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算三卦

一盏灯故事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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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 次觀看·2026年2月27日
倒也算是個南來北往的熱鬧地界兒
城隍廟前的廣場上,人聲鼎沸
一個婦人抱著懷裡氣息奄奄的孩子
長長的頭髮被雨水打得一柳一柳貼在慘白的臉上
她就那麼直挺挺地跪著,膝蓋陷進泥水裡
對著一個掛毯苦苦哀求
先生,求求您,求求您再算一掛吧,就一掛
我給您磕頭了,我給您做牛做馬
她的聲音已經嘶啞
每一次開口都牽動著喉嚨裡的血絲
先生,我弟兒,我弟兒快不行了
婦人見她不理,絕望地哭喊起來
懷裡的孩子發出一聲微弱的聲音
圍觀的人群裡發出竊竊的私語
這宋神算,架子可真大
就是,見死不救算什麼神仙
人家有規矩,一天就三掛,多了會死呢
呸,我看是心腸硬得會死
宋彥衝耳不聞,將最後一個銅錢收進布袋
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那跪地的婦人
眼神裡沒有一絲波瀾,規矩就是規矩
她的聲音清冷,又帶著一絲不容智慧的威嚴
天命不可違,今日緣分已盡
你另請高明吧
那時的他,還是個屢試不遞的老童生
窮得叮噹響
家裡全靠妻子柳氏一針一線給人做活計
才勉強換得兩口西粥
那天,他又去城東的墨寶齋設帳
想買點最劣等的毛邊紙
掌櫃的一把將他推出來
手裡那方沾了墨的贈紙在他破舊的袖口上劃下
一道黑印,格外刺眼
送燕,你還好意思來
上回的賬還沒結呢
讀了一輩子書,連幾張紙都買不起
你讀的什麼書,讀到狗肚子裡去了
掌櫃的唾沫星子都快噴到他臉上了
送燕的臉一陣紅一陣白
雙手在袖子裡死死鑽成拳頭
指甲深深陷進掌心
他一言不發,轉身就走
那背影帶著說不出的屈辱和消瘦
那天夜裡,下起了漂泊大雨
電光撕裂夜空
雷聲在頭頂炸開
送燕沒回家
一個人躲在城隍廟的屋簷下
雨水順著漏雨的瓦片滴滴答答地打在他身上
心裡比這雨天還要冰冷
就在他萬念俱灰的時候
廟裡頭傳來一陣微弱的聲音
他循聲走進去
借著一道閃電的光
看見一個遊方道士蜷縮在神像腳下
口鼻裡都滲著血
眼看就要不行了
道士見了他
眼睛猛地一亮
用盡全身力氣
從懷裡掏出一本破舊的快要散架的書
死死塞進他手裡
拿著
道士的聲音氣若遊絲
這,這三卦玄機
可安身立命
但切記,切記
一日,一日只算三卦
他的手指緊緊抓住宋彥的胳膊
指甲都發白了
多了,多了慧
天淺,折壽
宋彥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幕嚇得魂不附體
他呆呆地看著手裡的書
又看看那死不瞑目的道士
心裡一陣發毛
他想把書扔了
可指尖觸到那古舊書頁的質感
鬼使神差的
他又把書揣進了懷裡
回到家
留是看他渾身濕透
失魂落魄的樣子
嘴裡又開始數了
你死哪兒去了
這大雨天的
不曉得回來
是想讓老天爺把你這沒用的書呆子收走啊
宋彥沒理他
靜止走到油燈下
借著那兜大的光
翻開了那本三卦玄機
他本以為是什麼浮眾祕法
可越看
心跳得越快
這書裡
哪有什麼鬼神之說
通篇寫的都是如何查營官色
揣摩人心
如何利用直言片語的線索
推斷出事情的來龍去脈
什麼望氣色
聽人言
辨細節
分明是一本江湖術士的祕籍
而書中最核心的一條
便是那個道士臨死前說的三卦定律
要想讓人信你
就得讓他們覺得你的版詩是稀罕物
是天賜的
用多了會遭反噬
所以
每日三卦
絕不多算
這既是規矩
也是手段
宋彥一夜未眠
