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話嚴歌苓(下):一篇文章觸怒中共,遭全面封殺;從座上賓到維權人士,我沒有變;中國已經爛到膏肓,物極必反 | #方菲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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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68 次觀看·2023年8月26日 #嚴歌苓
#嚴歌苓 是著名華裔女作家。她的力作《陸犯焉識》真實描述文革中傳統中國知識分子的悲慘經歷,也被改編成電影《歸來》。不過,因為發表文章批評中共隱瞞疫情,她在國內被封殺,並被從張藝謀新片署名中拿下。嚴歌苓在海外展開訴訟維權。在方菲對嚴歌苓的專訪中她說:如果每個作家都能對一件事說真話,事情就不會像今天這麼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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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您後來他們這個片子到海外上映的時候
就開啟了一系列的法律訴訟
我想問一下一個您知不知道
就是誰明確要求製片方拿下您的名字
另外在這個過程中您有跟張藝謀直接溝通過嗎?
我沒有跟張藝謀直接溝通過
因為我們過去一直是通過文學策劃溝通的
他們當時給我打電話的時候
就說不讓把你的名字放上去
因為沒有主語
就像我剛剛前面講的沒主語的
不讓放 誰不讓放
這個主語是沒有的
所以我完全知道這種話術和這種做法
所以我也表示理解
我說拍出來和投資人都不容易
那你們就在國內放吧
但是沒想到他們到國外來參加電影節
這個是不可以的
因為在歐洲這樣的國家
沒有援助的不提言
援助的話基本上是一個犯法的行為
那你不便剽竊了嗎?
你不便侵害知識產權嗎?
那我說如果要到國外來
你必須要把我的名字放回去
要不然的話
後來其實搞到後來
他們有一個製片公司
居然說這個電影跟《眼跟靈》的小說沒關係
這就把我給
就不是我了
其實我也早翻篇了這個事情
我就在寫自己的新的小說了
那我的先生是個美國人
他對這種版權、知識產權的這種觀念
是非常非常強的
而且他認為自然而然的事情
當然要爭取
當然要爭取權利
這也是人權的一部分
知識產權是一個知識份子
是一個創作者最最寶貴的權利
那麼是肯定不容侵犯的
那他就不屈不撓的一直
當然最後還是有一個比較
歐洲的這個比較大的
就應該說是歐洲最大的一個法庭
他就放棄了
可以做一個
我覺得能夠做一個
比如說他們在柏林放的時候
柏林的那個電影院
他自己就去重新改了一下
前面把一個名字放上去就好了
但這個過程其實是非常耗時間和精力
也耗金錢的這樣一個過程
我看《紐約時報》也有報導
但是《紐約時報》的報導就說
電影界沉默已退
您在過程中您覺得會失望嗎?
就是看到反響
好像有些人支持反響不大
我覺得我很理解
我對我在國內的那些同行也好
合作者也好
我很理解
因為我畢竟人不在國外
我肉身不在國外
他們也有可能有現實的危險
或者是不方便
或者是會對他們的事業造成很大的傷害
但是這都是個人的選擇
我選擇我這樣做
那麼也可以容許人家做別的樣的選擇
我這個人就是沒什麼太苛刻的
那個
很容易理解別人
對
我想張一模也是
如果她能夠把我名字放上去
她一定會把我名字放上去
她一定是為了救她這個戲而犧牲了我的名字
那您覺得這樣的抗爭有用嗎?
當然有用
如果大家都不抗爭的話
那就是說這種事情
這種審查把我的名字cancel掉
這就erasing
那就不僅在中國可以幹這種事情
到海外來到全世界都能幹這種事情
那還得了嗎?
是
其實他們已經在做了
好萊塢就是對中共的審查
不已經是做出很多很多讓步了嗎?
好萊塢就別提了
他們這種地方是
哎呀好
別提了
已經別提了
就是說您覺得這對於他們這種作品的價值
是不是有很大的傷害?
我想肯定有傷害
這個傷害而且是很大的
因為我當時就是這個事件
我其實有一個好萊塢很大的一個雜誌來採訪
我叫Variety
他們來採訪以後就不敢發這個文章
我說你憑什麼採訪我一個小時你都不發
我這一個小時這一輩子當中
這一個小時白給你花
他連這個都不敢發啊
對後來就不知道受了什麼樣的壓力
後來我再問他
他後來說明天我還要補充一些問題
你可以嗎?
