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間故事匯之神算和閻王

一盏灯故事会
3粉絲
54 次觀看·2026年2月26日
明朝中期,科舉之風遍行天下,無數讀書人將一身榮辱都寄託在那一張金榜之上,京城郊外的長安寺,香火鼎盛,往來信衆絡繹不絕。
可最近,寺門外那棵老槐樹下,卻比寺裏頭還要熱鬧幾分。
原因無他,只因那裏多了個麻衣相士,此人年近古稀,薰眉皆白,每日只在日頭最好的時候出來,支一張破舊的木桌,掛一幅更是破舊的布帆,那布帆上龍飛鳳鳳舞地寫着兩行大字,看過的人無不暗自折舍。
上簾是能算天機,能算地願,唯不算人心叵測。下簾是可斷生死,可斷禍福,獨不斷吃人說嗎?
幾乎要透出不來,自戳雙目。這下是自稱白先生,做派更是古怪,每日只算三人,多一個也不看。
算得準不準,聽那些瞧過的人講,簡直神了。前兒個有個布商,被他斷言三日內有破財之災,那布商嗤之以鼻,扭頭便走。
結果第三天夜裏,家中失火,一倉庫的綢緞燒了個精光。又有位老婦,被他算出孫兒走失在城西,家人尋着方向去找,果然在一家包子鋪後廚找到了餓得嘩嘩大哭的孩童。
如此一來,白先生的名聲是越來越響,可他那句狂言也傳得人盡皆知。有人曾撞着膽子問他,爲何要對閻王爺不敬?那白先生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是用乾枯的手指敲了敲桌面。
慢悠悠地道,我若斷錯一人之命,閻王便恕我一舉起。這話說得輕巧,聽在衆人耳裏卻不斥於驚雷。死人究竟是瘋子還是真有通天車的知能,沒人說得清。
這日午後,三個書生連眉而來,穿過喧鬧的人群,竟只走到了掛攤前。爲首的一人,名喚未然,生得高瘦英俊,一身寶藍色的杭綢長衫,腰間繫着塊上好的和田玉佩,行走間玉佩輕晃,叮噹作響,一看便知是官宦子弟。
他身後跟着的兩人,一人是沈默,復生之子,笑容可掬,衣着雖也得體,卻也不及未然那般張揚。最後一人,名叫顧承,家境貧寒,身上的青布如山洗得都有些發白了,眉頭檢索,眼神裏透着一股揮之不去的憂愁。
下巴微微抬起,說道:「先生,我等三人皆是荊軻菊子,特來請教虔誠,還望不吝賜教。」
他的聲音清朗,卻帶着一股居高臨下的意味,白先生那雙渾濁的老眼緩緩睜開,像兩口蒙塵的古井。他先是掃了一眼未染,目光在其眉宇間停留了片刻。
點了點頭,公子好服相,字氣東來,文昌高照,荊軻大筆,謝顏之位,非你莫屬。
說吧,靜顫微微地站起身,對着未染拱手作揖,口稱恭喜,未染爲鹽,頓時眉梢眼角都飛揚起來,先前那點傲氣化作了滿面的得意。
他從袖中摸出一定足有無量的銀子,隨手往桌上一丟,銀釘與桌面碰撞,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響:「先生說得好,區區敬意,不成敬意。」
白先生看也未看那銀子一眼,目光又轉向了沈默,他端詳了好一會兒,才又拱手道:「這位公子同樣可喜可賀,荊軻榜上有名,只是名次稍屑於前面這位罷了。」
沈默臉上掛着溫和的笑意,不知可否地搖了搖頭,先生真是大年初一拜年,盡簡好聽地說:「我們三人同來,你便都說好話,莫不是哄我們開心的罷?」
公子此言差矣,白先生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雲本渾濁的雙眼陡然射出兩道金光,老朽是依人相貌而下斷詞,一字一句,皆關乎音德,怎敢胡說八道,敗壞自家名聲。
況且,我言在先,如有差錯,字出雙目,豈敢信口開河,他說話的聲音不大,卻字字鏗鏘,讓周圍看熱鬧的人都不由地縮了縮脖子。
沈默見他如此鄭重,也不好再爭辯,便指了隻身旁一直沉默不語的顧承,那便請先生看看我這位朋友如何,白先生的目光落在了顧承臉上,只一眼,他剛坐下的身子猛得又挺直了,他的瞳孔縮成針尖大小,嘴脣微微哆嗦。
那樣子,彷彿看到了什麼極度可怖的東西,周圍的空氣似乎都在這一瞬間凝固了。
