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說紅樓之柒：靈魂伴侶，寶玉黛玉的默契相知

闈闈道來。今天我們來聊寶玉和黛玉的相處 話說寶玉這樣一個花樣少年，鑒於他的諸般與眾不同且不學無術不務正業 賈府裡真正不念叨他的，也唯有他的老祖母和小表妹黛玉 表兄妹剛剛分開住時，寶玉來看她，兩個人一起說話，黛玉看見寶玉臉上有一個紅點 便問，是哪個丫鬟的指甲把你的臉刮破了，寶玉就說是幫丫鬟們淘胭脂的時候 濺到臉上了。黛玉拿手絹給他擦，很平常地說，別讓人又傳到舅舅耳朵裡 意思是府裡人多嘴雜，傳到你老爸那裡又給你吃苦頭，討來一頓打 但對於他就熱衷淘胭脂蒸花露這樁愛好，絕無微詞。 前頭我們已經談過了，父親賈政很嫌惡寶玉。寶玉的母親王夫人 房裡有個丫鬟金釧，平日裏跟寶玉嬉笑慣了的。有一回，王夫人正午睡呢 寶玉跑過來，和那丫頭嘀嘀咕咕地小聲調笑，王夫人坐起來，便給了那丫頭一巴掌 罵道，好好的爺們都叫你們這些人給帶壞了！寶玉趕緊起身跑掉了 這廂王夫人餘怒未消，又立即叫進金釧的母親，勒令把金釧領回家去 也就是攆出賈府的意思了。青春少女都是最自尊最要強的時節 金釧一下子受到這般毫無迴旋餘地的嚴酷對待，心裡轉不過彎來，便跳井自盡了 本來寶玉聽到這個消息，已經是傷心自責得不得了。偏偏他的同父異母的兄弟 賈政和趙姨娘生的庶子賈環，被井裡泡了一具丫頭的屍體這一幕給嚇壞了 張張皇皇在走廊上跑，迎頭撞上了賈政。賈政自然要問你不好好走路 慌慌張張跑什麼，一番審問，賈環便對賈政說，井裡有一具丫鬟的屍體 據說是寶玉強奸太太屋裡的丫頭，那丫頭受辱不過，便跳井自殺了 這在賈政聽來完全是五雷轟頂，他要再讓寶玉這個婬魔活著 就是對不起天地和列祖列宗了，當即命令小廝把寶玉給堵住了 抓進他書房拿繩子綑好，對外則關上大門，吩咐下人絕不可走漏消息給老太太 否則打死。這回賈政是恨極了，自己親自上陣司刑 拿大板子把寶玉打了個血肉模糊，幾近半死，就在馬上就打死了的檔口 所幸賈母和王夫人趕到。這一次，寶玉被打得抬回怡紅院，臥床不起 那所有的姊妹們，包括寶釵，自然都前往探望病人，不約而同的，都是兩種表達 一種是慰問好些了沒有，想吃點什麼；後一種呢，則是觸景生情地提醒 你早聽我們一句勸------不要瞎吃胭脂，不要在女孩堆裡混，不要成日裡姊姊妹妹的 正經呆在書院裡讀書------就不會被你爹修理成這樣了吧？ 而唯有黛玉，這兩種人之常情的表達，她全都沒有，俗情全免。寶玉被人一撥一撥地 問候得頭昏腦脹昏昏睡去，一覺醒來，暮色沈沈，黛玉正坐在他床頭 無聲無息滿面是淚，見他醒了，便抽抽嗒嗒地問道：你可從此都改了吧？ 寶玉的回答，則是一聲長嘆息，說：你放心，為了這些人，我死了都是願意的！ 黛玉問的意思是，為你對這些女孩兒的這份心，護著她們，又沒護成 自己又給打成這樣，從此你是不是要轉個性子了？寶玉的回答是，我不會轉性子的 為這些弱女子，我就是給打死了我都是無怨無悔的，我願意為她們死。 