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清中興四大名臣——左宗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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視頻概述
AI 生成本文讲述了晚清名臣左宗棠波澜壮阔的一生。他出身寒门,虽在科举中屡次受挫,但潜心钻研经世致用之学。从太平天国时期的幕僚到封疆大吏,他不仅在军事上平定东南、收复新疆,捍卫了国家领土完整,更在福州创办船政、在西北兴办实业,以远见卓识推动中国近代工业化,是一位将忠诚、刚毅与自强精神刻入版图的伟大学者与将领。
光緒六年的夏天,一位六十八歲的老人站在嘉峪關外,身後是一口漆黑的棺木,由冰室抬着,在戈壁灘上緩緩移動,他是左宗棠,奉命西征收復新疆。
棺木是他自己吩咐打造的,他告訴身邊的人,此番出關,若不能收復失地,便不再活着回來。
這位白髮蒼蒼的老將,一生信奉着一幅年輕時寫下的對聯,身無伴母,心悠天下,而這一切,要從七十多年前,湖南湘陰的一間茅屋裏說起。
嘉慶十七年,湖南湘陰東鄉左家段,一個男嬰出生在世代讀書的左姓人家,祖父是國子健生,父親是秀才,以教書維持一家生計。
家境寒肅,全家人時常以糠餅充飢,這個孩子取名左宗棠,字跡高。左宗棠三歲起,隨祖父和父親學習儒家經傳,天資聰穎,過目成頌。
十四歲那年,第一次應童子試,便奪得全縣第二名。然而,命運並未給予這個少年太多眷顧。先是母親病重,未能參加院試,不久,父親又撒手人寰,家境愈發困頓。
十九歲時,他進入長沙城南書院讀書,受教於名儒賀錫靈。賀家藏書極富,賀錫靈見這個年輕人聰明好學,每次他來借書都親自登梯取書,數數登將,不以爲凡,還時常與他討論讀書心得。
這段求學經歷,讓左宗棠的眼界從四書五經的狹窄天地,逐漸轉向更廣闊的經世知學。道光十二年,二十歲的左宗棠參加湖南鄉試,與兄長同榜中舉,這是他一生在科舉道路上獲得的唯一功名。
此後,他三次赴京參加會試,卻三次名落孫山,對於一個以讀書入世爲唯一出路的人而言,這無疑是沉重的打擊。
但左宗棠沒有沉淪,他做了一個當時讀書人很少做的決定,不再死守八谷,轉而鑽研那些真正能驚世濟民的學問。地理山川,兵事韜略,農喪種植,水利河渠,凡有利於國濟民生者,無所不究。
他大量閱讀關於西北和西域的史地著作,對邊疆形勢瞭然於胸。後來,他寫下一副對聯,懸於書房,身無伴母,心悠天下,讀破萬卷,神交古人。
那年,他才二十四歲,身無長物,胸中卻裝着萬里江山。道光十六年,左宗棠寄居岳家時,便在書齋中以臥龍自比。他嗣好相上農人,不僅研讀農書,還親自下田耕種。
後來,在襄陰張樹崗構置田地,建起新居柳莊,將安化茶種移植培育,創制明茶,並毫無保留地向附近農人傳授種茶技藝。
他寫的《蒲存格農書》記錄了大量田間實踐心得。在科舉至上的年代,一個舉人身份的讀書人甘願功爭龍母,是不可想象的事。
道光十七年,左宗棠在李陵陸江書院擔任主講。這一年,兩江總督陶樹回湖南安化省親,途經李陵。知縣請左宗棠代寫一幅《歡迎對聯》。