還請詳細說說,白先生像是沒聽見他的話,只是死死地盯着顧中,半上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那口氣又長又冷,他緩緩搖了搖頭,聲音沙啞得像是兩塊沙石在摩擦。
這位公子的面相實在太差了,太差了,他伸出枯瘦如柴的手指,指着顧承的印堂,一字一頓地說道,諸位,恕老朽之言不諱,你們瞧這位公子,面容枯高,神情虛浮,滿面愁雲,這還只是表象,他天庭之上已然出現了一條深刻的繪文。
此文形如枷鎖,乃是斷魂鎖之箱,斷魂鎖,魏然和沈默齊聲驚呼,白先生不理會他們,繼續用那不帶一絲感情的語調說道,此箱一出,神仙難救,從現在算起,五日之內,這位公子必死於非命。
按理說應當儘快返鄉,與家人見上最後一面,但依面相來看,他又必然會客死一鄉,屍骨無存,所以,所以即使馬上動身,恐怕也來不及了。
可惜,可惜啊,這番話如同一盆冰水,從頭頂澆下,不只是顧城被害得面如土色,渾身篩糠般抖了起來,就連魏然和沈默都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
沈默第一個反應過來,他上前一步,聲音裏帶着懇求:「先生,求您再仔細看看,費心想一想,可有解救之法。若能救我朋友一命,我等自當重金籌獻。」
他言辭懇切,急得額上都見了汗,白先生卻只是捏着他那幾根稀疏的白鬚,長嘆一聲:「生死定數,皆在布上,除非,除非有通天的大因德,否則絕無回天之力,況且死期將至,還能有什麼辦法?」
他抬起眼,看着面無人色的顧城,語氣斬釘解體,不容半點之疑,從現在開始算,到第六日的晨光出現。
如果這位公子仍在人世,老朽便在這城恩寺門前,當着全京城父老的面,四戳雙目,一見前眼,此話一出,四下裏一片道西涼氣的聲音,敢把話說得這麼死,這麼絕,這像是怕是真的算到了什麼。
三人失魂落魄地回到了下榻的寓所,一進門,顧城便腿一軟,癱坐在了椅子上,臉色比牆上的白灰還要難看,痘大的冷汗從額腳滾落,魏人和沈暮不住地安慰他。
顧城,你莫要聽那老兒胡言亂語,魏人咒着沒說道,此等江湖術士,最善危言聳聽,不過是爲了騙些銀錢罷了,神仙難斷生死命,他的話如何能當真?
是啊,顧城,沈暮也倒了杯熱茶遞過去,你我寒窗苦讀十餘載,不就是爲了今朝一戰報復嗎?怎能因相識一言,便自亂陣腳,顧城雙手捧着茶杯,可那杯子在他手中卻抖得厲害,茶水灑了一半。
他抬起頭,眼中已是淚光閃爍,聲音帶着哭腔,兩位兄長的好意,小弟心領了。
只是,只是,他哽咽着,說不下去了,只是什麼?沈暮追問,顧城放下茶杯,垂淚道,兩次算命,結果竟然一模一樣,怎會如此巧合,這由不得我不信啊。
原來,這並非顧城第一次被人斷言死期,在離家赴京的前兩天,他曾在鎮上偶遇一位盲眼的算命先生,那瞎子在當地頗有些名氣,許多人都誇他領豔。
顧城一時興起,便請他給自己算算前程,豈料那瞎子手指在他掌心掐算片刻,便連連搖頭嘆息,說他壽數已盡,不久便要遭橫禍而死,勸他莫要遠行。
當時顧城只當是無稽之談,加上沈暮於未然極力勸說,才暫時拋下此事,一同上路,可今日白先生的一番話,與那瞎子所言不謀而合,兩道死亡的咒語疊加在一起,徹底擊垮了他心中最後一道防線,我倒也不是怕死。
顧城用袖子抹了把臉,聲音嘶啞,只是擔心死在這裏會連累兩位兄長,我這命,怕是註定與公民無緣了,與其在此苦等,不如即刻起身,爭取,爭取能趕回家中,看爹孃最後一眼。
一來免做他鄉之鬼,二來也不給兄長們帶來麻煩,話說到這個份上,未然和沈暮也知道再難挽留,未然嘆了口氣,從袖中取出一二兩碎銀,放在桌上,既然賢弟心意已決,爲兄也不便強領,這點盤纏,你且收下。
他的語氣裏帶着幾分滿,彷彿在看一個無可救藥之人,沈暮卻一言不發,默默地從自己的行囊中取出一個錢袋,將裏面的銀子倒在桌上,仔細地數出二十兩,用一塊布包好,塞到顧城手中。
這裏是二十兩,十兩你差人送回家中安頓,剩下的十兩路上仔細着用。
他拍了拍顧城的肩膀,眼圈有些發紅,保重,顧城看着手中沉甸甸的銀包,心中百感交集。
