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琪慧】第2集:在繪畫中如何表現時間的流逝 | 杜尚、千里江山圖、莫奈、波洛克、重屏會棋圖、布爾喬亞、米開朗基羅、霍克尼《水花》、馬薩喬《納稅錢》、回顧展

時間是一個抽象的概念 自古以來 人們對時間的體驗和認知一直沒有終止 在不同的文化背景 不同的歷史時期 不同的藝術表現形式 對時間的認識都存在一定的差異 公元前六世紀的亞述帝國 最經典雕塑之一就是人手飛牛 雖然它有五條腿 但是我們在大部分角度看只有四條 因為它一直處於運動當中 而時間只有在運動中才會體現 十九世紀 度上代表座下樓梯的女人 包含時間的連續動作 度上強調的是下樓梯的過程 在運動中每個動作的重疊 體現時間的延續性 而人手飛牛 表面上看是靜止的 我們需要通過移動視點才能看到每個側面 由此可見 從古至今 時間的因素一直都在我們探討當中 接下來 我將從七個方向來解析 在繪畫中如何表現時間的流逝 第一 繪畫中表的形式與時間的關係 一張畫如何呈現在觀者面前 這就涉及到藝術家如何看待時間 中國敘述學中提到 人類對時間的意識不是來自於物理層面 也不是來自於哲學 而是根據每天的作息 感受到了日出而作 日落而息 以及生老病死的生命體驗 時間便成為每個人討論的話題 在時間意識上 中方按照年月日的順序進行標示 而西方採用日月年的序列 雖然時間元素都有 卻應用了不同的結構組成 這說明瞭中國人很講究時間的整體性 這樣的概念深深地影響了中國文化的敘述方式 比如中國畫的卷軸 時間和空間融為一體 提把也成了作品的一部分 無法分割 西方油畫大部分都使用畫框去裝裱 畫框不需要卷收和展放 時間在此是凝固的 而中國卷軸是以連續的形式 通過不同的場景有機相連 形成了一個時間流的敘述空間 大多數敘述性題材的中國長卷 創造的是一個巡迴的時空觀 比如清明上河圖 唐諾文把卷軸圍合起來 便形成一個無始無終的循環 人物在卷尾出城 又可以繼續在卷首處進城 這與原始符號斜尾蛇的概念非常相似 2008年北京奧運會開幕 王熙夢的千里江山圖 伴隨著中國特有的卷軸慢慢地展開 畫卷的徐徐展開 實際上也意味著空間的挪移 進而發生時間的轉變 第二 繪畫形式產生的運動感和時間的關係 印象派利用光線變化來表達時間的變化 莫娜的甘草舵利用光色瞬間來繪製 她畫過很多甘草舵 每一張畫代表某個時間點的光色明亮度 她曾對友人寫信說 太陽落下那麼快 我追不上它 與其說它在追光 不如說它在追時間 波洛克的低灑畫 他拋棄了架上繪畫 把畫布直接固定在地上 用顏料潑灑在畫布 波洛克利用這種方法圍繞畫布行走 在作品的創作中 他隨意地在不同方位作畫 把自己沉浸在繪畫行動中 他並沒有思考某個主題 也不是通過對生活的觀察 而是無意識地隨自己的心情完成 波洛克自己說 我能感覺到更加接近 更成為畫的一部分 他使繪畫自己完成 就像時間的製造者 王光樂的繪畫創作方式 是用兩種或幾種顏色 一條條刷下來互相覆蓋 這種形式其實是一種時間的堆積 每一層之間乾燥的時間不一樣 畫面會隆起一些不規則的紋理 王光樂用繪畫的覆蓋形式 感受到生命的本身和時間的存在 通過無意義的作品去表現變化 最終折射到時間本身 第三 繪畫中的時間差 在繪畫作品中 畫家會運用歷史跡象去影射當代問題 而時間差就是一個非常重要的藝術工具 