他寫道:「春殿雨從容,念在家山,印心實在。大江流日夜,八州子弟,巧守宮規。」聯中巧妙嵌入了道光弟親賜陶樹印心實屋的典故。陶樹見了大爲讚賞,約他徹夜長談。
陶樹甚至主動提出結兒女親家,左宗棠卻婉言謝絕了。這份不攀附權貴的風骨,反而令陶樹一發敬重。道光十九年,陶樹病逝後,左宗棠受賀錫陵之託,到陶家教書,一教就是八年。
在陶家豐富的藏書中,他博觀縱覽,更深入地研究實物,思慮着這個日益衰退的王朝究竟該如何振作。
道光二十九年冬天,發生了一件改變左宗棠命運的事,被貶樹伊犁的林則徐告老還鄉,乘船經過長沙。他特意派人請左宗棠到湘江州中一敘,那一夜,江風微寒,燭火搖曳,兩位肝膽相照的人促膝長談。
從東南海防到西北邊患,從內政擊斃到外移威脅,林則徐對這個比他小二十七歲的後輩極爲賞識,將自己在新疆蒐集的大量地理和邊防資料,悉數交付於他。
臨別時,林則徐說了一句話:「東南洋遺,能預知者,或有人,但西定新疆,射君莫屬。」這句話像一顆種子,深深埋進了左宗棠的心底。二十多年後,他將在萬里黃沙之中,破土而出。
咸豐元年,廣西金田村,一個落地秀才洪秀全,揭竿而起。太平天國的烽火如野火燎原,迅速席捲了半個南中國。僅僅兩年,太平軍便攻入了湖南,左宗棠安靜的書齋生活到此終結了。
咸豐二年,太平軍圍攻長沙,湖南巡撫張亮基驚人舉薦,三顧毛盧般請左宗棠入幕協助。左宗棠答應出山,在長沙保衛戰中,他運籌調度,協助守城六十餘日。太平軍久攻不下,最終撤圍而去。
這是左宗棠第一次在戰場上證明自己。長沙守住之後,張亮基調任他處。左宗棠則留在新任湖南巡撫駱炳章的幕府中。他名義上是幕僚,實際上駱炳章對他言聽計從。湖南一省的軍務大政,大多出自他的謀劃。
在駱炳章幕中六年,左宗棠展現出非凡的才幹。他經受調度全省賦稅,爲前方鄉軍源源不斷輸送糧餉。他整治地方,清剿湖南境內的盜匪,使後方安定。曾國藩在前線與太平軍血戰,左宗棠在後方爲他籌措一切所需。
咸豐六年,因接濟曾國藩部軍餉,協助奪取武昌有功。左宗棠備受兵部郎中,一個從未中過進士的巨人,卻以幕僚之身在朝廷掛了十指,這在大清歷史上並不多見。然而,他的性格太過剛直,在湖南日久,得罪了不少人。
有人向朝廷密告他把持湖南,咸豐帝一度下令徹查。若罪名坐實,便要就地正法。幸得京中有人胡靈義、郭松濤等極力營救,上奏爲其辯白,這才化險爲夷。經此一事,左宗棠深感幕僚之路已走到盡頭,他需要一個更廣闊的天地。
咸豐十年,太平軍攻破清軍江南大營,蘇州長州近縣。曾國藩被任命爲兩江總督統籌全局,他指名奏調左宗棠相伴軍務。
左宗棠受命後,回到鄉陰,在長沙豎起大旗,招募子弟兵。應募者大多是淳樸的鄉中山民和農家子弟。不識字,不善言辭,但吃苦耐勞,忠誠可靠。左宗棠以五千人編練成軍,號稱楚軍。
這是繼曾國藩的鄉軍之後,從胡鄉大地上走出的又一支禁旅。咸豐十一年初,楚軍東下江西,首戰便在景德鎮大敗太平軍,以少勝多,這一仗解了曾國藩奇門大營被圍的燃眉之急。
曾國藩在奏摺中寫道,論兵戰,無不如左宗棠。同年五月,左宗棠受太常賜親,年底即被破格着升爲浙江巡撫,從一個布衣幕僚一躍成爲封疆大吏。
