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世裡的工匠技藝Ⅰ
109 次觀看·2022年12月27日
侯孝賢執導,透過故宮典藏的明、清文物,呈現工匠技藝的精湛與不凡。片中,侯孝賢以其獨特的敘事手法,藉由「唐英」、「多寶格」、「果園廠」與「明人出警入蹕圖」等四個段落,娓娓道出中國工匠藝術生命的超群光華。
人類文明進程的本質是手工
雖然有水利、風利、輪軸與槓桿
但那是為了手工的效率
整個西方工業文明的興起
到現在不到五百年
比起悠久的手工文明
我們的記憶還是手工
因為造型的原理、美感的確立
質感的分別
都是在手工時代逐漸確立和完善
文明的最高統治者皇帝
擁有享用最高手工工藝品的權利
他的住、衣、食、行
是最宏偉、最精緻的手工製作
所以整個故宮的物品
是手工藝之極大成
清代承襲明代舊制
從清順治十一年開始
在景德鎮設立禦窯場
負責燒製皇室御用的瓷器
通常朝廷會派出自己親信的人選
就近監督瓷器的品質
控制預算
並確保官窯不會外流到民間
雍正六年、西元1728年
唐英在宜親王的把著下
奉命派駐景德鎮禦窯場
協理陶物
剛來到禦窯場的唐英
對陶物工作可說一無所知
於是他下定決心放下身段
和工匠們一同工作、一起生活
如此經過三年
對於泥土、釉料、胚胎
窯火的掌控總算能夠得心應手
並且獲得工匠們的認同
據福良縣字記載
禦窯場內規劃有二十三個作坊
每一個作坊都有各自擅長的技術
例如畫作
專門負責描繪紋樣
寫字作
專門書寫款式與題句
雕簍作
專門剃刻與雕簍花紋
在雍正時期
唐英的首要任務
是配合雍正皇帝的世古雅號
開始仿製歷代的名詞
釉裡紅是釉下彩的一種
用氧化銅為著色機
在樹胚上繪畫圖案
然後施予透明釉
經一千兩百度以上的高溫一次燒成
氧化銅在高溫火焰下
會還原成暗紅色
由於氧化銅在高溫下
成色非常不穩定
所以燒製困難不易成功
自古以來
釉裡紅被視為古瓷珍品
在明末一度失傳
一直到雍正乾隆時期
才又發揚光大
雍正特別要求唐英
仿燒宋代名窯
包括儒窯與君窯
仿燒過程中
唐英直接派幕僚
前往古代的窯子
做田野訪查
收集破片書籍
訪閒尋舊
朝廷還發下收藏的宋代器皿
為樣本
以進行仿古釉色的開發與研究
儒窯的釉色
近於雨過天青雲破色
釉水銀潤厚如堆紙
因為釉料中含有鐵元素
在1100度到1200度高溫下
會呈現出乳釉的青色
唐英在仿製古代名窯的過程中
並不單純木工
同時也研發出許多新釉色
其中儒君窯
就是仿君窯過程中創新的品種
這是一種以800度左右的低溫
燒成的仿君釉瓷
是單純依靠釉水的變化
來裝飾瓷器
主要是調整釉料中
銅 鈷 鉛 錳 鐵
等各種微量金屬元素的含量
使釉面流淌著
以藍色為主的花釉顏色
有的還布有紅色釉斑
釉面如山水堆疊
雲霞映彩
雍正時期的儒君
顏色較為清麗淡雅
而乾隆時期
藍白暄暈的斑點比較多
色澤更加明豔華麗
單純以釉色來裝飾瓷器
其實工藝難度相當大
好的單色釉瓷
正因為它的單純清麗
而著稱於世
茶葉末釉色
也是唐英所燒造的單色釉瓷
單色釉的成色
除了受作為著色劑的
金屬元素影響外
還與窯內的溫度
有密切的關係
因釉料中含鐵 錳
等微量金屬元素
所以在暗綠的底色上
會閃著茶葉末般的
黃褐色細點
這是一件造型奇特的瓶子
中間處瓶膠膏
周圍環繞五支
大小形狀相同的小口瓶
透視結構
其實六支瓶子的
內部瓶身是彼此相連互通
造型構思相當別緻
而且成型的技藝高超
乾隆二年
唐英升任督陶官
平日住在淮安關
只有在夏秋兩季前往簡德鎮
由他的助手老虎與六十三
駐場燒竈
升官後的唐英
必須直接面對皇帝的
要求與指示
成為皇帝與禦堯廠
工匠們之間的溝通橋樑
然而乾隆皇帝對陶物
