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嚴的倒影:皮耶羅·德拉·弗朗切斯卡

Great Artist大藝術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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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7 次觀看·2022年12月28日
“沒有信仰,就沒有文藝復興的繪畫;沒有才華,同樣沒有文藝復興的繪畫。“
第一次臨摹達芬奇,我十五歲。
第一次去義大利呢,三十六歲。
第一次閱讀《文藝復興專注》,已經六十五歲了。
我聽見成百上千的詩筆畫在牆上教導。
No,除了達芬奇,還有我,還有我。
公元1452年,達芬奇誕生。
同一年,三十六歲的Piero di Francesca
接手真十字架傳奇的龐大工程。
要論掌控紅篇鉅製,日後的達芬奇無法和他這位前輩較量。
認真說,達芬奇不是壁畫家,而是另一路神仙。
照現在的說法,他是超前的實驗藝術家。
他試著在乾的牆面上實驗壁畫。
結果畫完後,在他活著的年代,顏料就不斷地剝落,最後剩下一團模糊的痕跡。
那就是他唯一的壁畫,最後的晚餐。
後世呢,大獎特獎。
至今是米蘭的著名景點,每天為一堆遊客拍照。
回到15世紀,公認的詩壁畫超級大腕
是Francesca和第九集將要談到的Mantena。
經營位置,謀篇佈局,是中國人熟悉的詞語。
但是文人畫的篇幅,大致就在手臂揮動的範圍之內。
廟堂壁畫可就大了,局部二季的藥師精辨圖多大呀。
所以壁畫家開工頭一件大事,就是一大堆宗教故事如何佈局,如何安放。
此刻我在阿雷佐城聖方濟各教堂。
大家看,真十字架傳奇局面有多大。
當年Francesca走進這裡,三面空牆。
她被委託的十二個故事,怎樣敘述,怎樣佈局。
五百多年後,問題變了。
幾乎所有觀眾會問,這些話講的是什麼呢?
顧名思義,這是圍繞十字架的典故和傳說。
一半以上來自聖方濟各教派信以為真的編造。
每幅畫講五分鐘,你就會暈頭轉向。
總之,每個文藝復興畫家必須解決兩個難題。
一個是佈局,一個是講故事。
佈局是為了講好故事。
為了講好故事,還看你怎麼佈局。
真十字架傳奇是二者相得益彰的典範。
本亞明有篇文章叫做《講故事的人》。
說是在現代小說發明以前,
人類認知世界,交流經驗,全靠世世代代講故事。
現在的孩子不太可能聽爺爺奶奶說故事了,
可是人類的天性渴望故事。
這就是為什麼今天的年輕人昏天黑地在那聽音頻,看視頻。
可是古人說故事遠遠比我們自由,神乎其神。
說著說著就嗨了,發揮渲染瞎編。
穆辛最佩服古代說書人柳敬廷,
說是他講的水滸要比施耐安的原作還要精彩。
其實穆辛怎麼可能聽過柳敬廷,
他的意思就是故事還看誰在說。
其實文藝復興壁畫全看瞎編的本事,
可惜本亞明沒有提到幾百年來講故事的大畫家。
壁畫跟著各種牆面形狀走,
故事就是牆面,牆面就是故事。
哪些畫劈連,哪些畫隔開,大有講究,大費周章。
早先的規矩是從上看到下,從左看到右,
挨著順序畫,挨著順序看。
馬蘇利諾的聖凱斯林世紀就是這樣。
到了弗朗奇斯卡,他的畫家意識抬頭了。
他放棄了順序,把故事在牆面上打散。
可是牆面太大,你的構圖是否可行、好看,
不可能直接上牆擺弄。
為了預先測試效果,據說他領先使用了模型法。
類似今天的電腦三維圖和房地產小模型,
五百年前就這麼做,不但務實而且前衛,
此前沒有先例,可惜他的模型沒有留下來。
好,我們現在來看這三面大牆。
弗朗奇斯卡最後用了什麼辦法呢?
非常大膽,而且大氣。
簡單說,就四個字,隔牆對應。
東牆、西牆各有三幅橫貫平行的大畫,
一幅疊加一幅,層層向上直到拱頂。
下端兩大畫面,東西對應。
東牆是希拉剋略戰勝庫斯勞,
西牆君士坦丁戰勝馬克提烏斯。
中層兩幅大畫同樣彼此相望。
東牆是真十字架的發現,
西牆是巴女王與索羅門王會見。
再往上畫面直達拱頂,佈局也對稱。
東牆是榮舉十字架,西牆是亞當之死。
可惜位置太高了,看不清,
憑看效果只能藉助畫冊,
要是給我梯子,我真想爬上去仔細看看。
南牆被拱形窗戶分為左右兩大塊,
分佈六個畫面,由下而上看。
東側是天使報喜,猶大壽行,先知人物。
西側是君士坦丁做夢,西羅亞河被拆毀,先知人物。
退遠看,南牆上端左右各站一位先知,
對稱均衡壓住下端四個畫面。
好了,三面大牆,十二個大畫面,
有亞當夏娃伊甸園的傳說,
有天使報喜的聖經典故,
有東羅馬西羅馬教會合一的史實,
有當年的十字軍東徵等等等等。
你轉著脖子看,故事的起點和中篇順序在哪裡?
