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未都:唐太宗的昭陵六駿,如何飄洋過海到美國
几悠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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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陵六郡 小學課本都學過吧
沒學過
那中學課本學過嗎
也沒有學過
那課外讀物總聽說過吧
先說昭陵六郡在哪
它在今天的陝西省李泉縣
這昭陵是誰的陵墓呢
我想不是每個人都知道
中國皇帝好幾百個呢
你能說出來的就那麼幾個
有名的皇帝都有誰呢
秦皇漢武唐宗宋祖
昭陵就是唐太宗李世民和他的皇后的合葬墓
過去皇上的墓有兩類
一類藏在深山大漠裏讓你找不著
另一類就是這種堂而皇之的戳在那裏
比如你今天去陝西看到的乾陵
武則天跟高宗李治的墓
包括來北京看到的明十三陵
還有河北的青東陵、青西陵
這種堂而皇之的墓葬呢
除了埋皇帝那陵墓
還得有宮殿
還得有長廊
還得有一個建築羣
昭陵墓旁邊本來有一長廊
這長廊多少有點像我們過去那光榮吧
把皇上生前的業績都擱上
所以這青石高浮雕的昭陵六郡
就安放在這上
大型石雕有圓雕浮雕兩種
單獨存在四周可看的就是圓雕
依附於石頭上面凸起來的叫浮雕
昭陵六郡是中國文物史上最有名的浮雕
六郡有六匹馬
它是有圓形的
這是唐太宗李世民最喜愛的六匹戰馬
是輔佐他爹高祖李淵平定四海建國立邦時所成的坐騎
現在這坐騎念騎了
坐騎這讓我很糾結
過去我老糾正別人說這字到這會兒念騎
現在人家把我給糾正了
這六匹坐騎有大名
分別是什麼呢
薩路子、全毛瓜、白蹄烏、特勒鏢、青錐、石髮赤
過去我們聽說書的老說烏錐馬
比如西漢演義楚霸王騎的坐騎
這個是青錐馬
你聽這些名字起的都特洋
一聽就是外來的
其實這真沒什麼洋的
這六個名字裡有五個說的都是顏色
薩路子、白蹄烏、特勒鏢、青錐、石髮赤說的都是顏色
薩路子這個子其實就是喀色
我們官府貓裡有個貓叫孟達喀
就是這喀色
白蹄烏這馬可是黑的
就四個蹄子是白的
然後就是青錐
錐本身就是清白雜色的馬
再有就是特勒鏢
這鏢就是毛色黃裡透白的馬
石髮赤
不用問了
這馬是早紅馬
這跟你們家現在起的名字是一個路子啊
你們家的貓狗不就叫黑黑黃黃白白花花嗎
這些都是在表達顏色
只不過李世民的馬名比你們家的貓狗名起的洋
這全毛瓜是一特例
他的毛髮是一個一個打著旋的
這名字有的是從突厥引來的
當時翻譯的是高人吶
符合今天翻譯的最高標準叫信達雅
比如特勒、石髮
這些都是突厥的官職名
後面再加上個顏色
翻譯的信達雅最典型的例子就是奔馳車了
我年輕的時候這奔馳叫本馳
後來才改為叫奔馳
廣告界公認翻譯最好的商業名字是可口可樂
其實最開始他被翻譯成叫可可肯拉
你聽聽你還想喝嗎
李世民當時多重視這事呢
貞觀十年公元636年
李世民下詔
命當時的大畫家閻立本先畫出六郡
你現在在市面上看見的閻立本的畫可都是假畫啊
甭打開一聽都知道後人委託的
閻立本是唐代首屈一指的大畫家
但無一真跡存世
閻立本畫完這六郡以後呢
唐太宗就命令工匠把他雕出來
有多大呢
高有一米七
跟我差不多
寬兩米
厚呢
一尺有餘
有好幾噸重
李世民呢
還嫌這樣不夠莊重
親自付詩六首
一匹馬一首詩
李世民的詩寫的很好啊
比乾隆皇上寫的可好多了
全唐詩裡還有他的詩呢
李世民寫了《六馬讚》
當時呢
還找人給騰抄下來
他找的是誰
是歐陽詢
歐陽詢寫過最重要的五個大字
你們有機會一定要去看看啊
那就是我們的關復博物館
本館建設之初
我不願意找任何人提字
我覺得誰寫也寫不過古人
找來找去
就在歐陽詢的發帖裡集了這五個字
關復博物館
你們如果看《昭陵六郡》
就會發現這六郡呢
一共種了二十件
青錐五件
十八赤五件
薩路子一件
全包括九件
種件最多的就是全包括
前面種了六件
後面種了三件
