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盏灯故事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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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 次觀看·2026年2月23日
明朝中夜,清河縣地面而上還算太平,可縣令程知遠家裏卻像是鬧了鬼,他那十七歲的獨子程修文,不知怎麼就得了一種怪病,白天還好好的,一到入夜,人就跟丟了魂兒似的,歇士渾身打擺子,牙關磕得咯咯響,哪怕蓋上三牀厚被子,也喊着冷。
那骨子寒氣,像是從骨頭縫裏鑽出來的,緊接着,人就開始說胡話,嘴裏含含糊糊地喊着什麼水鬼。
別拉我,眼睛睜得老大,瞳孔裏卻空洞洞的,什麼都應不進去,程知遠家的嘴上起了療泡,把縣城裏有名有姓的郎中請了個便,湯要灌下去一碗用一碗,那幺渣子都快把後院的牆角堆滿了,可兒子的病卻不見半分好轉,人反倒是一天天消瘦下去。
那張臉,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眼窩子深深地陷了下去,瞧着都慎人,後來連城外廟裏的道士都請來了,又是畫符又是念咒,折騰了半宿,程修文倒是安靜了,可那是直接昏死過去了。
一口氣差點沒上來,程知遠徹底沒了法子,整日裏在書房裏獨步,地上的青磚都快被他磨出一條道來,這天,縣城鄰左前來拜見,看見程知遠那憔悴的樣子,小心翼翼地湊上來說:「大人,下官倒是聽說過一個人,或許,或許能有法子。」
程知遠眼睛一亮,猛地抓住鄰左的胳膊:「誰?快說。」
沙河鎮上有個遊芳郎中,名叫孫問雪,名字聽着啞,人卻怪得很,當地人都叫他孫神仙,尊質一些。邪門歪道的病,邪門。
程知遠眉頭擰成個疙瘩,鄰左壓低了聲音,聽說他看病不用藥,就憑一雙手,有那中邪發狂的,被他手指頭點一下,立馬就清醒了,神乎其神的。
死馬當活馬醫,程知遠當即就派了兩個牙醫,備上快馬,火急火燎的往沙河鎮趕,第二天晌午,人給請來了,程知遠親自到二門外迎接,可一看到孫問雪的模樣,他那顆剛提起來的心,頓時涼了半截。
這哪裏像個神仙,分明就是個土裏刨食的老農,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裳,褲腳上還沾着泥點籽,背上揹着一個破舊的藥箱,人又幹又瘦,皮膚又黑,臉上佈滿了風霜刻出的褶子,尤其是那雙手,骨節粗大,指甲縫裏還帶着黑泥,怎麼看都不一樣。
他見了程知遠,也不怎麼會說話,只是木訥地點點頭,嘴裏含混地應了一聲,程知遠心裏頭直打鼓,可人都請來了,總不能再給送回去。
他強壓下失望,勉強擠出個笑,把人領進了程修文的臥房,臥房裏要爲賜筆,程修文正躺在牀上,雙目緊閉,呼吸微弱,又陷入了昏睡。
孫問璇也不客氣,竟直走到牀邊,她沒有去摸脈,也沒有掀開眼皮看,就那麼靜靜地站着,一雙看似渾濁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程修文的臉。
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個病人,倒像是在看一潭深不見底的渾水,屋子裏靜得可怕,連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見。
程知遠心裏越發沒底,正想開口問問,就見孫問璇緩緩抬起了她的右手,在場的人都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只見她那根食指,竟跟旁的手指頭不一樣,指尖上隱隱泛出一層溫潤柔和的光暈,不刺眼,卻能看得真真切切。
那光,白中透着點暖黃,像是上好的楊知遇在燭光下的反光,孫問璇面無表情,動作急慢,將那根泛着光的手指輕輕點在了程修文右側的肋骨間,一個叫張門徐的地方,她的嘴脣微微吸動,似乎在唸着什麼,卻聽不到任何聲音。
一時間,房內更是寂靜無聲,約莫過了一炷香的功夫,牀上一直昏睡不醒的程修文,喉嚨裏發出了一聲輕微的呻吟,長長的睫毛顫動了幾下,竟緩緩地睜開了眼睛,程知遠大喜過望,一個箭步就要衝上前去。