天亮時
他眼裡佈滿了血絲
淡那光
血亮得嚇人
他把書往桌上重重一拍
對正在生火的柳士說
我不讀書了
柳士一愣
手裡的火錢空當一聲掉在地上
你不讀書了
瘋了你
讀了一輩子
你說不讀就不讀了
我要去算卦
宋彥斬釘截鐵
柳士氣得笑了起來
眼淚都快笑出來了
算卦
宋呀宋彥
你可真行
放著聖賢書不念
要去當那街頭的騙子
咱們家的臉
還不夠你丟的嗎
什麼叫騙子
宋彥梗著脖子
臉長得通紅
活到老
學到老
懂嗎
人家學有用的東西
你學那文藝兒有啥用
有啥用
你等著瞧吧
就這樣
宋彥不過柳士的哭鬧和咒罵
真的在城隍廟前擺了個攤兒
一張八卦圖掛在攤前
上書幾個大字
當代神算
可一連半個月
別說生意了
連個正眼瞧他的人都沒有
認識他的人
都繞著他走
背地裡直直點點
當他是讀書讀傻了
柳士每天在家哀聲嘆氣
罵他是個不務正業的廢物
遲早要把這個家敗光
宋彥嘴上不說
心裡卻急得冒火
這天晚上
他把家裡撿剩的二兩碎銀子
揣進懷裡
找到了同鄉一個做生意
賠了本的落魄商人
王兄幫我個忙
宋彥開門見山
那商人看著銀子
眼睛都直了
宋先生
您這是
明天
你來我攤前
如此如此
宋彥湊到他耳邊
低聲交代了一番
第二天
宋彥剛把小攤支開
那王姓商人就搖著扇子
裝作一副外地口音
大搖大擺地走了過來
唉
這位先生
給我算一卦如何
這一嗓子
立刻引來了幾個
閒著沒事的老頭兒
他們都認識宋彥
想看看這書呆子
到底要耍什麼花樣
宋彥煞有介事地
問了生辰八字
然後閉上眼睛
手指在桌上飛快地掐算著
嘴裡念念有詞
懵的
他睜開眼
盯著那商人說道
你最近財運不佳呀
那商人眼睛一亮
連忙湊上錢
懇請大師指條明路
你這次失財
只因你是在西邊而求財
宋彥的聲音不大
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唉呀
商人一拍大腿
神了
我可不就是
從西邊販貨過來的嗎
結果賠了個底朝天
這話一出
圍觀的老頭兒們面面相覷
臉上都有了些驚意
宋彥端起茶杯
輕輕吹了口氣
才慢悠悠地說道
依你的命相來看
你這財路不在西而在南
往南邊而去
方有轉機
商人立刻激動地滿臉通紅
一把抓住宋彥的手
神仙
神仙呀
不瞞大師
我剛剛在南邊聯繫到一個項目
可我心裡沒底
不知該不該投
今天大師一句話
讓我茅塞斷開
謝謝大師
說著
從懷裡掏出三百文錢
啪
他一聲拍在桌子上
那幾個圍觀的老頭兒都看傻眼了
這宋彥
還真有兩下子
等那商人千萬謝地走了
眾人立刻圍上來
老三
你咋算得這麼準
宋彥只是神祕地一笑
高深莫測地吐出四個字
天機
不可泄露
這一出戲
總算是讓宋彥的掛攤有了點名氣
可光靠一個徒兒
終究不是長久之計
大部分人還是將信將疑
直到城裡屠戶李二家的事發生
才讓所有人對宋彥刮目相看
這李二的老婆得了個怪病
整日裡咳嗽不止
胸口發慢
請了好幾家郎朱
吃了無數湯藥
都不見好
李二是個暴脾氣
眼看老婆一天天瘦下去
急得在家裡天天摔盆雜物
正在她一籌莫展的時候
宋彥竟然不請自來了
李二兄弟弟妹的病
我或許有法子
宋彥站在李二家門口
一臉平靜
李二斜著眼睛看他
一個算卦的
還能看病不成
別在這兒消遣我
宋彥也不生氣
只是說
孫夫人之病
非藥師可醫
乃是衝撞了城隍廟的神靈
你在廟前
誠心誠意磕三十個響頭
她的病自然就會好
李二一聽
差點沒蹦起來
現在都什麼年頭了
還信這個
他指著宋彥的鼻子就罵
你個老騙子
滾
再敢糊弄我
老子一刀劈了你
宋彥搖搖頭
嘆了口氣
轉身走了
又過了十幾天
李二老婆的病更重了
有時候嗨得上不來氣
臉都憋紫了
李二守在牀邊
看著受罪的老婆
心裡跟刀割一樣
就在這時
她猛然想起了宋彥的話
死馬當活馬醫吧
她心裡左右盤算
反正磕幾個頭又不損失什麼
要是不靈
她就去找那姓宋的拼命
第二天一大早
眾目睽睽之下
徒護李二真的跑到城隍廟前
撲通一聲跪下
