紐約大都會博物館 草稿與正稿 陳丹青

Great Artist大藝術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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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6 次觀看·2022年12月21日
《奧利瓦雷斯公爵肖像》1635委拉斯凱茲
《西歐近代畫家》文杜里
《乾草車》康斯坦布爾
音樂的排練 魯賓斯坦演奏肖邦 梅蘭芳排練 繪畫中國畫不能修改
紐約,曼哈頓,人山人海,什麼種族都能見到。
1982年我來到這裏,天吶,35年前,那時的總統是里根,他們的地鐵很老舊,有100多年前他們就有地鐵,除非你有的是錢就要出租,來紐約你先得學會坐地鐵。
上東城86街道了,往第五大道走,大家看見嗎?那就是大都會美術館,我沒有上過高中,大學,大都會美術館就是我的大學,35年過去了,我不記得來過多少次,現在我還沒有從這兒畢業。
盧本斯,倫布朗,維拉斯克茲,並稱17世紀巴洛克繪畫三傑,以我偏愛還得加上哈爾斯。
這幾位的畫大都會美術館都有,一人講一集,可以湊四集,我爲什麼不講呢?
沒去歐洲之前,這裏是我的大學,是我的樂園,天堂,後來一趟趟去了歐洲,雖然到現在還沒看全,紐約的收藏可就比下去了。
歐洲的家底實在是富厚,美國人也有錢,你買吧。
重頭戲都還在老家,19世紀末端,法國人還瞧不起印象派,也瞧不起沒文化的美國人,所以印象派和現代主義早期的許多精品全都流出去了,一不留神,美國人連連得手。
你比方說《費城》吧,賽尚晚年的重頭,雷諾阿晚年的重頭,就在費城國家美術館和郊外一個叫Barn Collection,醫生自己的收藏的一個小豪宅裏面。
杜尚的一輩子重要的作品,連早期他畫的畫差不多也都在費城,所以歐洲人要看,對不起,自己飛過來看。
巴洛克大師呢,你如果要看倫布朗,你去荷蘭阿姆斯特丹皇家博物館看他的系列重頭,你去俄羅斯東宮博物館看他的龐大收藏系列,或者你去維也納藝術史博物館看他的幾幅最精美的最重要的字畫像,紐約的收藏就是零頭了。
維拉斯·凱茨所有大件的代表作幾乎全都在馬德里普拉多博物館,還有維也納,有他的小公主嫁過去以後作爲陪嫁的公娥系列,你看過以後紐約的收藏也是零頭。
阿姆斯特丹半小時車程出去,有個小城叫哈拉姆,是哈爾斯晚年窮愁潦倒死在那裏的地方,後來變成他的個人博物館,裏頭有六件他最重要的大畫,全是景觀的羣像。你要是看過以後,再看別的國家收藏的哈爾斯,就嫌不過癮了。
所以我想來想去,不講也罷,真要把大都會這些零頭加起來,也夠嚇人的,根本講不過來。
可是我們來一趟紐約不容易,昨天晚上在空蕩蕩的館裏轉了又轉,很爲難,滿牆都是畫,結果在維拉斯凱茨的館裏看了一眼這幅騎馬的圖,我還是決定講這幅,因爲這是這個館維拉斯凱茨的收藏,我以爲最耐看的一幅,找個點,也許有話可以說。
大抵市比較重要的作品都會有個草圖,尤其是古代。
中國叫做粉本,有簡單的,有精細的。西洋人草圖分兩種,一種就是素描草圖,也是有精粗。油畫草圖有些就會詳細的,就像一件成品一樣。
那麼等到草稿出來以後,根據畫家的意願,有的是非常嚴格的挪到正稿上去,還有一種就是做些改動,然後變成正稿。
維拉斯凱茨一輩子給養的宮廷,皇帝,皇后,公子,公主,一個挨一個畫。
全歐洲帝王的肖像,他是畫得最好的,有些皇帝和公主的肖像一再地畫。