身上那一個絢一個絢的都快成靶心了
杜甫有詩
叫西日太宗全毛瓜
進食郭家獅子花
郭家就是郭子儀啊
唐代大將
獅子花就是他這種馬身上的毛打著絢
像菊花一樣
薩路子是六郡中唯一旁邊站著人的
這人呢
叫邱行公
正低頭給馬拔劍
邱行公的故事呢
在舊唐書裡是有記載的
李世民在洛陽盲山與王世充的交戰中遭到圍追堵截
李世民當年年少氣盛
孤身一人被圍
他的坐騎薩路子一劍被射中前胸
邱行公翻身下馬
把自己的坐騎讓給李世民
兩人拼死殺出重圍
此畫面是邱行公為薩路子拔劍之前的數劍
劍拔出之後
薩路子就倒下
情景悲壯
李世民特許邱行公入畫
成為六郡中唯一帶有人物的一幅
昭陵六郡在昭陵一待就是將近一千三百年
但他出事了
1911年
中國過去的帝制社會崩盤了
病況滿了
袁世凱任臨時大總統後
授予一個叫張雲山的陸軍中將頭銜
這個人就開始嘚瑟
他是陝西的軍政要員
他說
嘿
昭陵這長廊破敗不堪
但這六匹郡馬還挺好
弄得我這都督府不是一挺好的事嗎
他就先挑了兩匹狀態最好的馬
薩路子和全毛官
就拉到了他們家的府邸
結果沒兩年
地方勢力又洗牌
袁世凱又把張雲山給罵了
派了陸建章來做陝西將軍
張雲山費勁巴拉的弄到的那二郡呢
就落在了陸建章手中
花開兩朵
各挑一枝
那年秋天
美國賓夕法尼亞大學博物館的東方部接受了一筆贊助
賓大你們聽說過嗎
你們光聽說的都是哈佛耶魯斯坦福了吧
其實賓大非常厲害
他在費城
費城可是以前美國的首都啊
後來才遷都至華盛頓
賓大派來了一個叫畢氏伯的美國人到中國來調查文物
調查可是一好聽的詞啊
實際上就來找點中國文物
美國在一百年前特別喜歡中國文物
大都會博物館
波士頓博物館
包括賓大的博物館都是在那個年月收集了大量的中國文物
畢氏伯他曾經看過一個歐洲人編的世界明碼圖
那裡收錄了六郡之一的薩路子
幸好啊
沒全都收錄
他一看那照片
兩眼就放綠光
心說怎麼能把這東西弄到手
然後這畢氏伯就跑了北京啊
找到了一個叫趙赫坊的古董商
這個古董商跟袁世凱的二少爺袁克文打得火熱
這古董商很賊
一看畢氏伯是個大買家
就帶他一起出入青樓
花天酒地
這美國人玩瘋了
有點樂不思蜀
但是他還知道自己身上帶著任務呢
他就抽空啊
問這古董商說
哎
來
我給你打聽個事
說有匹馬叫薩路子
你知道不知道
這古董商一聽就喫飯愣說
我還真不知道這是什麼
這三打聽
兩打聽啊
這薩路子和全毛瓜就給打聽出來了
在哪呢
在西安陸建章的府邸
那究竟這薩路子和全毛瓜怎麼從西安運到北京的呢
說法很多
第一個說法是盧欽齋說的
盧欽齋說
1915年袁世凱下令移至北京
說是袁世凱下令
這事就跟他沒關繫了
他就是一幹活的
這盧欽齋肯定是自個兒啊
摘清楚自己
盧欽齋
新中國剛建國的時候說他是一文物大盜
袁世凱又是一粗人
他根本不好這事
他老說這古玩有什麼稀奇的
將來我用的東西都是古玩
可見盧欽齋說的不怎麼靠譜
還有一種說法是古董商趙鶴坊
受袁世凱二公子袁克文的委託
是他給搞到北京的
再一個說法和前一個貼近啊
就是說古董商趙鶴坊主動要求為袁世凱修花園
獻奇花異草怪石古樹
他把路上出事就從袁克文那搞一封條
什麼封條呢
就實際上就是一通行證
往上面一貼
地方官吏小土匪一看說
這個是大土匪了
咱就別動
所以一路就暢通運到了北京
當時這美國人鄙視薄
並沒有能力把這東西運出國
最後古董商趙鶴坊把這二郡賣給盧欽齋
盧欽齋、戴潤齋、邱彥之的康熙齋
是清末民國時期西方人眼中最大的三個古董商
這仨人過去都定性為文物大盜
他們在民國時期跟外國人做古董生意都發了大財
解放後沒人敢回來
比如那個激鋼杯
賣了2.8億的那個激鋼杯就是邱彥之的
2011年蘇比拍賣了一件戴潤齋的舊藏
乾隆時期的苗金的粉彩壺
當時這東西可是殘的啊
還賣出了一千八百多萬美金的高價
說起來也過癮
盧欽齋是湖州人
戴潤齋呢
無錫人
邱彥之呢
蘇州人這仨人都是今天長三角地區的
這長三角地區經濟發達是一定有基礎的
這地區的人腦子靈活又肯喫苦
又能冒風險
盧欽齋不知用什麼途徑就把薩路子和全毛瓜運到了美國
1916年
賓夕法尼亞大學新建的博物館落成