結結實實地磕起響頭來
一個
兩個
她磕得極重
額頭很快就濺了血
圍觀的人越來越多
都覺得李二是急瘋了
宋燕娣給他一塊手帕
語氣平淡
行了
廟神已經寬恕
你領著妻子
再去城中望聞堂
找葉天使葉郎中診治
保證藥到病除
還要找郎中
李二一愣
李二將信將疑
但還是背著老婆去了葉天使的醫館
這葉天使是成立醫術最高明的郎中
之前已請過
但沒見效
可這次
約郎中重新問診
換了一副藥方
李二老婆喝了三天
咳嗽竟然真的輕了
半個月後
竟奇蹟般地痊癒了
這一下
整個林青州城都炸了鍋
難道李二和他老婆也是託兒
這不可能
誰會拿自己的性命開玩笑
唯一的解釋
就是這宋燕真有通天的本事
她能溝通神靈
宋燕神算
這名聲
一下子便傳開了
而且越傳越神
什麼前之五百年
後之五百載
簡直成了活神仙
人亦出名
那境況可就大不一樣了
宋燕如今不用再去擺攤
每日只消坐在家中
求掛問事的人就擠滿了小院
柳氏看著那一串串的銅錢
和一錠錠的碎銀子
嘴巴都合不攏
看丈夫的眼神
也從鄙夷變成了敬畏
她不得不信
自家這沒用的男人
心緒真是開了竅了
宋燕也徹底沉浸在
這種被人頂禮膜拜的感覺裡
她的一言一行
都刻意模仿著三卦玄機裡
描述的高人風範
說話雲山霧罩
表情淡然出塵
有時候連她自己都恍惚了
覺得自己或許真是什麼天選之人
能窺探一絲天機
她漸漸忘了
她那所謂的神算
不過是靠著細緻的觀察和一點小聰明
再加上精心設計的騙局罷了
就像李二老婆的病
她當初上門
那是算出來的
分明是聞出來的
她一見李二的臥房
就聞到一股刺鼻的氣味
再看牀頭那對嶄新油亮的牀頭櫃
心裡就明白了七八分
這病
八成是那新傢俱的毒氣燻出來的
她讓李二磕頭
不過是顧怒玄虛的障眼法
真正管用的
是後面那句再去找夜天室
她知道夜天室醫術高明
之前沒治好
定是沒找到病根
經過她這麼一鬧
李二再去求醫
必然會說起磕頭的事
夜天室是個聰明人
一聽便會深究
只要再上門一看
病因自然水落石出
可惜
這一切的真相
只有宋燕自己知道
在別人眼裡
她就是神
而她
也心安理得地享受著
這份虛假的神性
這天
宋燕剛送走一位
求問子嗣的附身
正準備歇口氣
院門口又進來一對年輕夫妻
男的叫高俊
聲得氣宇軒昂
一身杭綢長衫
腰間系著一枚
價值不菲的龍紋玉佩
女的叫尹寧
更是貌美如花
眼波流轉間
風情萬種
兩人一見來
整個簡陋的小院
似乎都亮堂了幾分
高俊一拱手
態度謙卑至極
久聞宋先生大名
今日得見
三生有幸
宋燕端坐在太師椅上
眼皮都沒抬一下
只是輕輕按了一聲
端起茶杯
瞎了一口
這是她慣用的派頭
越是這樣
來人越覺得她高深莫測
高俊也不惱
從袖中取出一張一百兩的銀票
雙手放上
輕輕放在桌上
一點小小心意
不成敬意
我們夫妻倆
是有一樁煩心事
想請先生解惑
宋燕的眼角
與光掃過那張銀票
心中微微一動
面上卻依舊不動聲色
說吧
高俊便將事情娓娓道來
原來
他們在城郊買了一塊地皮
準備建一座貨棧
通達南北
做些大生意
可怪就怪在
地基剛動工沒幾天
怪事就接連不斷
先是幾個工匠
無緣無故上土下陷
接著又是夜裡
工地上能聽到女人的哭聲
鬧得人心惶惶
誰也不敢再開工了
我們請了幾個風水先生去看
都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最後有人指點
說林青舟城只有宋先生你
纔是真有本事的人
所以
特來懇請先生一步
親自去現場看一看
高俊言辭懇切
送願陳寅不語
去看風水
這可是個技術活
比單純算卦要複雜得多
也更容易露餡
他那本《三卦玄機》裡
倒也提了些風水堪虞的皮毛
無非是些尋龍點穴
藏風聚氣的基本口訣
真要讓他去斷脊胸
撲煞氣
他心裡可一點底都沒有
見他猶豫
一旁的雲娘柔聲開口了
那聲音又軟又怒
聽得人骨頭都縮了半邊
先生
您就發發慈悲吧
那塊地皮
是我們夫妻倆的全部家當
