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美術史～北宋畫家許道寧 秋江漁夫圖

歡迎全球的觀眾朋友準時收看因緣小聚 我們在今天節目當中 為大家請到的是藝術工作者蔣勳 蔣老師 要和我們談的是目前正在故宮博物院所展出的 北宋書法特展 今天蔣勳老師要我們來介紹的是 許道林的《秋江與浮屠》 是 我們其實在節目裡 一系列談了很多次宋代的作品 我記得包括瓷器 包括書法 也包括繪畫 甚至在這一次展覽當中 最有名的像《梵寬的西山行旅》 《國熙的早春圖》 《立堂的萬貨送風》 我想在因緣小聚的節目裡 我們都有特別做過介紹 今天我有一點想特別挑一件作品 那這件作品對我個人來講 可能特別難得 因為這件作品不在臺灣 也不在華人的世界 它其實已經流傳到美國去了 所以這次臺北國公的宋代大展 等於是把這張畫 從美國借回來展覽 所以我想當然對很多朋友來講 特別難得 因為如果在美國的 紐約的大都會美術館 或者在舊金山的亞洲美術館 我們看到機會也比較多 這張畫是存在中西部的 堪薩斯州的 所以其實我相信很多朋友 要看到這張畫的原作 真的有一點困難 所以我自己我記得在二十幾歲的時候 接觸中國美術史 那麼看到圖片 知道有許道寧的《秋江漁婦》 那麼心裡面就有很多嚮往 一直想看這張作品 我想什麼原因 我後來自己分析一下 就是宋代的山水 可以說是把中國繪畫 推到了一個意境上的最高峯 我們說意境就是 你眼前有一個風景 你面對這個風景的時候 如果你用照相機照下來 它就是一個寫實的風景 可是我們在看風景的同時 我們還有一個心情 有的時候你會覺得 今天的心情的愉快 會增添那個山的明亮 有時候心裡面今天的沉重或憂傷 可能會增添那個山的某一種灰暗 那中國講的意境很有趣就是說 其實意境是說 外在的風景 跟內心的心情合而為一了 構成一個 你看待天地山水的一種態度 所以我覺得這是 宋代山水畫非常了不起的一部分 通常我們講梵寬的西山行旅 或者郭熙的早春圖 它等於是兩個很不同的畫派 梵寬的西山行旅圖 一個很大的大山立起來 你會覺得裡面有一種雄壯 有一種雄偉 可以說是北宋開國的時候 最典型的這種 中鋒鼎立的鉅作 那郭熙的早春圖 到了宋神宗的年代 它就比較的委婉 裡面多了很多水的宣染 當我現在講宣跟染的時候是說 我們把宣傳的宣加三點水 然後染也有三點水 很明顯就是說這兩個技法 就是毛筆裡面多了很多的水分 如果我們看到梵寬的西山行旅圖 它是比較乾筆的 比較乾的筆在絹上畫畫的時候 它是擦出來的感覺 裡面有一種粗糙的那種擦痕 可是如果你加了很多水 它就很柔軟 有一點像一個比較乾枯的東西 你用水去滋潤它了 它就有一種 我們講溫潤的潤這個字 有一點像玉的光 所以因此我想中國水墨畫 其實很大的祕密是在水 那我當時看圖片的時候 我就覺得許道寧的《秋江漁婦》 非常善於用水 因為我們看到一個局部 這個局部是遠山 我們就會發現 他用的墨是非常淡的墨 他不是用很乾的春髮的墨 如果我們畫比較近的山的話 我們會用很多乾筆慢慢擦出來 可是現在在這個畫面上 大家看到遠山的部分 很明顯那個朦朧 都是因為他加了很多的水 所以是用淡墨 一層一層把它疊出來的 疊出來 尤其是我們看到有一個水 從遠處慢慢流過來的時候 我們看到在淡墨染的 這個平遠的山水裡 它有一道河流 其實是留白 留白慢慢畫出來的 所以因此我們看到 這樣的一個風景 我們會感覺到 