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滸傳上 第010回 /單田芳/經典評書/

魯達在武台山文書院落髮爲僧,把腦瓜剃了個倍兒亮,長刀的剛要給他刮鬍子,他不幹,從那一躍而起呀。 等等等等等等,我再商量商量怎麼樣,篩架最喜歡胡語,這幫給我留着,沒事兒,我捋一捋,嚼着心裏頭痛快。 在山上出家的僧人,誰聽過這種詞兒,大夥一聽鬨堂大笑,至尊長老把臉望下一沉,譁隆隆隆隆隆,一晃掌中的金鼎九連環,肅靜肅靜。 然後他對魯達說,魯聽着,寸草不留,六根青精,於魯剔除,免得真精。 刷一刀,鬍子剃下去了,魯達一摸這下巴和腮幫,呵,嚼着這個面子,沒辦法,在這兒就得聽人家的,剃完了之後還不算,監視,把他引到饞牀的旁邊,讓他跪到至尊長老的腳下。 由真長老給他摸餅授雞,用手摸着他的天靈蓋,似唱非唱,似講非講,老當家的微閉耳目,聲音洪亮,如記者。 出家之人講的是三規無界,三規者,一要規依佛信,二要規奉正法,三要規敬師友,魯知否? 魯達也聽明白了,不知道怎麼回答,呃,篩甲,聽清了,哇,人們又樂了,心說什麼詞兒啊,什麼叫篩甲呀,你就說地主知道了,那就得了唄。 長老又把九連魂晃動了一下,然後衆人才鴉雀無聲,真長老接着往下說,無界者,一不要殺生害命,二不要偷盜摸取, 三不要奸盜邪陰,四不要貪酒失婚,五不要胡言妄語,魯知否? 我聽明白了,聽明白了,要牢牢記住,是,在這兒首座過來,望上奉獻一般界別,就是那度別,度別是什麼呢?就是和尚的正名,你光穿上和尚的衣服那不行,得讓老方丈給起個法名,老方丈尋思了片刻。 這樣吧,從今之後你的法號就叫至深,照原來一拼,給他提醒,還不叩頭,謝老師贈法號之恩,多謝方丈,多謝師父。 從這兒開始,魯達就叫魯至深,這名是他的法號,然後又舉行法事,哎呀,魯至深心說,感情喫哪行飯也不容易,過去我沒接觸過和尚,不懂得這裏的規矩,感情這裏邊的事老了,有些事讓人啼笑皆非。 忙活了兩個時辰,收弟子的儀式這才結束,然後有監侍把他領下去,沐浴更衣,腦袋也剃了,衣服得換,俗家的衣服不行,從裏往外。 這回魯至深裏邊是灰布生衣,胖襪雲履,外邊披着袈裟,他把倆胳膊豎起來看了看,嗯,這玩意兒不錯呀,穿着挺得勁兒。 二次回來拜見老師,接下來四齋飯,從這開始不行動葷腥,嗯,都得喫素的,可趙園們一看,一切就緒安排妥帖了,家裏這一大堆事兒不能再久留了,這才提出向老方丈辭行。 老方丈也是戀戀不捨,一看去意已決,也不便挽留了,臨行之時啊,趙園外跟老方丈說,老當家的,我這個表弟君漢出身,性情粗暴,初入佛門不懂得規矩,萬一有個閃失,萬望老人家高抬貴手, 老和尚點點頭,談月儘管放心,老僧知道,這趙園外真是長麪人兒,比方說給首座監祀督祀之客書記,這都是當頭的和尚,每人都送了一份禮物,讓他們觀照魯大魯至深。 交代完了,又把魯至深叫到沒人的地方,壓低了聲音,恩公,我要走了,我最不放心的就是您的脾氣秉性了,您跟過去不一樣,現在是佛門弟子,理應謹守三寶的佛規呀。 你放心,雖然我不在文書院,春夏秋冬,四季的衣服,你的零花錢,你的一切一切全包在我身上,如果我有空就來看你,你有哪些困難,儘管命人去給我捎信。 哎呀,好心人啊,我這就感恩不盡了,你放心,山雅從此往後變成另外一個人了,一定謹守佛門的規矩也就是了,那就好,那就好,那保重吧,我告辭了。 哎呀,臨行之時,魯至深把他送到山門外,眼含痛淚,揮手告別,趙員外坐上轎子,帶着僕人們走了。 