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盏灯故事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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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 次觀看·2026年2月26日
明朝中葉,揚州城裏,有個富家子弟,名叫龐關,他爹是揚州城數一數二的大商人,家底因實得流油,按說這小子該是個提籠架鳥的文庫,可他偏不,自打會走路起,就對算盤珠子,銀子出入的門道興趣盎然。
他爹龐老爺子呢,卻一門心思想讓他讀書考功名,給老龐家換個官身,那才叫光宗耀祖,可龐關對着那些知乎者已的經書,腦袋就嗡嗡響,實在是沒那份死記硬背的耐性。
不過,他腦子活絡,見識又廣,東偏西湊的學,竟然也讓他磕磕絆絆中了個巨人,這一下,龐老爺子可樂壞了,覺得兒子是塊璞玉,再雕琢雕琢,必成大器。
於是乎,老爺子下了死命令,傾盡家財也要供他繼續進京趕考,說什麼都得撈個一官半職回來,龐關熬不過老爹,心裏頭一百個不情願,可以沒法子,就這樣,在全家人的厚望下,龐關帶着一衆家丁隨從,車馬自重,浩浩蕩蕩地踏上了北上的官道。
這一路,龐關可沒半點趕考的緊迫感,他吩咐下人放慢腳程,遇山玩山,見水玩水,把這趟苦差事硬是當成了遊山玩水。
這日,他們一行人來到一處熱鬧非凡的市鎮,人聲鼎沸,車水馬龍,龐關騎在馬上,老遠就瞧見一處空地上黑壓圍了一大圈人,裏三層外三層的,水泄不通,衆人還不住地交頭接耳,臉上神情各異,有驚奇的,有不信的。
嘿,什麼熱鬧事兒,龐關的好奇心一下子被勾了起來,他翻身下馬,把繮繩扔給家丁,一邊喊着借過借過,一邊就往人群裏擠。
費了九牛二虎之力鑽進去,纔看清裏頭的景象,只見人群中央擺着個小小的掛攤,攤後坐着個老者,鬚髮皆白,穿着一身洗得發白的布掛子,最奇的是,他雙目緊閉,眼皮上竟沒有一絲顫抖,分明是個瞎子。
攤前的帆子上寫着四個大字鐵口神斷,旁邊的人小聲議論着,這就是周瞎子,傳聞他斷人生死,一算一個準,可不是嗎?
情而個李屠戶不信邪,非讓他算,他說李屠戶三天內有血光之災,結果你猜怎麼着,第三天李屠戶殺豬的時候,那豬瘋了,一蹄子把他給踹進了管水谷裏,旁觀聽着這些神乎其神的傳言,環心大起。
他心想,我倒要看看,這個周瞎子能有多神,他輕了輕嗓子,上前一步,拱手道,老先生,在下旁觀,此番進京趕考,還請先生爲我算算前程,看能否金榜提名。
過了好一會兒,就在旁觀快等得不耐煩的時候,周瞎子竟擺了擺手,示意他可以走了,旁觀一愣,問道,先生,這掛金多少?他伸手就去摸錢袋,誰知周瞎子卻搖了搖頭,連一個銅板都不要。
這就起了,開門做生意,哪有不算掛還不要錢的道理?旁觀的好奇心徹底被吊了起來,他追問道,先生何出此言?莫非是在下的前程有什麼不妥?