有他自己的一套看法
他不再滿足於
重複燒竈舊款
因此唐英在與帝王的互動中
屢遭則難
面對喜歡奇巧 繁複
華麗品味的新皇帝
使得唐英和他的工匠們
不再墨守成規
而更加積極地去突破與創新
大膽地在一件器物上
集中試用多種釉材
包括高溫低溫色釉
釉上釉下彩繪
還能集中多種技法
於一件器物上
包括將柳雕 轉心 套瓶
等技藝巧妙地結合在一起
這個時期的官窯
無論是器型 釉色 紋飾的處理
都創造出前無古人的新風格
唐英在乾隆八年
進成了一件轉珠碗
全碗滿濕 淺青色釉
弧形碗壁 錐拱出魚爪
在乾隆皇帝的要求下
唐英將他後半輩子
熱衷探討的工匠學問
編寫成陶冶圖說
有系統地將
瓷工藝的流程編刺
立下專業的論述
乾隆八年
交由當時的宮廷畫家
孫佑 周坤 丁關鵬
共同繪製成二十幅陶冶圖
這二十幅陶冶圖
詳細記錄當時
玉窯廠的生產狀況
唐英在玉窯廠的工作
從雍正六年 1728年
到乾隆二十一年 1756年
前後長達二十八年
他對製陶
一絲不苟的認真與堅持
讓後人對這段時期
唐英所獨燒的玉窯
稱之為唐窯
這也正好印證了
法國人類學家
李維史陀所說的
記憶是人在宇宙中
為自己找到的位置
而唐英的位置
正好標誌著
官窯史上最後一個黃金聖事
多寶閣
顧名思義
是收納多樣珍萬的百寶箱
因分成一格一格的
所以稱為多寶閣
又因為同時容納
數十百件文物
所以也稱為百十件
在古代
為了讓日理萬機的皇帝
能夠隨時隨興的賞萬古物
不必費時地開庫房
查清冊
所以皇帝會精挑一些
自己很喜歡的珍品
並特別為他們量身定做
妥善又具美感的典藏空間
多寶閣也就應運而生
多寶閣可貴之處
在於它處處看得到
工匠替皇帝的寶物
購足藏納空間時
別出心裁的巧思
這個雕紫檀多寶閣方俠
外觀上有不同造型的扇面
扇面上裝飾著
模仿宋代四大家的書法
和元代四大家的繪畫
最精巧的是
每一個扇面皆能開合
扇形內高低錯落的櫃格
分別收藏著
不同造型的針腕
原本會有字畫的扇面
變成造型奇巧
巧妙的機關安排
令人在賞腕時
處處充滿別有洞天的驚奇感
上下座可以分離
以T板隔開
打開底座的T板
又是另一個收藏空間
木工師傅得精密計算出各空間
大小不同T格的尺寸
一分一毫都不能出差錯
才能靈活的開合
並暗藏巧妙的機關
工匠在妥善安排空間之餘
還得兼顧整體佈局的美感
及外型的精美
工匠們會利用雕花
鑲嵌 黏貼等各種工藝
來增添外觀上的典雅華麗
圓合的外觀
在細竹絲拼接的表面上
黏貼著精緻的番蓮花圖案
外型更加多變
圓形的外觀
反轉一圈以後
成為中空的方形
方形的四面
即是藏納真萬的小天地
方形展開後
又可變成一個小屏風
多寶閣中所收藏的寶物
隱約可見皇帝的品味
尤其是乾隆皇帝
他特別喜歡一些精細奇巧的東西
為了取悅皇帝
宮廷裡的工匠
無不費盡巧思
在造型與空間設計上出奇鬥巧
乾隆常會命令當時的宮廷畫家
精畫一些小畫冊及小畫卷
這些字畫都非常小
有的僅有一個硬幣大
但都畫得非常細緻
具體而為小中見大
這些來自不同年代的精品
因緣際會的匯聚在皇帝的百寶盒中
經過工匠的巧妙構思
多寶閣簡直就像是一座小型的博物館
讓身居宮廷的帝后們
充分享受尋找與發現的樂趣
果園廠是專門為明代宮廷製造漆器的地方
其中以永樂宣德兩個時期所生產的剃紅
技術尤其精湛
被後世公認為漆工藝中登峯造極的精品
所謂剃紅是雕漆的一種
是在漆物表面堆疊出一定厚度的漆層
刻下所預設的花紋後
再將其餘的珠漆剃除
所以稱為剃紅
剃紅本身是一種高度工藝化的製品
漆工匠得精於漆藝與雕刻等技藝
才能做出一件精美的作品
因為製作過程既複雜又困難
所以技藝不容易傳承
永樂時期果園廠的剃紅漆器
色澤棗紅飽滿
雕琢圓潤
還在漆底邊緣刻著大名永樂年志的年款
細小針刻的文字要對著光才能隱約看到