它不只是一個客觀風景 它有一個畫家的 詩意的心情在裡面 我不知道大家看到這一段 有沒有感覺 你會忍不住想拿起筆來 在上面寫詩了 就是中國的繪畫 後來為什麼會在畫上寫詩 西方的繪畫 為什麼上面沒有寫詩 因為中國的繪畫 有一個屬於心情的部分介入了 那我們今天如果看到 西方的畫家油畫 畫得再好 你不會想在上面寫詩 因為也沒有空間讓你寫詩 可是你看到中國的繪畫 因為它有大量的留白 出現的時候 上面寫詩就很適合 所以因此這些留白的部分 如果大家再仔細看 其實我們看到 是用淡墨染出來的 它並不是純粹的留白 它並不是真正的白 我們很清楚看到 有淡淡的墨在染 然後如果講到墨的話 我們可以看到 從近景的松樹 到遠景的山 它是從最濃的墨 到最淡的墨 我通常會建議很多朋友 如果在故宮看宋代的繪畫 因為宋代的繪畫 基本上沒有顏色 就叫做水墨 可是你最重要的 要把握的一點是說 注意那個墨的層次 從最濃到最淡 它的層次有多少層 有些朋友說 可以大概六層 七層 可是有些朋友更細心 可能看到十二層 有些朋友更安靜下來 可能看了兩個鐘頭 看一張畫 他會來跟我說 不得了 裡面大概有二 三十層的層次 我想我這個舉例是說 水墨畫見仁見智 如果你只看三秒鐘 你可能只看到一個層次 就是黑白 可是如果你看到兩個小時 你真的可能看到二十幾個層次 所以因此我想 中國的水墨畫 也要求看畫的人本身 達到自己心境上 靜下來的那個狀況 作品跟人是在對話的 全世界最好的音樂 最好的繪畫 如果我們心浮氣躁 我們還是聽不進去 我們也看不見 所以我想這是 宋代繪畫了不起的地方 因為宋代的藝術覺得 真正的世界上的藝術品 不是那個畫 是你自己 你看那張畫 看到最後 你自己心境上 出現了一種雲煙蒼茫 那纔是一個作品的完成 大家可以看細部 我一直希望框出很多的細部是 你一旦看到宋畫的細部 你馬上就感覺到 心境有一種安定的東西出來 而這個安定很可能是 我們今天住在一個太過吵雜 人口太過擁擠 空氣已經被污染的城市 不太容易感覺到的東西 就是這裡面有一種清淡 然後你會感覺到 好像把你帶到了一個 非常遼闊的山水裡 然後你呼吸的 都是最乾淨的空氣 馬上那個心境就改換了 所以因此我想宋畫 今天在全世界的藝術上 佔有這麼重要的位置 我想因為它本身 幾乎是一種心情的領悟 是 為什麼西方的繪畫 有這麼漂亮的顏色 畫得這麼像 可是比不上宋畫 這樣一個淡淡的水墨的感覺 我想這裡面就牽涉到 因為宋畫認為重要的 其實是人本身 就是一個人 怎麼去完成他自己 我剛才一再舉例是說 我們今天在我們的城市裡 其實不缺乏音樂會 不缺乏畫展 不缺乏最好的舞蹈表演 可是如果我們自己心 不靜到一個程度 我們每天晚上聽音樂會 每天看畫展 不見得有用 因為這裡面 你沒有一個空間 給美的東西進來 我想信仰跟美都是如此 就是 你必須自己先拿掉一點東西 把那個塞在心裡面那些 可能雜亂的東西拿掉以後 騰出一個空間來 美才會進來 信仰也才會進來 所以因此我覺得宋代的繪畫 很多朋友最近去故宮 看宋代的繪畫 那麼也常常問我說 應該怎麼看 那我總是建議說 準備一個比較安靜的心 因為我過去試過 就是有些年輕的朋友 二十幾歲 他們上我的美術史 那我請他們去故宮看畫 可是他們有時候 前一天晚上在迪斯可裡面跳舞 可能跳到兩三點 所以你就覺得 第二天他根本起不來 眼睛紅紅的 可是他又因為答應了我 一定要去故宮看畫就去了 