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寬的《雪景寒林圖》,天津博物館的宋畫館寶

马未都聊国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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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 次觀看·2023年5月9日
國寶一百 漸漸精彩
今天咱們講的這個故事
發生在上世紀六十年代中期的天津
那時候十年動亂剛剛開始
在市中心花園的附近
有一個乾瘦乾瘦的小夥子
穿著樸素
在公園附近溜達
這溜達溜達就盯住了一三輪車
這車引起他注意了
這三輪車今天基本絕技了
你們今天天天看著大爺大媽
騎著買菜拉孫子的那個
不叫三輪車
叫小三輪
咱們說的這三輪車全稱叫平板三輪車
你要是沒學過它
它可不聽你的
會騎自行車的人都騎不了這三輪車
因為騎自行車的人拐彎不是純粹用打的
是用帶著身體拐
但這三輪車必須用車把拐
因為平板三輪車是中國五十年代到八十年代
中國大街小巷的主要運輸工具
那時候居民搬家基本上靠這種三輪車
沒人顧得起騎車
我過去許多著名的傢俱都是三輪車上買的
或者三輪拉回來的
有套紫檀傢俱就是三輪車上買的
那時北京對騎三輪的有一個稱謂叫做板爺
說的就是登平板三輪車的人
我過去認識好多騎三輪車的啊
都說自己是搞收藏了
其實一開始就是搞運輸的
一個三輪車就沒什麼好看的
尤其天津這三輪更不好看
因為天津這三輪是倒著騎的
板在前頭
人在後頭騎
車上的東西肯定丟不了
還有一好處是你要坐這三輪上方便跟你聊天
天津人能看都是這麼來的
可這三輪車有什麼好看的呢
因為這三輪上有一車書畫
這小夥子是誰呢
他叫劉光勤
在天津書畫界這名字大多數人都知道
有人稱他劉半尺
意思就是書畫打開半尺
真偽立判
著名的書畫鑑定大家
徐邦達先生也有徐半尺之稱
只要是鑑定書畫的都可以叫半尺
但我告訴你啊
百分之九十九的話
半尺就知真假
甚至不需要打開就知道真假
你一看那裝表就知道了
好畫往外一掏
兩頭子彈大軸
那畫準差不了
一般好畫
它的裝表材料就好
對鑑定專業來說
真正的難是鑑定那百分之一
全打開都很難判斷
劉光勤是1934年生人
十二歲就在北京琉璃廠學徒
解放後呢
又在文物商店工作
過去的文物商店
咱們講過啊
主要的工作是收
次要的工作是賣
民間老百姓想把自己的這古董賣掉
只有一個徒弟就是去文物商店
過去的古董行都是師徒制
都是在未成年的時候去學徒
一早不宜遲
一般頭三年端茶倒水
看師父怎麼接待客人
然後學成以後呢
跟著師父幹
幹到自己的感覺能獨當一面了
提前跟師父打招呼
說師父啊
我再給您幹兩年
我就得走人了
不能說我說走就走
招呼都不打
沒這事
比如說故宮博物院的孫寧洲先生
早年是在琉璃廠啊
做買賣的
他帶了兩位弟子
一位叫趙家章
一位叫耿寶昌
都是學徒的
文物進出
只有文物商店的這一個途徑
都得從這兒走
所以你看見好東西的機會就多
那時候專業也分得清楚
搞字畫的就不搞詞雜了
所以劉光啟肯定是積累了很多的豐富的字畫經驗
這天他盯著這車字畫
憑感覺就知道這裡有好東西
正好這登三輪的呢
累了
停下來歇著
劉光啟上去呢
就搭訕
說您歇會兒啊
劉光啟問這登三輪的人
這不是明知故問嗎
人家也不會理他呀
我們跟陌生人搭訕
第一呢姿態要低
不能說你是個鑒定家
人家是個登三輪的
你就說嘿你幹什麼呢
那這樣誰還理你啊
就是說哎呦師傅您上哪兒去啊
得問這種不疼不癢的話
不能往深了問
你往深了問
你說哎
師傅您這東西準備拉哪兒去啊
那就不行了
套詞啊
最大的套路就是咱倆好像見過
這套路今天不好用了
我這有一現成的說法交給你
換一種說法
咱倆見過嗎
把話丟給對方
人家說沒見過
說那這次不就是見著了嗎
這是一種套詞的方法
但其實劉光啟一直盯著是三輪車上的一個藍布畫套
這好畫啊
都有一個畫套
就跟好劍似的
好劍都有劍套嘛
這畫套上面的簽寫著雪景含林圖
這是古畫中常畫的一種景色
古人愛畫四季都有寓意
雪景就是孤寂
登三輪的也不理他
人家一腳一登就走了
劉光啟呢也不想錯過
就騎著自行車悄悄在後面跟著