周瞎子還是不說話,旁觀是個不達目的不罷休的性子,他一再追問,甚至讓家丁拿出一定銀子放在掛攤上,周圍看熱鬧的人也都伸長了脖子,想聽聽這富家公子的前程究竟如何。
在旁觀的再三糾纏下,周瞎終於長嘆一口氣,那聲音沙啞得像是兩塊石頭在摩擦,公子,別說什麼前程了。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緩緩說道,公子命格奇特,並非夭折之象,但你命中的死劫,不在自身,而在體身。
明日子時,必有一人畏辱而死,是福是禍,全看公子如何善算。這話一出,周圍頓時一片譁然,旁觀聽了,先是爭在炎帝,緊接着,他爆發出一陣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後合。
先生真會說笑,我這身子骨好的很,無病無災的,怎麼可能就活不過明日子時,還替身?有趣,真有趣,他嘴上說着笑話,帶眼角的餘光卻不着痕跡地掃過人群外圍,街角的陰影裏,有幾個人的眼神讓他覺得不太舒服。
他只當這是個荒誕不經的玩笑,扔下銀子,帶着衆人迎長而去,可那句全看公子如何善算,卻像顆石子,在他心裏投下了一圈看不見的漣漪。
這次出門帶的資重,銀兩都不少,再加上他這一路上悠哉悠哉的模樣,早就被有些人給盯上了,這一點,他心裏跟明鏡似的。
到了晚上,一行人在一家客棧落腳,酒足飯飽之後,旁觀打發下人們各自回房歇息,只說自己旅途勞頓,要早早睡下,可等衆人都走了,他卻毫無睡意。
白日裏周霞子那句詭異的預言,此刻又在腦海裏盤旋,她摸了摸下巴,嘴角勾起一抹安慰的笑,她倒要看看,自己今晚究竟會怎麼個死法。
她悄悄從廚房找來一個葫蘆,灌滿了粘稠的米湯,用布塞緊了口,回到房間,她把葫蘆小心地放在枕頭上,又將被子掀開,把幾件衣服捲成一團塞進去。
從外面看,那鼓鼓弄弄的被窩裏,就好像真的躺着一個熟睡的人,佈置好這一切。
她吹熄了燈,一個閃聲,悄無聲息地躲到了窗外院子裏的一處假山後面,只露出一雙眼睛,緊緊盯着自己的房門。
夜漸漸深了,四周一片死寂,只有幾聲蟲鳴,四時將至。突然,一陣極輕微的吱呀聲響起,是她房間的門被從外面撬開了。
一個黑影,貓着腰,捏手捏腳地溜了進去,旁觀的心跳露了一拍,它屏住呼吸,雙拳不自覺地攥緊了。
那黑影在房裏停留了片刻,似乎在確認牀上的人是否睡熟。緊接着,一道寒光在黑暗中閃過,只聽撲的一聲悶響,彷彿西瓜被劈開。
黑影顯然以爲得手,它迅速抓起牀邊一個包裹,轉身就往外跑,旁觀看得真切,那包裹裏裝的,正是它白天故意讓人看到的,看似裝着貴重物品的行李。
就在黑影竄出房門的一剎那,旁觀從假扇後猛地衝了出來,大吼一聲:「捉賊呀!」那黑影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了一跳,還沒反應過來,就被旁觀一腳絆倒在地,院子裏頓時亂了起來。
家丁們聽到喊聲,紛紛拿着棍棒從各自的房間裏衝了出來,七手八腳地將那毛賊按在地上,捆了個結結實實,火把點亮了整個院子。
那毛賊被按在地上,看清了旁觀那張帶着一絲細血笑容的臉,氣得咬牙切齒地罵道:「你小子太狡詐,居然用假人騙我,這次算我倒黴。」
旁觀蹲下身,拍了拍他的臉,笑呵呵地打開了那個被搶的包裹,包裹一打開,裏面發出一陣嘩啦啦的聲響,滾出來的不是金銀珠寶,而是一堆圓溜溜的鵝卵石。