那在那個很勉強的狀況裡 你就覺得他很難 安靜下來看那張畫 所以我就會建議他說 你出去走走 其實看看外面的山也很好 如果你看到 外雙溪那一帶的山 聽到外雙溪的水聲 你再進來看畫 其實心情比較對 所以我一直覺得 宋代的藝術 其實不要急 甚至大人帶著孩子 老師帶著學生也都不要急 如果他看不到 不要逼著他一定要看到 那我的建議是說 真的走出去 因為那張票你出去 你還可以再進來的 你出去坐到外面 看看外面真正的山 看看天空的雲 然後聽聽水聲 等心靜下來再進來看畫 反而是說如果心不靜下來 你是看不到這些東西的 就像許道寧的秋江漁父 有一些坐在船上打魚的漁夫 至少我們現在放大到 這樣的程度 我們看到有四艘小漁船 大概有八個漁夫在上面 可是如果你到故宮去看 很多人都沒有看到這個部分 他們問我說船在哪裡 漁夫在哪裡 所以很有趣就是 為什麼會看不見 因為我們會發現生活裡面 其實有很多很多細節 當我們心不靜的時候 其實是看不見的 我們身邊有很多很多 非常美麗的鳥叫的聲音 如果心不靜下來 其實是聽不到的 所以因此可以聽到 可以看到的朋友 其實是一個福氣 因為你看到了 所以看到的人很驚訝說 這邊有一個船 有漁夫 我聽到有個孩子跟他媽媽說 媽媽這邊有一個漁夫 可是媽媽有時候很急 媽媽說 我們趕快去看蘇東坡的書法 所以其實我們會覺得 孩子如果看到漁夫 比急著去看蘇東坡的書法 其實更重要 因為孩子比較天真 他真的會注意到這個船 我們發現每一個漁船的姿態 都不太一樣 這個船正在打旋 因為有一個人撐尾竿 所以他旁邊就盪起 一圈一圈的水紋 這個水紋跟其他船的水紋 是不一樣的 因為划船的朋友都知道 如果你正在劃得很厲害 船正在轉彎的時候 旁邊盪開的水紋 是比較激昂的 我們會看到 如果你心靜下來 你會發現連水紋 一根一根線都不一樣 可是到目前為止 我問過很多朋友 大概有80%沒有辦法看到 可是我不急 我覺得本來就看不到 因為我們在都市裡的速度太快 我們都恨不得把車子開到 一個小時100公里 所以因此你一下子 沒有辦法踩煞車 送貸的時間是在一個 非常緩慢的狀況裡進行的 他可以看一個山看一輩子 他可以活在這個江岸旁邊打魚 他可以一輩子 所以那個一輩子 畫下來的一張畫 可能跟我們今天很急 做出來的東西是不一樣的 所以因此我有一點希望 大家可以看到這些漁船 現在我們鏡頭拉遠 它就變小 可是小 所以你就會對比出山的偉大 所以它有很多的作用 說這個小小的漁船 有點像蘇東坡在《赤壁符》裡面說 渺滄海之一樹 說我們這麼渺小 好像巨大的滄海 一個海洋裡面的一粒小米 一粒小米一樣 渺滄海之一樹 所以有這個漁船 你就會覺得這個山這麼遼闊 我們叫做天長地久 山高水長 這張畫是特別讓我感覺到 山高水長這個成語的 這樣陡峻的山 這麼漫長的水 這個生命是永恆的生命 可是漁船 人 生命很短暫 四十年吧 五十年吧 了不起六十年 七十年 可是相對於大屯山 相對於淡水河 我們的生命其實很短暫 所以這是剛好是宋畫要提醒的是說 那我們爭什麼 我們計較什麼 那我們誇張什麼 所以我想 其實宋畫如果你把它放大 你都看到人 有人剛剛要下船 這邊有人派了驢子來接客人 這邊有人騎了驢子要走 人生不過是來來去去 他用一個接客人跟送行 兩個東西在講 人生就是來跟去 有一天我們是別人要送走的人 有一天我們也在接別人來 有時候你到醫院去看朋友 剛剛生了孩子 那個新生的嬰兒 大家開心得不得了 那是你在迎接新生命 