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略雜談 封建帝王能隨意殺個普通人嗎?

歷史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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視頻概述
AI 生成本文通过分析中国古代皇帝杀人的逻辑,探讨了“暴力”与“权力”的区别,以及皇权与官僚系统之间的制衡关系。作者指出,皇帝能否杀人并非悬念,真正的核心在于杀人后需要支付的成本以及是否需要“理由”。
北宋初年,開封街頭出過一樁怪案,
一個乞丐討飯討不着,
靠在人家店門口破口大罵,
店主一遍遍賠不是,
圍觀的人越聚越多,
誰也勸不動,
人群裏忽然竄出一個人,
抽刀把乞丐捅死,
扔下刀就走,
轉眼沒影了,
案子捅到宮裏,
剛登基不久的宋太宗趙光義發了火,
說這是五代亂世的習氣,
天子腳下白日殺人,
官府抓不到真兇,
交不了差,
就查出一件事,
店主被乞丐罵得最狠,
動手的動機最足,
於是店主成了兇手,
案子審結,
兇器一併呈上,
趙光義沒急着批,
他問辦案的人,
審定了嗎?
答,
審定了,
他讓小內侍把自己的刀鞘取來,
當着滿朝文武,
把那把兇器插了進去,
嚴絲合縫,
他拂袖而起,
丟下一句,
這麼辦案,
天下得枉死多少人?
這個故事記在蔡濤的《鐵圍山叢壇》裏,
蔡濤是蔡經的兒子,
離太宗朝一百多年,
多半也是聽來的,
可他透出來的東西很實,
那把刀是趙光義自己庫裏的,
乞丐是他派人殺的,
他要的是一把能塞進鞘裏的刀,
這就是答案的入口,
皇帝能殺掉你,
這件事沒有懸念,
真正的問題在後半局,
爲這一刀,
他得付出什麼?
討論這個問題,
最容易繞進去的地方,
是把兩件事混在一起,
一件叫能力,
有沒有人肯動手,
動手之後有沒有人追究,
另一件叫權力,
這件事在規則裏算不算數,
別人認不認?
明國孔祥西家的二小姐,
開車違規被交警攔下,
捱了兩句訓,
掏槍就把人打死,
這是能力,
沒人能拿她怎麼樣,
可這不叫權力,
這叫暴力,
反過來,
中國古代的皇帝,
法理上確實坐在一個很特別的位置上,
它並非普通人裏最大的那一個,
它是全部人共同的君主,
管衆那句,
法者天下之至道也,
聖君之實用也,
後半句漏了底,
法這東西,
是給君主用着順手的,
秦檜在岳飛案裏被韓世忠賭注問罪,
留下一句,
其事體莫須有,
這句話既在宋史裏,
後人爭論了八百年,
多數人把這理解成不需要有的,
其實字面上說的是支撐罪名的證據拿不出來,
可岳飛到底還是死了,
這就夠了,
有理由的時候,
理由本身也可能是個空殼子,
話說到這兒就收尾,
等於只說了半句,
皇帝動了那個念頭,
跟他能把這個念頭變成事實,
中間隔着一整個帝國,
這道坎跟禮儀無關,
跟道德也無關,
它是物理上的,
漢文帝有一回坐車過中衛橋,
橋底下忽然鑽出一個人,
那是個躲皇帝車架的鄉下人,
本以爲車馬過去了,
探頭一看,
正好撞上,
拉車的馬受了驚,
這在當時叫犯逼,
衝撞輪架按律是重罪,
文帝把人扣下,
交給廷尉張士芝,
以爲會往衆裏搬,
張士芝審完,
判罰金四兩,
文帝當場不痛快,
這人驚了我的馬,
多虧這馬性子柔,
換一匹性子烈的,
我還有命在否,
這麼大的事,
你就判個罰金哪成?
張士芝的答覆,
後來被寫進了漢書《法者》,
天子所與天下公共也,
法是您跟天下人共用的東西,
今天法條這麼寫,
您讓我加重,
法就再也取信不了百姓,
當時那一瞬間,
您派人就地把它砍了,
也就砍了,
可您既然交給了我,
廷尉是天下之平,
我這裏偏一分,
天下的用法都要跟着輕重,
文帝沉默了很久,
才認下這句廷尉當的對,
請注意,
他說,
您當時就地殺了也就殺了,
這意思不是皇帝有權隨便殺,
是說那種殺沒有記錄,
沒有判例,
不能被引用,
也不能變成規矩,
一旦進了程序,
天平就立起來了,
皇帝也得站上去稱一稱,
皇帝憑什麼讓人扶這個天平?