那毛賊一看,更是氣得臉都綠了,破口大罵起來,偷雞不成十把米,自己反倒成了甕中之鞭。經此一事,旁觀的鳴聲在客棧合陣上傳開了,但人們津津樂道的不是他的學問,而是他這番用葫蘆做替身,致勤毛賊的過人機智。
然而,這也引來了一些人的嫉妒和更深沉的惡意,暗處一雙眼睛正冷冷地注視着這一切。此人名叫沈默,出身寒門,曾也是個才華行藝的讀書人,卻因被捲入一場科場舞弊案而斷送了前程,從此心態扭曲,專門給旁觀家這樣的富商大戶做些見不得光的勾當。
他看着旁觀,心中冷笑,一個久能飯待的富家子不過是走了狗屎運,你的好運到此爲止了。
幾天後,旁觀的隊伍裏多了幾個年輕人,這幾個人身材都與旁觀相仿,穿着他送的衣服,梳着同樣的髮際。
走在隊伍裏,冷不丁一看,還真分不清誰是誰,沈默派來盯梢的人這下可犯了難,他們沿遠地跟着,看了好幾天,愣是沒法確定哪個纔是真正的旁觀,根本不敢貿然下手。
不僅如此,旁觀的心思更是細膩到了極點,爲防不測,他把攜帶的大部分銀兩都分給了手下的家丁和幾個信得過的書生保管,每人身上只帶少量碎銀。
這樣一來,就算有人鋌而走險,也搶不到什麼東西,大大降低了他們被襲擊的風險。就這樣,沈默策劃的第二次謀財害命之計,又在旁觀這看似不經意的善舉,終消彌於無形,隊伍行至一個州府,準備在此休整幾日。
剛進城,就看到城門口的告示牆下威罵了人,旁觀己過去一看,原來是本地的布政使大人在爲愛女學醫,告示上說布政使的獨女蘇瓦爾月前因目睹了一場變故,受了極大的驚嚇,從此便一言不發,成了個啞巴。
布政使愛女心切,訪遍了名醫,吃了無數湯藥,卻毫無起色,無奈之下,只得張榜求醫,許諾有能治好者,必有重謝。
衆人議論紛紛,都說這病邪門,恐怕是中了什麼邪術。旁觀看了看告示,又聽了聽周圍人的議論,若有所思。
晚上在客棧吃飯時,他偶然聽臨桌的人聊起此事,說起蘇小姐在生病前最是活潑善良,尤其喜愛他親手養的一隻翠鳥,整日鳥不離身。
聽到這裏,旁觀心中一動,一個大膽的計劃在他腦中慢慢成形,他覺得蘇小姐這病不在身上,而在心裏。
第二天,旁觀稍作打扮,竟真的去布政使府上接了那張告示。府上的門房見他一個年輕書生,本想趕他走,可聽他說有十足的把握,又不敢怠慢,只好進去通報。
布政使張大人聽聞是個趕考的橘子接了榜,心裏頭半信半疑,但舊女心淺,還是決定見他一面。見到張大人,旁觀不卑不亢,只說:「大人,小姐的病,要是無醫,須用新藥來治。請大人信我一次,給我三天時間,並配合我做一件事。」
或可有轉機,張大人見他顏值棗棗,眼神清澈,不似尋常的江湖騙子,便仰阿呆了。旁觀並未去見蘇娃兒,更沒有開什麼藥方,他只向張大人要了一個現得過的老僕。
在接下來的三天裏,他讓老僕詳細描述蘇娃兒生病前後的所有細節,他自己則躲在遠處,悄悄觀察蘇娃兒的日常,他發現蘇娃兒整日哭坐在窗前,眼神空洞,對外界的一切都毫無反應。
唯獨在看到那隻被精心照顧的翠鳥時,他的眼睛裏纔會閃過一絲微光。
第三天,旁觀對張大人和那老僕如此這般地交代了一番,那天下午,老僕按照旁觀的吩咐,端着茶點進入蘇娃兒的房間,在經過鳥籠時,他腳下不小心,一滑,整個身子撞向了鳥籠。
只聽哐噹一聲,鳥籠吊在地上,籠門摔開,那隻翠鳥受了驚,撲棱一下就從籠子裏飛了出來,轉眼間就從敞開的窗戶飛得無影無蹤,一隻如同木雕泥塑般的蘇娃兒。