他就知道了這東西要往哪兒去
大約跟了有幾裏地啊
到了和平區營口道130號
壽德大樓
這車就停了
一打聽
那是當時的天津財政局倉庫
你一聽啊
這地兒就重要嘛
放這東西就保險
這劉光啟呢就高興壞了
他覺得那可能是從張家查抄出來的東西
這東西到了財政局倉庫就算沒丟
劉光啟怎麼憑一個畫套就知道
這是張家的收藏呢
這事兒神了
這事兒不神
過去大收藏家的包裝都是統一的
都是自己家請專人來做
比如過去上海工新招
所有的收藏的包裝都是他家裡做的
是特意選料
特意找人
特意設計風格
明白人一看包裝就知道是他們家東西
他們家包裝上的簽都是一個人寫的統一的小凱
那這張先生又是誰呢
他就是大名鼎鼎的張叔
他的父親叫張毅
是晚清洋務運動的主要人物
做過工部右侍郎
總辦
路礦大臣
開鑾煤礦的都曆
這在當時都是要職
清政府京津地區煤礦供應都在張家手裡
所以張家的財力非常雄厚
民國後張毅隱居天津
他所收藏的書畫
瓷器玉器很多
甚至還有鑽石
而在琉璃廠學徒的劉光啟
早早就知道天津張書成家有一批字畫
其中有一張半寬的從來密不適人
所以當劉光啟從三輪車上看到
《雪景寒林圖》的標籤
職業的敏銳
一下子就讓他覺得那裡可能是從張家插槽出來的
這《雪景寒林圖》是北宋一幅山水名畫
國家一級文物
作者是範寬
而這張畫為什麼這麼有名呢
因為它最早就出現在宋徽宗編的宣和畫圖裡
宋徽宗在即位之初就成立了皇家畫院
而宣和年間正是畫院創作達到高峯的時候
而且也是宋徽宗蒐羅歷代繪畫名作數量達到高峯的時候
宣和畫圖就是在這時候由宋徽宗主持編撰的
宮廷所藏的名畫名作都收錄其中
著作的作品數量之多
篇幅之大
說它是鉅著並不為過
在宣和畫圖出現以後
《雪景寒林圖》就沒了
期間大概有六百多年沒再出現過
但是它在明末清初
《安琪編》的墨園繪觀裡又出現了
畫上有幾枚印章
其中有《安氏一週書畫之章》和《思源堂》兩枚白方印
就是安琪收藏的證明
專家們再結合一些歷史資料推斷
天津的書畫建商家
安琪花鉅子從收藏家梁清標手中購買了《雪景寒林圖》
安琪為什麼這麼有錢呢
因為安琪祖上是大鹽商
他的收藏還有什麼呢
我們講過展子謙的《尤春圖》
還有董元的《蕭香圖》
還有王獻之、米福、黃平堅、蔡香、范仲淹、歐陽修、王安石
這些名家的書記
全都是中國書畫史上的名家名作
安琪收藏後
這幅畫流傳就又斷了
也就是從清初到清末跨過了清中期二個多月
但據說到了光緒末年
這幅畫在北京琉璃廠出現過
月谷齋創辦人韓慈泉手中有一批字畫
其中就有這《雪景寒林圖》
但最後怎麼成了張書成家的收藏呢
這其中發生了故事
我們並不清楚
但肯定是張書成從他那裡買來的
這幅畫在劉光啟的眼皮子底下
進了天津財政局的倉庫
劉光啟一直耿耿於懷
但也無能為力
但世上的事無巧不成書
這人和物件的緣分
有時候你惦記它
它還真的讓你能碰上
這事呢
你就聽我這麼一說
你那麼一聽
沒過幾年
十年動盪就消停了
各地都成立了文物圖書清理小組
當然天津也成立了
這小組幹什麼呢
就是把查抄來的這些劫後餘生的文物
重新整理做檔案
那時候是七十年代
懂文物懂字畫的人太少了
於是在文物商店工作的劉光啟
就被調到了清理小組
他們當時的工作地點
在和平區大理道48號是一棟洋樓
工作人員有十幾個
除了他自己是文物公司出來的
其他的人都是從什麼歌舞劇院
幫子劇團
京劇團調來的
那只有他懂專業
所以就成了總指揮
查抄的書畫都歸他管
而從那批張書成家查抄出來的書畫
恰好也轉到了他這裡
看到了這批東西的時候
從琉璃廠學圖時惦記看《雪景寒林圖》
到看到那畫套
再看到這畫
這中間有二十幾年的事
劉光啟開始檢查這批字畫
這是一張捐本水墨畫
長將近兩米
有1米94
寬有1米60
咱們開頭說過
這雪景應該是很孤寂
開卷最顯眼的就是一座落了厚厚雪的山峯
畫面的最後方是一片連綿起伏的雪山
畫的左邊能看見山腰處還有一座寺廟
圍繞寺廟飄著淡淡的霧氣
再看看畫的右方
翻捲著雲霧
從天上由隱而顯
由虛而實
飄到谷底
這就是典型的北方山景
有梵寬山水畫的典型特徵
高顯氣魄大
梵寬也是北方人嘛
陝西華遠人就是今天的陝西要縣
對他的生足呢
沒有什麼記錄
主要活動時間應該是北宋早期
北宋仁宗天聖年間他還見代呢
宣河畫譜中對他的描述是
風宜峭谷
禁止疏野
性嗜酒
落魄不拘世路
可知他的個性狂妄不羈
也不去爭仕途的熱鬧
也沒有去考畫院
