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第一旅行家!徐霞客憑什麼?憑有錢嗎?【一條閒木魚】

公元1499年
大明洪治十二年
南直隸江陰富豪徐金進京趕考
徐家是世家大族
祖上能追溯到北宋末年開封扶印徐固
北宋滅亡後
徐固舉家搬遷杭州
以大地主的身份
遼度餘生
過了三百年
徐家發展成江陰屈指可數的世家大族
家財萬貫
但在封建社會
有錢不意味著社會地位高
有公民有官當纔行
但偏偏科舉這事
跟徐家有仇
儘管出了幾個舉人
但始終無法培養出能夠中進士
當漢靈
帶領家族再上一層樓的人才
徐金的爺爺徐姨
還曾試圖收買朝中貴人
用錢買官位
只可惜他的投資眼光不行
選中的人是土木堡雙雄之一
大太監王振
四年前
22歲的徐金
在應天相勢中
斬獲第41名
成功中舉
名次雖然不算靠前
但他年輕未來可期
而且作為江陰鉅富
他的身邊聚集了不少
擅長考試的天才朋友
其中最知名的那個
去年剛以藉緣身份中舉
名叫唐寅自博虎
今年就陪著富恩帶朋友來考進士
才子配才子
天造地設
兩人考試發揮也頗為不錯
但沒想到等待他們的
卻是科舉舞弊醜聞
案件真相如何
很難說清楚
兩人或許在法律以下
潛規則以上
從事過一些討好考官的活動
但卻被打成了
重金賄賂考官收買考題
於是兩人考試成績作廢
聲名狼藉
8年後
徐金暴斃
年僅35歲
此後
徐家幾代子孫依然發奮科舉
但有些事情
確實不是有付出
有金錢就可以實現的
徐家自此
再也沒出過一個能中舉的
萬曆十四年
徐家誕生了一個
對科舉完全沒有興趣的後代
名叫徐俠克
我小時候春節
經常在浙江寧海度過
公元1613年
26歲的徐俠克
從這裡出發踏上旅途
於是400年後
為了紀念這位中國歷史上
最知名的旅行家
寧海
修建了一條徐俠克大道
那是我小時候
見過最寬最漂亮的公路
於是我很不理解
不就是旅行嗎
給錢我上我也行
更何況
聽說徐俠克是超級富二代
錢這方面
輕鬆拿捏
直到後來
我對明末的狂飆時代
有了更多瞭解
我才意識到
徐俠克是明朝中後期
貨幣經濟
乃至資本主義門牙發展的產物
他以布衣之身
歷時30年
行走於中國19個省區
這是一件前無古人的壯舉
注意
布衣之身這四個字
他不是錢多燙手
熱衷極限挑戰的富二代旅友
這是一個時代之子
徐俠克出生時
他家鄉附近
南直裏徽州
也就是徽商的誕生地
曾出現過
長達半個世紀的地價暴跌現象
跌幅高達四五成的那種
時人以及後來的研究者
都曾對此迷惑不解
現代學者分析認為
這和明朝後期
哥倫布發現美洲後
美洲和日本的白銀
大量輸入明朝有關
我們現在看電視劇
最常見的鏡頭
就是貪官受賄
一撈就是白銀幾千幾萬兩
或者大俠進酒店吃飯
掏出一定銀子說不用找
但白銀作為貨幣
被百姓與官府接受
在市場上暢行流通
歷史很短
五代人認知中的錢
基本都是指銅錢
但銅錢毛病很多
它單個貨幣購買力低
重量大
而且中原地區銅礦並不多
官府鑄幣常常不足
一直到乾隆
市場流通的銅幣供應不足
都是嚴重問題
初中歷史課本學過
北宋時因為四川地區專用鐵錢
不方便大公交與長途貿易
宋人宗時代
成都商人們發明瞭膠紙
也就是中國最早的紙幣
1368年大明建國
洪武大帝朱元璋特別喜歡紙鈔
不但發行了大明寶鈔
還規定金銀退出市場流通
平時只能用紙幣
朱元璋是懂美利堅的
大明寶鈔無抵押貨幣
全靠政府信用穩定價值
但封建王朝
尤其是毫無現代經濟學常識的
封建王朝
那是不可能有金融信譽可言的
大明寶鈔的購買力
從誕生的那一刻起
就一路暴跌
他的兒子孫子想盡辦法穩定幣值
都無濟於事
百姓日常交易
小額買賣
糧米私捐
都能充當貨幣
大額交易也有用田地的
當然用的最多的還是銅錢
但是明朝官府為了強迫推行寶鈔
一度下令全面禁止銅幣鑄造
後來雖然間歇恢復
但市場流通銅幣長期不足
結果就是民間私住氾濫
私住銅幣又往往含銅量不足
於是大明實現了最經典的經濟學場景
劣幣驅逐良幣
優質銅幣被叫藏起來
市場上流通的只有私住劣幣
大明陷入嚴重的貨幣緊縮
迫於現實