他知道這幾乎是沈暮此次復考盤纏的一半了,他重重地點了點頭,對着二人深深依依,兩位兄長的大恩顧城來勢在報了,告辭說罷,他不再回頭,毅然轉身,推門而去。
門外,夕陽的餘灰將他的影子拉得又細又漲,充滿了蕭瑟與淒涼。
顧城萬念俱灰,過了一條小船,沿江而下,他坐在船頭,看着兩岸的景物不斷倒退,心中一片茫然。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在家中那張熟悉的牀上咽,下最後一口氣,還是會像白先生所說的那樣,死在這漫漫的水路之上,連一拋黃土都撈不着。
江面上驟起狂風,暮色的烏雲從天邊翻滾而來,壓得人喘不過氣,斗大的雨點砸在船棚上,琵琶作響,小船在風浪中如同秋日裏的一片落葉,顛簸搖晃,隨時都有傾覆的危險。
船主是個經驗豐富的老燒工,他見風勢不對,急忙將牀靠向一處避風的尖彎,下了毛,對顧承說:「客官,這風浪太大了,走不得了,咱們必須得在這兒等,等風浪小了才能再開船。」
顧承一顆心早已沉到了谷底,去與留,對他來說又有什麼分別呢?他只是點了點頭,便縮回船艙,聽着外面呼嘯的風聲和滔滔的水聲,默默地計算着自己的死期,誰知這一等,就是整整四天。
江上的狂風非但沒有減退的跡象,反而愈演愈烈,小小的烏篷船被牢牢地困在這一方水灣裏,動彈不得。
很快,第五天到了,這是白先生所說的最後期限,清晨,顧承被一陣劇烈的顛簸驚醒,他探出頭去,只見江面上依舊是白浪滔天,風聲淒厲,彷彿有無數冤魂在哭號。
船家一臉愁容地告訴他,看着天氣,今日是萬萬開不了船了,顧承的心徹底涼了,他而盼不住地回想着白先生的那句話,必然刻死一想,難道那個時刻真的要來臨了嗎?
到了這個地步,似乎也沒什麼放不開的了,死亡的恐懼在連日的煎熬中,竟也消磨得差不多了,與其坐在這狹小的船艙裏,像個囚犯一樣等待行刑,倒不如到岸上去走走,看看這人間的最後一眼風景。
他跟船家打了聲招呼,獨自離船上了岸,雨已經停了,但天色依舊陰沉,他沿着泥濘的江岸漫無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覺已走出了一里多路,四下裏空曠寂靜,只有風聲水聲。
忽然,一陣隱約的哭泣聲順着風飄了過來,顧城停下腳步,豎起耳朵仔細辨認,那哭聲悽慘至極,似乎有婦人,還有小孩。
他心中一動,循着聲音傳來的方向走去,轉過一道河灣,眼前的景象讓他心頭猛的一顫,只見岸邊不遠處,一個大腹翩翩的中年孕婦正用一根粗麻繩將三個看起來不過七八歲的孩子拴在一起,一頭系在自己腰上,大人小孩哭成一團。
那婦人滿面淚痕,一邊哭,一邊拉扯着孩子,步履蹣跚地朝着江邊走去,那冰冷的江水正在前方不遠處翻滾着渾濁的浪花。
顧承頓時覺得不妙,一種強烈的預感決住了他,他來不及多想,把腿就朝那一家人跑了過去。
大嫂,且慢,顧承趕到婦人身前,氣喘吁吁地攔住了他的去路,他先是躬身行了一禮,這才急切地問道,
這位大嫂,我見你滿面悲悽,邪子來此,目不是,目不是要尋短見,冒昧問一句,究竟是遇到了什麼天大的難處,可否說給我聽聽,說不定小生能幫上一些忙。
那怨婦抬起一張被淚水浸泡的腫脹的臉,見眼前是個面善的年輕書生,吟詞懇切,又一副憨厚認真的樣子,人本壓抑在心裏的絕望和委屈,瞬間如同開了閘的洪水,再也控制不住,頓時又放聲大哭起來。
她一邊哭,一邊斷斷續續地說出了原委,原來,這婦人姓王,丈夫王老是在城中一戶大戶人家做工,前幾日,她丈夫在打掃書房時,不小心失手,打破了主人家公子新進從西洋商人手中購得的一支琉璃花瓶,那花瓶晶瑩剔透,據說價值不菲。
主人家的公子,也就是魏冉,當場勃然大怒,聲稱那花瓶價值五十兩爲銀,要王老師照價賠償。五十兩,這對於一個全家僅靠丈夫做工勉強餬口的貧困,家庭來說,無異於一個天文數字,別說五十兩,就是五兩,他們也拿不出來。
王老師跪在地上磕頭求饒,可魏冉毫不理會,竟直接將她扭送到了官府,關進了大牢。還放出話來,一天不拿銀子贖人,就讓獄卒每日打一頓板子。