滿朝的文武重臣也不能怠慢,我看這幅畫裏面的這哥們估計是西班牙軍區司令那個級別。
昂然回頭可一視,遠處濃煙消散,想必是打了什麼勝仗。
從說明牌上看是爲了紀念當時的一場戰役畫的。
我格外喜歡這幅騎馬像,又隆重又瀟灑。
許多局部耐看極了,只有維拉斯凱茨纔會有這樣揮雜的筆法。
他重重鋪衍,刻畫了堅實的形體和空間之後,就在各個部位,
比如盔甲的閃光,皮靴的袖席,飄動的勢在那兒。
用筆輕輕掃動,點綴,提亮,畫出最傳神的細節,看過去就像輕快的呼吸。
十八九世紀,許多畫家學這一套,最有才的以我所見是美國畫家薩金特。
他是個能品大師,他的掃動提點還是太帥太露,
及不上維拉斯凱茨的高貴穩重和剋制。
他瀟灑起來,不動聲色的。
我要告訴大家的是,這幅這麼完整的畫,
其實是維拉斯凱茨的一幅草稿,這幅畫不算他的大尺寸。
那麼正稿在哪兒呢?正稿掛在馬德里。
那有多大呢?2001年我去了馬德里看到原作,把我嚇壞了。
那是真人真馬大小,連鏡框加起來,整幅畫三米多高。
但是我看了有點失望,看了一會兒就走了。
理由很簡單,就是正稿是要獻給皇上獻給這個將軍看的,
這必然畫得非常正宗。
所以那個草稿上最精彩的很多細部,松爽的細部,幾乎都沒有了。
我年輕時什麼都不懂,又沒開過眼,
以爲大師的畫都是好的。
文革後有本書翻譯進來,叫作《歐洲十九世紀畫家》,
是意大利美術史家文杜裏寫的,從戈亞一直談到梵高。
其中有個觀點被我注意了,他舉很多例證,
大師的正稿不如草稿好看。
比如康斯泰伯有一幅帶水車的風景,正稿不如草稿。
科羅畫的南泥大橋寫生,生氣勃勃,可是正稿生氣就沒了。
我一時有悟,因爲我和不少同行也有同樣的困擾和沮喪。
草稿畫得蠻好的,一上大步,一本正經的畫,這生氣全無。
你一開始畫一幅畫,是在那塊空白的布上尋找那張畫,
你的目光是新鮮的、激緊的、銳利的。
到了複製,就算再怎麼全神貫注,那幅畫已經在那了。
一路這麼畫下來,其實是一個核對和加工的過程。
全畫的那個生氣,畫着畫着,不知不覺就畫沒了。
所以讀了《文度裏》以後,原來大師也會這樣。
後來康斯泰伯的回顧展來到紐約了,
我還記得這個事兒,就刻意比較正稿和草稿的區別。
《文度裏》說的沒錯,果然是這樣。
南泥大橋的這個草稿,非常小的寫生,處處有神。
後來變成定見的正稿,就顯得乏味了。
前面說到提香,說一個畫家複製自己的畫,
通常不如頭一次畫的。
就這個意思,維拉斯凱茨的《騎馬圖》是眼前又一個例證。
但我們不能因此說,所有正稿都不如草稿。
這個紅篇鉅製,是要調動藝術家全部的意志和才華,
就跟搏鬥一樣。
你不能想象倫布朗的《夜巡圖》,
維拉斯凱茨的《不列達城的投降》,
還有庫爾貝那幅巨大的畫史和《奧南藏禮》。
說是正稿居然不如草稿,不會的。
此外,草稿和正稿的定義隨着時代在變化,
到了現代繪畫,草稿已經不再追求完成度,
經常橫剪帥。
梵高在寫生前後,
經常會給弟弟的信中隨手勾很多小草圖,
現在看都非常好,
大家不會認爲那是草稿正稿之間的一種差異。
皮卡斯爲了畫他那個亞維農少女,
不曉得畫了多少草稿,
專門有一本畫冊,我覺得都可以辦個展覽。
草稿之美啊,中國人最懂。
局部已經提到過,
東晉那位陸基的《貧富帖》,
王羲之的《十七帖》,
唐人顏真卿的《濟之文稿》,
都是書法史上無可超越的極品,
其實都是土土改改的草稿。
至於文人畫着無所謂正稿草稿,
意思到了就停手不畫了。
各門類藝術都有草稿,
比方文學手稿不斷塗改,
日後就是珍貴的藏品。
電腦寫作從此消滅了草稿,
除非你留着存盤,
可是將來給誰看呢?