明朝中後期開玩笑一般的
大明寶鈔變成了民幣
依靠國際貿易順差
大明從美洲與日本引進大量白銀
成功讓白銀逐漸成為了流通領域的主幣
尤其是嘉靖朝後
張居正一條鞭法開始推廣
原本依託田地的賦稅
糧米徵收
窯藝
都可以直接換算成白銀上繳官府
土地是種不出白銀的
於是一個農業古國的百姓們
完成了一次認知刷新
田地不是最重要的東西
銀子纔是
要是能換到銀子
不種地也行
在經濟較為富裕的江南地區
手工業開始興盛
白銀不但拯救了大明岌岌可危的金融系統
也拯救了一個遊走在落魄邊緣的家庭
都說富不過三代
徐家克的江陰徐家
一邊是代代科舉失敗
一邊是接連不斷的分家
終於面臨衰敗
臨盛時期
徐家據說坐擁土地十萬畝
但是徐家克父親繼承的不過區區兩百畝
與底層百姓富裕
那是肯定的
但已經算不上多有錢
徐家克的母親對社會變化非常敏銳
她拿出錢
帶領女僕們學習先進紡織技術
然後採購紡織機
以家庭手工作紡模式
投身進入了棉紡之業
這是當時的時代風口
人類一旦脫離對土地的百分百依賴
加上市場對商品數量與多樣化有了需求後
手工業的創新就會出現
18世紀
英國人發明瞭真泥紡紗機
工業革命的序幕就此拉開
比真泥紡紗機早兩個世紀的大明
在江南地區也出現了紡織技術的進步
傳統亞年期
需要兩人吊肘
一人上棉花
萬曆時期
四足腳踏纜車誕生
一人就能完成全部工作
舊式的手搖紡車
也進化為了腳踏紡車
手腳並用
生產效率能翻三倍
按照估計
當時江南有340萬婦女從事紡織業
每年能生產1500萬到2000萬匹絲綢
紡織業的興盛
讓江南地區誕生了像大明王朝裡
沈一時這樣的紡織大戶
坐擁數百隻雞
僱傭上千工人的那種
資本主義萌芽要想茁壯
那必須對抗封建勢力的壓迫
之前我聊明朝內庫的時候說過
萬曆皇帝為了撈私房錢
向各地派遣礦稅太監
以各種名義收稅
萬曆29年
蘇州稅監孫龍
他以向外地商人徵稅為名
在蘇州設立了五道關口
收稅官吏到齊後
他立刻翻臉
要求本地紡織戶交稅
每張織雞加稅三錢
不給錢就抓走妻女充當抵押
於是這年6月6日
蘇州紡織工人暴動
參與者號稱2000人
打出的旗號是
雞耳目斬耳幹
千人奮挺出萬人夾道看
隨我殺稅官
隨後六個稅官被扔到了河裡
變成了水鬼
他們手下的住宅被大火點燃
稅監孫龍的稅屬衙門也付之一炬
因為參與者都是新興城市手工業者
不是毫無家產的底層窮人
所以這場暴動非常剋制
只有向他們額外徵稅的官吏受到了衝擊
當時的人記載說
有參與者渾水摸魚偷了個底
立刻就被其他人打死了
這場暴動
因為崑山駐軍的支援而被鎮壓
但官府也不敢過度報復
只逮捕了葛賢等個別領導人
現在蘇州還有他的紀念碑
這一年徐霞克14歲
25年後大明天啟6年
他的家鄉江陰也爆發過類似的鬥爭
徐霞克的母親藉助這股浪潮
成功讓徐家再次偉大
時人評價說
徐家的布輕弱如蟬翼
識者則能辨識之
因為品質高
顧客一看就知道這是徐家出品
所以久而久之
徐家布成為了江陰馳名商品
過去很多歷史研究者認為
在皇權的高度威壓下
明清社會發展陷入全面停滯
但徐霞克家族的例子顯示
當時的江南地區
最早感知到了白銀化帶來的變革
江南地區的人民也擺脫了對土地依賴
積極投身以棉紡織為代表的新興手工業
話說回來
正是有了母親忠心徐家
徐霞克纔有資金外出旅行
但是在封建時代進行私人旅行
有錢只是起步
比徐霞克早出生近千年的李白蘇世等人
也走南闖北去過很多地方
留下了很多詩作與遊記
但他們的出行與其說是出遊
不如說是出差
你要問
他們一定會回答你
此生若得安穩幸福
蘇世不斷外出為官
不斷被貶折至外地
讓蘇世被迫去了這些地方
而李白雖然不是職業官僚
但他遊走於各地
就是為了投奔當地官僚與大戶
充當門人墓友
他遊走於蜀中群山與中南山
是為了拜訪在山中隱居的修道名士
希望他們舉薦自己為官
這種做法在當時被稱為中南捷徑
他還寫過兩首贈張相浩
臣送宰相張浩的功績
指望他幫助自己
天保十四年
他收了宣傳太守的錢
替他寫書
拍楊國忠馬屁
言辭極其謙卑低下
毫無讓楊國忠磨磨的瀟灑
安能者要事權貴
得加錢
在徐迦克時代以前