這一年,他正五十歲,屬於他的歷史舞臺方纔徐徐拉開大幕。同治元年,左宗棠以浙江巡撫的身份督師入浙,彼時的浙江省城杭州已陷於太平軍之手,全省大半州縣淪喪。
左宗棠面對的是一盤殘局,手頭只有數千儲軍,他沒有急於進攻,而是步步爲營,先在浙西站穩腳跟,再自西向東緩緩推進,每收復一地,他便着手恢復生產整頓秩序,以戰養戰,以安民心。
在浙江作戰期間,左宗棠做了一件有爭議卻極爲務實的事,他接納了一支由中法兩國人員混合組成的武裝,名爲長截軍,由法國軍官德克碑等人協助訓練,配備西洋槍炮,同時他還擴充了一支中英混合部隊。
太平軍盤踞江南十年,兵多將廣,單靠傳統的刀矛弓弩已不足以克敵,左宗棠以施以長計的思路將西洋火器引入戰場,使儲軍的攻堅能力大大增強,這個決定背後是他心中早已萌生的對西方技術的重視。
日後他在福州興辦傳政的念頭已在此刻出現端倪,同治元年至二年間,儲軍連克、金華、紹興等重鎮,每戰之前左宗棠必親自勘察地形,從不盲目冒進。
他的用兵風格與曾國藩不同,曾國藩講究穩紮穩打,以守爲攻,左宗棠則更善於捕捉戰機果斷出擊。當年在幕府中指上談兵的積累,如今在真正的戰場上得到了驗證。
同治二年三月,朝廷着升左宗棠爲閩浙總督,監管浙江、福建兩省軍政。同治三年二月,儲軍攻克杭州,浙江全境光復。這一年,曾國權也攻陷了太平天國都城天津,持續十四年的太平天國運動宣告終結。
但戰事並未結束,太平軍餘部由李世賢、汪海洋率領,從江西竄入福建,又轉戰至廣東。左宗棠率儲軍千里追擊,從浙西追到閩南,再翻越武夷山進入廣東。
這一段追剿極爲艱苦,東南山多林密,盛夏暑熱難當,糧草運輸困難,軍中疫病流行。但左宗棠咬着牙一路窮追不捨,他深知餘寇不滅,東南便一日不得安寧。
同治四年十二月,儲軍終於在廣東嘉應州將太平軍餘部徹底擊潰。
蔓延十五省,歷時十四年的太平天國戰事,在左宗棠手裏畫上了最後的句號。朝廷論功行賞,左宗棠獲封一等克敬伯,賞戴雙眼花鈴。從四十一歲入幕到五十四歲封伯,他只用了十三年。
這個三次會試落地的舉人,以軍功封爵,位極人臣。與曾國藩、李鴻章並立朝堂,是稱晚清忠心明臣。而此刻他心中醞釀的下一件事,將比平定東南更爲深遠。他要爲這個積弱的王朝,建造屬於自己的堅船利炮。
太平天國平定之後,左宗棠坐鎮福州,以閩浙總督的身份,治理東南。戰爭的硝煙散去了,但他的心思沒有片刻閒下來。多年征戰,讓他親眼看到了西洋輪船和槍炮的威力。
那些鐵殼火輪,在江海中來去自如。那些後塘火炮射程遠,威力大。清軍的水師帆船,在他們面前不堪一擊。他心中反覆思量着一個問題,中國若不製造輪船,不培養自己的技術人才,便永遠只能仰人鼻息。
同至五年五月,左宗棠上了一道奏摺,請求在福州設立船政局,自行製造輪船。他在奏摺中寫道,此舉不僅爲了海防,更要藉此培養中國自己的工匠和駕駛人才,使西洋長濟爲我所用。
朝廷很快批准了他的請求,左宗棠親自選定馬尾作爲場址。這裏位於岷江下游,江面寬闊,既有深水兩崗之地,又與福州城隔江相望,便於管理和防衛。