可就在這時,驚人的一幕發生了,站在牀邊的孫問璇,臉色刷的一下變得慘白,額頭上瞬間冒出痘大的汗珠,身子一晃,眼皮往上一翻,整個人直挺挺地就朝後倒去。
摔在了地上,手腳抽動了兩下,便再無聲息,這一下變故,把所有人都嚇傻了,城府頓時亂成一團,一邊是剛醒過來的公子,一邊是昏死過去的神醫。
快去請郎中,嚇人亂糟糟地跑了出去,程知遠蹲下身,顫抖着手去探孫問璇的鼻息,還好,氣若油絲,人還活着。
可郎中還沒請來,躺在地上的孫問璇自己又晃過來了,她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那口氣又白又冷,在溫熱的房裏都凝成了一道白霧,她撐着地坐起來,臉色依舊難看,像是剛從水裏撈出來一樣。
她看見一臉焦急的程知遠,掙扎着站起身,行了個禮,聲音虛弱得像是隨時會斷掉。
就這點本事了,公子的病,小民只能保他一月之內,不再犯病,程修文此時已經坐了起來,雖然還有些迷糊,但神志清明。
他看着眼前這亂糟糟的景象,一臉茫然,程知遠心裏又是感激又是擔憂,急忙扶住孫問璇,先聲答恩。
一個月後,我兒若是再犯病,又該如何是好?孫問璇的眼神多傻了一下,她看了一眼牀上的程修文,嘴脣動了動,嘴中還是搖了搖頭。
也不知,她越是這副模樣,程知遠心裏越是明白,這郎中有本事,但似乎有什麼難言之隱。
她心念一轉,立刻平退了左右下人,房裏只剩下他們三人,程知遠對着孫問璇深深一意,予妾誠懇地說:「先生,我看你是有根治我兒病症的本事的,先生有什麼要求,儘管提出來,只要臣某辦得到。」
萬死不辭,孫問璇看了一眼懵懂的程修文,長長地嘆了口氣,那口氣裏帶着一絲憐憫,也帶着一絲無奈。
大人言重了,公子的病不在身,在心,他體內陰氣淤積,如同一口不見天日的古井,那陰氣已經滲入心脈,故而時常昏睡。
方纔小民做的便是以自身陰氣度入他體內,強行將那口井裏的陰水擠出去一些。
但這陰氣生得極快,因爲他有根。孫問璇說到這裏,停住了,他看着程知遠,一字一頓地說:「此乃冤孽所生,孽言不解,陰氣不止,小民這點微末道行,填不滿這無底之冤。」
到頭來,公子還是會被陰氣吞噬。回天乏術,程知遠從他那多閃的眼神和話裏有話的腔調中,已經猜到了七八分,這所謂的冤孽定然和自己的兒子脫不了干係。
他送走了孫問璇,回過頭,關上房門,他看着牀上臉色蒼白,眼神怯懦的兒子,胸中的怒火疼得一下就燒了起來。
他走到牀邊,死死地叮囑程修文,聲音壓得極低,卻帶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你到底做了什麼不堪之事,還不從實招來?想活命,就一五一十地告訴我,否則就是那個孫神仙說的,神仙都救不了你。」
程修文被父親的眼神嚇得渾身一哆嗦,他知道這次是瞞不過去了,在死亡的恐懼面前,所有的羞恥和膽怯都變得無足輕重。
他嘴脣哆嗦着,終於開了口,原來三個月前,他藉口溫書,獨自去城外河畔散心,就在那裏,他邂逅了回孃家探親的寡婦柳三娘。
那柳三娘是東村胡園外的兒媳,兩年前嫁過去,不到一年丈夫就病死了,她便一直在胡家守着胡寡,她生得貌美,性子也溫婉,程修文一個情竇初開的少年,哪裏經得住這般風情?
兩人一見如故,一來二去便暗生了情愫,程修文情難自已,正着自己是縣令公子的身份,多次在夜裏偷偷跑到柳三孃的住處與她幽會。
兩個月前,柳三娘妾生生弟告訴她,說她懷上了孩子,讓她拿個主意。程修文一聽這話,魂都嚇飛了,他父親程知遠家教極嚴,平日裏最恨的就是這種傷風敗俗之事,他要是知道自己跟一個寡婦私通,還搞到了人家的肚子,非打斷她的腿不可。
他哪裏敢把這件醜事告訴父親,唯一的念頭就是逃,於是他開始躲着柳三娘,再也不去見她,誰知沒過多久,他就得了這身怪病。
冬村,胡園外的兒戲,程修文的聲音小得像蚊子哼,程知遠再也忍不住了,抬手就是一個響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兒子臉上,啪的一聲脆響,程修文的臉上立刻浮現出五道清晰的旨意。
初晨,程知遠怒吼道,人家正在守寡,你卻做出這等骯髒事來,壞他名節,他一個寡婦,無依無靠,懷了你的孩子,你非但不擔當,反而躲着不見他,你讓他一個大着肚子的寡婦,如何在夫家自處,如何去見人?