王大嫂一個富道人家,叫天天不應,叫得的不應,她去找親戚鄰里借錢,可誰家又不是勉強度日,大家聽說是要賠償五十兩,都擔心她家還不上,一個個避之唯恐不及,眼見着籌錢無望,丈夫在牢裏不知受着怎樣的折磨,早晚會被活活打死。
王大嫂心中一片絕望,萬念俱灰之下,變動了帶着三個孩子和腹中的胎兒,一同投降自盡,一了百了的念頭,婦人這一番哭訴,聽的過程心中又酸又痛,一股說不出的滋味在胸中翻騰,十兩爲銀就要奪去六條鮮活的生命,這是何等的可悲?
而這悲劇的始作俑者,竟然還是自己的同窗魏人,她想起魏人那張總是帶着一絲傲慢的俊朗面孔,想起他丟下五兩銀子時的瀟灑隨意,再看看眼前這哭得肝腸寸斷的一家,只覺得一股寒意從心底升起,想我自己本就是個將死之人了。
不曾在心中暗暗想到,留着這些身外之物,又有何用?倒不如用它來換這六條性命,黃泉路上也能少些遺憾。
這個念頭一出,她便再無半分猶豫,當即從懷中掏出那個沉甸甸的布包,正是沈默贈送給她的二十兩文銀,她將布包整個遞到王大嫂面前,誠懇地說道:「大嫂,不必再愁煩了,我這裏剛好有文銀二十兩,雖然不夠五十兩,但你拿去衙門裏說通打掂一番。」
至少能讓你丈夫少受些皮肉之苦,你再去好好求求那位公子,看能否寬限些時日,剩下的再慢慢想辦法,無論如何,人活着,總有希望。
王大嫂先是已經愣愣地看着眼前這個突然出現的陌生書生和那包銀子,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隨機反應過來,連忙擺着手,連連推辭:「使不得,使不得。」
王大嫂說:「公子,這……這如何使的?我與你素不相識,怎能收你這麼貴重的財物?」顧承健他不收,又好言勸慰道:「大嫂,你就收下吧。」
實不相瞞,小生也是個深有沉苛之人,命不久矣,這些錢財於我而言已是無用之物,能用它救下你們一家,也算是爲我積些因德,你就當是可憐我,成全我這最後一點心願吧。」
他說得情真意切,王大嫂看着他蒼白的面容和真誠的眼神,再也說不出拒絕的話來,他顫抖着雙手接過那包銀子,只覺得重於千金。
顧承健他收下,臉上露出一絲欣慰的笑意,他上前一步,親手解開了拴在孩子們身上的繩子,又對王大嫂正色道。
大嫂,日後遇到再大的難處,也千萬不要再輕言生死了,須知生命可貴,孩子們更是無辜,如今有了銀子,趕緊去衙門贖回你的丈夫,一家人團團圓圓,比什麼都強。
王大嫂此時已是氣不成聲,她拉着三個孩子,對着顧承就要跪下,顧承趕忙將他們扶住,口中連道,使不得。
王大嫂站起身,擁袖子胡亂地抹着眼淚,嘴裏不停地說着感激的話,帶着三個孩子,對着顧承的背影又是深深一拜,方纔牽着孩子,歡天喜地地朝着城裏的方向去了。
顧承站在江邊,目送着他們的背影消失在遠處的蘆葦叢中,江風吹拂着他的衣衫,帶着刺骨的寒意,可他的心中卻莫名地泛起一絲從未有過的暢快與溫暖。
連日來壓在心頭的死爲一影,似乎也在這一刻淡化了許多,臨死之前還能幫到這一家子。
真好,顧承嘴角微微上揚,自言自語道,此時金屋西墜,天色漸漸暗了下來,暮色蒼茫,顧承這才驚覺自己出來得太久了。
他着急忙慌地轉身,想要往停船的地方趕去,可走了一會兒,他卻駭人發現自己竟然迷失了方向,來時只固着尋生而行,並未留意周遭的景物,此刻四下一望,只見蘆葦盪漾,小徑縱橫,哪裏還分得清東西南北,四處渺無人跡,
連個問路的人都找不到,真是烏漏偏逢連夜雨,船直又遇打頭風,正當他焦急萬分之時,天上又嘩嘩地下起了雨,雨點又冷又密,很快就打溼了他的衣衫。
顧承不敢停留,只能憑着感覺,深一腳淺一腳地繼續朝前走,也不知走了多久,就在他幾乎要絕望的時候,隱約看見遠處似乎有幾間房屋的輪廓,他精神一振,加快了腳步,走近一橋,才發現那並非民居,而是一座破敗不堪的廟宇。
露出裏面腐朽的木頭,門楣上方的匾額也斷了一半,剩下的半塊上面,依稀可以辨認出金山寺三個字,眼見天色已晚,雨又下個不停,顧承懸思着,不如就在這破廟中將就一晚吧。
