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在历史上的歐洲真的一言不合就會被燒?近代歐洲真實的異端與異端審判究竟是怎樣的?

文史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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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次觀看·2023年3月22日
大家好
我是羅哥
頓頓們的奧古斯丁
在上期視頻中
我們瞭解了歐洲歷史上
真實的女巫和獵巫運動
沒有看的小夥伴
可以之後補一下
在那期視頻中
我們提到過
真正推動獵巫運動
焚燒女巫的是
近代歐洲的世俗政權
與樸實的民衆
反而不是刻板印象中的
中世紀教會
那民衆燒女巫
教會燒誰呢
給大家兩秒鐘打在公屏上
燒異端
和女巫一樣
這也是個大家耳熟能詳的詞
從社會到宗教到意識形態
一直到談笑豆腐腦的口味
人們都會用到異端這個詞
甚至孔子也曾說過
公乎異端 私害野矣
異端或者相似的概念
普遍存在於人類社會中
大多指代那些與主流思想不同
且被認爲有
度俗防民之虞的存在
對於歐洲或者說
基督教世界的異端
大衆往往已經形成了一個
既定卻籠統的概念
大體可以歸爲一句話
因爲教會要維護統治
所以便無辜被害的可憐人
那這些所謂的異端
他們的精神世界與思想究竟如何
他們幹了什麼要被燒死
在他們的時代
是不是每個人都筋弱寒蟬
一句話不對
就立刻被柴火堆伺候了呢
今天我就根據一個
歐洲近代早期
平凡人異端的真實精神世界
與其曾經面對的審判經歷
來爲大家介紹真實的歐洲異端審判
在此之前
首先要簡單爲大家介紹一個概念
微觀史學
長久以來
無論古今中外
歷史學家們早已習慣了講述
哪怕是在講述
所謂的勞動人民的歷史時
也往往都採用一種宏觀的角度
因此
自19世紀和20世紀起
在西方史學界
許多新的研究角度開始被提出
當然可能還有一個原因
是用別的角度寫論文
能寫的也都寫得差不多了
譬如
農村史
經濟史
微觀史
和近年來被提出的
環保史
嗯
環保史
我永遠都忘不了
大二上環保史時
我內心生出的草原
養活了多少珍奇動物
說回微觀史學
顧名思義
微觀史學
不再採用宏觀的角度講述歷史
也不再集中研究偉大人物的史詩
而是通過大量蒐集歷史文獻中的
邊邊角角
詳加研究
以求構建出一個個
平凡個體的思想
生活和遭遇
由此來見微知著
爲了解真實的歷史
補上長久欠缺的碎片
說不定當400年後的微觀史學家
讀到屏幕前的各位的資料後
也會寫一本書說
21世紀生活在中國的某個人
喜歡一邊吃着外賣
意大利史學家卡洛金茨堡
就是這一領域的翹楚
經過多年細緻的研究後
他得以寫出其代表作
《Il formaggio e i vermi》
《奶酪與蛆蟲》
史學界也從此知道了一個名字
Menocchio
以上內容寫自2022年4月
現在開始填坑
Menocchio本名爲Domenico Scandella
他是一個生活在16世紀
意大利北部浮流利山區的末方主
Menocchio則是他的暱稱
與刻板印象中受害者
要麼很窮苦
要麼是大思想家的形象不同
他屬於在那個時代
有一點資產和有一點知識的人
有一點但不多
他擁有基本的算術
和讀寫本地圖畫的能力
在中世紀和近代早期的一般民衆裏
這算得上是非常突出的長處了
他也得益於此
曾當過村鎮的官員
管理過家鄉附近數個村子