要是這禍戰建不起來
我們
我們就只能跳躍何了
說著
眼圈一紅
竟似要落下淚來
這美人垂淚的模樣
最是讓人心軟
更何況
高俊又從懷裡掏出一張銀票
也是一百兩
與之前那張並排放在桌上
先生
只要您肯去
無論是成與不成
這二百兩都是您的辛苦費
送宴的心
劇烈地跳動了一下
二百兩
他交一輩子書
也未必能攢下這麼多錢
巨大的誘惑面前
他心裡的那點不安和理智
瞬間就被沖得無影無蹤
他想
不就是去看看嗎
到時候隨便說幾句場面話
做一場法師
糊弄過去就是了
這些人越是有錢
就越是迷信
自己只要把派頭做足了
他們斷然不會懷疑
想到這
他緩緩站起身
扶了扶衣袖
一副悲天憫人的模樣
也罷
既然與我有緣
我便隨你們走一遭
太好了
高俊大喜過望
欣賞
我們的小轎車
不
是馬車就在外邊
這就請您上車
宋彥一出門
就被門口那輛豪華的馬車給震住了
車廂是上好的楠木佐質
雕樑畫棟
四角還掛著流蘇的宮燈
拉車的涼皮馬
更是標飛體壯
一看就是日行千里的寶馬良居
他活了半輩子
何曾見過這等排場
上了車
車廂裡更是寬敞舒適
舖著厚厚的波斯地毯
小櫃上擺著精緻的茶點和剛切好的水果
雲娘親自為他沏茶
那鮮鮮玉脂捏著白色茶杯
輸不出的好看
高俊則在一旁不停地給他講些南方的奇文異事
言語間極盡奉承
把宋彥捧得飄飄然
彷彿自己真成了無所不能的陸地神仙
馬車行了約莫半個時辰
來到了郊外一處荒地
下了車
高俊和雲娘一左一右
恭恭敬敬地摻著宋彥
那份小心翼翼
簡直像是對待自家長輩
先生
就是這塊的了
高俊指著眼前一大片荒草叢生的土地說道
您看怎麼樣
宋彥裝模作樣地背著手
在這片地上緩緩獨步
他先是抬頭看看天色
又低頭看看土質
然後從懷裡掏出一個不知從哪兒逃來的破舊羅盤
煞有介事地筆花起來
他嘴裡念念有詞
唸的都是三卦玄機裡那些他自己也半懂不
懂得口訣
高俊和雲娘屏息凝神地跟在後面
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其實宋彥心裡慌得很
這地方前不著村後不著店
除了封大典
哪有什麼異常
可要是什麼都看不出來
豈不是砸了自己的招牌
他只能硬著頭皮繼續裝下去
就在他繞著地塊走第二圈的時候
他的鼻子忽然捕捉到了一絲不尋常的氣味
那是一種很淡很淡的味道
混雜在泥土和青草的氣息裡
若不仔細聞
根本察覺不到
宋彥停下腳步
蹲下身
捻起一撮泥土放在鼻尖輕輕一嗅
是鹹味
還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美味
他心中一動
這林青舟城離海邊遠著呢
哪來的鹹味
他又站起身
目光掃過整片土地
他發現
這片地的土地有大面積被翻動過的痕跡
雖然表面已經被荒草覆蓋
但仔細看
還是能看出新土和舊土的分別
這種翻動並不像是為了建房子打地基
倒像是在掩埋什麼東西
一個可怕的念頭在他腦海裡一閃而過
難道這地下埋了屍首
所以才會鬧鬼
他不動聲色
繼續往前走
走到地塊的角落
他無意中瞥見高俊正和一個僕人低聲說著什麼
離得遠
聽不清內容
但高俊的眼神卻異常音質
還飛快地做了一個處理掉的手勢
那個眼神讓宋苑的心猛地一沉
他瞬間意識到
這件事恐怕不是什麼風水不好那麼簡單
這對夫妻有問題
他們找自己來
絕對不是單純地看風水
冷汗
一下子從宋苑的背脊冒了出來
他想抽身而退
可話已經說出口
臺唱已擺到了這個地步
現在說自己看不出來
豈不是當場出醜
更何況
那二百兩銀子還在人家手裡攥著呢
一時間
進退兩難
宋苑的腦子飛快地轉動著
他決定
不管這地下到底埋了什麼
他都不能點破
就用一個模棱兩可的法子
把這事糊弄過去
拿了錢趕緊走人
他清了清嗓子
站定腳步
一臉凝重地對高雋夫婦說道
問題不大
此地陰氣略重
是有一點小小的妨礙
待我為你們破上一破
便可無事
高雋和銀娘為言
立刻露出欣喜的神色
全憑先生做主