他一切的命令都要經由別人執行,
而執行的人手裏握着刀,
皇帝的力量不在他身上,
在別人心裏,
這件事往根上說,
叫權力的讓渡,
原始部落打仗,
得有人指揮前進後退,
士兵把自己的性命交到將領手上,
兩家爭一隻雞,
誰也不服誰,
總得有個結果,
請部落首領出來斷,
兩邊都認,
權力就自然產生,
交通規則規定靠右走,
同時剝奪了你靠左走的自由,
你認了,
爲的是別人也認,
國家收稅,
你交糧,
爲的是有人修堤防擋住北邊的騎兵,
皇帝坐龍椅,
是這套交換還能賺起來,
這套東西靠的是全部參與者,
默認他還成立,
皇帝手裏的暴利額度,
是從這種默認裏現提的錢,
提的越勤,
餘額越少,
所以要看的非是皇帝能不能殺你,
是皇帝殺你之後,
賬上少多少,
多數人的想象是皇帝微服出訪,
走在街上,
看某個人不順眼,
一揮手,
人就沒了,
這個畫面有兩個問題,
皇帝幾乎不出宮,
出了宮也是進街,
清道,
一丈開道,
他能看見的只有跪在路邊的一片後腦勺,
就算他真出了宮,
他也不認識街上任何一個人,
一個長在深宮的人,
一輩子見過的活人極其有限,
能叫出名字的更少,
他能對付的只有身邊這些人,
太監,
宮女,
侍衛,
嬪妃,
官員,
宗親,
宮牆外面那個世界,
對他來說是數字,
奏摺與地名,
普通老百姓跟他隔着的不止一道牆,
還有一整套層級,
你的名字能進到他的視野,
那你已經不是普通人了,
皇帝殺不到你,
能殺你的是他下面的人,
老百姓嘴裏有句傳了幾百年的話,
叫破家的縣令,
滅門的知府,
這句不能當羞恥聽,
他描述的是一種常態,
明清兩代,
一套縣衙就是一個完整的政府,
收稅,
判案,
爭議,
救災全在一個知縣手裏,
皇權不下縣,
皇帝的名字到不了村口,
知縣的牌子掛在村口,
明清筆記裏有一則故事,
一個土財主家死了人,
報到縣衙,
財主懂事,
通過師爺給了縣官四十兩銀子,
仵作就出了並末的文書,
事算了結,
後來財主聽說這筆錢有一部分被師爺截留了,
心疼,
跑去找師爺討要,
師爺當然不會跟他吵,
沒過多久,
師爺找到縣官說,
這個財主爲富不仁,
橫行相禮,
那樁人命案恐怕另有蹊蹺,
縣官立刻把人一家大小抓來重審,
重新驗屍,
一個幹了一輩子農活的鄉下人,
身上怎麼可能一點磕碰損傷都沒有,
這些傷全被定爲毆打致死的證據,
證據有了,
就可以嚴刑拷問取證詞,
皇帝在幾千裏外,
不知道有這麼個縣,
不知道有這麼個人,
一個師爺的私憤走完了整套程序,
把一家人滅了,
皇帝要在幾千裏外弄死一個陌生人,
得先讓這個名字飄進宮裏,
再讓一整套系統配合他把流程走完,
這件事比師爺報仇要難得多,
那要是皇帝真動了這個念頭呢,
他會發現根本不用自己開口,
萊駿臣寫過一本書叫《羅之經》,
專門教人怎麼給人定罪,
書裏說人皆可罪,
罪人須定其人,
人人都有可以被定罪的地方,
關鍵在於你想定誰,
罪行不會自己招認,
你暗中舉發他就顯形,
人便解是常態,
審他的時候別心軟,
刑罰別嫌輕,
就沒有不招的,
這套手藝養活了整個庫裏傳統,
智都,張湯,周興,
萊駿臣,濟剛,
一個接一個,
漢書《識貨智力》講過一件事,
漢武帝連年用兵,
國庫吃緊,
他和張湯合計出一招,
用上林院的白鹿皮做成皮幣,
定價四十萬錢,
規定諸侯王來朝貢時必須用它,
王侯們本來獻一塊玉幣值幾千錢,
現在被迫掏四十萬,
這是明擺着的搶,
走的是朝廷的規矩,
方案定了,
武帝順手把這事拿去問大司農嚴義,
嚴義是九卿之一,
管全國錢糧,
他耿直,
說了一句王侯朝賀用的玉幣才值幾千,
皮劍反倒要四十萬,
本末不相稱,
武帝臉色很是難看,
後來有人告發嚴義別的事,