他本人也幹過許多謀生的活跡
但老本行的末方主
是伴隨他一生的標籤
1583年9月28日
有人以他說了大量大逆不道
且褻瀆的話爲由
將其舉報
一個月後
宗教法庭開啓了對他的初審
那一年他自稱52歲
在宗教法庭開啓審判程序時
梅諾基奧並未被羈押
法庭首先是廣泛走訪了
梅諾基奧的遠親近鄰來蒐集證詞
其鄰人對他的評價基本比較一致
大部分人都認爲
他是個挺討人喜歡的人
但是非常喜歡拉着人大談宗教話題
尤其是喜歡高談闊論他自己的觀點
一位提供證詞的證人說
梅諾基奧非常喜歡找人辯論
跟誰都能辯幾句
當他找到自己的時候
自己表示
我就是個邪將
你是個末方主
咱都不是讀書人
聊些個這玩意有什麼用呢
但這並不能消減梅諾基奧的熱情
他似乎只是喜歡輸出觀點
他喜歡到哪怕是遇見了神職人員
都要拉着對方輸出的程度
他曾經說過
這些教師們就是想讓我們沉默
聽他們的
這樣他們就能恣意妄爲
關於天主我可比他們懂
其實在他被正式控告前
他早就已經被警告過了
事實上與大衆的刻板印象不同
在涉及內部的宗教議題上
中世紀的歐洲社會
遠比近代來得寬容
無論是獵物運動
還是教派間的殺伐
都是近代歐洲社會的產物
因爲在中世紀的西歐基督教社會中
不僅教會組織相對統一
宗教的存在
也像吃飯喝水和空氣一般
是每個人生活的一部分
這也就意味着
在社會內部的宗教危機感不強
人們也不需要特別在意
和強調宗教
來凸顯其在社會內部的身份認同
底層的百姓對於教義教條的理解
也往往非常膚淺與樸素
尤其是像在福流利這樣的偏遠山區
許多人的意識裏
依然殘留着異教時代的說法和迷信
沒錯 在天主教會眼中
不管是算命占卜
挑大神
還是自然崇拜
也都叫迷信
需要加以反對
因此哪怕是到了近代初期
只要不是結黨暴動
發展出異端組織
教會當局
否則哪怕是發光奧弗涅的森林
也燒不完
因無知而說出異端言論的人
所以當梅諾基奧
對着神職人員說出後
他陣子上的司徒
也只是以非正式的方式
把他帶去了
附近宗教法庭的副庭長那裏
去進行了說教
他也當場表示自己會收斂
只不過沒幾天就固態覆蒙
按照另一位證人的證詞
他不管是和誰
不管是在幹什麼
只要聊天
就一定能拐到聊天主
聊教會上去
他這個習慣
甚至持續了30年之久
這些人聽不得他的異端言論
不堪其擾
也曾有其他神職人員警告過他
他這樣下去早晚得出事
最終在52歲那年
梅諾基奧被人告發
在宗教法庭上
法官首先要辨識
他與彼時方形爲愛的
新教改革之間的聯繫
因爲16世紀末
正好是新教改革鬧得風生水起
天主教會也擺好姿態
開始應對的時代
也許正是由於這個近代社會
新局面的出現
纔會有人在梅諾基奧
大逆不到了30年後
纔在這個時候將其告發
大環境卻是改變了
但顯然
他並不屬於任何一個新教教派
他甚至痛斥馬丁路德的追隨者們
是一幫壞東西
雖然在反對教權上
他與激進的再洗禮派
有許多相似的地方
但他與新教普遍的基本觀點
格格不入
他除了也同樣否認
一切外在的宗教表現
譬如教宗、教士、規律的大教堂
莊嚴的儀式
還有複雜的聖禮外
在大部分議題上
與所有的新教徒都不同
就拿新教徒最重視的聖經來說
面對他懟天懟地的輸出時
聖經也未能倖免於難
他認爲整本聖經裏
也就兩三句話是有用的
其他的都是作者自己瞎掰來唬人的
當法官問他怎麼看待彼時
被議論的最多的
justification, 誠意
和predestination, 先定論時
他又表現得一臉茫然
完全無法理解這兩個術語
需要天主教的宗教法官
親自給他解釋新教徒的主張
聽過解釋
對於這些新教徒的觀念
他也並不認可
甚至他也表達了
對於贖罪券存在的支持