旅遊沒有錢是萬萬不能的
但是有錢也不是萬能的
因為沒有人提供服務
沒有能夠交易的市場
金錢只能是破銅爛鐵
徐迦克出遊非常關注
各個地方商業是否發達
在他的日記裡
將這很多地方居市盛盛
河南衡陽有萬家咽市
甚至在貴州獨山
這種經濟落後的地方
市周雖無城
而夾街樓連署
巨擁瓦蓋
雖然連個城都沒有
但至少有街
有點商業氛圍能買東西
最讓我印象深刻的是雲南大理
徐迦克發現當地十三省物
無物不至
大理街市能夠買到
全國很多地方的東西
這在徐迦克以前是很難想像的
這也是明朝白銀化帶來的變化
大明建國之初
設定愛好者朱元璋
以想像力為驅動
設計了一整套固化的社會模式
你出身軍戶長大後就當兵
你出身將戶長大以後
就替官府當公教
每個人都要子承父業
別說自由擇業
就連離開家鄉去外地都不行
有戶籍管控
朱元璋的目的有兩個
首先是保證有足夠多的人種地
確保朝廷的田富收入
這是封建王朝最大
最主要的財政來源
其次是穩定社會治安
他親自審定編撰的《大誥續編》
就是大明憲法規定
市民不許為立足
原因是想去當立足的市井之民
多無田產
而無田產者比較不怕官府拿捏
朱元璋認為這些人其心不善
以這種思想為指導
商人地位在朱元璋的規劃下格外的低
大明王朝拍過
江南首富沈一石身為商人
就不得穿絲綢
為了讓儘可能多的人去種地
明初朱元璋發起過好幾次移民活動
遷移無田百姓去外省開荒
朱元璋總結元朝滅亡的原因時
曾說國用不精
真勉日促
但事實證明
朝廷徵稅不擇手段
跟國家財富多不多沒有關係
天啟重徵等末代大明君主們證明
瘋狂加稅代表朝廷統治力下滑
該收的稅收不到
只能把還能控制的良民入土
明末現實情況也與朱元璋的想像相反
商業發展能極大增加朝廷財政
以天啟年間大明家派三項為例
從天啟元年到天啟五年
田富銀徵收從4958411兩
下滑到了4644918兩
但是關稅銀從65240兩暴增到了20多萬
嚴克銀從59425萬
增加到了55萬
其他商業稅收直接從116006兩
劇增到了2292000兩
完全填補了田富徵收下滑帶來的損失
商業稅收的暴漲也體現出
因為白銀流入民間商業發展迅猛
第三產業與服務業的繁榮
讓徐霞克這樣的人能夠在外出時
依靠金錢獲得足夠的服務
支撐他維持長時間的外出
與很多國家的歷史相似
為了填補民間服務供給不足
原本很多由大明朝廷管理運營的機構
漸漸偷偷向普通百姓開放
也為徐霞克出遊提供了幫助
最典型的是明朝的驛站系統
建國初朱元璋曾嚴令非國士不得使用驛站
他的女婿駙馬歐陽倫
就曾因為家奴用驛站走私茶葉被刺死
但是維持這樣一套遍佈全國的驛站系統成本極高
萬曆年間這個數字是313萬兩
明朝中後期
朝廷漸漸無力承擔
於是各地驛站就各憑本事進行了市場化轉型
崇禎十年
徐霞克在廣西當地官員送了他一塊
可以使用驛站服務的馬牌
這也成為了徐霞克爭議很大的污點
因為驛站雖然面向顧客進行了市場化
但背後還是封建官府那一套
要強徵百姓來幹活
徐霞克就碰到過
官府抓來替他幹活的村民不配合
試圖跑路的事情
徐霞克的誕生存在偶然性
如果他早出生半個世紀
毫無疑問他會更加富有
但他也一定完成不了
以布衣身份周遊中國19個省區的壯舉
我稱他為時代之子
不僅是因為他的行動依託於時代發展
也因為他沒有辜負時代發展
做出了名流史書的成就
楊啟超先生就在中國近300年學術史中說
該以科學精神研製地理
一切皆以實測為基礎
如俠客者真獨有千古矣
他一個人兩條腿糾正了很多史書上的錯誤
比如金沙江比明江更長
他一生冒著生命危險
考察過100多個石灰岩洞
沒有一器只靠雙眼
就觀察分析出了中乳石與巖洞形成的原因
直到今日都讓很多中外學者佩服
他為後世留下了60多萬字的徐霞克遊記
也為現在我們瞭解明朝的社會風貌
風土人情留下了最寶貴的資料
所以徐霞克不僅是一個旅遊愛好者
更能夠被稱為一個旅行家
最後還是感謝各位觀眾老爺可以看到這裡
希望大家多多三連多多關注
我們下期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