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文學·16-2 晚唐詩風-杜牧《遣懷》—“長安公子”杜牧的蕭瑟美學

我們在介紹了李商隱的《向晚意不逝》 《驅車登古園》 《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 我想這二十個字的小詩 充足地說明瞭什麼是晚唐詩歌 感覺到一種豪華美麗的盛世 將要過去的一種心情上的惆悵吧 其實在西方的文學裡 有一個字,有一個文學上的特別的名稱 特別在指這種大時代到了沒落時候的 一種唯美感傷美學 因為在19世紀後期的時候 有一些文學詩歌的起來 跟一些繪畫的起來 被稱為頹廢美學 頹廢這兩個字 我想大家用漢字去寫 可能都知道這兩個字的意思 是一般人並不見得一定會喜歡的字 我們說這個人有一點頹廢 大概是說他有一點喜歡喝酒 甚至用藥物 然後有一點不願意工作 不夠勤奮,慵懶 可是頹廢這個字 事實上從法文英文翻譯出來 大家知道在英文裡面有一個 degadant這個字 那麼degadant這個字 法文英文裡面是一樣的 它是在講 有一個時代的高峯 然後時代高峯過了以後 忽然再往下坡路走 這個叫degadant 所以其實我們翻譯成頹廢 也許有一點點 把它狹窄化了 在西方認為19世紀末 因為過了那個盛世的高峯 所以它特別有一種纖細的心情 可以去敏感地感覺一些東西 比如說這樣子,舉例吧 我們知道在臺灣有很多 所謂的白手起家的大企業家 創業 那麼在草創的初期 他們是非常節儉的 非常勤勉的 我們知道有很多的企業家 讓我們很尊敬 因為他們可能從小白手起家 然後到他們今天這麼富有 可是他生活上還是很簡樸的 所以他也可能要求第二代 第三代 也用這樣的生活方式 去處理自己的生命 可是很難 因為我想大家知道 如果你累積了財富到一定的狀態 你的第二代 他拿到錢比較容易的時候 他在錢的揮霍上 就跟第一代不一樣 我不知道這樣的舉例 大家清不清楚 其實包括在臺灣 我們都可以看到很清楚 大概70年代以前的那一代 大概經濟都比較困窘 所以我記得小時候 我們所有的家庭裡面 都有一種家教 要你衣服破了 你自己要懂得怎麼去補 現在沒有人要穿補過的衣服 可是那個時候覺得 衣服破一點點就丟掉 有點可惜 甚至喫的食物也很少 所以大家都很節儉 很謹慎 很勤勉 工作非常的奮力 那麼曾幾何時 臺灣因為花掉他的外匯存底 然後好像錢也賺得很容易 你會發現 現在常常聽到 某一代在指責他的 下一代的兒子或孫子 也不工作 然後有錢就花 那一張卡可以一直刷 借錢貸款 他都可以去買他要的東西 那這個是價值觀不同了 可是我在講到這一點的時候 有一點想用它來解釋 晚唐文學裡面 是有一種頹廢之風 而這個頹廢是 因為他看到前面一代 兩代 三代的繁華 結果又怎麼樣呢 他會覺得那種辛苦 一生到最後 沒有留下什麼東西的感覺 他最後在他的生命裡 會追求另外一種放縱 他會覺得短暫剎那的美 可能勝過一生勤勉 樸素的生活 所以我們舉一個很有趣的例子 就是大家知道 有一個詩人叫杜牧 這個牧場的牧 他跟李商隱時間差不多 也是晚唐代表的詩人 其實當時人給他取了一個外號 叫長安公子 因為他的父親祖父都做宰相 所以你可以想像 就是富貴人家的公子 那麼這種富貴人家的公子 就有一點像我剛剛提到的 他已經遠遠離開了 白手起家創業那一代 所以對他來講 家裡當然家教很嚴 書香世家逼他讀書 做詩 他詩也寫得極好 可是你會感覺到 他的詩裡面的一種內容 恐怕是有一點對抗 當時他父親祖父那種 去做大官 去追求權力跟財富的美學 相反的它是一種揮霍 我們舉一首他最有名的一首詩 他說 落魄江湖再久行 落魄江湖 大家先讀一下這四個字 我們都知道落魄是什麼意思 落魄是一個人也不工作 落魄是一個人沒有薪水 落魄是一個人也沒有儲蓄 叫做落魄 我們說這個人好落魄 他竟然會說自己落魄江湖 就這幾年到處流浪 像個敗家子一樣 這首詩就很有趣 我們會發現 做宰相的老爸 做宰相的祖父 看了一定很不高興 覺得兒子孫子怎麼回事 落魄江湖再久行 他永遠旅行的時候 流浪的時候都帶著酒的 簡直像一個酒徒一樣 我們看到這個第一句 落魄江湖再久行 就已經很大膽地說出了 杜牧的一種頹廢之感 就是他在標榜的 不是他考第一名 不是他高考普考都考過 不是他有多少儲蓄 相反的是他的某一種自我放棄 好像他看不起那種 在社會裡面追逐著名利的人 而他反而覺得生命 用來真正追求你 過你自己想要過的日子 這個纔是他最想要的東西 所以落魄江湖再久行 楚夭纖細長中輕 這句可能更大膽 楚夭纖細大家知道 是講楚國就是當時的南方 南方的女孩子 不知道為什麼都覺得 比北方的女孩子要纖細 楚夭纖細就是 腰特別漂亮 特別苗條 身材特別細小 因為北方大概女孩子都比較壯 那楚夭纖細長中輕 是有一點誇張地形容說 這些女孩跳起舞來 好像可以放在手掌裡讓她跳舞 很輕 身體非常輕盈的感覺 楚夭纖細長中輕 大家有沒有覺得 第二句詩 整個在講這個杜牧 大概整天泡在風塵裡面 跟這些歌舞的女郎 跟這種可能是賣身的女郎 混在一起 其實是當時的歌妓舞妓 那所以我一直覺得 為什麼杜牧當時 會寫出這樣一首詩 而同時我也在想 他做宰相的爸爸跟祖父 看到杜牧寫這樣的詩 作何感想 其實我們今天都可能 面臨這樣的問題 就是白手創業的一代 看到下一代的 另外一種生命追求 可能泡在Pub裡面喝酒 他的生活裡面 有另外一種美 可是也許是第一代 不瞭解的 因為創業的一代 總覺得這很浪費 幹嘛整天泡在咖啡館裡面 喝咖啡之類 那麼所以生命的情調 生命的美學 是按照不同的時代 有不同的追求的 那我們會發現 李商隱跟杜牧 都在追求某一種 個人生命的轉型 對於權力財富 避之唯恐不及 相反的去追求了美 追求了感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