資治通鑑解讀165：到底是一個白圭還是兩個白圭？

上一講談到史記《霍支列傳》對白龜的塑造 我說史記其實有明顯的破綻 這一講 我們就從這個破綻講起 史記裏最明顯的破綻是 如果白龜和裏克是同時代的人 那就不該在暢談商業哲學的時候提到商鞅 白龜發現的豐年和災年交替的規律 也經不起推敲 今天我們有現代統計學的知識 明白這不過是回歸君職 這個知識點是19世紀比利時數學家凱特勒的貢獻 古人搞不懂什麼是回歸君職 容易把這類現象神話 古人雖然未必看得懂回歸君職的邏輯 但是要看出白龜和商鞅的時代衝突 這個對於古人來說就太簡單直接了 白龜到底是什麼時代的人就很值得深挖一下 關於白龜的時代 最經典的答案來自清代史學家 梁育成的兩部名著《史記之遺》和《漢書古今人表考》 結論是戰國時代有兩個白龜 一個生活在魏文侯時代 不但是經商的高手 很可能還做過越洋的副手 和越洋一道打過中山國 另外一個生活在魏惠王時代 做過魏國總理 給魏國搞過水利工程 清朝乾隆嘉靖年間簡稱乾嘉時期 出過不少的考據大師 既有走經學路線的 也有走史學路線的 史學路線又可以分成兩類 一個是搞通史研究 第二個是搞斷代史研究 梁育成就是後者的代表 專攻史記和漢書 寫成了《史記之遺》和《漢書古今人表考》 這兩部書一併成為了 乾嘉學術當中史學考據的代表作 乾嘉以後一提到白龜的身份 基本上都會引用梁育成的結論 不過深究一下就會發現 梁育成給出來的證據 其實並不紮實 只是因為沒有人比他做得更好 所以他的結論才會一直沿用下去 後來錢穆出手要較一較真 結果推翻了梁育成的說法 結論是白龜只有一個 主要是活躍在魏惠王時代 在魏國的官場上是惠氏的前輩 至於《史記·霍植列傳》裡的記載 只怪司馬遷行文不嚴謹 本來只是把白龜和李克放到一起來說 但讀者很容易誤解為 白龜是李克同時代的人 這個算不算是塵埃落定了呢? 還不能算 因為錢穆的考證太武斷 也沒有拿出什麼鐵證來 我們最好還是抱著存疑的態度 對於梁育成和錢穆的考證 只要知道這是歷史研究當中 兩個很經典的 具有階段性意義的結論就可以了 而關於白龜 至少可以肯定的是 他確實在魏惠王時代做過高官 主持過魏國的水利工程 很可能還在魏國發起過一場稅制改革 一個不太能夠確定 但很有可能成立的推測是 他也許做到過魏國總理的職位 和惠師是前任和後任的關係 做出以上推斷 主要因為有孟子的背書 孟子這部書裡記載過孟子和白龜的對話 這要算是相當可靠的材料了 好的 因為了孟子 我們還知道了白龜的名字 白龜在和孟子對話的時候 自稱丹 在稱謂傳統裡 凡是自稱 只會稱名 不會稱字 所以根據白龜的自稱 我們知道 丹是他的名 龜是他的字 丹有紅色的意思 龜有潔白的意思 白龜的名和字構成了一組紅白配 白龜就稅制問題徵求過孟子的意見 說自己啊 想給魏國人民減稅 改成二十稅一 也就是按照5%的比例收稅 按說清堯伯父一直都是儒家的人政主張 歷朝歷代的清官好官啊 經常向皇帝申請減免賦稅 所以在通常的印象裡呢 減稅永遠都是儒家人政的一部分 白龜要想二十稅一 這無論如何都屬於很輕的稅率了 推想一下白龜的心 這個時候啊 應該很想聽到孟子的表揚吧 沒想到 孟子是很不給面子的 說白龜這麼高 屬於末道 末這個字寫出來呢 就是一丘之河的河 讀末的時候 指的是當時的北方蠻族 所以孟子所謂末道 意義過來呢 就是蠻族的做法帶有強烈的貶義 減稅難道還錯了不成 孟子拋出了一個問題 假如某個國家總共有一萬戶人家 只有一個人製造陶器 你覺得這樣能行嗎 白龜回答說 當然不行啊 陶器產量太低 肯定不夠這麼多人用啊 