你這畜生,你是要逼死他?他現在怎麼樣啊?程修文捂着臉,小聲啜泣着,我,我不知道啊,混賬東西,程知遠氣得又想動手,但看着兒子那病弱的樣子,最終還是忍住了。
他立刻叫來心腹管家,命他速去東村打探柳三孃的消息,務必查個水落石出。管家不敢怠慢,立刻帶人去了,不過一個時辰的工夫,管家就面色凝重地回來了。
他平退左右,對程知遠稟報道,大人查清楚了,那柳三娘確實是懷了身孕。此事被他公公胡員外知曉後,胡家大發雷霆,說他敗壞門風,將他痛罵了一頓,俗在了後院的柴房裏。
一個月前的夜裏,那柳三娘許了個機會跑了出來,竟直接跳了當初和公子約會的合理選死,程知遠的心猛的一塵。管家接着說,幸好胡家的下人追得快,把他從水裏撈了上來,纔算保住了一條性命,但自難以後,胡家看得更嚴了,再沒人見過他。
聽說,胡員外正打算等他生下孩子,就將他陳塘,以正家風。他擺了擺手,讓管家退下,一個人在房中來回獨步,歡聲,兒子的性命,兩條無辜的生命,這幾樣東西在他腦子裏亂成了一鍋粥。
柳三娘母子必死無疑,而自己的兒子也活不過一個月。他思來想去,終於在天亮前,想出了一個辦法。天一亮,程知遠便換上便服,只帶了一個隨從,備上一份厚禮,親自登門拜訪了東村的胡員外。
胡員外乍一見縣令大駕光臨,受寵若驚,連忙將他請入正堂。程知遠也不跟他繞圈子,平退下人後,開門見山,將自己兒子的醜事說了出來,並對胡員外深施義禮,表示歉意。
胡員外聽得目瞪口呆,他怎麼也想不到,讓自己家顏面盡失的那個野男人,竟然是縣令的公子。他一時之間,又是驚恐又是憤怒,臉色變了又變,程知遠將他的神色盡收眼底。
他沒有給胡員外發作的機會,緊接着便提出了自己的方案,他請胡員外寫一封休書,就說兒媳柳氏不守婦道,將她休回孃家。這樣一來,胡家的顏面保住了,柳三娘也脫離了胡家。
然後,程知遠又拿出一張五百兩的銀票,作爲對胡家的補償。最後,他話方一轉,語氣變得柔和,卻也帶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胡員外,本官教子無方,釀成大錯,實屬慚愧,但是以至此,總要想個兩全之策。一條人命?不不,是兩條人命,總比區區虛名要緊。你若是逼死了她,本官這烏紗帽還要不要,可就說不準了。
到時候,一查到底,恐怕對誰都沒好處。胡員外是個聰明人,他知道這是縣令在給他臺階下,既有銀子拿,又能賣縣令一個人情,還能擺脫掉這個燙手的山芋。
何樂而不爲,他當即點頭哈腰地答應了,立刻寫好了休書。當天夜裏,一頂不起眼的小轎,就將柳三娘從胡家的後門,悄無聲息地抬進了縣衙的後院。
程知遠對外宣稱,是給病中的兒子新納了一房妾室沖洗。雖然清河縣裏有些風言風語,但在縣令的權威之下,很快也就平息了下去。柳三娘進了縣衙,見腹中的孩子總算有了名分和依靠,多日來的恐懼和怨氣漸漸消散。
而程修文,見到了心心念唸的柳三娘,心中那塊大石頭也落了地。愧疚、愛戀、歡喜,各種情緒交織在一起,那糾纏她多日的怪病,竟然真的就此再也沒有發作過。
看着兒子一天天好起來,程知遠的心總算放下了,可不知爲何,他總覺得這事兒沒那麼簡單。那個孫問玄,就像一根刺,紮在他心裏。
兒子病癒,程知遠那顆懸着的心總算落了地,也終於有精力去操心另一件讓他寢食難安的大事——治理懸河。這清河縣什麼都好,就是被一條懸河給害苦了。
這河的河牀年年被泥沙依高,竟比兩岸的田地還要高出一大截,全靠兩條脆弱的土地攔着。每年一到汛期,整個清河縣的百姓都得提心吊膽,生怕那河水一個不高興,就沖垮了堤壩,淹了良田,毀了家園。
程知遠上任伊始,就立下誓言,定要根治此患。他親自帶着人,頂着烈日,順着河堤走了幾十里路,腳上磨出的水泡破了又漲,漲了又破。