在看到翠鳥飛走的那一瞬間,渾身劇烈一顫,空洞的眼睛裏瞬間充滿了驚恐和絕望,他猛地站起身,跌跌撞撞地衝到窗前,伸出手想要抓住什麼,卻只抓到一片空氣,眼看着那一點翠綠消失在天際,一種巨大的悲痛和恐懼終於沖垮了他內心的堤壩。
他張開了一隻緊閉的嘴,喉嚨裏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沙啞的呼喊:「別!」這一個字像是打開了某個開關,蘇娃兒喊出聲後便坍倒在地,放聲大哭起來,張大人夫婦聞聲衝進房間,抱住女兒,也是淚流滿面。
輕聲對張大人說:「心結已開,剩下的便是家人的陪伴與安慰了。」原來蘇娃兒是因目睹家人在官場傾軋中受害,那巨大的恐懼讓她封閉了自己,不敢言語,不敢與外界交流,將所有的情感都寄託在了那隻不會說話、不會帶來傷害的嘴裏。
旁觀正是看準了這一點,用失去翠鳥這個更大的恐懼,刺激她衝破了自設的心理牢籠。
幾日後,蘇娃兒在家人的悉心照料下,果然漸漸開口說話了,張大人對旁觀感激涕零。
不僅奉上厚禮,還給了她一枚私人信物,鄭重地對她說:「旁公子大恩不言謝,此物請收好,日後若在京城遇到任何難處,可知此物來尋我,但凡我能做到的,絕不推辭。」
旁觀收下信物,她知道自己這趟趕考之路,又多了一張意想不到的底牌,辭別了張大人,旁觀一行人繼續上路,隊伍裏因爲多了幾個志同道合的書生,氣氛也活躍了不少。
其中,那個名叫梁修文的舉子,學識最爲淵博,爲人也最爲正直,他對旁觀的一舉和智謀佩服得五體投地,兩人時常徹夜長談,竟成了莫逆之交。
這日,他們行至一處三岔路口,聽聞蒙北的一條官道,要經過的縣郡正鬧饑荒,據說餓瓢遍地,連官府都束手無策。
而另一條路雖繞遠,卻太平無事,家丁和同行的書生們都建議走太平路,免得惹上麻煩,旁觀卻看着北方的天空,眼神閃爍,沉吟不語。
就在這時,一個家丁匆匆跑來,低聲在他耳邊說道:「少爺,那夥人又跟上來了,而且我看到他們也在打聽北邊鬧饑荒的事,好像也在往那邊買糧。」
旁觀一聽,嘴角微微上揚,他知道這是沈默要出招了,鬧饑荒就意味着糧食奇貨可居,對於商人來說,這是天賜的良機,但對於心術不正的人來說,這更是發國難財的絕佳機會。
走,我們去北邊的縣郡,旁觀當機立斷,衆人皆驚,梁修文更是勸道:「旁兄,此去兇險,我們盤纏雖阻,但也沒必要去冒這個險啊。」
旁觀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梁兄,你只知讀書,卻不知這世間的學問,有時不在書本里,而在這柴米油鹽中,放心,我自有計較。」
說吧,他便吩咐下去,將手頭的大部分銀子都拿出來,在附近的城鎮裏大量收購糧食,沈默那邊果然也在行動,他財力雄厚,幾乎壟斷了市面上所有能買到的糧食,價格也被他一路抬高。
他算準了旁觀就算想買,也搶不過他,到時候只能眼睜睜看着他囤積俱起,大發橫財,而旁觀自己恐怕連吃飯都成問題,可讓沈默沒想到的是,旁觀並沒有跟他正面硬搶,旁觀只讓手下的人裝作普通商販,零零散散地買一些,並不引人注目。
反倒是他自己,整日帶着梁修文等人在茶館裏喝茶聊天,一副悠閒自得的樣子,他一邊喝茶,一邊讓手下的人不着痕跡地在茶館、酒肆這些人員混雜的地方散佈一個消息,聽說了嗎?
