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國史 一戰沙俄為何非打不可？沙皇可以壞，但絕不可以菜

1914年7月29日深夜,彼得霍夫宮的書房裏, 沙皇尼古拉二世正在給德皇威廉二世寫電報, 開頭是親愛的威廉,幾個小時後威廉回電, 開頭是親愛的尼克拉斯兩個表兄弟, 用最親密的稱呼討論着即將吞噬數千萬生命的戰爭。 尼古拉在電報裏信誓旦旦地說, 俄國只是部分動員,不會威脅德國, 而威廉那邊收到的情報卻清清楚楚地顯示, 俄國正在進行全面總動員。 這倒不是尼古拉在撒謊, 他確實只下令了部分動員, 但俄國總參謀部里根本就沒有部分動員的預案, 他們直接執行了總動員。 沙皇自己都不知道, 他的命令在執行的那一刻就已經走了樣, 一個連自己軍隊都控制不了的皇帝, 卻要在這場大賭局中壓上整個帝國的命運。 第二天,尼古拉二世又改了主意, 試圖將總動員叫停, 但俄國總參謀長亞努什克維奇直接了當地告訴他, 來不及了,列車已經開出, 部隊已經調動, 總動員一旦啓動, 就是脫繮的野馬誰也拉不回來。 尼古拉二世沉默了, 他並非在權衡利弊, 他只是在讓自己面對一個殘酷的事實, 他這個撒謊說了不算, 這就是尼古拉二世面對一戰時的真實處境, 他確實想避開這場戰爭, 但他根本避不開, 既非敵人太強, 亦非盟友太緊, 只因爲他自己在統治的這二十年, 一步步把自己逼到了這個除了參戰別無選擇的死角。 那麼, 俄國是怎麼將一場巴爾幹半島的局部衝突搞成世界大戰的呢? 1914年6月28日, 薩拉熱窩事件爆發, 奧匈帝國皇儲斐迪南大公被刺殺, 消息傳到彼得堡, 尼古拉二世的第一反應是震驚是憤怒, 斐迪南大公是他的摯友, 兩人曾在彼此的宮廷裏做客, 但震驚歸震驚, 俄國並沒有立刻動手, 從6月28日到7月23日整整三個多星期, 彼得堡按兵不動, 尼古拉二世在等, 等一個他不得不出手的理由。 7月23日, 那個理由來了, 奧匈帝國向塞爾維亞發出最後通牒, 那份通牒的條款其實也還算講理, 一共十條, 取締反澳宣傳, 解散相關組織, 清除教育中的反澳內容, 清除軍中的反澳軍官, 接受奧方協助鎮壓顛覆活動, 奧方參與司法調查, 立即逮捕關鍵嫌疑人, 阻止武器和爆炸物跨境走私, 解釋反澳言論, 通報執行情況。 塞爾維亞政府在48小時的期限裏, 接受了絕大部分條款, 只拒絕了其中涉及主權的五六兩條, 畢竟讓外國官員在本國領土上執法, 的確沒法向本國民衆交代, 按理說這事還有斡旋的餘地, 塞爾維亞的回覆已經夠卑微了, 奧匈帝國內部也有人都覺得可以見好就收, 然而維也納的決策層卻不依不饒, 直接斷交, 炮擊貝爾格萊德, 沙俄的機會終於到了, 沙俄就此進行了全面總動員, 按理說干涉一下巴爾幹的奧匈與小弟塞爾維亞的衝突, 不應該需要全面總動員纔對, 部分動員就可以應付, 這個總動員是怎麼搞起來的呢? 因爲尼古拉二世確實下令的是部分動員, 只針對奧匈帝國, 但俄國總參謀部告訴他, 陛下, 我們沒有部分動員的預案, 只有總動員的方案, 俄國的戰爭計劃只有一套, 就是A方案同時對奧匈與德國進行總動員, 部分動員, 對不起, 沒做過這種預案, 不知道怎麼執行, 俄國沒有備選方案就不知道怎麼辦了, 要不怎麼說斯拉夫人腦子軸呢? 