音樂演出以前,
一遍又一遍練,
等於是不斷打草稿。
三, 來, 四, 起來。
從這邊起來, 起來, 起來。
簡單, 簡單, 加快, 加快。
不夠嗎?
不夠, 請。
就在這邊, 這邊, 這邊, 這邊。
你說得對。
謝謝。
不, 沒說真的, 沒說真的。
謝謝。
我喜歡看音樂的排練,
只會忽然叫停,
在某一句上,
從旁聽能夠窺見演奏的堂傲,
正式演出一遍過,
不容差錯。
所有作品都呈現一次性,
繪畫很幸運,
紙張啊, 畫布啊,
又是物質, 又是證據,
留得下來,
日後, 多少年以後再看,
可以有新的眼光和判斷。
魯賓斯坦演奏過無數次蕭邦,
都是一次過,
他自己心裏清楚,
哪一回若有神助,
不可能再現了。
哪一回呢,
各有瑕疵,
不可能再收回了。
演戲更是如此,
電影可以一條一條重拍,
上臺演話劇,
京戲,
那是玩真的,
平時咬牙苦練,
一上臺, 一次過,
哪有什麼正稿草稿,
臺詞唸錯了,
動作閃失了,
你不能停下來,
這個抱拳對臺底下說,
哎喲, 對不起,
演員於士芝曾經談到
她演茶館的小老闆的一個經歷,
她到了第三幕,
有一個片刻是挺悲酸的,
導演就要求稍微有點哽咽,
閃那麼幾滴淚,
那會兒茶館每天都要上演,
一演就好幾個月,
天天都要這麼着,
你怎麼辦,
你猜於士芝怎麼說,
她說每天晚上上臺以前,
她心裏就嘀咕,
往壞了眼吧,
往壞了眼,
大演員說的都是大實話,
藝術的得失啊,
有時候就堵在這句話上,
往好了畫呀,
可別畫砸了,
結果呢,
果然畫砸了,
你索性豁出去,
畫壞了拉倒,
結果倒沒事,
反倒好了,
西洋畫可以修改,
水墨畫下筆無悔,
這跟上臺演戲一樣,
所以於士芝後一句話說得好,
她說每當第三幕演到那個節骨眼,
她顫巍巍的果然弄出幾滴眼淚來,
心裏默唸,
總算沒演砸,
前一句話是於士芝的經驗和智慧,
後一句話就是她黯黯得意享受自己了,
當然,所有藝術都是苦修,
你真以爲於士芝在那兒破罐子破摔,
往壞了眼,
平時不曉得多少苦工,
天才的苦工要看草稿,
這幅渾厚瀟灑的騎馬圖,
草稿就是下苦工,
可是畫着畫着,
維拉斯·凱茨享受起來,
得意了,
所以正稿可能就跟他過不去,
不再給他得意的機會了,
當然,騎馬圖的正稿並沒有畫砸,
只是不如他的草稿那麼松爽罷了,
關於這幅騎馬像,
我只有一個地方想不明白,
這個不明白是
所有畫家工作上的一個困難,
這幅畫一定會有一匹
宮中的兩馬打扮好了,
牽出來,
給維拉斯·凱茨做模特,
可是我就不明白
這個馬伕怎麼能讓這個畜生
腰身打挺,
拳腿豎起來,
給畫家畫,
就算他打挺那麼一百次,
每一次也只是一個瞬間,
然後這個腳又着地了,
然後再起來一回,
可是這幅畫畫得這麼詳細,
這麼深入,
我就想不明白
維拉斯·凱茨很穩重,
很瀟灑地拿着筆,
他怎麼觀察,
怎麼畫,
而且畫得這麼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