葛朗智的《索頓斯托爾之家》 畫面中男主人手裡牽著兩個孩子 牀上躺著的是他的前妻 椅子上坐的是現任妻子 男子左手拿著白手帕 象徵著葬禮 畫家畫這幅肖像時是在1636年 這個時間點男子與第二任妻子已經結婚 並育有一子 在現實中男主人的前妻和新婦 在這個家庭中並未同時出現 但畫家將他們置於同一場景中 一個躺在牀上尚有一絲氣息 另一位已經坐在一旁並手中抱有孩子 似乎已經成為了替代者 由此讓我想到另一張充滿爭議的繪畫 揚帆艾克的《阿爾諾芬妮夫婦像》 畫中的新娘在這幅畫完成前一年就已經去世了 而當時的文化背景是不允許未婚先孕的 所以是否可以推出 這裡的新娘在現實中並未懷孕 只是一種美好的願望 同時也是為了紀念王妻 以上都是西方繪畫 而在中國畫中也有時間差的作品 比如《五代南唐》、《周文居》、《重平繪旗圖》 這件作品的重平銜接方式就像平行世界一般 第一空間是李瑾與其兄弟下棋的場景 第二空間是白居的家中 其臥於平分之下 微醉在半夢半醒中 妻婢忙於伺候的安逸場景 第三空間是平中平 描繪的是山水畫就像室外桃源一般 第二空間的臥眠狀態的詩意圖 取自白居裏的《偶眠》 《偶眠》給我們提供了絕佳的線索 晚年的詩人已經行動不便 生活沉溺於半醉不醒的鬆弛狀態 而詩中呈現的畫面是多麼的悠閒自得 當我們欣賞這張畫時 發現畫面中李瑾與內部的白居裏都在同一條線上 所以是否可以推出 白居裏就是李瑾精神世界中的人物 李瑾貴為帝王 在文學藝術上有著較高的造詣 但生活上較為奢靡 政治上軟弱無能 引起當時人們對他不滿 三個空間並置在一起產生政治隱喻 歷史上的李瑾與畫中的形象 截然不同 世外桃源人人都心生嚮往 而簡單舒適的場景之下 是南唐一步一步走向滅國深淵的事實 第四 時間作為生命話題的宏大繪畫作品 布爾喬亞 上午十點是你走向我的時刻 這套組畫中出現兩個手 一個是布爾喬亞她自己的手 另一個是她的助理格羅威 這個助理陪伴她二十八年 幫助她打理一切工作上的事物 直到她去世 這些圖遠看有些詭異 只是因為老太太最喜歡紅色水彩 這些圖關鍵點在手的位置角度的變化 讓我聯想到雀巢咖啡的廣告 第一杯咖啡勺子的角度 到最後一個勺子的角度 正好旋轉一圈 每個時刻都有雀巢咖啡與你為伴 而這張作品中 上午十點是助理接布爾喬亞去工作室的時間點 她幫布爾喬亞處理事物 使她能完全地沉浸在藝術的時間裡 二十八年來 格羅威與布爾喬亞誰都無法離開誰 互相影響彼此成就 米開朗基羅為美蒂奇的陵墓設計並製作雕塑 晝夜晨暮 這組作品雖然不是繪畫 但是對我們理解西方藝術家的時間觀念 頗有啟發 從瓦塞裏的敘述中我們可以發現 這裡的晨代表著初醒 夜代表著沉睡 與夜中的形象相反的是晝 因為它的暮光咄咄逼人 而暮的象徵是四肢鬆弛 滿臉睏倦的男子 似乎他本人已經到了生命之暮 米開朗基羅使用生物作息規律來匹配他理解的時間 第五代表性瞬間的繪畫作品 中西方繪畫中還有一類屬於決定性瞬間的表現 故事中最重要的瞬間能隱含事情的前因後果 一張圖並能推出故事的脈絡 比如路易大衛的《瑪拉之死》 格雅的1808年5月3日的《槍殺》 我國繪畫作品《閻麗本的布撚圖》中也應用了此技巧 這張畫講述了唐太宗在中關十五年 為了政治原因把文成公主嫁給了土番國王宋三幹部的故事 面對這一重大歷史事件 《閻麗本》沒有描繪文成公主入葬的宏大場面 同時畫家並未使用長卷以敘述的方式把整個流程都繪製出來 