宋苑便當廠來了個蹉跎味香
他在地上畫了個符
抓起三把泥土
全當是三炷香
口中念起含糊不清的咒語
聽起來玄之又玄
最後
他對著那男的
也就是高雋
沉聲道
你
跪下
對著此地磕三個響頭
心要逞
頭要響
如此
方能驚走此地邪祟
保你日後平安無事
高雋沒有絲毫猶豫
不通
一聲就跪下了
對著那片荒地
東
結結實實地磕了三個響頭
額頭上都磕出了紅衣
離畢
宋苑長出了一口氣
一副大功告成的模樣
好了
煞氣已破
此地可保平安
你們放心動功吧
高雋夫婦立刻對他感恩戴德
那感激的眼神
彷彿宋苑是他們的再生父母
眼看已進中物
高雋熱情地說道
先生
您為我們費了這麼大的心
可不能就這麼走了
咱們到城裡最好的玄光樓吃頓便飯
也算是我們的一片小小心意
玄光樓
宋苑的心又是一跳
這玄光樓他可是聽說過的
是林青州城最上檔次的酒樓
據說裡頭的一道菜
就頂得上普通人家一個月的餃用啊
他這種窮酸秀才
平日裡連從門口經過都覺得矮人一頭
見他有些遲疑
雲娘又在一旁柔聲勸道
是啊先生
您一定要閃光
您可是我們的大恩人
被兩人這麼一唱一和地勸著
宋苑那點僅存的理智和警惕
又被巨大的虛榮心給淹沒了
他想
怕什麼
光天化日之下
他們還能把自己怎麼樣不成
再說
能去玄光樓搓一段
這輩子也算值了
於是
他點了點頭
同意了
馬車再次啟動
朝著城裡駛去
一路上
高俊似乎心情極好
話也多了起來
他壯似無意地提起
自己最近在聯繫一筆海味的香料生意
利潤大的驚人
要是做成了
幾輩子都吃喝不愁
只可惜啊
高俊嘆了口氣
一臉愁容地看著宋苑
這買賣風險也大
我這心裡頭七上八下的
實在是沒底
先生
我知道您有規矩
一日只算三
掛
可今天這情況特殊
您看
能不能為我破個例
再算這第四掛
指點我一下這筆生意是吉是兇
說著
他不知從哪兒又摸出一張銀票
悄悄塞到宋苑的手裡
宋苑低頭一看
手都抖了一下那是一張五百兩的銀票
五百兩
宋苑的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
他猛地想起了那個死去的道士臨終前的警告
多了會
天前
折壽
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這些天來順風順水
他幾乎已經忘了這句話
可現在這句話就像一道驚雷
在他腦子裡乍響
他下意識地想把銀票推回去
可他的手卻像是被那銀票粘住了一樣
怎麼也推不開
他的腦子裡
兩個小人兒在瘋狂地打架
一個說不能要
這是催命符
忘了道士的警告了嗎
另一個則尖叫著
怕什麼
什麼天前折壽
都是騙人的
有了這五百兩
你下半輩子都不用愁了
想想你以前過的什麼日子
就在他天人交戰的時候
高俊又加了一把火
先生若是不方便
就算了
是我搶人所拿了
他說著
便要去拿回那張銀票
這個動作成了壓垮宋彥理智的最後一根稻草
他猛地鑽進了銀票
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我
我算了
他想
不就是故弄玄虛嗎
我倒要看看
這地絲掛
到底能把我怎麼樣
他閉上眼睛
強行讓自己靜下心來
開始掐指推算
可奇怪的是
他越是想集中精神
腦子裡就越是一片混亂
倒是那張死不瞑目的臉
妻子柳時的咒罵
木寶齋掌櫃的嘲笑
無數的畫面在他眼前閃過
突然
他感到一陣劇烈的頭暈目眩
緊接著
心口像被一隻大獸狠狠鑽住
疼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這是一種從未有過的生理上的痛苦
讓他瞬間驚恐萬分
恍惚間
他眼前出現了一幅奇異而清晰的畫面
一群官差
手持明晃晃的枷鎖
衝進了一間華麗的屋子
而高俊腰間佩戴的那枚龍紋玉佩
在一片混亂中
啪的一聲
摔得粉碎
啪
頌燕師生驚叫起來
猛地睜開眼睛
臉色慘白
渾身都被冷汗浸透了