只是此地人跡罕至,如此空曠蕭索,不知會不會有野獸出沒,他苦笑一聲,心中想道,或許,我本就該葬身於此吧,管他的呢,如果真的難逃一死,乾脆就來個朝死朝埋,路死路埋。
這破廟,也算是個遮風擋雨的棺材了,有什麼大不了的?如此一想,他心中反倒坦然了,再無半分畏懼,他推開那扇枝丫坐響的廟門,走了進去。
一股刺鼻的黴味撲面而來,廟裏珠網密佈,陰森潮溼,供奉的神像早已腐敗倒塌,散落一地,看不出原本是何方神聖,顧承懸了一塊稍微乾燥些的牆角,以這一根粗大的樑柱坐了下來,閉目養神。
長途跋涉的疲憊,加上心力交瘁,沒過多久,他竟然就這麼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不知睡了多久,朦朧中,故衆突然聽到廟外傳來一陣鎖鏈托地的嘩啦聲,還夾雜着陰森的腳步聲。
他心中毅力,尋聲望去,只見兩個身影穿過破敗的廟門,走了進來,一個身穿白袍,面無表情,舌頭託得老長,另一個身着黑衣,面目猙獰,頭上戴着一頂寫有天下太平的高帽,二人手中都拿着冰冷的鐵鏈和勾魂牌。
正是傳說中的黑白無常,那白無常肩着嗓子喊道:「何歡,陽壽已到,我等奉閻君之命,前來拘你魂魄,準備上路吧。」
白無常肩着嗓子喊道:「顧城,陽壽已到,我等奉閻君之命,前來拘你魂魄,準備上路吧。」
顧城心中一陣悲涼,按道:「該來的終究是來了。」他正欲起身,束手就緊,忽然聽得遠處傳來一聲大喝:「兩位判官且慢,閻君有命,話音未落,只見一道金光從天而降,落在廟宇中央,化作一個身穿官服的鬼差。」
那鬼差手捧一卷文書,對着駐足等待的黑白無常高聲念道:「書生顧城,原定陽壽將近,於今日子時命喪金山寺兩段鴉臂之惡。然,由本地城隍來報,稱其於日間新生大善,散盡錢財,救回王氏一家六條人命。本君差人查驗,此情屬實。」
念其躋下如此大的功德,若不嘉講,何以勸人向善?適矣,本君特將其壽數增至九十高齡,又查明,原定本科戒嚴未染,心胸狹隘,爲惡迫人,又曾騙奸賣娼民女,品行敗壞,今將其錄己除名,如顧城補缺,顧城救人之文也。
審生仗義書財,才使得顧城有能力行此善舉,追根溯源,審生亦當增福天壽,以彰其德。
那鬼差念罷,收好文書,對着黑白無常拱了拱手,說道事出偶然,閻君特命小人趕來告知緣由,以免誤居善人。
二位判官請回吧。黑白無常對視一眼,其聲應道,謹遵閻君之命。話音剛落,廟裏忽然颳起一陣陰風,吹得樑柱上的灰塵速速而下。
等風過後,黑白無常與那鬼差俱都消失不見,彷彿從未出現過一般。顧城正字茫然,忽然又聽得廟外有人大喊道,顧城快走,顧城快走。
那聲音洪亮而又熟悉,彷彿是……是白先生的聲音,顧城當下大吃一驚,猛然從夢中醒來。他睜開眼,發現自己依然被靠着那根粗大的樑柱,全縮成一團,四周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哪裏有什麼黑白無常,哪裏有什麼鬼差。
原來,方纔的一切,不過是南柯一夢,可那夢境又是如此的真實,每一個細節都清晰無比。他正疑惑間,忽聽得頭頂的房梁發出一陣令人牙酸的吱吱呀呀。
便有泥沙灰塵速速地往下直掉,正好落在他臉上,顧城心中警召大聲。他來不及多想,幾乎是手腳並用地從地上一躍而起,摸着黑,憑着記憶中的方向,連滾帶爬地朝着廟門外衝去。
好險,顧城驚魂未定地跌坐在泥地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氣,一身冷汗早已溼透了內衫,如果他再晚一步,哪怕只是猶豫片刻,此刻恐怕早已成了一灘肉泥。
他對着那片廢墟呆呆地坐了許久,直到天邊泛起一絲餘度白,雨也漸漸停了。他才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衫,朝着那倒塌的破廟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感謝神佛的庇佑,以感謝夢中那幾位不速之客的提醒。