朝廷派出的賑災糧隊,三天後就要到了,這消息一傳始,十傳百,很快就在城裏傳開了,起初大家還將信將疑,但第二天,旁觀又使出了第二招,他動用了之前張大人贈予的重金,從更遠的地方悄悄調來了一小批糧食,
然後找到城裏幾家還沒被沈沒控制的小米型,以一個極其公道的價格委託他們出售,這一下,城裏的風向立刻就變了,百姓們看到市面上真的出現了平價米,雖然量不多,但這無疑印證了朝廷糧隊將至。
得傳言,原本恐慌的氣氛一下子緩解了不少,那些跟風屯糧的小商販開始坐不住了,生怕手裏的糧食砸在自己手裏,沈沒在自己的宅院裏聽到這些消息,起初還不屑一顧,認爲這是旁觀的垂死掙扎,
可當他派人出去探查,發現那些小米行門口真的排起了長隊,而自己高價糧鋪前卻門可羅雀時,他開始慌了,他不懂旁觀的糧食是從哪裏來的,但他知道一旦朝廷的糧隊真的到了,他手裏這些高價囤積的糧食將變得一文不值,他賭不起。
拋售,立刻把手裏的糧食都給我拋出去,能收回多少本錢算多少,沈沒終於下達了命令,他的眼神裏充滿了不甘和怨妒,他萬萬沒想到,自己精心設計的商業絞殺竟然被一個看似荒唐的謠言給破解了,
就在沈沒的糧食大量湧入市場,造成價格進一步下跌的時候,旁觀的機會來了,他讓早已準備好的家丁,書生們,甚至是一些受過他恩惠的當地百姓,裝作普通的買家,四散開來,將沈沒低價拋售的糧食盡數收購,一來一回,旁觀幾乎沒花多少本錢,
就從沈沒手裏接過了大量的糧食,三天過去了,城外官道上靜悄悄的,根本沒有什麼朝廷的賑災糧兌,沈沒這才恍然大悟,自己徹頭徹尾地被耍了,他氣得當場砸了自己最心愛的一方硯臺,一口鮮血噴了出來,他不僅沒賺到錢,反而在這場博弈中虧得血本無歸。
而旁觀,則帶着滿滿擠車平價收購來的糧食,浩浩蕩蕩地開進了那個鬧饑荒的縣區,那裏的百姓正被飢餓折磨得奄奄一息,見到運糧車隊,簡直像是看到了就行,旁觀並沒有趁機擡價,而是以一個僅僅略高於成本的威力價格出售,糧食很快被一搶而空,
他不僅解了全城百姓的燃眉之急,收穫了無盡的感激和龐大善人的名號,還實實在在地賺了一筆,僅此一役,梁修文對旁觀是徹底服了,他感慨道:「旁兄,你這腦子若用在治國安邦上,必是國之棟樑啊,旁觀只是笑了笑,
我這點小聰明,上不了檯面,不過是順勢而爲,算計人心罷了。」隊伍繼續前行,旁觀的商業頭腦彷彿被徹底激活,一發不可收拾。
他又聽聞,下一個縣郡即將舉辦一場盛大的廟會,他立刻想到了其中的商機,在廟會之前,他馬不停蹄地趕到盛產絲綢和飾品的城鎮,用賺來的錢採購了大量款式新穎的衣物和精美的首飾。
果不其然,等他趕到舉辦廟會的縣郡時,那些做工精靈、價格公道的商品受到了當地百姓和遊客的熱烈追捧,又是幾天時間,貨物就被一掃而空,旁觀的荷包再次鼓了起來。
還有一次,他們途經一個小鎮,得知這裏正在籌備一場大型的祭祀活動,當地有個習俗,祭祀時要用最精美的糕點來供奉神靈,旁觀二話不說,立刻派人去附近以糕點聞名的城鎮,高價聘請了幾位手藝精湛的糕點師傅,帶着他們連夜趕製了一大批造型別致。
口味獨特的糕點,祭祀當天,這些神仙點心,一擺出來,就成了全場最搶手的貢品,價格雖高,但家家戶戶都爭相購買,圖個好彩頭,旁觀又狠狠地賺了一筆。
就這樣,他一邊遊山玩水,一邊做着生意,一邊還繼續資助那些窮秀才,他的隊伍也像管雪球一樣越來越大,等他們終於抵達京城時,這支由家丁、書生、商販組成的隊伍,呼呼啦啦足有幾十號人,規模之大,都能直接包下整整一個大客棧了。