這是他唯一一句真心告白，也是他這個人物在這本書裡最真誠的一次自我詮釋和表白 和這句話相比，前頭他面對祖母和姊妹們的問候，問他要吃點什麼 他則回答說想蓮蓬湯吃-----其實是在敷衍，是無話找話，讓大家心裡好過些 有點事忙，讓日子過得順坦些。唯有對黛玉，他說的是他內心最真實的聲音 是他的雖死無悔。這番話是他們在精神上的一次共同走遠，是超越俗物常情的 寶玉在人群裡一次次確認，黛玉是他的同路人，是知音。這是不是說 黛玉就是在曲意逢迎寶玉的不近常理呢？我的理解是，紅樓夢這本書的立意 以及寶玉這個人物形象本身，是超脫儒家的價值體系的，他不是儒家的修身齊家 家國天下，而是對生命意義的終極追尋，尋求超脫之道----乃是作者的寫作初心 黛玉呢，她的來歷是從仙界中來，本是有根基的，入紅塵尚淺，還有著天性的清潔 出生後又很迅即地經歷過了一個簪纓世家的寂滅，父母至親的早逝 尤其她的父親林如海，是家族中不再襲爵後，憑著寒窗苦讀 在朝廷科考中脫穎而出的探花郎，也就是寶玉的父親賈政最期待兒孫能成為的那種人 而她的父親的結果是英年早逝，逝世後，唯一的女兒寄人籬下 婚配的人生大事並無人過問。所以，黛玉她是明白世間的底牌 一切功名利祿到末了的結局是什麼樣子。她不會認為求取功名是寶玉非做不可的功課 他若是喜歡，自然也不用人催他，他若是不喜歡這些，催了也不濟事 看黛玉和人相處，她對寶玉，對自己的丫鬟使女，待人接物的細節 都看得出她內心是很暖很滿的。因為知道最終人都是要散的，所以她喜散不喜聚 但她對於寶玉的喜好熱鬧，社交繁忙，愛聽戲吃酒，從沒有過自以為是的規勸和介入 自然，寶玉喜歡研製花露，自製胭脂，她也不會視為下流。 寶玉對女孩們存有一份廣大的體恤和憐香惜玉，她自然也視為天然情懷 而寶玉的另一位表妹，賈母的娘家史侯家的一位小姐史湘雲 就是那個醉臥芍藥叢——吃多了酒，在芍藥花下的石頭睡覺的女孩 湘雲性情天然舒張，大説大笑，講話還有點大舌頭，愛著寶玉的男裝 很有些將門虎女的英氣勃勃，同時呢，女紅手工也極好 寶玉身上好多物件都是出自她手。湘雲自小便父母雙亡，是叔叔嬸嬸撫養她長大 賈母很憐惜這個娘家的姪孫女兒，時不時地就差人將她接來賈府住一些日子 湘雲和寶玉都是在京中長大，兩人大概是從襁褓裡就認識了。湘雲身上掛了個金麒麟 也是書中所寫的金玉良緣的另一種深意。到後來，黛玉來了 黛玉和寶玉兩個人對脾氣，那麼湘雲和寶玉的親密就排名往後了 所以，我們在書裡看到，起初湘雲老是有意無意地擠兌黛玉，又十分地愛慕寶釵 常常在黛玉面前讚美寶釵。當然了，女孩子之間就是這樣相愛相殺的相處方式 不妨礙她們每回見面了都歡歡喜喜的。每一回湘雲住些日子 史候府便會差人來接小姐回家，按照湘雲自己的意思，大觀園這麼熱鬧 她巴不得一直住在姑奶奶家不回去。有一回，湘雲被接回家，臨別前 就特地把寶玉拉到一旁，殷切叮囑說，你要記著些，過些日子還要接我來 老太太年紀大了，容易忘事兒，要是她想不起來接我，你要常常在她耳邊嘮叨 催著些兒，讓她記得又來接我。