爲了辦好船政,左宗棠下了極大的功夫,他從法國聘請的工程師鬱義格和德克卑韋政府監督,制定了詳盡的五年計劃。頭兩年建廠,造船臺,後三年出船育才。他同時創辦了求是堂一局,也就是後來聞名於世的船政學堂。
這是中國近代第一所海軍學校,分爲前學堂和後學堂。前學堂用法語教學,專攻造船,後學堂用英語教學,專攻駕駛。
左宗棠在章程中寫得明白,不僅要教學生讀洋文,學西醫,更要讓他們通曉中國義理,不可忘了根本。正當福州船政熱火朝天鋪開之時,朝廷一旨調令將左宗棠改任陝甘總督,要他即刻啓程去西北平叛。
船政纔剛起步,將人未及,廠房未成。他若一走,極可能功虧一簣。左宗棠沒有推辭西行之命,但他也放不下馬尾。他做了一件在當時很罕見的事。
向朝廷力薦正在家守制的江西巡撫沈寶珍處任總理船政大臣,接替他主持大局。他臨走前在奏摺中寫道,身遂西行,心由東築。沈寶珍不負所托,繼續執行左宗棠制定的計劃。
同治十三年,福州船政局已建成工廠十六座,船臺三座,成爲中國規模最大的造船基地。短短數年間,馬尾將盼廠房林立,機器轟鳴,製造出了中國第一艘千噸級輪船。
船政學堂更是桃李滿天下,從這裏走出了翻譯天言論的嚴復,走出了甲午海戰中壯烈殉國的鄧士昌,走出了主持修築京張鐵路的詹天佑,走出了民國初年的海軍上將薩振兵。
左宗棠爲船政奠定的根基,影響遠遠超過了一個造船廠本身,它建立的是中國近代海軍和海防工業的搖籃。
張之洞在漢陽建鐵廠,或多或少都受到福州船政的啓發,而這一切最初不過是一個湖南書生在馬尾江邊畫下的圖紙。
同治六年,左宗棠以欽差大臣的身份進駐陝西,接下了陝甘總督的大印。這是他人生的又一個轉折點,五十五歲的他離開溼潤的東南,走進了乾燥蒼茫的大西北。
等待他的,是一片烽火連天的土地,西北的局面比東南更爲複雜,念軍縱橫馳騁於中原腹地,陝西甘肅一帶的回民起義也已延續多年。
左宗棠採取的方略是先剿擬,後平回,各個擊破。他指揮儲軍從陝西一路追剿到直隸,將西擬軍逼入絕境,接着回師陝甘以步步爲營的方式緩緩推進,每到一處便修築堡壘,儲備糧草。
用三年的時間基本控制了局面,這一過程漫長而艱苦。他後來在家中寫道:「西北之勢,天下無人可視,我斷無推卸之力,不得不一力承當。」
然而左宗棠在陝甘做的事,絕不僅僅是行軍打仗,他是一個走到哪裏就把建設帶到哪裏的人。同之八年,他在西安創辦了西安機器局,用西洋機器製造槍炮彈藥供應前線,後來將機器局遷到蘭州,擴建爲蘭州製造局。
在西北那樣偏遠的地方,居然能聽到西洋車牀的轟鳴聲,這在當時幾乎不可思議。光續六年,左宗棠又做出了一個開創性的舉動,在蘭州創辦了甘肅織泥總局。
西北生產羊毛,卻長期只能作爲廉價原料輸出。左宗棠從德國進口全套紡織機器,聘請外國技師,利用當地羊毛生產尼絨,與外國輸入的毛織物競爭。這是中國歷史上第一家機器紡織廠。
儘管由於成本高昂,交通不便,織泥局的經營並不算成功,但左宗棠以實業改變貧瘠,以機器代替手工的思路,爲西北撥下了近代工業的第一顆種子。
他也關注最基本的民生,西北數省長期以來大量種植罌粟,鴉片氾濫,糧田荒廢。左宗棠到任後,下令禁絕罌粟種植,勸喻百姓改種棉花和糧食。