武帝把案子交給張湯,
張湯跟嚴義本來就不對付,
白鹿皮幣是他的主意,
張湯上奏說,
嚴義曾經和客人談論詔令,
客人說這證令有不便之處,
嚴義沒有反駁,
只是微微動了動嘴脣,
就憑這個判了死罪,
罪名是賦匪你在肚子裏誹謗君王,
嚴義棄事,
從此漢朝多了一條罪名賦匪之法彼,
公卿大夫們一個個學會了順着說話,
說錯話被殺,
這好歹還有句話,
嚴義一個字沒說,
只是嘴脣動了一下,
理由是造出來的,
造得極認真,
認真到能寫進律法,
成爲後來這類案子的參照,
明成祖朱棣當政那些年,
錦衣衛指揮使叫濟剛,
謝晉是編永樂大典的人,
捲入立儲的事被下了詔獄,
關了很久,
按罪不至死就一直關着,
有一天濟剛把詔獄的囚犯名單呈上去,
朱棣翻着看,
翻到謝晉的名字,
說了四個字,
盡猶在掖,
哎呦,
這謝晉還在呢,
濟剛什麼都沒問,
回去把謝晉灌醉埋在雪裏凍死,
謝晉全家發配遼東,
同一朝還有一句,
靖難之役裏有個南軍將領叫平安,
屢次打敗朱棣,
後來兵敗投降,
朱棣登基之後有一回問了一句,
平保而尚在掖,
平安聽懂了,
隨後自殺,
你能從這兩句話裏挑出什麼毛病?
沒有,
皇帝只是問了句他還在嗎?
臣子自己想不開,
跟皇帝有什麼關係?
真追究起來,
朱棣可以解釋我就是隨口問問,
再往前走一步,
連話都不用說,
宋明帝劉裕是南朝劉宋的第八個皇帝,
被前廢帝劉子燕關在籠子裏稱過體重,
封號朱王,
能活下來本身就說明他很能忍,
等他坐了龍椅,
殺人開始講究,
他殺大將吳喜,
先下了一道詔書,
詔書裏誇吳喜當年怎麼用幾十個人,
勸降了幾千叛賊,
怎麼帶三百人掃平三吳,
若非汲取三吳人情,
何以得米福如此,
他要不是把三吳的人心都收買了,
怎麼可能做到這一步?
結論是查他的心思,
他怎麼可能安心侍奉一個守城的君主,
碰上國家有可乘之機,
他能不動手,
他爲什麼要寫這麼長,
因爲他需要一個能被抄錄,
能被存檔,
能被後人引用的東西,
他既要殺人,
也要有個說法,
有了說法,
這件事就算是辦成了,
沒說法就辦不成,
有理由比沒理由更可怕,
我們以爲編個理由是退讓,
是羞恥,
是皇帝還有一絲顧忌,
反過來看更接近真相,
一個皇帝肯爲殺人去編理由,
說明他還在乎自己在這套規則裏的位置,
說明他承認這世上有別人在看着,
真正讓人絕望的,
是那個連理由都懶得編的,
北齊文宣帝高揚,
前妻是個能打仗,
明辨是非的名主,
後妻沉浸酒裏,
他殺人不分對象,
從大臣殺到路人,
從嬪妃殺到囚犯,
他喝到興起就要殺人,
身邊的人沒辦法,
只好把死刑犯提前關進宮裏隨時備用,
整個都城大牢裏的囚犯被他殺得斷了黨,
北齊書裏留着他把弟弟高駿高煥關在地牢一年,
最後用碩刺用柴燒的經過,
也留着他到大臣崔仙家裏弔喪,
問崔仙的妻子李氏想不想丈夫,
李氏說想,
高揚揮劍把他的頭砍下來扔到牆外,
他逼長子高音親手殺囚犯,
高音下不去手,
砍了幾次沒砍死,
高揚大怒,
拿馬鞭抽他,
高音從此心計口吃,
精神恍惚,
一個人完全退出了人類的規則,
剩下的只有別人怎麼忍受他。
明代的《大詬》裏有一條,
朱元璋寫的百姓若發現害民的官吏,
可以聚衆將其綁腹直接送到京城,
沿途關卡膽敢阻擋者,
足誅。
這是很厲害的一招,
他將把監督權分給最底層,
繞開了整個官僚系統,
可問題是,
這隻在朱元璋手裏好用,
他一死,
《大詬》就被供進了庫房,
再沒人真拿他去綁官。
原因很樸素,
一個能讓百姓綁官的皇帝,
說明他不需要依靠官僚系統,
而官僚系統之所以肯替他運轉,
恰恰因爲他是他的依靠,
他要拆掉這個依靠,
系統就會先拆掉他。
皇帝只想解決某個人,
系統想解決的是,
這件事該怎麼辦?