這陣仗讓京城裏不少人都看傻了眼,誰也沒見過這樣進京趕考的,在京城安頓下來後,離科考還有一段時間,梁修文爲了報答旁觀的一路扶持,幾乎是把旁觀當成了自己的親弟弟來教導。
他知道旁觀不惜死機硬背,便將自己多年研習的心得,毫無保留地傳授給他,教他如何破題,如何立論,如何謀偏不局,甚至梁修文還將自己精心撰寫的幾篇自認爲最可能切中時弊的策論範文,一字一句地餵給旁觀,讓他務必背熟。
而此時的沈默也已經狼狽地逃回了京城,幾次三番的失敗,讓他對旁觀的恨意達到了頂點,他知道在商業上自己已經不是旁觀的對手,他唯一的希望,就是在旁觀最在意的科考上將他徹底毀滅,他便賣了最後一點家產,四處奔走。
終於買通了一名負責考場紀律的小吏,又威逼利誘了一個同鄉的考生,設下了一個陰毒無比的陷阱,大考之日終於來臨,公院門外,人頭攢動,旁觀和梁修文互相加油打氣後,便隨着人流走進了那座決定無數讀書人命運的考場。
場內氣氛肅殺,考官們表情嚴峻地來回巡視,旁觀找到自己的號舍,坐下來,摸好墨,深吸了一口氣,當試題發下來的那一刻,旁觀展開卷子一看,心裏頓時一陣狂喜。
那題目,赫然是論河公與曹運之利弊,這不正是梁修文反覆叮囑他,讓他背得滾垮爛熟的那一篇策論的方向嗎?
簡直是一模一樣,旁觀心中對梁修文的感激無以復加,他壓下激動的心情,提起筆,胸有成竹地將腦海中早已爛熟於心的文章揮灑。
在卷面上,他的字寫得雖不算上乘,但文章的結構、論點、論舉,無異不是梁修文這位大學問家的心血結晶,自然是字字珠璣,質地有聲,考試進行到一半。
正當旁觀文思全有知識,突然,坐在他不遠處的一個考生猛地站了起來,指着旁觀大聲喊道:「啓稟大人,此人舞弊。」
他剛剛向我傳遞紙條,此言一出,整個考場頓時一片死寂,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旁觀身上,兩名巡查的考官立刻大步走了過來,臉色鐵青,其中一人正是被沈默買通的那個小吏。
他不由分說,上前就在旁觀的座位底下摸索起來,很快,他就搜,出了一張揉成一團的小紙條,他展開紙條,高高舉起,力聲喝道:「人贓並獲,來人,將這藐視朝廷法紀的狂徒給我拿下。」
那紙條上密密麻麻地抄寫着一些經意,正是此次考試的相關內容,那個舉報的書生臉上露出得意的冷笑,而被買通的小吏則是一臉的公正嚴明。
唐官被兩個如狼似虎的差異按住了肩膀,但他臉上卻沒有絲毫的慌亂,反而異常地鎮定。
慢着,他大聲喊道,聲音不大,卻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他目光如炬,直視着主考官的方向,學生有話要說,請大人給學生一個自便的機會。
主考官是一位年過花甲的老漢吏,爲人最是剛正不阿,他見唐官身處絕境卻面不改色,心中也起了一絲疑鬥,他揮了揮手,示意差異暫停,沉聲道:「你有何話講?當着這滿場考生和巡察官的面,人贓俱在,你還想狡辯不成?」
唐官正開差異的手,整理了一下衣冠,從容不迫地說道:「回稟大人,學生並非狡辯,而是要揭露一場蓄意的栽贓陷害。」他此言一出,更是滿場皆驚,唐官先是指着那張作爲物證的紙條,朗聲道:「大人請看,這紙條上的字跡,雖有人刻意模仿學生的筆跡,