第二天我等了半天就沒有了
後來再去寫信問他
就我先生問他說你這個怎麼回事
你還是要補充問題呢?
還是怎麼樣?
就完全一個字都不
就我的先生就等於stonewall的
真的是太離譜了
這種被滲透被控制還得了嗎?
真的是太離譜了
那您覺得對當時
我看媒體報導說張藝謀那個新片
就是在2020年底的時候就把您的名字拿下來了
所以這個東西完全是因為您2020年初寫的那篇文章嗎?
是這個原因嗎?
對
就是因為一篇文章
對就是因為那篇文章
他們特別不喜歡
但我也知道他們會很不喜歡
對吧
那我覺得我實在是看了李文亮的死
看了方方的被攻擊
我覺得我實在是憋不住了
是
我看您這個在另外一篇文章
就是鐵鍊語的文章中也寫了很多
然後裡面有一句話說
說我憤怒
因為你不憤怒
我覺得您的這種反應
就是一個很正直的人
這種特別有同理心的人這樣的一個反應
但今天很多人他看到這麼殘酷的事情
他都沒有什麼反應
他也不憤怒
您覺得怎麼去看這種現象呢?
您怎麼看呢?
還是那句話
因為他們我覺得他們很多時候
第一是他們本來人在國內
很多事情他們沒有不顧不感的
但是很多海外的人也沒有太憤怒
那就比較可惜
我覺得這個就是
所以我希望
我也說了
我說假如我們每個中國作家
中文作家都能說一句真的話
對一件事件的話
就不會走到這樣子
不會這麼糟糕的
是 我覺得說真話是很需要勇氣的
其實在海外
欺負我們太不勇敢了
我覺得美德當中的第一項美德是勇敢
我覺得應該勇敢一點
如果大家都勇敢的話
那怕的就不是我們自己了
我看到您去年在抗疫疫苗中的事件中的時候
就是在柏林上映的時候
您好像去劇院外面抗疫
就是您跟您先生還有另外一個三個人的照片
那個照片流傳的還蠻廣的
就是有點像一位維權人士的形象
您過去一直是跟大導演合作
被國內娛樂界和媒體推崇
今天又去劇院門口抗疫
好像大家覺得閻歌伶女士現在在維權
您是什麼樣的感受
就是對這樣的一個身份的轉換
您會有心理落差嗎?
我覺得一點都沒有轉換身份
這是完全是一個人的性格邏輯出來的
如果她寫了陸凡妍和小伊多赫
或者是方華這樣的作品
她一定會去反抗的
一定會去為自己的知識產權去紛爭的
您其實寫了不少文革作品
也很多反映社會現實的作品
但是在剛剛過去疫情三年
您剛剛提到方芳
中國現在的現實中
其實可以寫出非常好的作品
因為很多荒誕
很多戲劇性的東西
很多在過去很多年都沒有見過的東西
可是我覺得在中共這樣的一個審查
和這種對言論的壓制下
似乎這一情三年都沒有辦法有好的作品出來
您覺得這段歷史會不會就這樣被淹沒呢?
不會的
我覺得其實過去像《加邊溝》那樣的歷史
被淹沒了嗎?沒有
所以《加邊溝》被人那麼牢牢的記住
那麼廣泛的閱讀
我想不會的
因為我不相信任何一個地方
能讓一個民族消失記憶
但是如果說真正身在其中的人
沒有辦法把這個歷史寫出來的話
或者說沒有辦法保存下來的話
那您覺得會有什麼樣的方法
可以把這個歷史
能夠真正的在以後把它揭示出來呢?
我想這些作家一定沒閒著
我想大陸的作家一定在默默的
為那樣的寫作在做準備
壓抑的越深
將來的爆發力越大
您覺得作為一個作家
他的這個職責是什麼?
當然他首先是要寫好作品
這個作品要有令人難忘的人物
在文學史上留下一些
不可磨滅的一些文學形象
而且他要為他自己的母語
更加的美化
因為一種語言活著
它是活的它要成長
它也需要不斷的讓它更美
讓它更加的準
那麼我覺得作家是有這樣的任務的
我覺得文藝載道不是我的一個追求
我希望寫政治小說
或者是我寫什麼
就是為了批判一種社會現象
這不是我
我不會為了這個來寫作的
因為您其實是蠻高產的
寫了這麼多部小說
而且一直在寫
而且以後肯定還會再寫很多作品
包括電影創作
您覺得是什麼讓您能夠一直保持
這樣的一種創作的願望和動力?