所以對於梅諾基奧來說
關於信仰什麼纔是對的
纔是真理呢
他自己的理解
在對於梅諾基奧漫長的審判中
他大量地輸出了自己
對於天主和天地萬物的觀點
正如同他在跟鄰居吹牛時說的一般
但凡有機會我能見到教宗
或者任何一個世俗的權威
我可有的是要跟他們說的
我的話會讓所有人震驚
就算之後他們殺了我
我也無所謂
雖然在他被正式審判後
他第一時間還是慫了
說過一些類似
他要好好服從母親教會這樣的話
他也幾次在庭審的尾聲說過
他這些異端思想
都是因爲被魔鬼蠱惑才產生的
但每每到了問話的階段
他卻又總按耐不住
自己想要輸出觀點的衝動
在他重點輸出的觀點中
最令人錯愕
也最爲著名的
便是他的世界觀
他認爲天地萬物
不管是宇宙、空氣、大海、深淵
都是神
一切都是神
宇宙誕生於一片混沌
Chaos之中
對於一個16世紀的末方主來說
Chaos是一個非常艱澀的詞
宇宙的形成過程
就如同用牛奶製造奶酪一般
而奶酪中誕生的蛆蟲們
便是衆天使
所謂的天主
就是這幫蛆蟲天使裏的頭頭
路西法與米厄爾
加百列還有拉斐爾
天主需要依靠這些天使
來行使全能
正如同主人蓋房子
需要僱工人一般
但路西法十分傲慢
有不臣之心
想與天主平起平坐
所以被逐出了天堂
爲了取代這些天使
天主創造了人類
而當人類不服從戒律時
天主又派出了他的兒子耶穌
但這耶穌卻又叫人給弄死掛起來了
關於梅諾基奧的世界觀與宗教觀
大家不需要過分探討其中的邏輯
因爲他平時只是就主題高談闊論
當他在宗教法庭上
第一次系統性地回答神學問題時
我們不難發現
其中存在大量自相矛盾之處
譬如在他闡述世界觀時
提到聖子耶穌是被天主派進來的
但同時他也否認
耶穌的神性與特殊性
他聲稱
耶穌其實就是若瑟和瑪利亞的親生兒子
B站網友口中的苦主若瑟
在梅諾基奧嘴裏搖身一變
變成了黃毛
爲什麼這位牧坊主認爲
耶穌出生的故事肯定是假的呢
因爲童真女生孩子本來就是不可能的
那這個故事肯定就是假的了
通過耶穌誕生和宇宙奶酪說兩點
我們不難看出梅諾基奧的觀點
往往是基於常識
和樸素的生活經驗而來的
相較於一般的農人
他擁有非常基礎的文化技能
和獲取額外知識的能力
這使得他自大
且喜好質疑自己以外的一切
但與此同時
也正是由於他的文化水平極其基礎
他又往往無法理解複雜的概念
只能按照自己樸素的生活常識
和所讀文章的隻言片語
關於這一點我們後面會詳談
來解釋世間一切複雜的事物
梅諾基奧其他突出的觀點
也都是如此與其生命經驗息息相關
譬如他極度厭惡教權與神職人員
當我們縱覽梅諾基奧的答辯時
字面意義上的答辯
我們不難發現
他樸素地將人分爲富人和窮人
並認爲富人壓迫窮人
雖然自己當過官也擁有資產
尤其是在他的時代
莫方竺普遍被農民厭惡
被認爲是精明狡詐
且善於坑蒙拐騙的人
但這並不影響
他把自己也列入窮人的行列
此外當他對富人大加撻伐時
顯然對於世俗的領主有所收斂
只是隨口批評幾句
但對於神職人員
便不可謂不是重拳出擊
在法官對他說大可直書兇意後
他便非常實誠地再次起臉說出
大罵
你們這些教士卑鄙無恥
根本就是魔鬼
他對於神職人的痛恨
可能是因爲
基於他自己的神學觀念來看
教會組織沒有任何存在的合理性
但這幫人卻可以靠着兜售謊言
來竊取高位
與此同時
在他尊重的田地周圍
又有着大量的教會地產
對於他來說
身邊隨處可見的壓迫者
並非是看不見目着的國王與領主
反倒是無處不在
象徵着教會的教士
這種對於教會天然的蔑視
和直觀的相對剝奪感
使得他對於神職人員刻骨的仇恨
但比起對於教士的攻擊
法官對他奇特世界觀的來源
更感興趣
起初法官們難以想象