但正所謂字如其人,其筆鋒轉折之處,拘謹刻板,與學生平日揮灑字如的書寫習慣截然不同,學生懇請大人允許我當場默寫一段文字,兩相對比,真僞力辯,主考官點了點頭,覺得這個要求合情合理。」
就在此時,考場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鼓聲,這是有緊急公務求見的信號,一名官員匆匆跑進考場,在主考官耳邊低語了幾句,主考官聽着,臉色愈發凝重,他抬起頭,深深地看了旁觀一眼,眼神中多了一絲複雜的神色,
原來,旁觀進京之後,並沒有只顧着溫習備考,他第一時間就去拜會了那位承他恩情的張不正使,他將自己一路被人跟蹤,陷害的經歷合盤托出,並說出自己的猜測,認爲此人極有可能在科考之上做文章,張大人感念他的恩情,便動用了自己的關係。
暗中派人盯住了沈默的一舉一動,就在剛剛,張大人的人已經抓住了沈默安插在考場外的同黨,並得到了沈默策劃陷害的全部證據,考場之內,旁觀的自辯還在繼續,他環顧四周,目光落在了那個舉報他的書生身上,冷冷一笑。
其次,敢問這位兄臺,你我素不相識,我爲何要將這要命的東西傳給你,是嫌自己命長嗎?不等那書生回答,另一個角落裏,又有一個考生站了起來,他正是曾受過旁觀資助的舉子之一,他拱手道,啓稟大人,學生可以作證。
就在考前一日,我親眼看到這位仁兄,在後街小巷裏與一個鬼鬼祟祟的陌生人會面,還收了一個沉甸甸的錢袋子。
這一下,那舉報的書生臉色刷,他一下變得慘白,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眼神開始哆嗦,不敢與任何人對視,旁觀看着主考官,擲地有聲地拋出了他最後的,也是最致命的神算。
啓稟大人,其實這一切,都在學生的預料之中,正因爲我早知有人會對我下手,所以在進考場之前,我特意與幾位摯友約定好了一個暗號,我們約定,如果發現任何異常,或是撿到不明來路的紙條,不要聲張,也不要銷燬,而是用一種特定的方式將紙條摺疊起來。
放在顯眼處,作爲危險的信號,大人請看,剛纔那張所謂人贓並獲的紙條,正是被用我們約定好的折法處理過的。
我之所以沒有立刻聲張,就是爲了引蛇出洞,將這陷害我的小人,以及他背後的主謀,一網打盡。此言一出,全場皆盡,若真可聞,所有人都被旁觀這環環相扣,匪夷所思的佈局給驚呆了。
這哪裏是個趕考的書生,分明就是個運籌帷幄的謀士,那名被收買的小吏,此刻早已下得魂不附體,雙腿易軟,癱倒在地。
而那個舉報的書生,在旁觀凌厲的目光和鐵一般的事實面前,心理防線徹底崩潰,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哭喊着昭告了一切,大人饒命,是沈默,都是沈默指使我乾的,是他給了我銀子,讓我栽贓龐公子啊。
真相終於大白於天下,一場足以毀掉旁觀一生的驚天陰謀,就被他這樣輕描淡寫,卻又驚心動魄地化解了。
主考官看着面前這個年輕人,眼神中充滿了震撼與欣賞,他長嘆一聲,揮手道,將這幾個敗類拿下,押入大牢,聽候發落。
你且安心答卷,朝廷絕不會冤枉一個好人,幾日後放榜,宮院門口人山人海,紅榜高懸。
他拉着早已交集萬分的良修文,先去酒樓裏痛飲了一番,直到日頭偏西,看榜的人漸漸散去,他才悠哉遊哉地奪到榜前,他壓根沒想過自己能名列前茅,便很自覺地從榜尾開始,一個一個往前找自己的名字。
在這兒呢,旁觀眼睛一亮,指着一個名字哈哈大笑起來,良修文湊過去一看,只見上面寫着旁觀二字,赫然排在倒數第三位,恭喜旁兄,金榜提名,良修文由衷地爲他高興。