他指著高俊
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
龍佩
龍佩碎
王法林
金山銀山
接
雞泡影
喊出這句話
他便像被抽乾了所有力氣
癱軟在座位上
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車廂裡
瞬間陷入了一片死寂
高俊和雲娘對視了一眼
兩人的臉上都略過一絲難以察覺的驚駭
但那表情只是一閃而過
隨即便被更深的敬畏所取代
高俊對著頌燕深深依依
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
多謝先生指點
先生真乃神人也
我們夫婦二人定當小心行事
謹遵先生教誨
頌燕還沉浸在剛才那陣劇烈的生理不適和驚恐的幻象中
沒有注意到
高俊在說這番話的時候
眼底深處閃過了一抹狡狹而冰冷的光
馬車很快就到了玄光樓
高俊和雲娘一掃剛才的緊張
又恢復了熱情洋溢的模樣
攙扶著還有些腿軟的頌燕
上了二樓的雅間
這包間果然是氣派非凡
窗外就是運河的繁華景象
漂亮的服務小姐進來
地上描金的菜單
高俊看也不看
直接把菜單推到頌燕面前
先生 您請點
頌燕哪裡見過這種陣仗
拿著菜單手足無措
高俊怕她尷尬
敢忙對服務小姐豪氣地一揮手
什麼菜貴 什麼菜好 只管殺
今天 我要好好款待我們的安人
好的 客官您稍等
不一會兒
一道道色香味俱全的佳餚
便流水般地端了上來
什麼雙飛燕 四季青
光聽名字就雅緻得很
頌燕看著滿桌子自己見都沒見過的菜
偷偷怨了口唾沫
這 這得多少錢啊
她忍不住小聲問道
不貴 不貴
高俊給她夾了一筷子菜
笑道 一道菜也就二三百文
哦不 是二三百兩銀子而已
後邊還有好幾道大菜呢
先生您儘管放開了吃
您幫了我們這麼大的忙
吃頓便飯算得了什麼
一道菜 二三百兩
頌燕嚇得差點把筷子掉了
但她轉念一想
自己剛剛才收了人家五百兩
吃這頓飯 也算是心安理得
再說 人家這麼有誠意
自己在推三阻四
倒顯得小家子氣了
想到這裡 她也不再客氣
甩開腮幫子 大快朵頤起來
不得不說
這有錢人吃的東西就是不一樣
那味道 簡直讓她想把舌頭都吞下去
包間裡 只剩下頌燕一個人
她一個人吃著滿桌的美味佳餚
喝著香醇的美酒
心裡是說不出的得意
想她頌燕半輩子窮困潦倒
受盡白眼
誰能想到
今天竟能在這全城最豪華的酒樓裡
享受如此待遇
她端起酒杯
對著窗外的運河一飲而盡
只覺得人生至此
夫復何求
吃飽喝足
她又倒了一杯白開水潤潤腸子
靠在椅子上
心滿意足地打了個飽格
就在這時
包間的門被推開了
漂亮的服務小姐走了進來
臉上掛著職業性的微笑
先生 您吃好了嗎
吃好了 吃好了
頌燕擺擺手
那請您結一下賬吧
服務小姐遞上一張長長的賬單
一共是八百兩白銀
什麼
頌燕吃了一驚
從椅子上彈了起來
結賬
剛才那對夫妻呢
不是他們請客嗎
服務小姐的笑容變得有些古怪
他們已經走了呀
走的時候
還從我們櫃上拿了兩盒上等的蘇和香
說是您吩咐的
一併記在您的賬上
她頓了頓又補充道
哦
對了
那位高先生臨走時還特意囑咐
說一切賬目
由神算頌先生一力承擔
還說
還說您已經算到此乃命中一劫
需要破財消災
天哪
頌燕只覺得眼前一黑
耳邊嗡的一聲
像是被一百個響雷同時劈中
她腳下一軟
普通
一聲就跌坐在了地上
她被騙了
從頭到尾
這就是一個局
一個天大的騙局
什麼看風水
什麼算命
都是假的
這對狗男女
就是衝著騙吃騙喝
不
是衝著讓她當這個冤大頭來的
先生
先生您沒事吧
服務小姐被她嚇了一跳
頌燕哆哆嗦嗦地扶著桌子站起來
臉上的血色褪得一乾二淨
八百兩
不
加上那兩條什麼香
恐怕得上千兩了
她把自家房子賣了都不夠啊
就在她魂飛魄散之際
包間的門又一次被猛地撞開
這一次
衝進來的不是服務小姐
而是一對手持腰刀
面色冷峻的官差