他發現,堤壩多處老舊,被河水沖刷的險象還生,許多地方甚至能看到碩大的蟻穴,簡直是千瘡百孔。他熬了好幾個通宵,制定出一套詳盡的加固方案,可算來算去,那預算的銀子卻是個天文數字。
唯一的法子,就是讓縣裏的富商士紳們出出血。這天,程知遠在縣衙正堂,召集了縣內所有有頭有臉的人物,他口乾舌燥地陳述着懸河的危害,描繪着百姓的苦楚,希望大家能有錢出錢,有力出力。
可底下坐着的那些人,一個個都跟泥鰍似的劃不溜手,爲首的前員外,家裏田場問貫,綢緞中開遍了附近幾個縣,卻第一個站起來哭窮,說自家生意艱難,實在是拿不出錢來,其他人也跟着附和。
這個說家裏遭了災,那個說去年收政不好,程知遠看着他們那一張張道貌岸然的臉,肺都快氣炸了。連着幾天,他放下縣令的架子,挨家挨戶去登門拜訪,好話說盡,道理講透,可那些人就是一毛不拔。
這天晚上,程知遠從最後一家侍身府裏出來,兩手空空,受了一肚子的冷淤和嫌棄,他回到書房,再也控制不住心裏的火氣。
猛地一揮袖子,將書案上的一方端煙掃落在地,哐噹一聲脆響,那方他最心愛的印臺,摔了個四分五裂,一群碩碩,國之蛀蟲,他雙目赤紅,胸口劇烈地起伏着,像一頭被激怒的獅子。
這些日子積壓的怒火,徹底爆發了出來,他甚至在腦子裏盤算着,要不要隨便安個罪名,把那個前員位抓進大牢,用大刑伺候,看他招是不招,吐不吐錢。
他那剛知暴烈的性子,此刻被催發到了極致,就在這時,下人來報,說沙河鎮的孫問玄先生前來拜訪,城之遠一愣,他怎麼來了,自己還沒派人去請他複診呢?
他壓下心頭的怒火,讓人把孫問玄請了進來,孫問玄還是那副土裏土氣的打扮,進門後,先是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
他抬起頭,看了城之遠一眼,卻沒問公子的病情,反而皺起了眉頭,遊了搖頭,孫先生,可是來看玩的,城之遠勉強擠出個笑臉,公子陰氣已散,再無大礙。
孫問玄的目光卻一直停留在城之遠的臉上,倒是大人您,您這揚火之氣,怕是快要燒穿頂了,城之遠心裏咯噔一下,他正覺得頭痛欲裂,太陽穴突突直跳,心裏那股無名火怎麼也壓不下去,燒得他五內俱焚。
這些症狀,竟然被這個貌不驚人的郎中一眼就看穿了,先生何出此言?他將信將疑,孫問看也不多話,只是伸出手指了指城之遠摔碎在地上的硯臺,又只撩指他因爲憤怒而微微顫抖的雙手,
停靜地說,大人心浮氣躁,急火攻心,長此以往,怕是要血脈憤張,有重風之響啊,每一句都說到了城之遠的癥結上,他心頭一震,不由地對眼前這個郎中生出了幾分敬畏之心。
那,先生可有法子醫治?孫問旋點了點頭,小病而已,說着,他示意城之遠坐下,這次他伸出的是左手,那左手的指尖,竟帶着一股肉眼可見的三燃寒意,彷彿凝結了冬日的霜氣。
他讓城之遠放鬆,然後將那冰冷的手指輕輕點在了他後頸的大錐穴上,一股透骨的冰寒瞬間從接觸點炸開,如同數九寒天被當頭澆下一盤冰水,城之遠機靈靈打了個寒顫,那股寒氣順着他的脊椎飛速向下蔓延。
所到之處,他身體裏的燥熱和怒火彷彿遇到了剋星,紛紛褪畢消散,他腦子裏原本翻江倒海的怒意,那些抓人、用刑的念頭就像被冰封住了一樣,奇蹟般地平息了下來。
片刻之後,孫問璇收回了手指,城之遠長長地說了一口氣,只覺得神清氣爽,前所未有的冷靜與平和。
他再去看地上那些印太的碎片,心中靜不起一絲波瀾,他甚至覺得自己剛纔爲了那些吝嗇鬼大發雷霆,實在是有些可笑和不值。
多謝先生,城之遠這次是真心實意地道謝,孫問璇依舊是那副木訥的樣子,擺了擺手並告辭離去了,沒多說一句話,也沒有一文錢的診金,心境徹底平復下來的城之遠當夜沒有再爲錢的事發愁,而是睡了一個安穩覺。