他派人從外地引入棉種叫百姓紡織技術,讓農民有新的生計。他整修水利,在京河一帶修築灌溉工程,使大片旱地變爲水澆田。他還四處設立醫學和書院,延請名師講學,讓戰亂中的孩子們有書可讀。
左宗棠在陝甘推行的屯田石邊之策,猶具遠見。他令將士在戰事之餘,肯荒種糧,既解決了軍糧長途運輸的難題,也爲將來向更遙遠的西域用兵儲備了糧草。
他命部隊從陝西靖州向西一路沿着驛道栽種柳樹和榆樹。兵士們不解,問他爲何要在打仗的時候種樹?左宗棠說,此地赤地千里一望無數,若不栽下去,再過百年,也是這副模樣。
後來這些樹木蔚然成蔭,形成了從銅棺到嘉峪關綿延三千多里的綠色長廊。人們把這些樹叫作左公柳。而此刻,左宗棠的目光已經越過嘉峪關,投向了更西的地方。那裏的消息一天比一天糟。
一個叫阿古柏的中亞軍人,已經佔據了新疆的大半土地。沙皇俄國的軍隊,已經開進了伊犁河谷。同治十三年春天,一件看似偶然的事件,將大清帝國推到了一個十字路口。日本以留囚漁民在臺灣遇害爲藉口,派兵登陸臺灣。
消息傳到北京滿朝譁然。自鴉片戰爭以來,大清的海防一直面對的是英法這樣的西洋獵槍。如今連東臨日本都敢跨海進犯。東南沿海的虛弱暴露無遺。直隸總督李鴻章抓住這個機會,向朝廷上了一份長達萬言的奏摺。
他認爲,眼下西北戰事綿延不休,每年耗銀數百萬兩,而東南海防又岌岌可危。兩線作戰國力難支,與其兩頭都顧不好,不如集中財力辦好一件事。
他主張將西北的軍餉挪作海防之資,放棄新疆,全力建設北洋海軍。他在奏摺中說的直接,新疆地廣人稀,距京城萬里,即便戰氣,也無損於大局。此言一出,朝堂之上應者如雲。
許多京官也覺得李鴻章說的有道理,畢竟北近離海不過百里,洋人的艦隊說來就來,而新疆遠在天邊,那裏的荒漠戈壁與京城百官的生活似乎毫無關係。
在當時的朝廷裏,支持放棄新疆的聲音一度佔了多數,消息傳到蘭州,左宗棠臉色鐵青,他連夜起草奏摺,字字千鈞。
他在奏摺中寫道,衆新疆者,所以保蒙古,保蒙古者,所以衛京師。寥寥數語,便點明瞭新疆,在整個帝國防禦體系中的關鍵地位。新疆是大清的西北屏障,一旦棄守,不僅伊犁落入強林之手,蒙古也將暴露在敵人面前。
蒙古若失,京城便危在旦夕。他又寫道,若此時,即你停兵結峽,自撤藩籬,則我退寸而扣近尺。這一句話,後來成爲晚清國防論述中最具力度的一句,結論簡潔而堅定。
東則海防,西則塞防,兩者並重,不可偏廢。左宗棠的奏摺,在朝堂上產生了震動。慈禧太后和慈安太后權衡再三,最終採納了他的主張。光緒元年三月二十八日,上諭下達,任命左宗棠爲欽差大臣,督辦新疆軍務。
這一年,左宗棠六十四歲,在常人以告老還鄉的年紀,他接下了一副最沉的擔子。滿朝文武都知道,這仗若打贏了,是大清的萬幸,若打輸了,不僅他自己身敗名裂,這片遼闊的西域也將永遠從版圖上消失。
西征的困難幾乎是全方位的,國庫空虛,朝廷能撥的銀子杯水車薪。左宗棠四處奔走,向東南各省借款,以海關關稅作抵押,向外國銀行貸銀,甚至把自己的養廉銀也貼出來充作軍費。軍糧的籌集更是難上加難。
從河西走廊到新疆前線,路途遙遠,一時糧食運到前線,沿途消耗往往數倍於糧價本身。左宗棠制定了先北後南,緩進急戰的方略,不急於出關,而是先在哈密、巴里昆一線設立糧臺,步步爲營,囤積物資。