魯至深回到文書院,有知客的和尚領着他前院後院轉悠轉悠,你得熟悉熟悉環境,哪是大雄寶殿,哪是三世佛殿,哪是觀音殿,哪是地藏殿。 還有什麼唸經的經堂啊,甚至喫飯的火房、廁所都交代的清清楚楚。 最後把他領到文書院井後邊這層院子,這院裏還栽着無數的樹木,環境清幽啊,一拉溜有十間房子,推門進去一看,這裏邊有一百多和尚,正在這兒五心朝天閉目養神,練習打坐的功夫。 原來剛入文書院這第一步的功課就得在這兒完成,你和尚必須得做,這個做功可要命啊,這就是佛門所說的禪功,也叫做禪。 一般的人腿發硬要不會盤腿,可要了命,連上心都難受,唐頭僧趕緊應接,監視告訴他,給他找了牀位,能沒有空地方嗎?就這樣給他加了一張牀,放了一個蒲團,監視告訴他,指神啊,從今以後你就在這塊兒做功,所用的東西都放在牀下。 有什麼事兒,要請示唐頭僧大師兄,他不答應的事兒不准你辦。 等一切的事兒過後到了晚上,盧志深就感覺到腰痠腿疼腦子嗡嗡之響啊,嘿,心說這個麻煩,都要把我抖了散架子,好好地睡他一覺,人家都在那兒坐着打禪練做功,他可好。 把僧鞋脫了,揚面朝天,往牀上一躺,哎呦,哎呦,喝水啊,唐頭僧一看,像話嗎?哪有出家人,四腳朝天,往這兒一躺? 唐頭僧趕緊過來了,阿彌陀佛,至身不可,坐起來,打禪得練做功,你沒看見嗎?都在這兒坐着,誰家困了,我要睡覺,不行,要想睡覺也得坐着睡,別人什麼樣你什麼樣。 我今兒個特別難受,我就是想躺着睡覺,我不懂你們這兒的規矩,說完他不理唐頭僧的,把頭一歪,時間不大時,鼻息如雷,呼呼地他睡了。 那一百多和尚瞅瞅他直咧嘴,心說怎麼收了這麼個野鳥啊?這是什麼玩意兒?有他在這兒一帶頭,整個這屋不就亂套了嗎?可大夥兒敢怒而不敢言。 第二天呢,唐頭僧把這事兒竟稟報首座,首座是文書院的二把手,僅次於老方丈至真呢,不敢跟長老說,跟首座說,這盧至身什麼玩意兒?頭一天就破壞佛門的規矩,躺着睡覺,首座晃晃腦袋,算了,你還不知道嗎? 他是老方丈的紅人兒,當家的對他格外的偏愛,這雞毛蒜皮的事兒,就不說太什麼的,打仗之後,人家別人都練做工,唯有他躺着睡覺。 這盧至身也太有點不拘小節了,你要合一耳窩,不影響旁人兒纔行。 讓別人觀之不雅呀,另外不管什麼時候,他起來是大喊大叫,大說大叫,還見盧至身隨便,說說簡短,光陰似箭,日月如梭,到入冬的季節,天一天比天冷。 盧至身實在覺得太枯燥,太煩悶,這一天喫完了飯,他出了山門,登高眺望吳台山的景緻,他一看,樹葉都落了,四外也是一片荒涼,不由得心裏一陣的難過。 像我盧達,乃是皮匣官哪,只因打死人命,逃門在外,只落成這般模樣,人不人鬼不鬼,純屬是個怪物,我怎麼能出家呢,受這號窩囊氣。 好在呢,老方丈對我格外的開恩,有些事兒,只要發現是我乾的,也就算過去了,這老師還不錯,但有一樣不讓開葷,淨喫素,這玩兒真叫人受不了,這喫素哪有喫肉香啊? 就拿我來說吧,多少年來,大玩兒喝酒,大口吃肉,冷不丁的愣不叫喫,誰受得了? 最近能有半個多月,沒給我送喫的,簡直我這身子都冒清水了都,哎,太饞了,胡思亂想,一看山門外半山腰,有一座八角涼亭, 他上山那會兒還在這涼亭休息過,就這樣的迅步走進涼亭,望石墩上一座,抱着磕膝蓋胡思亂想,你說巧不巧,正這時候,有一個送酒的人唱着山歌而來,魯智深呢這鼻子也好爽,離得多遠他就聞着這酒香了,趕緊把眼睛睜開, 一看這小夥兒啊,都有二十七不歲,挑着挑,前後倆盤子都封着,腰裏頭繫着圍裙,可能經常上山,劍步如飛,這挑子合掌合掌合掌嘎吱嘎吱嘎吱嘎吱,還帶匾兒的,這小夥兒一邊唱着,一邊奔文書院,哎呀,魯智深一看是心花怒放的,趕緊站起來, 施主,哎,賣酒的,你過來你過來,其實他不叫,這個人也得上涼亭來歇歇腿兒,何況叫他呢,這小夥兒把這酒挑啊,就挑進涼亭往旁邊一放,師父,什麼事兒? 