梅諾基奧這樣一個無知的農民
畢竟在鄙視的教會人士眼中看來
只會讀寫本地圖畫與無知無異
不隸屬於某個異端組織
只靠自己
是不可能構建出這樣
雖然漏洞百出
但卻體系完整的世界觀的
對此梅諾基奧非常不滿
他極力申辯
這所有的理論都是他的原創
即便他的兒女曾經規勸過他
少說幾句及時服軟
但顯然比起背叛有罪
他更不希望別人認爲
他的觀點是源自剽竊
雖然有足夠的證據表明
梅諾基奧並不隸屬於
任何一個異端組織
但他的奇思妙想
也確實絕非無緣之水
在審判的過程中
他曾透露過
他的某些知識
來自一些特定的書籍
加上宗教法庭在他家搜查的成果
一般我們認爲
他讀過至少11本書
除了一本意大利語的聖經外
其中大部分都是些傳奇小說
和宗教故事的同人二創
而顯然最受他重視的書
並不是這本通俗聖經
哪怕是當他提到
某段聖經中的段落時
他所引用的
也往往不是聖經中的原文
而是二創書籍中的編譯版本
其中被提及最多
也被認爲對其影響最大的
是一本名爲
《El Fioretto della Bibbia》
這是一本基於聖經故事
未被聖經收錄的次經
以及一些敗官野使的二創書籍
這是唯一一本
由梅諾基奧親自挑選後購買
並當作枕邊書閱讀的書籍
梅諾基奧在審判中
所講的許多故事和說法
也都可以在這些書籍中找到原型
然而卻也只是原型而已
這是什麼意思呢
梅諾基奧確實大量引用了
這些書籍的內容
並以此來佐證自己的觀點
但他對於這些書籍的理解
是極具選擇性的
往往這些內容
都被他人爲地扭曲和過濾了
譬如他曾引用《聖經輔讀》
來論證耶穌確實是弱色的親生兒子
我們可以在這本二創書籍中
《小耶穌入學》的章節裏
找到這樣一段情節
耶穌入學那天被老師扇耳光
耶穌隨即便詛咒他老師
老師應聲暴斃
隨後弱色教訓他說
控制你自己 我的兒
讀到這一段的梅諾基奧
認定他的觀點被權威證實了
然而就在同一頁書的另一章節中
也有聖母瑪利亞對別人說
耶穌的父親是唯一真神的橋段
但這一段卻被梅諾基奧
選擇性地忽視了
類似的例子還有非常多
歷史學家們詳細地比對了
這位末方主的言論
和他所提及的書籍原文後
得出了結論
總的來說
我們可以認爲梅諾基奧的奇思妙想
是在他本人所傳承的
本地口述文化
與書籍文化所攜帶的異端思想
及宗教故事產生碰撞後
又基於他樸素的生活經驗與常識
而思索出來的
而且他深信自己掌握了世界的真理
對於世界與天主
無論是其他無知的村民
又或者兜售謊言的教士都沒太懂
在後續閱讀的過程中
他又選擇性地過濾和曲解了
自己所閱讀的內容
只選取了那些有利於證實
自己觀點的內容當作論據
而忽略和遺忘了那些與自己觀點不符
或自己不感興趣
不能理解的內容
說得更通俗一點
這就好比我們在討論某本
著名小說所構建的世界時
一個人只是完整地看過
這本小說的動畫改編
其他啥也沒看過
但他堅定地認爲其他改編都是扯淡
甚至原著也都廢話太多
沒必要去看
由此他進一步在動畫改編版本的基礎上
又按照自己的喜好和理解
去歸納了這個小說世界的設定
並認爲自己比誰都懂
什麼
你敢說男二號不該像範迪塞爾
我們不能坐高鐵上太空
隨後這個人還非常喜歡
到處拉着別人說出自己獨到的觀點
就類似這種感覺
說到這裏
大家是否已經有了一次熟悉感呢
事實上
在我們今天的社會里
像梅諾基奧這樣的人並不罕見
近年來他們還有了一些專屬的頭銜
有時是董哥
有時又可以是鍵盤俠
他們往往可以隨心所欲地
在網絡世界揮斥方球
說得再離譜
也不過是被刪帖禁言
但近代早期的歐洲社會
並不似21世紀一般寬容
5月17日
梅諾基奧向法官們發出了一封親筆信