有一年海棠花開的時候，大觀園的姊妹們要結詩社 湘雲聽見來問安的賈府的老媽媽發布的大觀園最新消息，又要雅集詩會了 她就急得不得了，趕緊派老婆子捎話給寶玉，申訴說這樣的熱鬧怎麼可以沒有她呢？ 沒有她怎麼行呢？勒令寶玉趕緊去求老太太，差人去史候府接她來 寶玉接到老媽子傳話，心頭便十分自責，說哎呀，怎麼可以把雲妹妹忘記了呢 當下就去催賈母，打發人去接雲妹妹，賈母說今兒天晚了，明天去罷 那臨睡前寶玉還擔心祖母忘了，又摸黑去祖母跟前催了一趟，第二天一早 湘雲就出現在大觀園。湘雲在黛玉的瀟湘館過夜，寶玉盤桓到很晚 才被表妹們攆回怡紅院，第二天天矇矇亮，又急巴巴地跑過來，把這兩個女孩吵醒了 她們梳洗後用過的洗臉水，寶玉就讓丫鬟別倒了，說我還沒洗臉呢 就著這水洗一洗好了。湘雲幫他梳頭髮，對他頭上髮辮有幾顆珠子都很熟悉 數落他說有一顆珠子不知又落哪兒了。大冬天下雪的時候，賈府的廚房裡有一道鹿肉 那湘雲就攛掇寶玉要一塊生肉，又要了炭火，兩個人在雪地裡生火烤鹿肉來吃 吃得有滋有味。周圍有黛玉等一群看客笑嘻嘻的圍觀。指點，看把戲 這兩個人還很慇勤，就邀請她們，也蹲下來，一塊兒吃 就這樣可愛的一個湘雲表妹，知書達理，聰慧活潑，並且充滿了生機勃勃的生命力 數百年來啊，不乏迷她的紅樓迷。和寶玉如此親厚的湘雲表妹 那爲什麽不如黛玉在寶玉心中的位置呢？話説有一回她在怡紅院裡坐著 外頭有賈雨村在老爺的書房裏。寶玉聼了就很煩，又要去應酬，但他不想去應酬 湘雲就規勸賈寶玉不要成天在女孩堆裡混，要出去應酬，要把心思放在經濟仕途上 那才是男孩子的正經營生。寶玉呢，當場就翻臉了，很乾脆地站起身攆人 說，姑娘還是趕緊起身，去別的屋子裡坐坐吧，免得在我這間屋子裡呆著 玷污了姑娘的經濟學問，辱沒了姑娘的心氣。史湘雲當時臉上就掛不住了 寶玉都攆人了。幸虧寶玉的大丫環襲人，趕緊出來打圓場，拉著史湘雲安慰 襲人說史姑娘和寶釵姑娘一樣，最是通情達理，上次這位爺也這麼對寶姑娘 因為寶釵姑娘也這麼勸他來著，寶姑娘當時便紅了臉，過後再見面依然有說有笑 全不介懷，這事兒，要是擱在林姑娘那裡，還不知哭成什麼樣呢。這麼一後援 史湘雲就更佔理了，說，就是就是，這個話我來勸你，你就生氣，要是林黛玉勸你 你也這麼生氣嗎？你呀，就服那些使小性子，來拿捏你的人 寶玉很篤定地回答了一句：林妹妹什麼時候說過這樣的混帳話？ 林妹妹若是說這樣的混帳話，我早就和她生份了！就是說，黛玉在寶玉的心理 是唯一那個真懂得他的人。那屋裡的人在說話，卻全被本要過來找他們的黛玉 站在窗外，一句不落地聽見了。她因為聽見屋裡襲人在提她的名字，便不好進去 聽到後來，更不能進去了，不然大家都尷尬，便轉身走了。一邊走 一邊回味寶玉的那番話，心魂為之震動，又想到自己無父無母，無人為自己作主 一邊想著一邊又落淚了。