他在蘭州製造局日夜趕製槍炮彈藥,又在各地採買騾馬駱駝用來馱運,整整籌備了將近兩年。出征前,他給兒子寫信,西市艱難,此行未必能還,而備以各自努力,淡泊持家。
光緒二年三月,左宗棠坐鎮宿州大營,發出了西征的號令,三路大軍齊頭出關,劉錦棠率鄉軍主力沿天山北路西進,張耀義軍出哈密,徐戰彪義軍出巴里昆,三路互爲犄角,向三支利劍射向西域。
這些將士多是在西北風沙中磨練了多年的老兵,手持蘭州製造局自產的槍炮,士氣高昂,大軍的尾巴上還跟着成群的駱馬駱駝,拖着彈藥和口糧,在戈壁灘上拉出綿延數十里的隊伍。
首戰的目標是北疆,左宗棠判斷阿古百的主力遠在南疆,北疆防守薄弱,他選擇先取北疆,一則立足教義,二則可以切斷阿古百與沙俄的聯繫,這個判斷精準無誤。
楚軍出關後不過數月便收復了古城,吉穆薩爾直逼迪化。阿古百的部將白燕虎在迪化城外設防,楚軍以正面強攻吸引敵軍,另派一支偏師包抄後路,兩面夾擊之下,迪化一鼓而下。
這是光緒二年六月的事,此後,楚軍乘勝早蕩,昌吉、呼圖壁、馬納斯等城,望風歸降,不到四個月,天山北路全境收復,入冬之後,大軍停止前進,左宗棠利用幾個月的時間補充糧草彈藥,修整隊伍。
第二年開春,他下令翻越天山南下,這是整個西征最艱苦的一段路,天山高聳入雲,四月時節依然風雪漫天,馬匹在冰面上打滑,兵士們手腳動得開裂,稍不留意便跌入深谷,但沒有人退縮。
翻過天山之後,楚軍第一個目標是達坂城,達坂城是阿古柏在南疆的第一道門戶,城防堅固,守軍衆多,劉錦棠命炮兵將火炮推到城前,集中火力猛轟城牆,炮聲在峽谷中迴盪,聲震數十里。
城牆被轟開缺口後,楚軍一擁而入,守城的阿古柏精銳部隊死傷殆盡,達坂城告破,消息傳開,托克遜和吐魯番的守軍聞風喪膽,不等楚軍兵臨城下,便開門請降。
吐魯番是南疆的門戶,此地一失,阿古柏在南疆的防線便土崩瓦解了,阿古柏見大勢已去,帶着殘部向西倉皇逃竄。
這個來自中亞浩罕國的軍人,在新疆這片土地上經營了整整十二年,建立了一個所謂的哲德沙爾汗國,但他在左宗棠的鐵軍面前,沒有撐過兩年,逃到庫爾勒時,衆叛親離,走投無路,他在絕望中服毒自盡。
消息傳到北京,慈禧太后在朝堂上,當着滿朝文武的面,落下了眼淚。阿古柏雖死,南疆各城仍在其殘餘勢力手中,左宗棠命劉錦棠不作停留,一路向西追擊。
楚軍勢如破竹,連克喀什噶爾、葉爾羌、和田,到光緒三年底,楚沙俄佔據的伊犁外,新疆全境光復。若從大軍出關算起,不過短短一年半,這是一次震撼了世界的勝利。
左宗棠收復的失地,總面積達到一百六十萬平方公里,相當於八個湖南省的大小,他是中國有史以來收復失地最多的將領。而在這片土地上,他留下的不僅是版圖的完整,早在進軍途中。
左宗棠就命兵士,沿驛道遍在柳樹和榆樹,一里一里地栽下去,從銅關到嘉峪關,從哈密到烏魯木齊,三千多里長路兩旁,綠意漸濃。
沿途看到這些新災的樹木,在西北的風沙中決降土綠,觸景生情,提筆寫下一首流傳至今的絕句,
大將籌編尚未還,湖鄉子弟滿天山,新災揚柳三千里,引得春風渡玉關,新疆收復的消息傳遍中國,滿朝文武無不爲之動容。
