀的啤酒在很多方面
都已經非常接近我們現在所熟悉的啤酒的樣子
這當然也包括釀造的工具和設備
雖然發現的釀酒設施各不相同
但大部分釀酒廠的釀造批次規模
基本上會在300升到1000升左右
用大約50升到100升的陶罐作爲容器
這樣的規模也從另一個方面證明了
釀造啤酒的古埃及
已經是一個集中化程度很高的手工業了
那說到這兒
再讓我們回到開頭的問題
現在能復刻古埃及人的啤酒了嗎?
我的回答是
也許能吧
其實很多考古學家們
都已經基於已知的這些信息
推演出了古埃及人釀酒的流程
比如說在古埃及啤酒研究方面
很資深的考古學家Delvin Samuel
就總結出了這樣的釀酒流程
首先人們會把釀酒所需的穀物
有可能是大麥
有可能是二類小麥
分成兩部分
一部分製成麥芽
然後再碾碎
之後再放入溫水中浸泡
就像今天的釀酒師們一樣
而另一部分的穀物
則不做發芽的處理
直接拿來研磨
然後再加水
加熱
一直到煮開鍋
最後把這兩鍋粥混合到一起
其實說到這兒
如果你熟悉釀酒的流程
可能會說
這樣的糖化方式
不就是decoction mashing嗎
沒錯
這樣的糖化方式
能夠幫助未發芽的穀物出糖
也能在沒有溫度計的情況下
更方便地控制糖化的溫度
經過這樣的糖化流程後
再過濾到麥殼
麥糠
麥麩等雜質
然後進入到陶罐中進行發酵
一些啤酒更會被封在陶罐中
放進地窖一類的地方
進行長時間的發酵澆藏
有點類似於
後來的拉格啤酒的
lagering這個步驟
總之
按照這樣的流程
釀出來的啤酒
可以想象
應該是麥香味十足
很甜
但應該也有一些水果酸味
來平衡甜味
並且酒精含量會很低
沒有氣泡的飲料
其實這些年
也有一些商業酒廠
去模擬這樣的流程
復刻出過一些古埃及的啤酒
關於好不好喝
當然見仁見智
不過我估計對於
喝慣了今天啤酒的我們來說
可能並不會覺得很好喝
但考古就是這樣
它不是研究對與錯的科學
而是儘可能地還原我們的祖先
還原他們的生活環境
用他們爲什麼是他們
回答我們爲什麼是我們的問題
當一個古埃及人
用收穫的二粒小麥製成麥芽
再放入水中
靜靜等待它變成美味的啤酒時
一些它肉眼根本無法分辨的
澱粉顆粒黏在了啤酒罐邊
就這樣靜靜地躺在
尼羅河谷地邊的沙漠中
直到三四千年後
一個考古學家剝去浮土
把它小心翼翼地放在顯微鏡下
展示在世人面前
在這一瞬間
無論你來自哪裏
講着什麼樣的語言
喝着拉格還是士濤
全都不那麼重要了
你也許會和那個古埃及人
產生一種心靈上的微妙連接
並感嘆着
感謝時間長河中
每一個像他一樣辛苦勞作的人
讓我們手中的啤酒
一點一點變成了如今的樣子
這裏是小島發酵俱樂部
我們下期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