有時候你到一個地方 去送一個長輩死亡 喪禮 你送他走 我覺得宋畫所有的這些圖像 其實在講人生 所以因此這是畫的最後了 這個畫一直看 看到最後徐道寧的秋江漁婦 忽然發現他畫的 其實是人生的來來去去 這些人在小小的角落 接朋友或送朋友 我想他其實是非常象徵的 非常暗示的 所以因此他跟西方繪畫裡面 這種純粹的寫實 其實是不一樣的 是不一樣 因為寫實的風景 只能侷限在那個時間跟空間 可是因為是一個象徵的東西 所以它會回到永恆的時間 什麼是永恆的時間 什麼是永恆的空間 我剛才提到說 當我們送朋友走 當我們接朋友 它都是一個短暫的空間 我們這一生會送很多朋友走 我們這一生會迎接很多生命來 可是當他把鏡頭 慢慢慢慢調高的時候 你會發現他的畫最後的結尾 可能並不結尾在人的來來去去 而是說希望你在臺北 幾百萬人口的城市 看到人來來去去 可是有一天你坐在那邊 你可以看到一個大的淡水河 一個大的大屯山 它會告訴你說 這個大屯山看過的人來人去 比你看到的還要多 可是它也安安靜靜的 它也沒有因為人來 它就得意忘形 它也沒有因為人走 它就哀傷得不得了 就很消極或者悲觀 所以因此我們看到 最後的結尾調高 我們知道這一段畫面的底下 就是剛剛人的來來去去 可是它把鏡頭一調高的時候 它讓你看到的是 我們講的山高水長 又一次出來了 它希望對人間有一種鼓勵 也有一種安慰是說 在人世間有悲歡離合 可是不要忘記在悲歡離合之外 有山高水長 其實也就是宋代 我們很熟悉蘇東坡的句子是 月有陰晴圓缺 人有悲歡離合 可是後面要有願望 說但願人長久 千里共嬋娟 所以這個時候它會告訴你說 我們希望有一個 永恆的願望在那個地方 這個願望是希望人長久 可是在現實裡 人不可能長久 所以因此我覺得 宋代的美學是最了不起的 因為它同時照顧到現實面 跟理想面 現實面裡面悲歡離合 陰晴圓缺 有很多讓我們每一天 充滿了情緒的東西 可是在理想面 必須但願人長久 有一個提高的東西 所以我想這張畫 我們把局部局部 都分割給大家看完之後 現在又回來看全圖 我想大家就會發現 很多剛才我們看到的東西 都不見了 因為你看到一個大的風景以後 你發現很多東西不見了 可是我要告訴大家說 這邊有小小的房子 這邊有四艘漁船 這邊有人在送客人 有人在接客人 所以人的活動都在底下在進行 可是上面是山高水長 所以我為什麼到最後 我希望回到這張畫的全圖 因為這張畫的全圖叫做長眷 它就是真的是山高水長 就西方的繪畫不會有長眷 因為西方繪畫不需要 畫出一個永恆的風景 可是中國的畫發展出長眷 因為他覺得 人所有的悲歡離合 放到長眷裡 他就被擔待了 這個擔待是說 如果你下一次覺得 今天心情很不好 可能是一個長輩過世了 可能是朋友遠離了你 可能是一次戀愛的打擊跟受傷 你就試試看走到淡水河口 坐在那邊看河 然後看大屯山 你忽然覺得 沒有什麼事情不會過去 我覺得這個是宋代山水畫 最了不起的部分 因為他覺得真正的美 真正的藝術是回來 安慰現實裡的人的 如果藝術對現實裡的人 沒有鼓勵 沒有安慰 那麼這個藝術 這個美 其實價值並不大 真正關心的還是生命本身 感恩蔣老師為我們介紹 《秋江與浮屠》 謝謝 謝謝蔣老師 我們的節目時間到了 非常謝謝您的收看 我們更要感謝的是潘導播 以帶電影的現場 所有的工作人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