然而,他本人的心情卻並不輕鬆,伊犁仍然在沙俄手中,已經整整八年了,他給朝廷上書說,伊犁不歸,新疆便不算完,而這一次他準備用一種決絕的方式,告訴沙俄,
他抬不動的,大概只剩自己的一條命了,新疆全境收復了,但伊犁仍然插着沙皇俄國的旗幟,統治十年,沙俄趁阿古柏之亂,出兵佔領伊犁,曾向清政府許諾,待新疆局勢穩定後,即行歸還。
如今十年過去了,阿古柏已死,新疆也已光復,沙俄卻絕口不提歸還之事,伊犁河谷水草豐美,土地肥沃,是新疆最富庶的地區之一,沙俄顯然捨不得這塊已經吞進嘴裏的肥肉,朝廷派崇厚出使俄國,談判收回伊犁。
不料,崇厚在俄國人的威逼利誘之下,竟然擅自簽訂了一份喪權辱國的條約,不但只收回伊犁孤城一座,還割讓了大片土地,賠償軍費,允許俄國在新疆多處設領事館。
這份條約的內容傳到北京,滿朝譁然,左宗棠更是怒不可遏,連上數者痛斥崇厚誤國,朝廷不得不將崇厚革職拿問,改派曾國藩之子曾繼澤赴俄重新談判。
然而左宗棠心裏明白,談判桌上沒有武力做後盾,言辭再鋒利也是虛的,要讓俄國人讓步,必須讓他們看到,清軍有足夠的力量和決心把仗打下去。光緒六年,左宗棠做了一個震撼天下的決定,他命人打造了一口漆黑的棺木,
讓士兵抬着,從宿州大營出發,一路西行,一營哈密。這一年他六十八歲,虛發潔白的老人坐在馬車裏,身後跟着一口棺材,沿着戈壁古道緩緩向西而去。
他對身邊人說,此番出關若不能迫使俄國歸還伊犁,這把老骨頭就不回來了。臺關出徵的消息很快傳遍天下,前線將士看到統帥以死明志,五步熱血沸騰,俄國人也收到了消息,他們知道這個湖南老人一生說到做到。
曾繼澤在彼得堡的談判桌上底氣一下子足了起來,他告訴俄方代表,若談不成,左大帥的戰馬已經在伊犁河對岸飲水了。在軍事壓力和外交周旋的雙重作用之下,沙俄終於同意修改條約。光緒七年正月,中俄簽訂改定條約,伊犁大部分地區歸還中國。
雖然霍爾果斯河以西的部分土地仍被割走,賠款數額也增加了,但比起此前從後所籤的條約,已是天壤之別。
北沙俄佔領十年之久的伊犁河谷,終於回到了祖國的懷抱。伊犁迴歸後,左宗棠做的第一件事是上奏朝廷,請求在新疆設立行省,這是一個極富遠見的提議。
自乾隆年間平定準戈爾以來,清平對新疆一直實行軍俘管理制度,派遣伊犁將軍統轄全疆軍務,各城設辦事大臣或領隊大臣分治。這種體制,應付戰時尚可,但若要長治久安,發展民生,便力有不逮。
左宗棠在奏摺中泄道,新疆地域廣袤,物產豐富,應像內地一樣,設省治理,設官分職,編戶齊民。起初不少官員反對,認爲新疆偏遠貧瘠,設省耗費巨大。左宗棠反覆陳述厲害,寸步不讓。光緒十年,朝廷終於批准新疆治理。
任命劉錦棠爲首任新疆巡撫,西域這片遼闊的土地,從此不再是飄懸在天邊的君府之地,而成爲中國版圖上實實在在的一個行省。這個行政區劃格局至今影響着這片土地,這是左宗棠留給後世最深遠的制度安排。
光緒七年,左宗棠奉詔回京,這一年他六十九歲,離開京城已經將近二十年了。朝廷任命他爲軍機大臣,同時授予東閣大學士銜,入職軍機處,參與朝廷最高決策。一個三次會試落地的舉人,做到了內閣大學士,這是人臣的極致榮耀。