而是通過描繪唐太宗乘坐布撚接見來使這一特定場面 我們可以從人物的服飾、顏色、站位、姿勢和歷史信息 去觀測每個人的身份地位 從中推斷出過去發生了什麼 以及未來將要發生的事情 第六 以靜帶動的繪畫 魯道夫·阿恩海姆在《藝術與世之訣》中探討了 具有時間意味的不動之動 以艾爾格列克的繪畫作品《聖耶羅馬》為例 畫面中的人物由於左邊的手和書的位置而達到相互的平衡 如果我們觀看時把圖中下方的物體全部遮掩起來 這種平衡就會遭到破壞 這時鬍鬚就會像被電扇吹倒了一樣 不僅使它看上去沒有運動感 還失去了它在完整的畫面中飄灑自如的狀態 回到原圖中 我們可以感受到它似乎在看書或者寫字 但是卻被人打斷了 因此在畫面表現中 並不是一定要體現正在進行時的動作 大衛·霍格尼的《水花》 它在《泳池》系列、《水花》系列都涉及了水的各種狀態 水向來是作為時間的一個隱喻 在繪畫中也有很多藝術家用河流來描繪時間 但多數作品都指向時間的不停流 霍格尼卻想把這個瞬間留下來 從《水花》的狀態 我們可以看出剛纔有人從跳板上跳入水面 霍格尼定格在一個即將躍出泳池的狀態 剎那間將時間凝結 以一種隨時在運動的物質定格在一刻 又暗示了下一秒的運動 第七 圖像敘事與時間的關係 繪畫中的敘事大體分為兩種 一種是全景畫 比如顧橫中的韓西仔夜宴圖 另一種是組畫 最有名的就是霍加斯的《時髦的婚姻》 西洋油畫在二十世紀前 大部分使用焦點透視 這裡的焦點並不一定是同一時間同一空間 它可以是在同空間下幾個時間點的合成 比如馬賽橋的納稅錢 彼得的形象在同一畫面中出現了三次 故事從中間開始 收稅人索要稅錢 接著彼得在湖邊捕魚尋找錢幣 最後彼得將錢幣上交給收稅人 作品具有故事圖書的性質 就如同連環畫一般 使畫面呈現一幅流動的時間景象 而敘述又構成兩個時間 一方面是畫面內容的時間性 另一方面是屬於敘述行為本身的時間 因為敘述的功能之一 就是在一個時間處理另一個時間 除了以上七點 其實還有一個 那就是繪畫中的歷史性 去年我去上海看了幕下回顧展 回顧展大體都是按藝術家個人的時間線佈置的 如果把這樣的回顧展當成是一個整體 那麼回顧展就是藝術家唯一的一件繪畫作品 作品在展覽中流傳 成就了它的價值 這樣的作品就是一種時間現象 在當代主義盛行的今天 藝術的形式多種多樣 而繪畫只是藝術的一種表現形式 因為藝術不是進化鏈 不能完全丟棄過時的形式 可以共存 然後去探索更多的可能性 比如波洛克的迪薩畫 湯伯利的黑板 克萊因的人體測量 赫斯特原點畫等等 他們依然從繪畫出發 尋找到了突破的邊界 這是藝術探索的無限可能 人類一直對時間這個無形之物進行各種研究和探索 藝術家們力所能及地藉助圖像 來表達對時間的理解與沉思 不過在當今時代 我們過於方便地獲得巨量圖像信息 使得我們變得更加貪婪地想擁有更多的時間 賈克梅蒂發現過去的繪畫只是描繪出了存在者 而他想描繪出存在者的存在 在他的繪畫中觸摸到了存在端倪 也許他想留住時間 今天的繪畫不再追求自然和諧之美 而是作為一種媒介而存在 但是繪畫歷史很久遠 史前人類在洞穴地上繪製手印 他們不僅在畫手 而是為了證明自己的存在 那是繪畫的起源 一切存在都在時間裡存在 大衛霍肯尼說 繪畫不會說也不會動 但是繪畫更長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