儘管在信中他表現出了悔過之意
但卻依然在字裏行間
爲自己的觀點做解釋
對於許多爭議點也大都閃爍其詞
於是乎在同一天
宗教法庭通過了判決
梅諾基奧是一個地地道道的異端分子
甚至還是個異端頭子
即便見多識廣的宗教法官們
已經見慣了各類異端
但他們對於梅諾基奧案的震驚
和憤怒程度還是難以掩飾
法庭的判決文
有普通判決文的四五倍之長
且在文件中充斥着大量嚴厲
且包含着真情實感的痛斥
隨後
如果此時你們覺得宗教法庭
差不多應該要處決梅諾基奧了
請把燒了燒了打在公屏上
但正如我此前在《聖女真德》
那期視頻中所說的
中世紀和近代初期的宗教法庭
並不能輕易燒人
對於出犯哪怕罪孽深重
一般也不會判處死刑
在獵物運動中隨便燒人的法庭
因此宗教法庭在做出有罪的裁決後
要求梅諾基奧公開棄絕異端邪說
多做補書
並判處他終身監禁
且到死都要身穿
適有十字架的懺悔服
但是即便近代早期的宗教法庭
講求制度化
但也不是現代法庭的制度來的完備
人在量刑和減刑上的裁量權極大
這也是爲什麼
在《聖女真德》的審判中
宗教法庭可以被政治勢力完全操控
按照老規矩
如果這期視頻的投幣收藏也能過萬
我們之後就在宏觀層面上
繼續講講歐洲宗教審判的運作與發展歷史
說回梅諾基奧
在梅諾基奧被關押了不到兩年後的
1586年1月18日
他的兒子以全家人的名義
遞交了他親筆所寫的陳情書
在這封簡短的陳情書中
梅諾基奧誠懇地表達了
他在被關押時的痛苦與悔恨
地方主教和法官
在詢問了這位末房主的改造情況後
加上審判時的關押時間
他總共也都在監獄裏待了三年
只不過在獲釋後
他被限制離開生活的小鎮
嚴禁談論異端思想的同時
依然需要終身穿着懺悔服
但更出人意料的是
在梅諾基奧回到鎮上之後
似乎異端審判對他造成的影響並不大
他很快就恢復了往昔的地位
甚至這樣一個被宣判爲異端投資的人
一度被任命爲當地教堂的管理員
教堂管理人的身份不僅具有象徵意義
還經常可以在幫教會徵收十一稅的時候
偷偷抽成、賺中間費
這份肥差的謀德可能和他的童年好友
成爲了新的教區神父有關
根據日後的記錄來看
梅諾基奧在這段時間裏
過得雖然說不上大富大貴
但的確也還算滋潤
檔案證明
他不僅在短短几年裏
還完了兩百里來的欠款
這是當地有記錄的額度第二大的欠款
他和他的兒子又陸續承包了三座末房
此外他還擔任過鄉鎮代表等職務
到了後來
不僅他的離境限制被解除
甚至連懺悔服
他也都當成秋衣穿在外衣裏面
或者乾脆就不穿了
可以說在不到十年裏
異端裁判對他的影響
幾乎已經被完全抹除了
但如果事情到此就結束了
梅諾基奧的故事
也就不會被歷史學家發現
並被書寫爲微觀史學的代表了
在異端裁判的記憶逐漸遠去後
沉寂已久的老哥又飄了
1596年他再次被告發
原因是在他與某位
想要成爲修士的熟人閒聊時
再次老生常談
表達他獨到的觀點
但這一次他被告發後
並沒有被及時處理
正如我在前面所說的
宗教法庭並沒有對隨時都會湧現的
異端言論草木皆兵的經歷
情節不嚴重的
基本也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
直到兩年後的1598年10月28日
或是出於偶然
或是宗教法庭在系統性的審覈記錄時發現
這個被舉報的Domenico Scandella
和之前被審判的Menochio是一個人
這才引起了宗教法庭的重視
宗教法庭再次開啓了調查程序
在調查的過程中
法官驚訝地發現
當年舉報Menochio的人
遭到了他全家的迫害
並被趕出了老家
但是由於其他證人的證詞
都表示在表面來看
Menochio並沒有太出格的舉動