最初呢
是學金號和李成
時間久了
老覺得臨摹也不是個辦法
感覺沒有出路
也沒有自個兒的風格
就天天在外遊走
後來乾脆搬到山裡住了
傳說他在山裡一坐就是一整天
盯著山看
外面下雪了也不回來
研究雪景
有月亮的話
就琢磨夜景
整日就觀察山水景緻的變化
範寬就這麼逐漸成為溢價
在北宋時
他的畫已經很出名了
宣河畫譜著陸的宮廷收藏他的作品
就有58件
這幅《雪景寒林圖》
是大陸收藏範寬的唯一一件作品
而對於這幅《雪景寒林圖》
一直爭議非常多
到底是不是範寬的
到現在也沒有定論
因為這幅畫本身無款
只是在樹中藏著一個陳範寬制四個字
但無法證明這是範寬的親筆
因為在唐宋時期就沒那麼樣寫款了
很有可能是後來添加的
當時的鑒定大家
徐邦達先生
張衡先生
啟功先生都參與了鑒定
肯定了這是一幅宋畫
而且創作年代應與範寬所處的時代相近
這裡我們講一個知識
就是書畫偏款
這在書畫中常見
中國畫裡有很多古畫
但這些畫沒款
沒款是什麼原因造成的
一種是畫畫的人根本就沒署名
還有一種是原來這畫是大畫
後來裁小了
把款裁去了
後人呢
為了牟利
有款才能多賣錢呢
所以就把這款又給添上
添款也有添本人款的
畫爛了
款被裁掉了
就把本人的款裁下去了
再添上
還有一種添款呢
是裁下去以後添別人的款
小名頭裁下去
添大名頭的款
所以呢
這個畫就不排除是後添的
但即便這個畫不是泛寬的
這也是一張宋畫
就已經是國寶了
北宋山水繪畫有個特點
特別重視畫的意境
比如說四十山水中的燕林平原
就是從近處的山看遠處的山
山林的顏色呢
有明有暗
你的視線也隨著山林越來越遠
這就有一種孤寂素然的意境
而且都是大山大水
氣勢宏大的全景構圖
北宋畫師也注重詩法自然
從畫中感受到真實自然的質感和情趣
所以畫的呢
也比較細膩繁複
像絕景盤林圖連在山林間村落裡
已在門上的人都畫得清清楚楚
而南宋大多是山川小景色
畫面柔和線條婉轉
筆記也就簡化了很多
不像北宋那麼注重寫實
除此之外
推斷他是宋畫
還要看他的材料
比如明末有一類書法都寫在林子上
這就是明末時期獨有的
一看材料就知
你再看自己風格如果是那時候的呢
那肯定東西就是這時候的
專家都能夠通過材料來判斷他的年代
比如唐代都用的印黃紙
看畫呢
首先的客觀條件要達到
那就是要看畫的材料
那麼從這幅畫的磚上看呢
它就是張宋畫
是元代或者明代裝裱的
畫心呢
就是宋代的
因為這畫心呢
是由三張磚拼在一起的
宋朝那會兒沒有巨幅的磚
所以那時候留下的作品呢
都是拼成的
我們講過的《董源》的西岸圖就是拼的
同樣
臺北故宮收藏的《西山行旅圖》也沒有斜款
也是在畫幅右下方樹蔭草葉中發現了放寬兩個字
這款到底是不是放寬所寫
也是個謎團
這時候有個可能
就是斜款並沒有形成定值
目前發現好多宋畫都是孤品
不像元代以後的畫
一個人不同時期有好多作品
可以去對比真假
我們看齊白石張大千
不同時期的風格是不一樣的
有大量的畫可以拿去對比
確認他到底是不是齊白石張大千的畫
像張木居先生收藏的《展子遷遊春圖》
是另外一種情況
宋元以前的就是孤本的畫
他到底是不是畫的
人民只供記錄用
沒有任何比較的含義
所以我們不必糾結這畫到底是不是放寬畫的
對於高古書畫
最重要的是夠不夠年份
年份第一
先從客觀條件
比如畫的紙來判斷它夠不夠年份
再來看作者的名頭
《雪景寒林圖》
自宋代入宣和畫鋪以來
其間幾百年的歷史命運多舛
到了張家也就半個世紀
然後趕上了十年動亂
被查掏走了
當時張家也不知道這畫的下落
就四處打聽
聽說劉光啟是文物清理小組的組長
張家就託人找到了劉光啟
劉光啟就說
這畫好好的在哪兒呢
放心吧
估計張淑成自己就想
這畫當年在我們家的時候
都捨不得拿出來看
現在這東西就這麼散了
想來想去也是悲哀
只好想想古人的話
寶物聚聚散散都是命
後來在1981年
張淑成先生已經83歲高齡了
惦記著這幅畫以後得有一個固定的安身之處
就決定把它捐獻給天津博物館
這才讓它成為天津博物館的鎮館之寶
張淑成先生在1995年以97歲的高齡去世
生前他把他們家的傳家寶變成了國寶
國寶情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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