這一夜的經歷,如同一場脫胎換骨的洗禮,死過一次的顧城,心中再無半分對死亡的恐懼,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清明與堅定。
終於在清晨時分回到了江邊,找到了那條依舊停泊在岸邊的小船,船家見他一夜未歸,還以爲他出了什麼意外。
滿身泥濘地回來,連忙將他迎上船,又是遞熱茶,又是拿蓋衣服。客官,您昨晚去哪兒了,可把小老兒給急壞了。
顧城接過熱茶,喝了一口,那一從胃裏一直傳到四肢百骸,他看着船家關切的眼神,微微一笑,說道,船家,勞您費心了,行程有變,咱們不回鄉了,勞煩您調轉船頭,回京城去。
回京城,船家愣住了,對,回京城,復考,顧衆的語氣平靜,但眼神中卻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決絕,說來也怪。
就在船家將信將疑地撐起膏,準備調轉船頭的時候,那肆虐了整整五天的狂風,竟然毫無徵兆地停了,江面上風平浪靜,天空中烏雲散去,一輪紅日攀博而出,萬道金光灑在江面上,波光淋漓,煞是好看。
船家看得目瞪口呆,連連撐起,小船順風順水,一路向北,直奔京城而去。
當顧承再次出現在那間熟悉的寓所門口時,周莫風和張浩軒都驚得說不出話來,兩人面面相聚,楞了半聲,彷彿看到了鬼一般,還是沈默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一個箭步衝上前,一把抓住顧承的胳膊,上下打撂着,見他雖然形容憔悴,但精神尚好,這才長出了一口氣,高興地說道,顧賢弟,你,你平安無事,真是太好了。
太好了,他的聲音裏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蔚然也走了過來,臉上帶着驚訝和一絲不解,顧承,你不是,你不是回家了嗎?怎麼又回來了?顧承笑着對二人解釋道,說來話長,我踏上歸城行了半日,便遇到了大風浪,周曉難行。
在江邊耽擱了五日,誰知,不知不覺中,那像是所說的死亡期限已過,我仍然平安無事,想來那江湖數世之言,果然是信不得的。
所以我便又轉了回來,一是想與二位兄長共同參加經科考試,二來,也是要找那位白先生,討個說法。至於江岸救人,鋪廟驚魂等事,他拒都隻字未提,並非他有意隱瞞,只是覺得救人之事,乃是本心而爲,不值得四處張揚。
而那荒廟中的奇貌,又太過虛幻離奇,說出來,怕是眼無人會現,徒增笑柄罷了。
兩位好友聽了他的解釋,自然是爲他高興,蔚然臉上雖然也帶着笑,但眼神深處,似乎略過一絲不易查清的失望。沈默則是發自內心的歡喜,他重重地拍了拍顧城的肩膀,笑道,回來就好。
我就說嘛,子不語怪力亂神,我被讀書人,當信自己,信聖賢之言,豈能被一個算命的牽着鼻子走。走,咱們現在就去找那老二,看他還有何話說。
三人當即結伴,重返承恩寺。四時,寺門外依舊人頭攢動,白先生的掛攤前,更是離三層外三層地圍滿了人,三人好不容易擠了進去,正準備開口嘲弄一番。
奇了,那正閉目仰神的白先生,彷彿感應到了什麼,豁得睜開了眼睛,他的目光越過衆人,直接鎖定在了顧城的臉上。
只一眼,他整個人就像是被雷擊中了一般,驚得目瞪口呆,嘴巴張得老大,半天都合不攏,手中的納杆用了多年的汗煙彈,也趴得一聲掉在了地上。
周圍的人見他這副模樣,都覺得奇怪,順着他的目光朝顧城看去。半晌,白先生纔回過神來,他竟然顫顫巍巍地從椅子上站起,對着顧城,深深地做了一個長依,那姿態比之前對魏冉時還要恭敬百倍。
公子,公子,數日不見,骨相已變,逆天改命,死終得火。白先生的聲音因爲激動而微微發顫,他抬起頭,用一種近乎狂熱的眼神看着顧城。
公子近日,一定,一定是做了什麼驚天動地的大善事,而且,一定是救了不止一條人命,否則,絕無可能在短短五日之內由死轉生,因禍得福。
他這話一出,全場華人,所有人都用不可思議的目光在顧城和白先生之間來回掃視,顧城心中也是暗暗吃驚,心說這老先生難道真有天眼通不成?連這都知道,他想起廟中那個真實的夢,難道,難道夢裏的一切都是真的?