皇帝的指示一層層往下傳,
落地的時候已經不是他的意思,
是別人借他的意思辦自己的事,
他想要的是一,
送到手裏的是十,
中間那九成是他沒打算要的,
什麼時候皇帝真的能做到沒理由?
歷史上只有兩種時候能做到,
第一種,
皇帝本人已經贏過了整個官僚系統,
他成了系統本身,
這種皇帝不多,
秦始皇、漢武帝、朱元璋、朱棣,
勉強數得過來,
他們的每一次無條件,
都是用之前的血撲出來的。
朱元璋從空印案殺到郭桓案,
從胡惟庸案殺到藍玉案,
一路殺到官員上朝前要跟家人訣別。
第二種,
是系統已經癱瘓,
南北朝那幾十個短命朝廷,
五代十國那批走馬燈似的野路子皇帝,
規矩還沒來得及長出來,
人就已經換了。
除了這兩種,
剩下的所有時期,
皇帝都要在系統裏過日子。
清朝的皇權是中國歷史上最集中的一個版本,
按說這個朝代最該出沒理由殺人的事,
可最有名的卻是另一種場面。
乾隆四十五年,
廣西平南有個六十多歲的秀才叫吳英,
他讀了一輩子書,
只中過秀才,
身體不好,
覺得自己活不久了,
就把《一腔忠心》寫成一份冊書,
攬了廣西佈政史朱春的轎子遞上去,
四條建議,
減免錢糧,
天設一倉,
禁止種煙,
裁減私僧。
他還算了賬,
說廣西種煙的人家十居其伴,
大戶種一兩萬株,
小戶也不下三千株。
朱春看完,
臉色變了,
當場拿人,
一是他一個平民竟敢評論朝廷現行政策,
二是冊書裏用了皇帝御名洪立立的那個洪字,
沒有避諱,
案子到了廣西巡撫姚成烈手裏,
姚成烈停了手上一切事情,
派人去平南抄家,
把吳家二十多個直系親屬捆到省城,
連夜審訊,
全家人都上了大刑,
當場打殘兩個,
審了好幾天,
供詞一致,
冊書是吳英一個人寫的。
案子上報,
乾隆同大學士九卿反覆研究,
當年九月定罪,
吳英凌遲處死,
兩個兒子斬立爵,
弟弟和兩個侄子斬奸後,
妻妾兒媳和九個孫子全部發配給功臣之家爲奴,
一個想給國家提建議的老人,
加上他全家幾十口。
再看另一樁,
乾隆十八年,
浙江人丁文斌跑到山東曲府敲孔府的門,
說自己前天做了個夢,
上帝把衍聖公的兩個女兒都許配給了他,
他今天是來做上門女婿的,
孔府一看這人神志不清,
送到官府,
一審,
丁文斌從小父母雙亡,
跟着哥哥長大,
窮得娶不上媳婦,
精神早就不對了,
他常聽見有個小人在耳邊說話,
自稱上天神靈,
說已經命他做天子,
管天下人,
他給自己起了年號叫天元,
還設計了新朝的錢幣圖樣,
叫太公九府錢,
拿給官員看,
問人家這圖樣畫得是不是挺好看,
山東巡撫楊應居的奏摺寫得很到位,
此人乃一至貧極賤之人,
一旦識了幾個字,
就自認身懷奇才異能,
無出其右,
因而妄想富貴美色,
傑爲幻影,
牢不可破,
聽這個人說話,
不管是誰都看得出他是瘋子,
乾隆看了,
也認定這是個瘋子,
然後他關心起另一件事,
丁文斌的身體,
他專門下旨問楊應居,
你說他身體很差,
差到什麼程度,
還能活多久,
因爲按正常程序,
案子要經三法司會審,
再行文到山東,
前後將近一個月,
要是丁文斌這期間死在牢裏,
那就太便宜他了,
楊應居親自去大牢看了一趟,
回來報告,
此人說話氣短,
精神極度違迷,
恐怕撐不了幾天,
於是他當天就命濟南知府佈置罰場,
乾隆18年6月14日午時,
丁文斌被架上囚車,
押到罰場綁上木樁,
凌遲處死,