第二天,他沒再去那些富商家門前自討沒趣,他獨自一人,又來到了懸河邊上,沒有了怒火的遮蔽,他的頭腦變得異常清晰,他站在河堤上,看着腳下奔騰的河水,不再想着如何去跟那些人鬥氣。
他的目光落在了遠處那個巨大的井,四行管紋處,以往他只覺得這裏是禍患的根源,因爲河水在這裏受阻,纔會年齡潰低,可此刻,他卻看出了些別的東西,河水衝到這裏時,雖然勢頭兇猛,但被迫轉向後,下游的水流反而變得緩和了許多。
一個大膽的念頭,如同閃電般劃過他的腦海,賭不如輸,擋不如掩,與其全線加固這幾十里長的堤壩,不如集中所有的人力物力,就在這個大拐彎處,用最堅固的鋸石,修建一道弧形的倒流石堤,讓最湍急的河水去撞擊堅不可摧的石頭。
順着石堤設計的弧度,自然而然地改變方向,削弱它的衝擊力,這樣一來,下游的土堤所承受的壓力就會大大減小,也就安全了。
這個想法一冒出來,程知遠願想願覺地可行,他激動地在河堤上來回獨步,在心裏反覆推演着,青河縣最不缺的就是石頭,縣裏的輕壯勞力也足夠。
這麼一來,不僅能根治水患,而且還能省下大筆的銀子。他立刻返回縣衙,找來鄰佐和幾個經驗豐富的老工匠商議,衆人聽了他的想法,起初都有些疑慮,但經過程知遠的詳細解說和推演,大家也都覺得此法大有可爲,堪稱絕妙。
正另一下,整個青河縣立刻就動員了起來,縣衙一聲號令,成千上萬的民夫便彙集到了懸河邊上,開山採石的聲音,打夯的耗子聲,在河谷裏日夜迴盪,程知遠親自坐鎮工地,與民夫們同吃同住。
但精神頭卻越來越足,那道弧形的石堤,在他的注視下,一天天變長,一天天變高,如同一道堅固的臂膀,將懸河最兇猛的一段攬入懷中,朝廷撥下的款項,竟綽綽有餘。
第二年夏天,青河縣遭遇了十年不遇的特大暴雨,連着下了七天七夜,天都像是漏了個窟窿,懸河的水位一日三漲,很快就沒過了警戒線。
咆哮着向下遊衝浪,縣城裏人心惶惶,百姓們都做好了隨時逃難的準備,程知遠卻鎮定自若,他帶着鄰佐和衙役們,披着縮衣,站在新建成的石堤上。
兇猛的洪峯終於到了,那排山倒海般的水頭,狠狠地撞在了弧形石堤上,發出了震耳欲聾的巨響,然而堅固的石堤紋絲不動,咆哮的洪水在石堤的引導下,乖乖地轉了個彎,大部分的衝擊力都被泄掉了。
下游的水流雖然依舊湍急,卻再也沒有了那種毀天滅地的氣勢,懸河安然無恙。
洪水退去後,整個清河縣都沸騰了,百姓們敲鑼打鼓,自發地來到縣衙門前,爲他們的承清天歌功頌德,治河大功告成,程知遠的名聲達到了頂峯。
恰在此時,後院也傳來了喜訊,柳三娘順利產下一個白白胖胖的兒子,程家添了丁。
一時間,程知遠春風得意,志得意滿,工程結束後,縣城鄰佐抱着厚厚一疊賬冊來找他。
大人,真是神機妙算啊。鄰佐一臉饞媚的笑容,將賬冊遞了過去。您看,這次治河不僅大功告成,賬上還結餘了近萬兩白銀。
程知遠接過賬冊翻了翻,心中也是一陣得意。鄰佐湊了過來,壓低了聲音,眼中閃爍着精明的光。
大人,下官有個不成熟的想法,這筆銀子數目不小,若是就這麼上繳國庫,未免可惜了。
咱們這次工程報上去的名符數量本就有虛數,實料的用度也可以再做做文章。神不知鬼不覺的,這筆錢就能變成咱們自己的。
若是放在以前,程知遠聽到這種話,定會勃然大怒,當場就將鄰佐拿下問罪。他一生最恨的就是貪官污吏,可此時此刻,不知爲何,他聽着鄰佐的話,心裏非但沒有半分憤怒,反而覺得異常的平靜。
那顆曾經充滿浩然正氣的心,像是被一層冰冷的薄膜包裹住了,他腦子裏飛速地盤算着,覺得鄰佐的這個計策竟然順勢周全,毫無破綻。