我說你,這裏邊裝的是什麼,好酒,哼,想什麼來什麼,賣給我一罈子怎麼樣,這小夥兒上下打量打量魯智深,我說師父,你不是說夢話嗎,要不你就是沒睡醒,撒膩成了,你既是武台山文書院的和尚,你就應該懂這兒的規矩。 連我這不是出家人我全都懂啊,這第四戒就是不要貪酒開葷啊,你怎麼要犯清規啊,再者一說了,我們這賣酒的都歸文書院管,住的是文書院的房子,種的是文書院的地,連我們做小買賣都使的是文書院的本錢。 甄長老一再交代,這酒絕不能給和尚喝,如果我們偷掉賣給和尚,要收回我們的房子地,還要把我們送到官府治罪,飯碗子就砸了。 我說大和尚你這不沒事拿我燻開心呢,你是成心試驗試驗我,怎麼的。 這位說着話挑起挑的轉身要走,盧志深能放得走嗎?一伸手,把那挑子繩子攥住了,說什麼都不撒開,這小夥子也走不了了。 盧志深嬉皮笑臉,我大哥,賣給我一罈就得了唄,你知我知,別人誰知道,不行不行,你說死我也不能幹。 那我且問你,你既然這酒不賣,又不準和尚喝酒,你給誰送去?那文書院有誰能喝這兩罈子酒? 哎呀,我說和尚你真不明白,你還沒看見嗎,文書院裏不光是和尚,還有不少雜雜的俗家呢,你這俗家可以喝呀,我這是賣給他們的,他們能喝,我就能喝。 兩人爭來爭去,盧志深這火爆子脾氣上來,喇叭一巴掌,他覺着沒使勁,這賣酒的可受不了,嗷一嗓子摔出一溜滾去,蹲那起不來了,打得眼花繚亂蒙燈轉向,摸了摸,門牙這都活動了。 盧志深利用這機會,搬了一罈子酒,把封蓋去掉,提鼻子先聞聞,好酒,好酒啊! 你看旁邊還掛着個小瓢,他把瓢摘下來,左一瓢右一瓢,蹲蹲蹲蹲蹲蹲蹲蹲蹲蹲蹲蹲蹲,越喝越香越喝越過癮。 後來瓢崴不上來了,乾脆把瓢扔了把罈子抱起來,嘴對嘴潛流水烏烏吹吹吹吹吹吹吹吹吹吹吹吹吹彈這一罈都十五斤,一口氣全喝喝過眼 dumb 甭提了,喝完了手一劃,咔嚓,把罈子還給打了。 賣酒的小夥兒只咧嘴,哎喲,哭咧,哭咧。 今天我算遇上惡人了,這哪行? 我非稟報長老就不可,索性的還剩一罈子。 這位跟頭咧斜抱着這罈子酒,咧着扁燈飄,他跑了,他走了不說。 單說盧志生,他明知道犯了清規,心說我先別回去,我在這兒休息休息,多等這酒勁兒過去了,我再回廟。 就這樣他坐在石頭墩子上閉目揚聲,哪知道這酒真好,後反勁兒,剛纔喝的時候沒覺得怎麼樣,時間不大,這酒就上了頭了。 頭重腳輕,熱血沸騰,心裏就開了鍋了,他在這忍了一個時辰,不但沒過勁兒,越來越來勁兒,他看天要晚了,盧志生心說回廟歇着去,睡一覺,明兒個就好了。 摔了個跟頭,這一跟頭摔的不要緊,摔醉了,再看盧志生,搖搖晃晃,跟頭咧斜,越走心裏越發熱,氣一塌兩地,他把衣服脫了,光穿個褲子,光着膀子,把生衣往腰裏一系。 哎呀,那一罈子我怎麼沒喝,要喝的能頂一個月,哈哈哈哈,邁了大霧,望梨牀,就來到山門,山門外有把門的兩個枝楓,這枝楓往下一看,啊,這不盧志生嗎,喝醉了,離這麼遠,就聞着酒氣了。 老方丈一再交代,出家人如果開葷動己,要犯下清規是絕對不能容饒,出犯也得奏四十遍唄,我們就是管這個的。 兩和尚商量一下,回去把竹杖取出來,要怒打盧志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