身上的肉一片片割下來的時候,
他嘴裏還在唸天地的恩諭,
乾隆一朝,
皇帝親口認定是瘋子,
還是照殺不悟的案子有21起,
其中7起凌遲,
乾隆朝的文字獄130多起,
挨刀的人裏,
低級知識分子將近40起,
平民50多起,
加起來超過7成,
歷代文字獄打擊的都是士大夫,
到乾隆這裏反過來了,
挨刀的主要是底層,
丁文斌該不該殺,
乾隆自己心裏清楚,
他給的理由是,
此爲瘋人之言,
然此等無知妄作,
並非之時尚復如此作爲,
其平息之不安分,
作奸犯科,
已可蓋之,
其可附隆於光天化日之下,
這個理由要成立,
前提是丁文斌先被定性爲大逆,
必須有年號,
有錢幣圖樣,
有天命字樣作爲物證,
必須有巡撫的奏摺,
皇帝的御旨,
三法司的程序,
哪怕要搶在他病死之前動手,
搶的也是程序的時間,
乾隆當然能殺,
但他殺的時候全程在規則裏,
而且要爲這套規則付掉大量成本,
他要批覆,
要研究,
要讓整個系統爲他一個人轉起來,
有一份檔案,
把皇帝和系統之間的關係照得特別清楚,
雍正四年,
皇帝要收拾八帝隕寺,
二月初七那天,
他把諸王大臣叫到圓明園勤政殿,
當衆說隕寺的罪,
實在該殺,
衆人奏請,
朕就決斷,
事關重大,
你們各臣所思,
倘若有人不盡表忠心,
那就是爲臣不忠,
這是明擺着的暗示,
諸王大臣聽懂了,
何詞參奏,
請將隕寺正法,
雍正的三哥,
成親王允芷在這一天表現得不合意,
第二天他一個人跑到圓明園求見,
雍正不見,
傳旨說,
你嘴笨,
寫摺子來,
允芷寫了兩件滿文祕折,
多處塗蓋,
是急救的底稿,
裏面大意是說隕寺所犯的罪該當正法,
如今要把殺隕寺的過失落在我身上,
我情願承受,
雍正看完了,
在摺子上諸批,
他說自己含淚悅之,
大爲讚賞,
又說二哥真能這樣是朕有負於你,
只是二哥善於說謊哄人,
朕很清楚,
懷疑憎惡事實,
日月長久,
拭目以待,
懷疑憎惡,
這四個字是皇帝親筆,
三年後,
宜親王允祥去世,
允芷在治喪期間遲到,
又被指爲沒有哀傷之色,
宗人府遵旨定了十款大罪,
革去親王,
拘禁景山永安亭,
雍正十年潤五月,
允芷死在禁鎖,
五十六歲,
皇帝想殺弟弟,
他不能直接下旨殺,
得讓諸王大臣先參奏,
大臣參奏完了,
他還要做姿態,
說朕本來不想治他的罪,
哥哥出來替他背鍋,
他嘴上說感動,
筆下寫懷疑,
等人心散了,
再拿一件沒有哀傷之色的小事,
把三年前的老帳一次性清算,
皇帝想殺的是他親弟弟,
他尚且要繞這麼大一圈,
前面講的全是約束,
只講約束就容易得出一個溫情的結論,
皇帝殺人挺難的,
普通人還挺安全,
這是錯的,
另一半要這樣講,
萬曆十七年,
大理寺左平室洛魚人上了一道九色才氣四針書,
它是正七品,
在大理寺裏審案的事務官不算什麼人物,
這道書把皇帝從頭到尾數了一遍,
好酒,
好色,
貪財,
上氣,
萬曆的反應在《明神宗實錄》裏記着,
他把奏本摔給申時行,
說先生們看看這本,
說朕九色才氣,
替朕評一評,
又解釋,
說人誰沒有氣,
如今內侍工人有的處犯,
有的誤了差事,
朕也杖責過,
可也有得病死了的,
怎麼都說成是杖死的,
然後他說,
先生們把這本拿去,
票你重處,
申時行勸他,
這是個無知小臣,
誤聽道路傳言,
重處反倒成就了他的名聲,
洛魚人的結果是革職爲民,
錢若庚的事更能說明問題,