那寶玉罵完了湘雲，也出了門 便看見前頭花木扶疏處黛玉在走，一邊走，一邊在擦眼淚 一趕上來，看她眼淚汪汪的，二人面對面站著，寶玉就昏頭昏腦地，定定看著林妹妹 說了一句：你放心！黛玉便問：「我有什麼不放心的？」 寶玉便說，若你不明白我這句話，便是辜負了我平日為你的心 你皆因總是不放心的原故，才弄了一身病。但凡寬慰些，這病也不得一日重似一日 這句話是有萬鈞之重的，簡簡單單的三個字，是一句天地見證的誓言 你放心！這是塵世裡最深情的一句告白。一種承諾 之所以我們把寶玉和黛玉放在前頭來談，是因為紅樓夢是一本辛酸和苦楚的書 用作者的話說，滿紙荒唐言，一把辛酸淚。用評書人脂硯齋和畸笏叟的評語 則是，這本書是眼淚哭成的。而寶玉和黛玉，是整本書之中，最甜蜜，最美好 最深情，最純粹的部分，也是我們有情眾生讀這本書，視之心動，思之心酸的部分 寶玉和黛玉以外的世界，是人情的冷和暖，世態的熱和涼，繁華的聚和散。 在我們前面講到的，鳳姐過生日這一回，而寶玉大清早就出城去了 他是去祭祀那個投井而死的丫鬟金釧，因為她生前也是那一天的生日 那寶玉想到她時很難過，就要去祭祀她。他大清早穿了一身的白和素 帶了一個小廝茗煙，打馬出城，往荒涼裡跑，後來在一個廟裏借了香爐 在井台邊拜祭了一番。等他回到賈府，家裡的老祖母和壽星鳳姐 看見他自然就跟天上掉下來的一般，自然也有念叨和埋怨 說他不該大清早誰都不稟告就出去了，讓這麼多人擔心。待大家坐下來，一起看戲 戲台上唱的是《荊釵記》，講的是一對恩愛眷侶被分離，寶經磨難後終得團圓的故事 那黛玉呢，就對一邊的寶釵，點評起戲中的主人公，說，「這王十朋也不通的很 不管在哪裡祭一祭罷了，必定跑到江邊子上來作什麼！俗語說『睹物思人』 天下的水總歸一源，不拘哪裡的水舀一碗看著哭去，也就盡情了。」 這裡就可見，黛玉知道寶玉早上出門，是去祭祀那位跳井自殺的丫鬟 她對這份真心很讚賞，但認為沒必要跑出那麼大老遠，欲得一靜反無不靜了 你真有那份心，哪裡都能寄託那份追思，何必那麼形式主義呢？ 非得跑到荒郊野外特意找一口井呢？寶玉聽了，也沒接茬，只顧起身給鳳姐敬酒 其實他是聽懂了的。 後來有一回，大觀園裡有一位戲班子的女孩藕官 燒紙錢祭祀自己死去的至交，被院子裡值班的老婆子吿發，差點就要趕出去了 寶玉路過，就把那女孩給保住了，說是他自己要人燒的。後來呢，他問明緣由 就很自然地搬出黛玉的理論，說下次不要再違禁燒紙錢了，真心懷念追遠 只求真心不拘形式，即使沒有香，沒有紙錢，只是一碗水，一捧乾淨的土 也是能祭祀的，追思的那個亡魂地下有知，也是能感應到的 整本紅樓夢裡，你去讀寶玉和黛玉這兩人相處，跟武林高手過招似的 專點死穴，一劍封喉。寶玉和黛玉之間，是不需要平常人的那套交流言詞 以及尋常的邏輯套路的，他們看對方一眼，就知道彼此是個什麼情形 剛剛經歷過什麼情形，此時又是什麼情形和心境。猶如一葦渡江，千丘萬壑一閃而過 直接抵達到最令心靈觸動的那一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