賓大希望把昭陵六郡作為重要陳設
畢書知道了薩路子和全毛瓜的下落
就建議館長高登聯繫盧欽齋
1918年二郡運到了費城
全毛瓜和薩路子抵達費城
距今整整一步
我們聽著心裡好沉重啊
盧欽齋這人很賊啊
鷹鼻要眼的
你看他那長相你就知道
他猛一看不像中國人
像個混血兒
他把這二郡全毛瓜和薩路子呢
先借給賓大展覽
然後翻過來又向賓大借錢
這賓大博物館一撇嘴就不借他
美國人是這樣
面子是面子
裡子歸裡子
這時候啊
波士頓博物館的代表前來參觀慶賀
一下子看上了這二郡
這就給了盧欽齋機會
盧欽齋立刻就拿這事兒呢
要挾賓大
盧欽齋很賊啊
波士頓博物館對這兩郡都感興趣
但盧欽齋特地跟賓大說
波士頓博物館只想要其中一個
他沒有把話說死
給自個兒留一活口
如果他說
波士頓博物館就想要兩郡
賓大一賭氣說
那你都給他吧
他這一下就把話說死了
沒退路
如果他說要一個呢
賓大就說
你給他一個吧
他說
說我不是這意思啊
我不想把這麼好的東西拆開
他總是有話可說
所以盧欽齋就跟賓大博物館說
貴館能否放棄其中之一
把另一個讓給波士頓博物館
他說我缺錢呢
他們對我有幫助啊
結果賓大博物館就中了招
表示說要買就買兩郡
說我這正攢著呢
就不再出去了
盧欽齋藉機就開了一個高價
十五萬的機
這錢啊
你今兒聽著不算什麼大錢
這錢在北京
北京二環路邊上連個房子都買不起
可這錢在一百年前的北京
差不多能買半個城
那麼賓大呢
一聽這價錢要的真高
盧欽齋就知道這價要開到恰到好處
什麼叫恰到好處呢
就是讓你卯足的勁
能夠將將夠得著
夠得著
這就叫恰到好處
如果你開一天價
這價錢我都夠不著了
我就徹底放棄了
說哎
你這價太大算了
你拿回去吧
所以賓大博物館就到處找富翁
他們找到了一富翁
叫約翰遜
美國人叫約翰遜的人多了去了啊
這富商就說得了
我給你捐十五萬
這賓大也挺賊
拿著這十五萬又跟盧欽齋討價還價
最後以十二點五萬美金成交
這兩郡全毛瓜和薩魯茲就陳列在賓大博物館入口的一側
展櫃下
你們注意看寫著一行小字
叫約翰遜先生捐贈
這昭靈六郡兩郡抵達美國以後呢
還有四郡呢
這畢氏伯蛇心不足又跑到中國來了
但中國這事變動快啊
物是人非
陝西都督又換人了
換成了陳樹藩
畢氏伯又聯手股東商趙鶴房在1918年初夏的一個夜晚
把另外四郡擱馬車上
結果呢
他們忽略一事
就是這個全毛瓜和薩魯茲離開昭靈以後呢
周圈的老百姓都不幹了
你想想啊
這六郡在這兒待了一千三百年了
周圈的老百姓鄉親們自打生下來就看這東西
這東西沒了
心裡空落落
說你們拿走了倆
你回來再拿這四個肯定是不成
於是這些盜賊就被盯上了
當時的鄉紳和民眾就集合起來
拿抄著傢伙就追趕啊
你想那時的馬車再快也沒多快啊
追上的時候
這四件石馬已經被畢氏伯等人打成碎塊裝箱了
整塊太大太重沒法裝
所以打碎了
陝西督軍陳樹藩命人將四郡追回
先運回了陝西圖書館保存
這就又隔了幾十年
解放以後
1953年陝西省博物館就是今天西安碑林博物館成立的時候
接收了這四件石雕
後來呢
拼合修復成立
前些日子
我還去了西安碑林博物館
又看到了剩餘的這四郡
另外兩郡呢
是複製的
再想想這故事
心裏啊
百感交集
六郡能不能聚首
是我們現在最關心的一個事
這事不是今天才關心
當年辛亥革命的元老
陝西三院人于右任老先生就任陝西救國軍總司令的時候
得知六郡慘遭厄運
曾痛心疾首的父師道
六郡師勤徒尚在
追懷銘記感無窮
1972年中美關係解凍
當時的美國國務卿基辛格訪華前呢
想跟中國示好
就向美國的一些名流智庫呢
徵求意見說送點什麼禮物給中國最好呢
據說啊
當時楊振寧曾建議說
你最好把昭陵六郡中的那兩軍運回中國
這禮物就算夠格
但這事太難成了
賓夕法尼亞大學博物館我去過三次
每次間隔的時間大概都七八年十來年
當你站在中國唐代最重要的文物
李世民騎過的兩匹戰馬雕塑面前
每次都會感慨世事炎涼
歲月如梭
這故事從李世民打江山
到今天已經一千四百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