為首的捕頭目光如電
立身喝道
誰是頌燕
頌燕腿都軟了
下意識地應了一聲
我
我是
那捕頭上前一步
二話不說
從桌案底下脫出一個沉甸甸的包裹
當著所有人的面打了開來
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那包裹裡
赫然是朝廷明令嚴禁私販的官鹽票據
還有一本
一本記錄著走私交易的
密密麻麻的暗帳
捕頭一把抓起那本暗帳
湊到頌燕眼前
聲音冷得像冰
送神算
你倒是算算
販賣私鹽
按我大明律
該當何罪啊
頌燕的腦子徹底成了一片空白
她張著嘴
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她終於明白了
所有的一切都明白了
這根本不是一個簡單的騙局
這是一個精心設計的栽贓嫁禍
從長江那塊有鹹味的土地
到算那第四卦時看到的官差和碎裂的玉佩
再到這頓價值千金的紅梅宴
每一步都環環相扣
精準無比
對方不僅騙了她的錢
更是把她當成了整個走私集團的替罪羊
而她自己
那個自以為是的神算
親口說出的那句龍配碎
此刻竟成了自己知法犯法
罪加一等的鐵證
真是天大的諷刺
帶走
葡萄一聲令下
兩個官差如狼似虎地撲上來
用冰冷的枷鎖銬住了頌燕的雙手
頌燕被拖出玄光樓的時候
外面已經圍滿了看熱鬧的百姓
他們對著這個前幾天還被奉若神明的活神仙
指指點點滿臉的鄙夷和嘲笑
頌燕披頭散髮
形容哭搞
任由官差推搡著
一步步走向那不見天日的獻牙大牢
入了獄
那日子簡直不是人過的
陰暗潮濕的牢房
發黴的草量
還有無休無止的審訊和毒打
頌燕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
哪裡受得了這個罪
沒幾天就被折磨得不成人形
劉氏聽聞噩耗
當場就暈了過去
醒來後
她哭著罵著
卻還是把家裡所有值錢的東西都變賣了
湊了些銀子
四處奔走
求爺爺告奶奶
想要為丈夫申冤
可販賣私鹽是朝廷重罪
誰敢沾惹
那些平日裡對頌燕畢恭畢敬的婦生們
此刻都躲得遠遠的
生怕被牽連
劉氏叫天天不應
叫得都不靈
只能每日以淚洗面
眼看著就要家破人亡
就在這絕望之際
有兩個人卻找上了門
一個是城中備受敬仰的郎中葉天仕
另一個則是那個被頌燕治好了老婆的屠戶李二
葉天仕是因為之前李二老婆那樁怪病
而對頌燕留了心
他是個信奉格物致知的人
從不信什麼鬼神之說
他一直覺得頌燕能治好李二老婆
必然另有蹊蹺
而李二則是個認死理的粗人
他堅信頌燕是有真本事的神仙
這次蒙冤入獄
定是遭了小人陷害
葉先生
你一定要救救頌先生啊
他是個好人
李二急得滿頭大汗
葉天仕安撫住他
對哭得幾乎斷了氣的劉氏說
頌夫人
你先別急
我與頌先生有過一面之緣
不信他有膽量做這等通天大案
此事必有蹊蹺
你若信得過我
便將事情的來龍去脈
仔仔細細說與我聽
劉氏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將頌燕如何開始算卦
如何聲明確切
以及最後被那對年輕夫妻
請走的前後經過
都一五一十地說了
葉天仕聽得極為仔細
尤其是在聽到那對夫妻
要見貨債的荒地時
他忽然插嘴問道
那塊地有什麼特別之處嗎
劉氏哪裡知道這些
葉天仕沉思片刻
決定親自去大牢裡問問頌燕
他花了不少銀子打點
終於在惡臭熏天的牢房裡
見到了奄奄一息的頌燕
頌燕看到他
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光亮
隨即又黯淡下去
她以為葉天仕也是來看她笑話的
頌先生
我不是來審你的
葉天仕開門見山
我只想知道
出事那天
你在那片荒地
究竟發現了什麼
頌燕已經心如死灰
文言只是慘笑一聲
發現什麼
發現我自己是個
天字第一號的大傻瓜
除了這個呢
葉天仕追問道
你那過人的觀察力