我覺得我就是一個
應該說我心思很單純
對文學非常非常愛
那麼我特別高興的兩件事
一個是寫書
一個是讀書
所以就是最愛做
那麼就是
我覺得所有的物質
都不能給我提供這種終極的滿足
那麼我就這樣
讓自己快樂嘛
就去多寫了
但我如果
如果我也每天去瞎忙
或者去瞎混
那也可能就沒有這個產量了
但是我的生活是非常單純的
有規律的嗎?
您可以說說您每天的時間安排嗎?
當然我每天早上起來喝了咖啡
就去寫東西
然後寫到下午一、兩點鐘
我就去游泳
然後完了回來就讀書
然後就學德文
然後給家裡做晚飯
晚上有的時候讀書
有的時候看看電影
或者跟朋友們聚會
大部分也會聊聊音樂
聊聊這些什麼電影之類的
就是這樣
我覺得非常自然和自由的一種生活
就感覺您很自律
這是不是跟您過去的軍旅生涯有關?
如果我不參軍
我也是個自律的人
就是我們部隊裡有很多不自律的人
對
像我的性格本身就是一個
喜歡有規律
喜歡每天能夠前進那麼一點點
可是旅居海外
就是不在中國的這樣的環境中
那您覺得對您的創作是不是會有影響的?
不會啊
我就時間更多了
因為中國的社交
不需要周圍發生的都是中國的事情
或者都是聽到的是中國的語言
不需要這樣是嗎?
我覺得現在互聯網這麼發達
想到什麼地方
確實
您覺得您在海外會不會去寫有關中國疫情的書?
現在還我覺得還太近
要寫一本比較有深度和重分量的作品
還是要有一定的距離
要拉開一定的距離
不像寫《鐵鍊女》
或者是這種極文式的東西
就是憑著那種情緒
或者是極大的同情
或者是極度的憤怒都是可以寫的
但是要寫不好的文學作品
那需要距離的
需要沉澱
對對對
因為我們現在還是
其實還在局中
還沒有到局外
是
我看您那時候就是鐵鍊事件以後
您接受過一些採訪
然後您就說
因為這個事情確實很憤怒
然後就是觸動非常大
然後您當時說了一句話
說您記憶中的中國要好很多
能不能跟我們說一下
您這個記憶中的中國是什麼樣子的
是指的什麼樣的中國?
我覺得就是民風還純樸的時候
我覺得在文革之前
或者像我外婆那代人
非常的善良
非常純樸
當然他們都是這種
也很有常識的
就是他們不按照社會的
對他們的貼的標籤來判斷一個人
他們就像我寫的王葡萄一樣
他們自己的一種
就是像自然法則一樣
判斷人的好壞
所以我覺得這是在我記憶裡的這種中國
可以理解為那種傳統的東西
傳統的價值
比如說文人風骨
或者是傳統的一些民風
是不是?
對
還有就是其實我在農村的時候
去為了寫《地主和寡婦》
在農村點的時候
住在農民家裡去聊他們的
其實我發現他們根本不像我們想像的那樣
對地主會有仇恨
或者他們說把地主家的小流給分了
我們回娘家誰戒驢呢?