宗教法庭最終決定息事寧人
原本打算在1599年1月
傳他來問問話
最後也不了了之了
但沒過多久
Menochio又又一次被舉報了
或許是逐漸試探的彩虹線行爲
都沒有付出代價
又或許是心態發生了變化
此時Menochio的妻子
和最愛的兒子都已經去世
且其他的子女和他的關係
都非常惡劣
他正式開始放飛自我了
他除了再次聲稱
天主不過是空氣外
爲了更有力地否定耶穌的特殊性
他使用了許多
甚至在今天都過不了審的
污言穢語形容聖母瑪利亞
爲此他再一次被舉報了
這一次宗教法庭覺得
Menochio做的確實有些太過火了
1599年6月末
他第二次被捕
這一年他67歲
距離他的第一次審判
已經過去了15年
這一次的審判與第一次全然不同
法官們沒再有耐心
聽他闡述自己的奇思妙想
也沒有再試圖平靜地向他發問
反倒是抓準Menochio話中
每一處矛盾
向其發出嚴厲的質問
以至於在一些論點上
這位老末方主
顯然是沒有仔細思考過
其矛盾之處
只能答覆
我不知道
與此同時Menochio的求生欲
開始時
他依然做了些許辯解
但在他無法控制住自己
再次開始高談闊論後
基本就沒有再做更多
無謂的求生努力了
在他最後所寫的陳情書中
除了一些套話般的倒辭
他三言兩語地表達了
自己對教會與教義的忠心
但更多的篇幅
爲他用來書寫他生活的痛苦
尤其是他的喪妻與喪子之痛
甚至在文末出現了
要是我在15歲就已經死去
這樣的字句
在7月19日另一次的庭審中
Menochio也表示自己
無意再聘請辯護律師
即便宗教法庭爲他
指派了一位辯護律師
且這位辯護律師
也盡職盡責地爲其做無罪辯護
但宗教法庭的成員們
還是於8月2日達成合議
一致裁定Menochio爲
relapsus
再犯
也就是說
他被認定爲一個屢教不改
且符合被處決條件的異端了
此時宗教法庭也終於
第一次露出了他的獠牙
決定對Menochio用刑
以使其供出同黨
因爲在此之前
宗教法官只把面前這個
狂妄且無知的瘋子
當成了一隻迷途的羔羊
試圖將其引回正途
但在他的問題被定性之後
他便只是一個邪惡的異端
一個敵人了
根據宗教法庭的書記員記錄
他們對這位老模範主
使用了大約持續了半個小時
適中有度的刑罰
除了遭受過吊刑外
Menochio最終遭遇了
但他確實是沒有供出
任何有用的名字
隨後宗教法庭對他判處死刑
但不知爲何遲遲不肯執行
只是將其關押在牢房裏
直到收到了來自羅馬的督促
奶酪與蛆蟲的作者
將這解釋爲宗教法官遲來的慈悲
或許地方宗教法官
依然以牧者自居
不願親手奪取眼前一條
鮮活的生命
然而對於身居羅馬的高層來說
Domenico Scandella
只是一個名字
是一個在羅馬教廷
破壞應對新教改革
掀起的動盪之大局時的危險因子
必須儘速剷除
沒錯
梅諾基奧在彼時
顯然是受到了高度重視
甚至一路上報到了羅馬
羅馬最高宗教法庭的書籍主教
幾次向地方法庭寫信
要求立即處決梅諾基奧
甚至在信中搬出了教宗的名號
面對這樣的壓力
地方宗教法庭顯然無力抵抗
Menochio
本名Domenico Scandella
我們應當如何看待梅諾基奧的故事呢
對於學者與歷史學家來說
顯然在於那被歷史抹殺的
被支配階級的口頭文化
所造成的震撼
宗教改革與印刷術
所掀起的新的時代動能
與殘留在傳統歐洲農村社會中的
異端口頭文化
在意大利北部的群山腳下
接觸、激盪最終掀起聯誼
長久以來無法表達自己
所思所想的歐洲農民
以書中的語言爲武器
爲自己的思考做辯護
即便他們在使用這些書籍時
存在着大量的歪曲與誤讀
但這都爲歷史學家們