但他抬頭看了鄰佐一眼,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此事,你看着辦吧。」鄰佐文言大喜,他知道,縣令大人默許了。
從那天起,程知遠就變了一個人,他依舊勤於政務,斷案也依舊公正,但那雙眼睛裏卻再也沒有了往日的神采和溫度。
他變得越來越沉默,喜怒不省餘色,他不再像以前那樣,看到不平事會拍案而起,也不會因爲百姓的稱作而真心歡喜,他彷彿變成了一具行走的空殼,一個沒有感情的高效運轉的官場機器。
最讓他妻子感到恐懼的是,他晚上睡覺,再也不會做夢了,每天都是一覺睡到天亮,醒來後,眼神空洞,沒有一絲剛睡醒時的迷茫。
柳三娘抱着剛出生的兒子給他看,他接過來,象徵性地抱了抱,臉上努力地擠出一個笑容,可那笑容卻比哭還難看,看的人心底發寒,他得了大筆的橫財,卻感受不到絲毫的快樂。
那萬兩白銀,就像萬塊寒冰,將他心裏最後一點熱乎氣都給凍住了,就在他以爲自己會永遠這樣下去的時候,孫問炫:「又來了?」這是他第三次,不請自來。
那天,程知遠正在書房處理公務,下人通報孫先生來訪,他心裏沒攔有的意圖,放下筆,讓人請了進來,孫問炫一腳踏進書房的門檻,目光與程知遠相接的剎那,整個人像是被蠍子折了一下,猛地向後連退了三步,一臉驚恐地指着程知遠,聲音都變了。
大人,你……你身上怎麼回事?程知遠被他這副樣子搞得莫名其妙,咒沒道,先生何故如此驚慌?孫問炫的嘴脣哆嗦着,眼神裏充滿了難以置信和恐懼,陰氣,好重的陰氣,比你兒子當初要重上百倍。
他說着,竟像是不敢靠近程知遠一般,程知遠心裏一沉,他自己也感覺到了身體的變化,那種從內到外的冰冷和麻木,難道就是孫問炫口中的陰氣?先生,此話怎講?我……我究竟得了什麼病?
那該如何是好?還請先生救我,程知遠終於感到了害怕,孫問炫的臉色凝重到了極點。他咬了有牙說,事到如今,只能以毒攻毒,用我這陽之氣,強行衝開你體內的死氣,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大人,請恕小民無禮了,他一個箭步衝到程知遠面前,舉起那根泛着強光的手指,朝着他的胸口扇中血,猛地刺了過去。
程知遠嚇了一跳,但想到這是在救自己的命,便閉上眼睛,咬緊了牙關,準備承受這雷霆一擊。然而,想象中的衝擊並沒有傳來,他只聽見孫問炫發出了一聲無比淒厲的慘叫。
那聲音,不像是人能發出來的,程知遠猛地睜開眼睛,眼前的一幕讓他魂飛魄散。孫問炫的手指,離他的胸口還有一寸的距離,卻再也無法前進分毫。
而他整條右臂,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指尖開始,迅速地變得焦黑、乾枯,彷彿被天雷劈中了一般,還冒着絲絲的黑煙。孫問炫本人則像是被一股無形的大力擊中,口中狂噴出一口鮮血,整個人倒飛了出去,重重地撞在身後的書架上。
書架轟然倒塌,書籍散落一地,他尾端在書堆裏,那條焦黑的手臂無力地垂着。他用謹慎的左手撐着地,掙扎着抬起頭,看向程知遠,眼中充滿了絕望和痛苦。
大人的怨念太重了,他每說一個字,嘴角就湧出一股鮮血,小民的陽氣被……被反噬了。
他的聲音越來越弱,最後,他用盡全身的力氣,說出了最後一句話:「大人,你好自爲之,自己就自己吧。」
整個書房,死一般的寂靜,程知遠呆呆地站在檐地,渾身冰冷,如墜冰窟。他看着倒在血泊中,手臂焦黑的孫問玄,再看看自己,毫髮無傷。
孫問玄那句怨念太重,天理不容,像是一道道驚雷,在他那顆早已麻木的心上,狠狠地劈了下去。
怨念,他想起了當初兒子得的怪病。孫問玄也是這麼說的,兒子的怨念是那兩條差點被他害死的人命,那自己的怨念又是什麼?