孟子說道 你看啊 人家末族農產品種類單一 除了梅子 這是一種不黏的黃米 除了梅子 什麼都不長 也沒有成鍋 公式 宗廟 不搞祭祀典禮 更沒有所謂的外交 連官僚體系都沒有 所以他們的稅率是二十稅一 可咱們的是文明人 需要開支的項目 比這個野蠻人啊 多太多了 二十稅一 怎麼可能夠用呢 剛剛你也說了 就連做陶器的人都不能太少 否則國家就沒法正常運轉 那如果為了節約開支 把各級官員都裁掉 這個國家 豈不是更亂套了嗎 遙順兩位聖人 早就制定過合理的稅率 我們呢 只要沿用下去就可以了 稅率低於遙順之道的 就是末道 高於遙順之道的 就是保證 孟子沒有說所謂遙順之道 到底是怎樣的一個稅率 通常的理解呢 是十稅一 按百分之十來徵稅 傳說中的遙順時代 一點未必就比蠻族文明多少 當然不可能 真有百分之十的稅率 甚至根本就不會有收稅這回事 孟子呢 只是秉持儒家的經典話術 言必稱遙順 讓別人呢 不好反駁 那番話裡透露出來的 真正可靠的信息是 孟子認為 百分之五的稅率 太輕了 無法維繫一個國家的正常運轉 孟子已經算是儒家陣營裡 很有迂腐精神的一位大師了 如果連他都嫌白龜的稅率太低 顯然這個稅率啊 已經低的不像話了 這是最可疑的地方 畢竟戰國時代呢 經常打仗 戰爭的規模呀 還越來越大 必然需要極高的稅率 白龜難道是要 逆時代潮流而動嗎 最有可能的原因是 白龜確實就像史記那樣描寫的 很有經濟頭腦 希望通過低稅率 吸引外來移民 只要勞動力多了 一切呢 就都好說了 在直觀感受裡 國家越是缺錢 就越應該提高稅率 而在現代經濟學裡 有所謂的拉幅曲線 理論出發點很簡單 稅率越高 人的勞動積極性呢 就越低了 相應的稅基也就越窄 那麼反過來呢 低稅率會起到激勵作用 努力幹活的人多了 社會總產出也就多了 那麼哪怕稅率低 政府收上來的稅款總額呢 很可能不降反增 這個道理放在戰國時代 應該更加有效 因為當時雖然已經有了各種關卡 但移民難度到底比今天要低 一個很可觀的低稅率 可以在短時間內 吸引大量移民 迅速擴大稅基 所以我更願意相信 白圭的二十稅一 是出於擴大稅基的考慮 而不願意相信 他想搞儒家推崇的人政 是因為從孟子的下文來看 白圭的水利工程搞得相當缺德 完全站在了人政的對立面上 對於水利方面的政績 白圭本人呢很得意 對孟子誇口 說自己比大禹還強 孟子毫不客氣地反駁說 人家大禹治水的時候 是疏通河道 順著水勢把洪水排到大海裡去 你呢 啊你倒好 逆著水勢 以鄰國為鶴 把洪水排到鄰國去 以鄰國為鶴 這是孟子的原話 後來被簡化為四字成語 以鄰為鶴 白圭到底是怎麼治水的呢 孟子沒有講 但韓非有講 說千丈的長堤 會因為螞蟻挖洞而崩潰 白圭治水的時候 用心加固堤防 所以在白圭的刃上 沒有鬧過水災 韓非子的原話有 千丈之堤以樓以之學潰 後來變成了成語 千里之堤潰於以學 這兩個和治水有關的成語 以鄰為鶴和千里之堤潰於以學 都是從白圭來的 河堤加固之後 本國境內免除了水患 但水呢 會不會洩到鄰國 白圭啊就無所謂了 孟子當然看不慣這種做法 直言不諱地說 你啊可太缺德了 你的所作所為 正是有人愛之心的人特別厭惡的 言下之意是 你怎麼不以為恥 反以為榮呢 這樣看來 白圭也好 惠氏也好 為惠王執政期內的 這兩位魏國總理 感覺都不太靠譜 這樣的魏國 會怎樣和列強爭雄呢 魏國的情況 到這裡先告一段落 下一講 我們又該把視線投向秦國 看看秦國總理公孫央 如何轟轟烈烈的發動改革 下一講 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