然而,左宗棠在軍機處的日子並不愉快,他一生在邊疆獨當一面,習慣了說了就算,定了就幹。軍機處講究的是斡旋、平衡、揣摩上意,這些都不是他擅長的。
一次討論政務時,他與同僚意見不合,當場便拍了桌子。有人私下議論說,左宗棠到底是個武人,哪裏做得了京管?果然,他在北京沒有待太久。朝廷很快改任他爲兩江總督兼南洋通商大臣,外放南京。
兩江總督管轄江蘇、安徽、江西三省,是大清最富庶的地區之一,也是洋務和外交的前沿。左宗棠到任之後,依舊是那個走到哪裏就把建設帶到哪裏的人。
他查看水利,發現江寧和鎮江一帶的堤壩年久失修。每逢雨季,便氾濫成災。他組織民夫修復加固了范公堤,抵禦海潮侵襲。又在沿江堤窪地帶,修築圍壩、疏浚河道,使數十萬畝農田免於水患。
他還派人清理了南京秦淮河的淤泥,讓這條臭了多年的河道重新清流蕩漾。在兩江總督任上,左宗棠還做了一件頗有意思的事。上海的租界裏洋人林立,外國商人憑藉不平等條約的特權,在通商口岸橫行無忌。
左宗棠認爲,與其一味抵制洋貨,不如自己造出更好的東西來與之競爭。他大力支持江南製造局的擴建,鼓勵民間興辦實業,振興本國工商。
他在給友人的信中寫道,中國欲自強,當是洋人之長技。這句話,與他多年前在福州創辦傳政時的思路一脈相承,貫穿了他整整一生。光緒九年冬天,中法之間因越南問題爆發了戰爭。
法國艦隊闖入福建沿海,在馬尾港外虎視眈眈。左宗棠已73歲的高齡,再一次請纓出征。朝廷授他爲欽差大臣,督辦福建軍務。他興業兼程,從南京趕往福州,一路上顛簸勞頓,幾乎沒有合過眼。
然而,等他趕到福州時,馬尾海戰已經慘敗,福建水師全軍覆沒。他親手創辦的馬尾船廠也被法建炮火嚴重損毀,面對一片焦黑的海岸。
左宗棠沉默良久,他沒有責備任何人,而是立即着手整頓防務,佈置炮臺,招募兵勇,修築工事,準備與法國人周旋到底。然而,他的身體終於支撐不住了。
多年征戰的舊傷,西北風沙侵蝕的肺腑,加上長途跋涉的勞累,意氣向他襲來。光緒十一年七月二十七日,公曆一八八五年九月五日,左宗棠在福州病逝,終年七十三歲。
據說臨終前,他仍在口述奏摺,念念不忘的仍是海防和疆土。消息傳到北京,朝廷措朝三日追贈太傅適好聞香。出殯那天,福州的百姓自發湧上街頭,哭聲震天。
人們在他簡陋的住所裏發現,這位統兵數十萬,身居高位二十餘載的一品大員,家中竟然內無餘薄,外無盈財。他幾乎將畢生俸祿都捐給了賑災辦學和各類公益,留給子孫的只有簡樸二字。
他的靈鷲沿着他當年出征的路,緩緩運回湖南,歸藏於長沙流洋河畔。左宗棠走了,但他留下的東西比一個王朝活得更久。
新疆的洋流,年年抽薪,三千里的大道上,綠蔭如蓋,西北的風沙再也吹不走那片土地的歸屬。福州馬尾的傳政學堂走出了幾代海軍將領,他種下的那棵自強的種子,在此後百年的風雨中倔強生長。
他一生三世不地,卻以識學立身。他晚年臺關出關,以老脈之軀守住萬里山河。從鄉陰一間茅屋走出來的讀書人,最終將自己的名字刻在了中國的版圖上。這就是左宗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