是那金萬兩白銀,是那被他親手玷污的爲官清譽,是他背棄了自己曾經立下的誓言。他爲了治理玄和那條有形的河,卻在自己心裏,掘開了一條無形的,深不見底的,吞噬人性和良知的灘河,洋氣反噬。
常志遠渾身劇烈地顫抖起來,他終於明白了,孫問玄的洋氣,代表的是天地間的浩然正氣,而自己身上的陰氣,則是貪婪、自私、廢信棄義的罪孽。
當正氣遇到了這深重的罪孽,竟被反噬至此,這哪裏是孫問玄在給自己治病?這分明是老天爺在通過孫問玄的身體,給自己一個最嚴厲的警告。
他看着孫問玄那條廢掉的手臂,想到他之前兩次不計報仇地出手相助,一次平息自己的怒火,保住了自己的官商,一次點醒自己,救回了兒子和柳三孃的性命。
而這一次,他甚至不惜用自己的性命來點醒自己這個執迷,服務的罪人。啊,程致遠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嘶吼,他雙膝一軟,重重地跪在了地上,對着昏死過去的孫問玄,嚎啕大哭起來。
那哭聲裏,有悔恨,有恐懼,有羞愧,也有那麼一絲,如是重負,他那顆被冰封已久的心,終於在這劇烈的衝擊下,裂開了一道縫隙,積壓已久的情感,如同掘地的洪水,洶湧而出,沖刷着他罪孽深重的靈魂。
他知道自己該怎麼做了,程致遠那一嗓子嚎哭,把府裏的下人都驚動了,衆人衝進書房,看到眼前這副慘狀,一個個嚇得魂不附體,程致遠卻像是沒看見他們一樣,只是跪在地上,一遍遍地磕頭,嘴裏喃喃自語:「我錯了,我錯了。」
他親自將重傷昏迷的孫問璇安頓在上好的客房裏,又請來城裏最好的金創大夫,可大夫對着那條焦黑的手臂,連連搖頭,說從未見過此等奇傷,無藥可醫。
程致遠遣散了衆人,獨自守在孫問璇的牀邊,哭作了一夜。這一夜,他想了很多,從自己十年寒窗的苦讀,到金榜提名的意氣風發,再到上任清河時立下的徵徵誓言。
他想起那些在懸河邊上對他寄予厚望的百姓的面孔,一幕幕都像是鋒利的刀子割着他的心。天亮時,他站起身,雙眼裏佈滿了血絲,但那眼神卻不再是前些日子的空洞和麻木,而是重新有了一股決絕的光。
他靜止去了縣城林左的府邸,林左還在睡夢中,就被程致遠從被窩裏拽了出來。他看到程致遠那副要吃人的模樣,嚇得兩腿直打哆嗦,程致遠也不廢話,將昨夜孫問璇迎氣反噬,這事情說了一遍。
當然,他隱去了冤孽之說,只說是被邪氣所傷,林左聽得臉色發白,他本就有些迷信。此刻聽聞如此詭異之事,再聯繫到程致遠近來的變化,頓時覺得那筆銀子就是個催命符。
這……這可如何是好?程致遠死死地叮囑他,還能如何?把所有的假賬都給我拿出來。兩人在燭光下,將那些記錄着罪證的賬冊,一頁一頁地全部扔進了火盆裏,看着那跳動的火苗吞噬着黑色的墨跡。
程致遠覺得心裏那塊壓抑已久的寒冰似乎融化了一些。第二天一早,程致遠便修書一封,連同封存好的近萬兩白銀,派快馬加急送往京城。
他在信中坦誠,因工程覈算有誤,導致款項結餘,現悉數上繳國庫,併爲自己的失產支過,自請處分。他回到客房去看望孫問雪,卻發現牀上空無一人,只有一張字條壓在枕下。
他展開字條,上面只有寥寥解行字,心病已除,身病自愈,沙河鎮某屋被薄久以待,程致遠愣住了。他再低頭看看自己的雙手,似乎那股徹果的冰冷感真的消失了。
他三步並坐兩步跑到銅鏡前,鏡子裏的人雖然憔悴,但眼神中已經恢復了神采,他明白了。三日後,程致遠換了一身不起眼的便裝,只帶了一個小書筒,提着一個石盒,來到了沙河鎮。