很樸素的語言
有時候白天分了東西
晚上覺得特別好意思
就是那個段子被
或者是綢子的衣服
或者是好一點的衣服
他都悄悄的給人家地主家割到人家家門口去了
所以就是說
不是我們被教育的那樣的一個農村
那樣一個這麼愛憎分明什麼的
實際上民間的糧食一直都沒有死掉
是 就是我們一直被宣傳的
其實真實情況不是那樣的
但是後來我又聽到很多關於農村的故事
比如說像鐵鍊女這樣的故事
像鐵鍊女這樣一類的女孩子
被拐賣到農村
然後作為性奴
然後作為生孩子的機器
但我又覺得
哎呦 這麼愚昧的這個農村
我是沒有親眼見到
如果我親眼見到
我想我也會對這個唐烏納溝的中國的農村
會有另外一種認識
我想可能傳統的農村已經被破壞掉了吧
因為在土改啊
各種各樣的運動之後
這個都應該現在的已經不是過去的
鄉紳階層都被打倒
對 但是鄉紳其實他們還是有一些
他們延續下去一些不成文的規定
他們還是有一些道德上的規則的
因為我去農村是2002年 2003年
那個其實農村還是有巨大的善良在存在著
比如說那種他們叫黑姑娘的
就是誰家超生了個孩子
那種女孩子就不能去報戶口
然後各家都給她一口飯吃
那您現在應該是沒有辦法回中國了是吧
對 我不想回啊 現在也挺亂的
您怎麼看中國這個社會的下一步的走向啊
我感覺您好像以前還挺樂觀的
說應該不會這樣一直壞下去是嗎
我現在仍然認為越壞就越離好近了
怎麼說呢
就是說越壞它就一定是越離好起來近了
這是一場病它要病到醉醉病入膏肓的
那個奄奄一息的它才像癒合的方向走
所謂物極必反是嗎
對 疲激太來 對 是的
我覺得最苦的是中國老百姓
我覺得中國人的命真苦
現在特別是看到很多的天災人禍
前一陣子剛剛是齊齊哈爾
現在又突然之間北京河北的洪水
所以現在中國的這個
我想很多人都很關注國內的情況
您覺得現在中國有沒有可能
有這種往文革方面倒退的這種可能和趨勢
現在不已經倒退到差不多了
互相舉報什麼的
沒有人認為當一個告密者是
反正大多數的人都至少對這件事情是無知
不是無知就是沒有什麼知覺
他不覺得這是一個最最可恥的一種人
沒有人怎麼認為
那不就已經跟文革差不多了
我看您先生接受採訪的時候
就是談到因為他在幫您做很多這種事情
出版還有做新聞這種發言人
還有這種聯絡人
然後他就說
他說因為在這個過程中
有那邊的人就好像對您有一些威脅
就說你如果再怎麼樣下去會有後果
會向電影局舉報您會有後果
然後他說他就感覺您是像
一個人站在一排坦克前面的這樣一個坦克人
您怎麼看這個比喻
沒有那麼邪乎吧
我覺得沒那麼危險
因為他主要是說有這麼一個人
他說不要再這樣鬧下去
再鬧下去就變成一個個人對抗國家的行為了
這是一種帶有警示和也不是威脅吧
就是一種警告吧
對吧
我是看到這樣的文字的
那我也不相信我這麼一個人有什麼可怕的
那時候寫的東西
像寫的這個《路犯煙史》什麼的
我也也是也就這麼一個態度
就是如果能出就出
不能出我也意料之中
我這個人是蠻淡薄的一個人
淡薄的一個人
那您怎麼看他說的這樣一個
個人對抗國家這種說法呢
您覺得自己是在對抗國家嗎
我沒覺得啊
為自己爭取知識產權
怎麼能夠說是對抗國家呢
這是我自己的權利啊
對另外國家和政府也是有區別的是吧
對對對
我覺得國家可能是state
我覺得祖國可能是
政府好像是state
國家就是nation
就是祖國和國家是一個意思
但政府在英文中可能就是state那種意思
政黨
對政黨就是party
政府和政黨也不同
美國政府和民主黨共和黨也是不同的概念
是的是的
是那您對自己就是今後有什麼樣的規劃
或者想法嗎
我覺得我還是可以一直寫下去啊
我還有好多小說的構思
寄了很多的筆記
也有很多東西是因為構思結構上都想過
但是呢生活還不到
就是有一些專業的知識我必須要學
然後等這些東西準備好了
我就會寫一些我很多年以來一直想寫的東西
那您這個出版社就是新成立的出版社
以後會甚至去拍電影嗎
會的會的
我會拍一些那個低成本的小製作的那種電影
可以以故事人物取勝的
我覺得非常有意思
因為我很喜歡拍電影
也很喜歡看電影
好的那非常感謝閻歌伶今天花了
也是一個多小時跟我們來談
但是我們這個一個多小時是肯定會發表的
我們跟好萊塢的這個雜誌是不一樣的
對那個人還說我是人權記者
我不敢寫誰敢寫
就是結果他不是拍著胸脯的
好像很勇敢的
結果還是被嚇回去了
他可能是人權記者
但是他的編輯不是人權編輯
editor就把這個文章估計給打下去了
好那非常感謝閻歌伶
那今天就是談一談最近的您的一些經歷
以後有些什麼新的進展
希望能夠邀請您再來再回來跟我們分享
好的謝謝方菲
好那觀眾朋友感謝您收看這一期的《方菲時間》
我們下次節目再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