萬曆十二年三月,
江西臨江府知府錢若庚濫用酷刑,
杖斃二百多人,
被尋案韓國真告發,
萬曆下旨逮捕審問,
有關部門磨蹭了大半年,
到十月案子還沒審結,
萬曆親自催,
刑部這才上了罪狀,
當年十二月,
萬曆下旨處死,
措辭很重,
若庚用刑慘酷,
杖斃一百餘命,
朝廷涉官未明,
如此殘狠,
鑄就彼處決,
接下來發生的事很難想象,
申時行上書請緩,
刑部上書書畫上書求情,
一群科道官接連上,
萬曆發了火,
奪了爲首幾個御史的俸祿,
更離奇的是江西臨江府的老百姓跑到京城,
爲這個打死他們鄉鄰的知府求情,
萬曆震怒,
把來的人下獄審訊,
求情一直沒停,
萬曆殺不了他,
就關着,
從萬曆十二年一直關到天啓元年,
前後三十七年,
神宗死了,
光宗死了,
西宗上臺,
錢若庚才被放出來,
一個七品官寫文章罵皇帝,
皇帝殺不了他,
一個杖斃兩百人的知府,
皇帝想殺,
殺了十幾年沒殺成,
一直關到新皇帝登基,
這就是約束的真實分量,
但如果只看到這裏,
又漏了更大的那一半,
萬曆對身邊人的處置是完全另一套,
着中志裏寫着忠公孝端王娘娘,
其管家婆老工人及小工人,
多離垂楚死者不下百餘人,
萬曆二十四年,
司禮監太監田毅上書覲見,
說御前執事的工人內官,
或因怵怒被責處發遣的絡繹不絕,
往往重傷加上食益而死,
待無虛日,
萬曆的匹夫是迦納芝,
萬曆八年還有一樁,
那年他喝醉,
配着劍夜裏遊逛,
把一個內官的頭髮砍斷,
又杖責兩個內官差點打死,
李太后氣得要廢了他,
萬曆跪着哭,
跪了很久纔算了結,
把這幾條病排放,
權力的形狀就出來了,
同一個人身上,
對着平民,
對着世人,
對着官員,
對着宮女太監,
是四種完全不同的權力,
皇帝面對的約束從來非是一道均勻的牆,
是一張殊恥不齊的網,
他能隨意處置的正是那些沒能力把消息傳出去的人,
他最難處置的是那些有能力把這件事寫進史書傳遍天下的人,
普通人的生死從來不取決於皇帝有多狠,
取決於他落在亡眼裏的哪個位置,
其實有理由和沒理由最後是一回事,
北魏道武帝拓拔龜晚年服寒食散,
藥性反覆發作,
他吃不下飯,
幾天幾夜不睡,
懷疑身邊所有人,
史書上寫朝臣之前追其舊惡皆見殺害,
其餘或以顏色變動,
或以喘息不調,
或以行不乖節,
或以言辭失措,
帝皆以爲懷惡在心,
便見於外,
乃首字毆擊,
死者皆沉天安殿前,
臉色不對,
殺,
喘氣不勻,
殺,
走路的樣子彆扭,
殺,
說話慌亂,
殺,
他親自動手打,
打死的人一字排開擺在天安殿前,
魏書寫到這裏接了一句,
於是朝野人情各懷危懼,
結果,
他的兒子拓拔少那年十六歲,
翻牆進宮把他殺了,
三十九歲,
留宋的後廢帝劉豫十歲登基,
宋書裏寫他跟左右騎馬奔馳,
夜裏開成明門出去,
早晨回來,
隨從都拿着長矛,
路上碰見的男女行人,
犬馬牛驢一個不剩,
他隨身帶着針,
錐,
鋸,
稍有不如意就動手拋人,
一天沒殺人就不痛快,
他的下場是十五歲被蕭道成的人砍了,
這些皇帝都不缺權力,
他們缺的是對權力的節制,
而節制這種東西,
一旦在一開始沒長出來,
後面就再也長不出來了,
他們會一路滑下去,
滑到某個早晨,
被自己身邊的人割掉喉嚨,
所以這件事的最終答案不在能不能,
在值不值,
而值不值這個判斷本身,
就是規則存在的證明,