孫問雪的茅屋就坐落在鎮子外的小河邊,院子裏曬滿了各種草藥,散發着淡淡的清香。見到程致遠,孫問雪也不驚訝,只是笑着擦了擦手,將它迎進屋裏。
小書筒手腳麻利地將石盒裏的酒菜擺在桌上,四樣精緻的小菜,都是程致遠的夫人親手做的。程致遠親自爲兩人斟滿了酒,他高高舉起酒杯,對着孫問雪深深地鞠了一躬。
先生,這一拜,獻你救我兒性命。二拜,獻你助我治和安民。三拜,獻你點醒我這迷途之人,救我於萬劫不復。孫問雪連忙扶住他,哈哈大笑起來,大人快快請起,折煞小民了。
兩人對坐下來,程致遠感慨萬千,先生好手段,一場戲演得程某是心驚膽戰,刻骨銘心啊。孫問雪免了一口酒,這才道出了全部的真相,他祖上世代行醫,確實傳下了一套獨特的陰陽指——法門。
這支法,並非什麼仙術,而是通過特殊的手法,刺激人體的經絡穴位,擴聚氣血以振奮精神,擴散氣血以平復心神,從而調理人的身體與情緒。
第一次給程修文治病,杜入陽氣,確實是真的,爲的是激發他求生的意志。第二次給程致遠降火,杜入陰氣,也是真的,爲的是平息他的暴躁脾氣,免得他一意識衝動,得罪了那些盤根錯節的地方好山,自毀前程。
那一指,果然讓他冷靜下來,想出了治和的妙計。可後來,孫問玄卻從坊間聽到了風言風語,說程大人治和省下了大筆銀子,卻遲遲未見上腳,恐怕是起了貪念。
孫問玄聽後,心中大驚,繼而便是深深地自責。他想,定是自己當初給他杜入的陰氣太重了,壓制了他心中的陽剛正氣,才讓他從過剛毅者,滑向了過柔易輔的另一個極端,生出了貪墨的邪念。若真是如此,那自己豈不成了助紂爲虐的罪人?
他越想越怕,這纔有了這第三次登門,並與自己在鎮上的一個老友合夥演了這麼一出陰氣反噬的苦肉計。那焦黑的手臂,不過是用一種特製的草藥汁塗抹而成,看着嚇人,其實清水一洗就掉。
他就是要用最震撼,最極端的方式,如當頭棒喝一般,將程知遠從貪慾的泥潭中徹底打醒。我杜陰氣是救你,杜陽氣也是救你啊。
孫萬璇最後感嘆道,好一個陰陽指,程知遠的聲音帶着一絲顫抖,先生指的何止是身病,更是心病。若無先生這一指點醒,我怕是早已身陷囹圄,家破人亡了。
這救命之恩,程某永世不忘。他坐下來,重新舉起酒杯,好了,陰氣也罷,陽氣也罷,都已是過眼爺陰。今日你我,不談公事,只論酒肉,不醉不歸。
不醉不歸,孫萬璇也暢快地笑了起來,熒光透過茅屋的窗簾,灑在兩個人的笑臉上,溫暖而祥和。數月之後,朝廷的批覆下來了,念及程知遠治河有功,且能主動退還銀兩,功過相抵,官職得以保全,只是罰俸一年。
清河縣的百姓不知道這背後的波折,只知道他們的縣令大人,依舊是那個爲民辦事的程青天,程知遠也真正找回了初心。
第一次發自內心地笑了出來,那笑容比任何時候都燦爛。後來,他在處理一樁棘手的民間土地糾紛時,沒有像以前那樣,要麼強硬地一判了之,要麼一味地從中調和,而是恩威並施,情理法堅固。
最終讓爭執多年的兩家人握手言和,皆大歡喜。那一刻,他才真正明白了孫問玄話裏的深意,這世間萬事,正如人體內的陰陽二氣,過猶不及,真正的陰陽指並非點在身上的某個穴位,而是點在每個人自己的心上。
如果孫問玄當初沒有杜入陰氣平息程知遠的暴躁,程知遠很可能因得罪豪紳而前程盡毀,也就沒有了後續致賀的功績。
如果他沒有在程知遠心生貪念時,用那驚心動魄的意志將其點醒,這位能臣最終也只會淪爲階下囚。一念爲陽,則光明磊落,一念爲陰,則晦暗滋生,唯有調和,方得圓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