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畫】張大千在加州(1967)

【話畫】張大千在加州(19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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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5 影片觀看·2023年1月12日

若要論蒙特雷半島Monterey Peninsula上最出名的小鎮,卡梅爾Carmel絶對是穩坐第一名的高人氣小鎮。這座在海邊的小鎮其實有個落落長的名字叫作Carmel-by-the-Sea,這個「海邊的卡梅爾」的名字主要是要和也在這附近的「山谷裡的卡梅爾」Carmel Valley或是「高原上的卡梅爾」Carmel Highlands有所區別,不過大家一向簡稱它為Carmel。

這座小鎮長久以來以藝術家羣聚和「都鐸復興式」Tudor Revival-style建築聞名,就像是一個從童話故事裡走出來的小鎮。小鎮上至今没有紅綠燈,甚至也没有門牌號碼,因為早期在這裡居住的藝術家都是給他們住的房子命名,而不是編門牌號碼的(藝術家就是愛任性)。也因如此,小鎮上的郵局没有郵差送信的服務,而是居民自己到郵局去領取信件。當代的服務像是房屋仲介或是快遞為了在這裡運作也特別發展出一套類似座標的定位方式,它們用的不是門牌號碼,而是類似像「凱達格蘭大道和重慶南路街口西側第一幢建築」一樣的定位系統。

這幢小鎮雖然迷人,長年遊人如織,但是來這裡的美國人大多不知道它對我們中國人來說其實有個更重要的地方,因為它曾經住了一個我們耳熟能詳的國畫大師:張大千在旅居加州的那一段期間曾經在這裡落脚了10年。

張大千在1967年時應和他在四川便已相識,當時擔任史丹福大學教授和東方藝術系主任的漢學藝術史家蘇立文Michael Sullivan之邀到「史丹福大學美術館」Stanford University Museum of Art開畫展,也開啟了他和加州這一段將近10年的緣份。他到加州之後最早是怎麼來到卡梅爾的已經不可而知了,但是現知的是他一開始常常和他的第四任夫人徐雯波下榻於邱永和Thomas Chew與吳忠瑛Joan Chew在卡梅爾開設的「德洛麗絲旅館」Dolores Lodge。吳忠瑛其實有點來頭,她是清末出名的革命黨員吳祿貞的幼女。邱永和和吳忠瑛夫妻兩人原在洛磯山經營「長城有限公司」Great Wall Inc.作古董進出口貿易,後來搬到了舊金山又開了「中國貿易公司」China Commerce Co. ,並且在卡梅爾經營「德洛麗絲旅館」,他們還於1970年買下了卡梅爾的「中國藝術中心」China Art Center開設藝廊,對書畫古董都有所涉獵。他們和張大千的交情頗深,往後張大千曾經贈與他們夫妻倆不少畫作收藏,包括了一幅在2018年由蘇富比在紐約以6,550,400美金拍賣成交的「巻去青靄望水天」。

不論張大千最早是怎麼到卡梅爾的,他當時應是被卡梅爾附近特有的蒙特雷柏樹Monterey Cypress和奇石所勾勒出的美景所吸引。這裡海岸上的奇樹亂石,山崖下驚濤拍岸,捲起千堆雪的海景如同中國潑墨畫一般,想必勾引出他早年畫松柏和山水的記憶,也讓他決定在此購屋定居,開啟了他旅居加州的時期。張大千一生足跡所到之處必留下大家耳熟能詳的「大風堂」畫室:他在1932年和其兄張善孖借居蘇州「網師園」時把「大風堂」搬進了「殿春簃」。抗戰期間他避居青城山的上清宮,也在廂房裡留下了一間畫室。1952年時他在香港因為怕香港被赤化,把手裡的兩件稀世珍寶:五代顧閎中「韓熙載夜宴圖」的宋摹本與宋朝董源的「瀟湘圖」抵押給香港大新銀行換來了五萬港幣,而後舉家遷往南美。他最先到了阿根廷,後來在1953年時他前往巴西旅遊,到了離聖保羅1個小時車程左右的摩詰市拜訪他的老友草藥專家蔡昌鸞。他當時覺得摩詰市一帶很像他的故鄉四川的成都平原而當場付錢買地。他在這塊土地上開湖造景,不惜以重金打造了他後來旅居巴西時的寓所「八德園」。當他從巴西搬到加州之後也在卡梅爾附近先後買了兩間寓所,最先是在卡梅爾的鎮上買下了一幢房子,並且命名為「可以居」。1971年時他又因為「可以居」的空間太小,而在附近的圓石灘Pebble Beach著名的「17哩路」17 Mile Drive附近買了第二幢有著大花園的房子「環蓽庵」。在這段期間裡他不但多產,也往往被認為是他潑墨潑彩意境最為成熟的一段時期。他在1972年時就曾經在當時還和金門公園內de Young Museum共用空間的「亞洲美術館」Asian Art Museum開了他在美國公立美術館的第一次個展。

張大千在卡梅爾的這段加州時期前後歷時10年,最後他在1977年搬到台灣,定居於台北外雙溪的「摩耶精舍」,也結束了他一生中旅居美洲的一段時期。他於1983年4月2日因心臟病去世,享年84歲。這個一生四處漂蕩的大師自從離開中國之後究竟是再也没踏上中國一步,死後骨灰就葬在「摩耶精舍」後院的梅丘立石下。張大千在美洲時期所打造的寓所名園如今都不可尋了。巴西的「八德園」因為原就是水庫用地,在他搬走之後土地被徵收淹沒了大半。(「八德園」裡的三方巨石:「槃阿」、「五亭湖」與「潮音步」被巴西僑領李文祥與楊舒華夫婦在它們要被沈到水庫底前救出,後來捐贈給故宮博物院,現被安置在故宮南院園區的「大千石庭」內。)卡梅爾的「可以居」和「環蓽庵」到底在那裡,或是舊建築還在不在也少有人知。這一方面大概是因為卡梅爾一向以白人為主要人口,在没人知道張大千是誰的環境裡也不有人會特意去保存他往昔的住處(後來買下他故居的屋主應該没想到他的一幅畫會賣到6,550,400美。另一方面這應該也和之前提到的卡梅爾這個小鎮没有門牌號碼有關,「可以居」這名字當然不會在任何地方政府的英文檔案裡出現,如果一幢房子没有門牌號碼的話,那它一旦易手之後「可以居」也就隨著前任主人消失在歷史裡了。

但是也許這更符合大千居士的風格吧。他一生說走就走,就像他的畫風從早期臨摹敦煌的精緻工筆轉變到晚期氣象萬千的潑墨山水,他的人生預設就是不斷的大破大立,創新前行。他一生行脚的足跡從中國,香港,阿根廷,巴西,美國的卡梅爾,到最後台北的外雙溪,從不見他回頭眷戀。如今有多少人想從他在卡梅爾當時的老照片和老影片去推測「可以居」和「環蓽庵」到底在那裡,但是他的畫室和寓所終究只是他把靈感轉化成作品的地方。大師已遠,那些空殼子也再無重要性。他寄居卡梅爾那段時期的靈感早都已經轉化成他當時的畫作,大師那10年加州歲月的足跡終究還是要往他那個時期的畫作裡去體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