前面講的全部是具體的人,
一刀一條命,
現在把鏡頭拉遠,
隋煬帝楊廣接手的是他父親留下的一整套高效官僚系統,
三省六部各司其職,
只要皇帝想幹的事,
紅頭文件一路下壓,
整個系統無條件動員起來,
他營建東都每月一使兩百萬人,
開通大運河,
民夫泡在水裏日夜勞作,
下體生蛆,
三徵高溝利,
第一次調發的兵力就超過一百萬,
這些事單拎出一箭,
歷史上很多朝代都做不到,
放到一起,
就是一整個國家在燃燒,
到後來天下疲憊,
民困於轉書,
鄉枕於道路,
餓瓢殭屍滿野,
這並非一時衝動殺了某個人,
這是用一套合法的層層壓實的程序,
成批的把人用死,
幹活的人個個在完成任務,
個個有升官發財的路走,
一個皇帝一時興起殺個人,
那是刑事案件,
一套系統按自己的邏輯吃掉底下的人,
那是制度,
前者能查,
有卷宗,
有史官會記,
後者查不了,
因爲每一步都合規,
這也是爲什麼普通人的生死在史書上那麼安靜,
考古發現過商代建築底下墊着幾百具人身,
沒人知道他們是誰,
幹什麼的,
史書裏餓瓢千里四個字,
底下是上百萬條命,
把整條線捋一遍,
皇帝能不能殺掉一個普通人?
能,
他在法理上佔的位置讓他有這個能力,
歷史上有的是例子,
皇帝能不能沒有理由的做這件事,
這是個假問題,
只要他是正常坐在龍椅上的皇帝,
就一定會有理由,
他自己懶得想的理由,
會有人搶着替他想,
他想不出的理由,
會有人搶着替他造,
他需要的從來就非是理由,
只是一個能把這件事裝進去的盒子,
一個帝國最不缺的就是盒子,
皇帝不能隨意殺你,
既非因爲他善良,
亦非因爲他怕你,
只是因爲你還沒有那個資格,
他手裏的刀,
是別人願意遞給他才握得住的,
他每一次無端的揮刀,
都在告訴遞刀的人,
這把刀也可能落在你頭上,
遞刀的人越多這麼想,
刀就越少,
漢文帝認了張士芝那句,
庭位當事也,
換來的東西比殺人多得多,
那些看起來最自由,
最不受約束的皇帝,
反而是最不自由的那一批,
他們把自己完全孤立於官僚體系,
除了屠殺,
拿不出別的辦法,
最後都死在最親近的人手裏,
反倒是那些處處走程序,
殺個人還要跟大臣扯半天的,
做得最穩,
兩五弟逍遙晚年崇佛,
有一天召見一位高僧,
高僧到了門口,
侍從進去通報,
五弟正在下棋,
恰好要吃對方一個子兒,
嘴裏說了聲殺,
侍從聽令,
把那位高僧拉出去砍了,
這個段子既在警世通言裏,
也散見於後來的各種筆跡,
真假難辨,
但它的構造很妙,
裏面沒有惡意,
沒有仇恨,
甚至沒有一個人在發怒,
皇帝在專心下棋,
侍從在專心聽令,
一句殺從棋局裏漏出來,
落到了一條命上,
後來流傳的說法是,
這位高僧前世曾在地裏除草,
一鋤頭鏟死過一條白扇,
這一世是來償命的,
人們爲什麼要給他加上這一段,
因爲一個不爲什麼就被砍掉的頭,
放在那裏是沒法安放的,
得給他安一個前因,
一個後果,
一個說得通的解釋,
有了前世那條白扇,
這件事就成了報應,
人們就能把它合上,
放回架子上,
這就是我們面對權力時最真實的樣子,
哪怕他明明什麼都沒說,
我們也一定會搶着替他說出來,
從古至今,
那一刀的理由從來非是握刀的人編的,
是我們這些挨刀的人自己幫忙編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