他面上卻不動聲色,故意裝出一副嘲笑的模樣,朗生道,先生真會說笑,我自己尚且一窮二白,又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弱書生,自身都難保,又怎麼可能救得了別人的性命呢?
我看先生是算錯了時日,眼看賭約要輸,才故意編出這番話來爲自己開脫罷,不,老朽絕沒有看錯,白先生連連搖頭,於其無比肯定地說道,公子莫要騙我,那日你們問我是否有化解之法,我當時便說了,非有通天的大陰德,絕無回天之力。
今日觀你面相,死氣盡退,滿面陰治之氣,周身更隱隱有功的精光護體,你如今不但福壽大增,而且路位高升,公子,老朽敢再斷言一次,你荊軻必中頭榜,高中借緣,明年連結入漢裏,官運亨通,直登一匹。
受數嗎?他眯着眼睛又仔細看了看,增至九旬高壽,這番話更是識破天經,讓所有人都倒歇了一口涼氣,從五日婢子到官居一撇,壽至九旬,這反差也太大了。
蔚然一聽這話,心裏頓時就不樂意了,他上前一步,臉色陰沉,冷笑道,老先生,你這話可就前後矛盾了,前幾日你還說借緣非我莫屬,怎麼今日一見我這朋友,就立馬改口了?
你這相識,還真是會見風使多,討好賣乖,前幾天才咒人死無葬身之地,今天又把人誇上了天,我看,你這金口玉源的招牌,我看全是胡說八道,信口雌黃,白先生爲言,緩緩轉過頭,那雙渾濁的老眼冷冷地掃了蔚然一眼。
這一眼,看得蔚然心裏莫名地打了個突,只聽白先生潰然長嘆一聲,搖了搖頭,唉,一個人的生死禍福,雖說冥冥之中自有定數,卻又並非一成不變,它時時刻刻都在變幻莫測。
爲善者,天福天壽,作惡者,則消福折壽,這其中的玄機,妙不可言,它頓了頓,目光重新落在蔚然臉上,眼神裏流露出一絲吻,又有一絲憐憫,上次觀足下的面相,這卻是非同凡響的紫氣東來之象。
天庭飽滿,殷堂發光,必是荊軻借緣無遺,誰知,誰知今日一見,公子面上那層寶光已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縷若有若無的破敗之紋,光彩盡失,華蓋蒙塵,恕老朽之言。
什麼?蔚然臉色大變,幾乎是吼了出來。
你胡說,白先生卻不理會他的暴怒,自顧自地繼續說道,不僅是公民無望,公子定是做了什麼見不得光的虧心惡事,傷了因德,如今你命格中的路跡已被冥思消去。
而且還會因此折損陽壽,此消彼長,天道公允啊。
接着,他又伸出手指了指一旁同樣震驚的顧城,語氣斬釘截鐵地說道,更爲湊巧的是,取代你成爲借緣之人,不是別人,正是這位顧公子。
這番話如同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了蔚然的心上,她的臉上一陣紅一陣白,氣得渾身發抖,雙拳緊握,直接兜捏地發白。
她想發作,可當着這麼多人的面,又礙於自己讀書人的身份,只能強行將這口惡氣怨了下去。
她深吸一口氣,指着一直未曾說話的沈默,對白先生說道,好,我暫時不與你計較,你且再看看,我這位朋友又如何?