答案是沒有順序。
弗朗奇斯卡很清楚,
這些故事的內容貫穿欲千年,
不可能也沒必要順序解讀。
既然故事不連貫,
正好給了他自由打破舊規。
五百年後,一評家Robert Hughes這樣寫道,
毫無疑問,弗朗奇斯卡最為永恆的作品是真十字架傳奇,
他根據的不是聖經,
而是聖方濟各教會那些不可置信的愚蠢故事。
我懷疑今天只有千分之一的人知道。
接著,Hughes陳述了十二個傳說的複雜典故,
繼續寫道,對二十一世紀的參觀者來說,
十字架故事是否可信不再是問題,
沒有人再相信了,
剩下可信的,抓人的,優美的,
而且是真實的事物,
就是繪畫本身,
即由弗朗奇斯卡的眼睛和手而造就,
經過高貴整理而清晰連貫的畫面。
Hughes是現代的批評家,
他當然不會主張繪畫的敘述性,
但他反感紐約現代主義評論家格林伯格後者在七十年代不可一世,
他宣稱,真正的繪畫排除任何敘述性,
唯一標準是看色彩、線條、構圖。
在這種主張下,當然,最極端的例子就是抽象畫,
但Robert Hughes提醒道,
弗朗奇斯卡不這麼看問題,
十五世紀的觀眾更不這麼看問題,
他說,故事必不可少,
然而在弗朗奇斯卡畫的愚蠢故事面前,
純粹形式主義中潛在的偽神聖第一次從我身上完全退去,
從此,當我詫異某件作品在講什麼故事時,
再也不會感到窘迫了。
純粹形式主義的偽神聖指的是格林伯格的現代美學的傲慢,
要我說那是美學的愚蠢。
Hughes的意思是說他也曾經抱有同樣的偽神聖看不起繪畫的敘述性,
現在弗朗奇斯卡用他的繪畫本身說服了Hughes,
他熱情的讚美《真十字架傳奇》。
堅如磐石,阿波羅的形式和沉靜,歌唱般的色彩,
他甚至為弗朗奇斯卡追加了二十世紀的詞語,
認為他是永恆的超級形式主義畫家。
其實,古代偉大的藝術家個個精通所謂形式,
因為古畫的形式莫不來自敘述的需要,
所以Robert Hughes說故事必不可少。
想想看,如果沒有那十二個傳說,哪來《真十字架傳奇》?
這都是現代人的閒話,我們回到弗朗奇斯卡的時代,
這些都不是問題。
他和當時的大眾一樣,確信每一個所謂愚蠢的傳說。
沒有信仰就沒有文藝復興的繪畫,
同時他又確信自己的才華,
沒有才華同樣沒有文藝復興的繪畫。
五百多年後,傳說失效了,
所有人進入教堂只為瞻仰弗朗奇斯卡的才華。
我猜他早就知道他的畫比他描繪的傳奇更有魅力。
什麼是弗朗奇斯卡的魅力?
我想了很久,不管諸位同意不同意,
就選一個詞,威嚴。
我所謂的威嚴不是指他筆下刻畫的面容和神情,
雖然他畫的每一個人物都有一股神聖的胸像,
這事兒非光美學,而是與生俱來的氣質,
看來弗朗奇斯卡是一個嚴肅剛正的人。
想看看他的臉嗎?
這幅基督復活十關前睡著的士兵就是他。
好大的本事,他怎能對著鏡子畫出閉上眼睛的自己呢?