難道就沒有發現任何蛛絲馬跡嗎
就像你當初
看出李二家的問題一樣
這句話像一道閃電
提醒了渾渾噩噩的頌燕
她猛的抬起頭
死死盯著葉天仕
嘴脣哆嗦著
終於在絕望中
將自己在荒地聞到的鹹味
看到的翻動過的土地
以及高俊那個音質的眼神
全都說了出來
鹹味
大面積翻動過的土地
那地方根本不是什麼
準備建貨站的荒地
而是一個巨大的
地下的私鹽倉庫
高俊夫婦找頌燕
這個全城矚目的神算
去看風水
搞出那麼大的動靜
就是一招障眼法
是為了掩人耳目
為他們自己安全地
不轉移私鹽爭取時間
一切都說得通了
果不其然
他們按照頌燕描述的位置
往下深挖了不到三尺
就挖出了數個用油布包裹的
嚴嚴實實的巨大鹽坑
坑裡雖然已經空了
但空氣中瀰漫的濃烈鹹味
和地上遺留的零星工具
都成了不容辯駁的鐵證
人證物證俱在
真相大白於天下
官府立刻下達了全城通緝令
憑藉著從玄光樓店家那裡
得到的關於蘇和香的線索
以及頌燕對高俊夫婦外貌的詳細描述
官差們順藤摸瓜
終於在城門關閉前
將正準備出城逃之夭夭的高俊
和雲娘一夥人一舉抓獲
經過連夜審訊
高俊夫婦對所有罪行
供認不諱
原來他們是南方一個
大型走私集團的頭目
流竄作案
而那本所謂的《三卦玄機》
也根本不是什麼天書
而是這個集團的前任首領
也就是那個死在城隍廟的道士
一生行騙的經驗和江湖黑話的總結
至於那個一日三卦
多則天譴折壽的警告
更是無稽之談
那不過是老道士怕後人學藝不精
又不知收斂
過分張盈地使用這些騙術
遲早會惹來殺身之禍
才故意設下的一個心理禁忌
可惜
頌燕沒能明白這層苦心
她被慾望矇蔽了雙眼
親手打破了那個本可以保護她的規矩
最終一步步踏入了
別人為她設下的萬劫不復的陷阱
案子破了
頌燕因為協助破案有功
被無罪釋放
出獄那天
天朗氣清
螢光刺的她幾乎睜不開眼
她看著熟悉的街道
卻恍如隔世
她的神算之名
已經徹底掃地
成了全城人茶餘飯後的笑柄
但奇怪的是
經歷了這場生死大劫
她心中卻沒有多少屈辱
反而有一種前所未有的輕鬆
那些曾經讓她飄飄然的虛榮和浮躁
彷彿都隨著那身囚衣
被永遠地留在了大牢裡
回到家
看到憔悴不堪的妻子柳氏
頌燕撲通一聲跪了下來
一個字也說不出
只是抱著妻子的腿
嚎啕大哭
那是她這輩子
哭得最傷心
也最痛快的一次
幾天後
頌燕做了一件事
她將那本《三卦玄機》複製一句
看著那本書在火盆裡化為灰燼
她感覺自己也獲得了心聲
然後
她走上街頭
向每一個曾被她算過命的人
真誠地道歉
人們看著這個曾經不可一世的頌神算
如今的模樣
有人嘲笑
有人不屑
但也有人
選擇了原諒
葉天使找到了她
遞給她一份聘書
頌兄
葉天使微笑著說
你的觀察力細緻入微
遠超常人
這並非妖術
而是一種天賦
我這望文堂
正缺一個像你這樣懂得望之術的幫手
你可願意來我的藥鋪
幫忙觀察病人的氣色
體態
輔助我進行診斷
頌燕愣住了
她看著葉天使真誠的眼睛
熱淚再次獨曠而出
她深深一意
聲音哽咽
願意
我願意
從此
林青舟城少了一個故弄玄虛的神算
多了一位她是肯幹的藥鋪夥計
頌燕用她的天賦
走上了一條真正的濟世救人的正途
每天傍晚
她都會和妻子柳氏一起
在運河邊慢慢散步
看著來來往往的船隻和天邊的晚霞
心裡是從未有過的平靜和滿足
她終於明白
人生最靠譜的
不是什麼虛無飄渺的天機
而是腳下這片堅實的土地
和身邊那個不離不棄的人
神算三卦一天只算三卦
多了會死這規矩
其實就是人心的戒律
如果當初頌燕面對高距五百兩銀票的誘惑時
能守住這最後的底線
就不會有後面那致命的第四卦
更不會落入別人精心設計的圈套
所謂天譴者受
並非真有鬼神降法
而是當一個人的貪欲衝破了戒律
便會失去判斷力
一步步走向自我毀滅的深淵
可見真正的結束
往往並非天降
而是源自人心的失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