她這是要將白先生一軍,想看她還能編出什麼花樣來,白先生的目光轉向沈默,她仔細端詳了片那張溫和敦厚的臉,隨即連連點頭,臉上露出讚許的微笑。
這位先生亦有音質之相,比起前日來看,如今眉宇間多了一縷溫潤的浮光,除了荊軻能榜上有名之外,福壽亦是更增一層。
沈默聽了,反倒有些不好意思,她性格爽朗,哈哈一笑,白手到,先生謬讚了,我這兩位朋友如何,我不敢斷言,至於我自己嘛,這幾日都待在寓所裏讀書,寸步未出,可真沒做過什麼善事啊。
白先生爲言,卻撫須孝道,公子此言差矣,無意而爲,本心行事,做了善事連自己都不知道,這才叫真正的音質,也才最是難得。
若是凡事都有所圖,處處計算回報,那便落了下乘,豈能稱得上一個善字,所謂舉頭三尺有神明,善惡必查,秋毫不爽。
這一番話說得沈默啞口無言,未然更是面色鐵青,三人心中各有所思,再也無話可說,只得在一衆或驚奇,或鄙夷,或同情的目光中,告辭而去。
之後的事情,竟無一不與白先生所言,一一應驗,科舉放榜那日,京城的貢院外人山人海,當報喜的官差敲鑼打鼓地高喊出本科戒嚴顧城的名字時,顧城自己都有些不敢相信。
而沈默,已果然高中,名列二甲,至於魏冉,尋遍了整張黃榜,卻連榜目都未見其名。
名落孫山的消息,對於興高氣傲的魏冉來說,是一個致命的打擊,更讓他雪上加霜的是,不久之後,他從前騙奸一名賣唱女子的惡行不知被誰給奸,發了出來。
受害女子一紙訴狀告到順天府,人證物證俱在,魏冉百口莫辯,被革去了舉人公名,家中也因此受到牽連,顏面見屍,一連串的打擊之下,魏冉氣得一病不起,整日臥在榻上,藥食無依。
不出半年,便一命嗚呼了。四年春尾,顧承與沈默一同赴市,雙雙考中進士,進了翰林院。多年以後,顧承已是朝中炙手可熱的清貴官員,沈默也在地方上政績斐然。
在一個落雁瀟瀟的秋日午後,兩位摯友在顧承府中的後花園裏對坐品茗,說起往事。顧承才終於將當年江岸舊人,璞妙驚魂的往事,以及那個關於神算與冤枉的奇夢,原原本本地向沈默講述了一遍,沈默聽得瞠目結舌,暗想纔回過神來。
他端起茶杯,勉了一口自嘲地笑道:「如此說來,賢弟所行的大善之舉,理應得到這般善報,而愚兄不過是贈了些許銀兩,卻也平白添了福壽,實在是受之有愧了。」
顧承卻正色道:「恩兄此言差矣,當年若不是你仗義贈金,即便我有心救人,亦是無力爲之,只能眼睜睜看着那六條性命葬身江底,那一念之善恐怕也就成了空想。
再者,若非恩兄早年失常賙濟,我恐怕早已爲生計所迫,放棄了書本,四處謀事去了,又何談今日?所以說,源頭仍在兄長這裏,所幸上蒼,神目如炬,明察秋毫,恩兄今日所得,皆是老天厚報善人,實至名歸也。」
兩人相視一笑,一切盡在不言之中,他們再次同遊長安寺,想要尋找那位白先生,可寺門外的那棵老槐樹下早已空空如也,那張破舊的木桌何不翻,彷彿從未出現過一般,消失得無影無蹤。
當晚,顧承又做了一個夢,夢裏雲霧繚繞的天界之上,一方玉石旗旁邊,那位白先生正與一位身穿帝王冕服,面容威嚴卻不失此和的神奇對弈。
白先生見他來了,拈起一枚白子落下,對着他微微一笑,說道:「顧承,多謝你幫老夫贏了這盤棋,你須記住,這世上最厲害的算術,不是推演天機,勘破定數,而是時時算清自己心中的那一杆秤,看看是善多一些,還是惡多一些。」
顧承猛然驚醒,窗外一世塵光熄微,他起身推開窗,看着天邊絢爛的朝霞,心中一片澄明,這正是神算和閻王的故事。
他告訴我們,閻王手中的生死簿雖既定數,卻已爲人心的善惡留下了變數。倘若當初顧承面對死咒,心灰意冷,不曾對王家母子伸出援手,那麼他必將應驗破謨兩段的結束。
如果沈穆爲人吝嗇,未曾慷慨解囊,顧承亦是空有善念而無善行,可見神算算的是天命,而閻王敬畏的,卻是那一念之間足以扭轉乾坤的人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