他的佈局,他的造型和用線帶有嚴整的均衡感、秩序感和數學性。
這是十五世紀文藝復興繪畫的熱點和時髦,正和他的氣質對路。
他三十六歲接手真十字架傳奇正當英年,氣勢格外豪壯,
三面大牆通篇瀰漫著威嚴之感。
相比Lippi無限溫柔的聖母,弗朗奇斯卡以母親為原型的聖母懷子圖也有威嚴之感,令人肅然。
另一個歷史典故可能擴張了他的威嚴。
十五世紀基督教文明盛行軍事性,十字軍東徵要動員各個城邦,
東徵討伐的勢力之一正是聖方濟各教會。
弗朗奇斯卡因此為他的戰爭畫賦予了宏大的儀式感,甚至帶有軍人的氣質。
什麼氣質呢?剛毅、挺拔、決斷、無情。
烏切羅的廝殺場面是一個畫家的想像,是透視法的狂歡。
弗朗奇斯卡卻像戰場上的過來人,處處捕捉徵戰的細節。
直指前方的將領,士兵與長槍的佈陣,憤然過河的戰馬和勇士,一箭刺向喉嚨。
整個畫面殺氣騰騰。
弗朗奇斯卡深通透視法,晚年還有專注。
他的鞭打耶穌被公認為透視法經典,但在希拉剋略戰勝庫斯勞的巨大畫面中,
他摒棄透視,營造平面感,塞滿了人物,凸顯兩軍蜂擁拼殺的密集度。
這幅畫色彩比烏切羅的聖羅曼諾戰役更明快,而格鬥的情節更為逼真而且殘酷。
這是文藝復興的謎,他們畫殺戮、死刑、慘劇,總能畫得像是慶典,驚人的華美。
兩百年後,倫布朗的夜巡徒維拉斯克的《不列達尼城的投降》算是宏偉壯觀。
拿到這裡,小屋見大屋。
可是五百年來,真十字架傳奇隱在阿雷佐小鎮。
那兩幅名作被史家連篇累讀地說,而且掛在大都市美術館。
事情不止於此,局部二季已經提醒過大家,時間在古代繪畫中的神奇作用。
文藝復興時代沒有任何其他傳播媒體,我們現代人的電影和電視的部分視覺效果必須在單一的畫面中盡可能施展。
這時,畫家並不僅僅只是處理空間問題,而是要兼顧類似編劇和導演的職能,把繪畫起到長鏡頭和分鏡頭的敘事功能。
換句話說,十五世紀的百姓進入教堂,等於去看電影。
請看,除了偉大的佈局,弗蘭切斯卡在畫中精心分佈了不同的時間段。
東牆的希拉剋略戰勝庫斯勞,從左到右是開打、撕拼、致勝、受降的全過程。
西牆的君士坦丁戰勝馬克森提烏斯,從左到右是列隊佈陣、出發、挺進的全過程。
其餘畫面的時空設置同樣如此,而弗蘭切斯卡調動的手段仍不僅僅在此。
在文藝復興時代,自然界只是壁畫的裝飾性背景,獨立的風景畫尚未出現。
但弗蘭切斯卡是一個卓越的風景觀察者,他描繪自然的境界獨此一家。
後來的歐洲風景畫奇怪再沒出現過。
亞當之死鐘景那棵莊嚴的大樹猶如哲學篇章,又和古羅馬壁畫中的樹遙相呼應。
君士坦丁大軍背後展開河流與兩岸清遠壯麗。
大軍壓境河中的倒影是我見過最美的對比。
長篇小說《戰爭與和平》描繪過戰場佛曉的壯美。
早託爾斯泰四百年,弗蘭切斯卡已經用詩壁畫歌頌了同樣的時刻。
他又是一個描繪倒影的大師,一個剛正的人,對著倒影出神,大有深意。
倫敦與柏林的美術館藏著他的兩幅聖圖畫,林中全編的幽闢之美奪人心魄,那種神祕感部分來自倒影。
他又是描繪建築的大師,榮舉十字架,左上角重重疊疊的城堡,被所有他的個人畫冊一再選印。
色彩質樸,結構嚴整,由直線切割的疏密感,秩序感,節奏感,簡直預告了二十世紀的立體主義。
弗蘭切斯卡是個全能的畫家,詩壁畫,祭壇畫漸漸精品。
聖母懷子圖,鞭打耶穌圖,耶穌復活圖,慈悲多連畫,分藏於溫布里亞和托斯卡那地區,其中一幅在他的家鄉桑塞波克羅。
為服務地方,他數次出任公職,是個德高望重的人物,更是畫壇領袖。
1492年逝世,得享高壽,可是在他身後四五百年,他居然被遺忘,被忽略,直到二十世紀,人們才發現他的價值無可估量。
五百多年來,由於地震或漏水,真十字架傳奇多次受損。
目前大家看到的樣貌是以最新技術於1999年修復完成。
大家只要看我爬在梯子上和牆面尺度的對比,可以想見十五世紀的壁畫何等壯觀。
大家能在美術館看到這樣宏偉的現場嗎?
好,如果你迷戀文藝復興繪畫的典雅,請繼續崇拜達芬奇和拉斐爾。
如果你想領教文藝復興詩壁畫的力量和輝煌,請到這裡來。
但我靜靜細看真十字架傳奇的無數細節,弗朗奇斯卡的堂堂威嚴雖然消失了,處處是典雅的刻畫,貴不可言。
這是幾代文藝復興壁畫家的集體魅力,後來幾個世紀的歐洲油畫再也找不回這股子貴氣。
為什麼呢?我不確定,理由之一可能很難說服你,因為那是詩壁畫。
印刷品和影像休想顯現詩壁畫迷人的質地,除非你願意親自來當面領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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