旁觀雀樂地向自己種了狀願似的,他用力拍着良修文的肩膀,興奮地說,同喜同喜,良兄你快看看你的,良修文順着他的手指往上看去,很快就在二甲的顯影位置找到了自己的名字,兄弟二人,雙雙高中。
回鄉的路上,旁觀一行人的心情與來時已截然不同,隊伍依舊浩大,但每個人的臉上都洋溢着喜悅。
當他們再次經過揚州城外的那個市鎮時,旁觀特意讓隊伍停下,自己獨自一人,尋到了那個熟悉的掛攤,周霞子依舊靜靜地坐在那裏,彷彿歲月並未在她身上留下任何痕跡。
旁觀走上前,從懷裏取出一個沉甸甸的錢袋,放在了掛攤上,足足有一百兩爲銀,她躬身行了一里,誠懇地說道,老先生,您算得果然準,小子此行,得確是差點丟了性命,這點心意,還望先生收下。
周霞子沒有去碰那袋銀子,她那張古井無波的臉上竟露出了一絲淡淡的笑意,她搖了搖頭,那沙啞的聲音緩緩響起,公子,老朽我呀,收下了你的敬意,但這銀子卻不能收。
旁觀一樂,不解地問道,這是爲何?周霞子抬起頭,那雙盲眼彷彿能洞穿人心,摸到神算板領牆,腹中乾坤斷陰陽,老朽我斷的,從來不是什麼天機命數,而是人心向背,是時局走向。
公子,你可知,老朽爲何說你有替身似節?旁觀搖了搖頭,周霞子繼續說道,因爲老朽在你身上,看到了聰慧,也看到了善良,但在你身後,卻也看到了一股揮之不去的煞氣,那煞氣便是來自於嫉妒你,想要加害於你的人。
我算出你會御解,卻算不出你能否渡解,所以我才說了那番話。那既是預言,也是一道考題,是想看看你,會選擇如何去算這盤棋。
你用葫蘆做替身,是爲致算。你廣施恩惠,結交善緣,讓衆人成爲你的替身,是爲善算。你呀,是個不可多得的鬼才。
他頓了頓,語氣中帶着幾分感慨,真正的是警神算術,算的不是天機,是人心,評的不是八字,是佈局。你用善心做了棋盤,用智慧做了棋子,自然能化險爲夷,趨吉避凶。
記住,常言生死天註定,行善方能福壽長。走吧,你的路還長着呢。一番話,如蹄壺灌頂,讓旁觀恍然大悟。原來這一切,都在這位盲眼智者的洞察之中。
他不再堅持,只是對着周霞子深深地做了一個依,然後轉身,大笑着離去。後來,旁觀並沒有留在京城追逐權位,他向朝廷請了外放,去了一個貧瘠而又匪患猖獗的周縣做支線。
到了那裏,他不用一兵一卒,卻憑着他那市井神算手的本事,再商言商,再匪言匪。他用商業手段,盤活了當地的經濟,讓百姓富裕起來。匪徒們發現搶劫還不如做正經生意賺錢,匪患自然就消了。
他又用智謀,設下連環計,讓幾個最大的匪首互相猜忌,最終自相殘殺,不戰而屈人之兵。短短几年,那個窮山惡水之地,竟被他治理的路不時移,業不庇護。
人們都說,龐大人就是個行走的財神爺,是算無一策的活神仙。而每當有人問起他成功的訣竅時,他總是擺白手,笑着說,無他,順勢而爲,算計人心罷了。
而他那段充滿傳奇色彩的感考經歷,也在坊間被說書人反覆傳訴,成了一段津津樂道的佳話。這事情神算手講的,便是人心之算。倘若當初旁觀聽到周霞子的預言後,不是選擇用智慧設局,而是惶惶不可終日,那也或許就真的身首異處。
又或者,她若不是一路樂善好施,用善意結下善緣,也就不會有那千面書生的屏障,更不會有科場上仗義執言的同伴。可見,這世間最高明的算計,不是機關算盡,而是以善爲本,人心纔是那最準的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