揭示了那長久以來
被隱藏於歷史洪流中的星星點點
揭示那些不被史書重視的
小人物的所思所想
而對於大衆來說
奶酪與蛆蟲的最大價值
或許在於它所展現的
歷史的現代與非現代
一方面在我們翻閱資料
試圖重新構建這個
16世紀歐洲的末房主時
我們會驚訝於它的現代
梅諾嬌的形象
遠比人們所幻想的
可憐受害者來得豐滿
她是一個有一點知識
但不多的董哥
她讀了幾本書
有選擇性地按照自己的理解
來使用這些材料
爲自己的觀點做辯護
每天拉着別人輸出觀點
還得意洋洋
在審判過程中
她和她的家人
也會試圖找關係走後門
當被法庭釋放後
她也會聯合親戚
蓄意報復舉報她的人
但這樣的人
卻也擁有關心她的家人
擁有在法庭做調查時
爲她開脫的朋友
而在失去這些人後
她又表現得像一個
在無慾求的可憐老人
以至於我們在面對她時
會產生強烈的既視感
但與此同時
我們卻也不能以現在的視角
來理解她的經歷
在面對歷史人物時
大衆除了或多或少
有着浪漫化和定時化
解讀的傾向外
也總善於將現代化的思考框架
不分時代地套用在
所有的歷史人物身上
梅諾嬌
不是一個有着新思想的反叛者
她所表現出的叛逆
是一種被剝削階級
或自認爲被剝削者的
樸素情緒
他們反感
他們所不能理解的複雜禮儀
他們痛恨那些靠着謊言
得以高居廟堂的神職人員
但這並非是基於某些
具有革命性的成熟思考與理論
而是基於他們日常生活中
所感受到的相對剝奪感
他們反對教會宣導的教義
他們看似挑戰神權政治
但這並不意味着
他們擁有科學的精神與思辨
而是在於這些教義
無法與他們樸素的常識所共融
他們渴望一個新的世界
但也卻只滿足於大家嘴炮
他們好似在褻瀆神靈
但卻又比誰都對宗教熱忱
至於宗教法庭與宗教法官
當這兩個名詞出現時
一個邪惡且指手遮天的形象
會下意識地浮現在我們的腦海
在大衆討論時
也往往有將其簡單化與連譜化的傾向
但在現實中
它就是那個時代客觀條件下
其自身的落後性
更多的是基於時代的落後
在實際操作上
比起布魯諾
宗教法庭處理了更多的
其實是梅諾基奧
論力量
它遠沒有大衆所想的那般居神淺降
面對層出不窮的異端言論
他們也往往沒有卑躬舍穎的經歷
除此之外
宗教法庭也需要面對
基於時代背景的程序正義
主觀量刑與影響司法的外部壓力
而絕非三言兩語便可以將其概括的
至於更宏觀意義上的
天主教會應對異端的歷史
就等這期視頻投幣收藏過萬後
我們再細聊
當然還是那句話
我只是在此講了一個故事
介紹了一種史學研究的觀點
我主觀上完全沒有改變
大家既有觀點的意圖
如果大家依然認爲
天主教會和宗教法庭
就是個簡單粗暴
邪惡無比
抓人就燒的魔幻機構
我毫無意見
好了
終於把我up生涯中
最初也是最大的坑填完了
其實我在多年前
讀大二寫近代史作業時
本想找來中文譯本對照閱讀
結果發現不要說譯本
連作者的中文維基頁面都沒有
最終只得高價在網上
買了日文譯本做對照
當我去年四月滿懷熱情地覺着
要給大家介紹一些很新的東西時
無意間發現
就在我寫稿子的前幾個月
國內出了中文譯本
瞬間熱情便被熄滅
失去了動力
也是爲此
這個視頻才遲遲拖着沒有做
在此向大家致歉
在此期間
許多粉絲都曾問過我
何時才能把這個坑填上
直到今年才下定決心填坑
除了快速讀完
從國內寄來的中文譯本後
我又買了意大利語原文來讀
當作參考
這也使得《奶酪與蛆蟲》
成爲我唯一讀了四個語言版本的書
希望大家看在我沒有功勞
有苦勞的份上
關注我
以及給我一個一鍵三連
感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