這項祕密被乾隆皇帝發現了
於是他作了一首詩
刻在這個花卉大河裡面
漆以時人見
佳雕應若何
增華驚後世
信險往回坡
花應詳西暖
夜成瑞露多
細針捐永樂
雕琢的花葉是如此鮮利華美
讚嘆之餘
不免讓人興起珍惜呵護的心情
漆樹成熟時
內含豐富的汁液
人工採漆
以刀鋸劃開樹幹
割出V字形斜口
再插上貝殼
承接流出的漆液
鋼製漆樹取下的漆液
稱為生漆
不能立即使用
得經過提煉後
才能塗刷於漆物表面
古人提煉金漆
是將生漆過濾後
在太陽下曝曬
並輪流攪拌15到30天
直到變成半透明半棕色
便可用於塗裝
現今提煉金漆
先將採收後的生漆過濾
去除漆渣
倒入金漆桶
以攪拌機緩緩攪拌
至一定程度後
上烏絲加熱
使水分蒸發
數小時後漆均勻稠密
即成為天然的透明漆
經天然漆的塗刷後
具有耐酸、耐減、防潮等特性
漆物可以經久耐用
將生漆加上珠紅色料
以牛角矽膜調和後
就成為可以修飾剃紅的珠漆
珠漆經調和後
一定得倒入濾紙中過濾
這樣塗刷於漆物表面時
才會均勻
明代的古萬鑒賞家高璉
在他的著作《焉賢清賞間》
提到和至貴小
越小越能看出
漆藝師傅技藝的精湛
這個剃紅漆賢過關小圓盒
直徑只有8.9公分
要製作一件工藝精美的剃紅
過程非常繁瑣複雜
又耗時費工
在上漆之前
得在胎體表面
做好固胎打底的動作
以生漆、瓦粉和松節油混合
均勻披在胎體表面打底
由於天然的生漆
會侵入胎體
跟材質緊密結合
產生極佳的保護作用
不像現代化工塗料
僅留表面美觀
無法產生固胎的效果
胎體乾硬後
再用粗砂紙磨平
磨平後至少得塗刷三層底漆
每上一層底漆
得經過一天一夜硬乾後
才能再上下一層
上足三層底漆後再磨光
才能開始上珠漆
每上一層珠漆
也得經一天一夜
再硬式硬乾取出磨平後
才能再上下一層
一件剃紅的上漆工作
往往得費時好幾個月
甚至一年以上
才能累積到足以雕刻的厚度
古書上記載
果園廠的剃紅器
七珠三十六道為足
也就是用漆不得少於三十六層
實際上
有多到一兩百層以上的
從故宮古代剃紅實務觀察
一般漆層厚度
大約在二到三公里之間
如此繁瑣的過程
說明瞭果園廠的雕漆師傅
對製作品質的要求
因此剃紅的價格自然昂貴
據記載
在明代
一個剃紅盒要價三千文錢
等於當時一個長工
一年多的工資
三千文錢可買到四十多袋米
足以供養一家八口人食用一年
自然不是普通人家
所能買得起的生活器物
這個雙獅圓盒
直徑很小
約只有十公分
蓋面雕刻兩隻翔獅
竇丸著一隻繡球
在雙獅的追趕下
繡球的彩帶飛揚
加上背景雕滿靈芝雲朵紋
使得整個刻畫非常富有動感
明朝永樂宣德兩個時期
果園廠製漆工藝的興盛
當歸功於張德綱與包亮二人
他們出身於浙江嘉興西唐地區
樸富盛名的漆藝世家
由於技藝高超
在永樂年間被朝廷徵聘到果園廠
擔任銀扇所的所婦
傳承他們的技藝
張德綱這一派流傳於南方民間的雕漆技法
也就影響了永樂宣德時期
果園廠剔紅的風格
這類技藝風格的特色是
藏風清楚
引起圓滑
纖細精緻
所謂藏風清楚
是說刻工雕法
紋理線條交代得清楚流暢
熨刀要不拖泥帶水
不露刀痕
所謂引起圓滑
是說表面凸起的花紋
要刻得圓潤光滑
自然渾厚
不露棱角
所謂纖細精緻
是指背景的各式景紋坐地
露刻得纖細精美
果園廠是漆工藝領域最高品質的金字招牌
這些典藏於故宮的剔紅傳世精品
顯示著明代永樂宣德時期
果園廠名不虛傳的精湛技藝
朱漆一層又一層的絢麗色澤
隨著歲月的流轉
紅豔依舊
透過表面纖細渾圓的紋理
與豐潤的色澤
工匠們技藝的深厚
名人出景圖與入壁圖
是故宮典藏的畫作中
最長的兩幅畫卷
出景圖約有26公尺長
而入壁圖約30公尺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