你把全國總動員的方案在幾個省份執行, 不就是部分動員了嗎? 哎, 他們偏不, 沒有就是沒有, 不存在打折執行這一說, 這執行力蔣公看了流淚, 崇禎看了嘆息, 於是部分動員的命令到了執行層面就變成了總動員, 而且雖然斯拉夫人腦子不會拐彎, 但手腳卻異常靈活, 他們這個總動員的效率出奇的高, 比德國總參謀部預估的俄國部分動員完成時間還要短, 德國人一看, 好傢伙, 這就是你他媽說的部分動員, 三個士兵一條槍整整530萬大軍, 沙俄是一戰全部參戰國裏第一個宣佈總動員的, 比德國還早, 推動一戰, 他是最積極, 俄國的總動員直接觸發了德國的噩夢開關, 德國唯一的戰爭方案就是施裏芬計劃, 利用俄國動員速度慢的時間差, 先集中兵力打垮法國, 再回頭對付俄國, 這個計劃的核心邏輯就是俄國幅員遼闊, 鐵路網稀疏, 總動員至少需要6到8周才能完成, 德國就利用這段時間差, 用6周時間打垮法國, 然後利用鐵路掉頭, 全力對付俄國, 現在俄國提前完成了總動員, 530萬大軍沉冰東境, 施裏芬計劃的時間窗口瞬間關閉, 德國必須立刻行動, 否則兩線作戰的噩夢就會變成現實, 於是德國對法國下最後通牒, 同時按照施裏芬計劃, 取道比利時進攻法國, 入侵比利時又把英國拖下了水, 英國人可以容忍很多事, 但低地國家的存在是底線, 這是英國維持了近百年的大陸軍事國策, 誰碰誰死, 這中間還有個小插曲, 英國曾給德國傳話, 說如果德國不入侵法國, 英國可以不參戰, 德皇威廉二世聽了大喜, 馬上要求總參謀長小毛奇修改施裏芬計劃, 掉頭去打俄國, 小毛奇當場拒絕, 理由同俄國總參謀長亞努什克維奇拒絕尼古拉的理由一般無二, 計劃已經啓動, 停不下來, 威廉二世氣的說了一句, 如果你叔叔在這裏, 不會給我這個答案, 他指的是老毛奇, 那個爲德意志帝國打下江山的傳奇參謀長, 但小毛奇不是老毛奇, 施裏芬計劃也不是說停就能停的, 就這樣, 一場本可以侷限在巴爾幹的衝突, 因爲俄國的總動員, 德國的施裏芬計劃, 比利時的地理位置以及英國的底線, 一個推倒一個, 就這麼一路推到了世界大戰, 但問題來了, 尼古拉二世爲什麼非要動員? 他不知道這會引發連鎖反應嗎? 他當然知道, 但他更知道另一件事, 如果這次再慫, 他可能就做不成殺黃蟻。 1905年日俄戰爭戰敗, 俄國在全世界面前丟盡了臉, 一個歐洲列強被一個東方小國打敗, 這是何等的恥辱? 戰敗直接引爆了1905年革命, 工人罷工, 農民暴動, 兵變此起彼伏, 波江金號戰列艦上的水兵滑變, 聖彼得堡的工人在血腥星期日被軍隊屠殺, 尼古拉二世被迫頒佈十月宣言, 承諾建立國家杜瑪, 才勉強把局勢壓下來, 從那以後, 尼古拉二世的威望就再也沒有恢復過, 他在俄國人心中的形象從一個慈愛的小父親變成了一個無能的暴君, 殘暴可以忍受, 無能不行, 這是俄國人對殺黃的底線, 你可以鎮壓他們, 你可以吊死革命黨人, 你可以用哥薩克騎兵沖垮遊行隊伍, 但你不可以打一場敗仗, 因爲鎮壓說明你強, 敗仗說明你弱, 而弱者在俄國的政治傳統裏是沒有資格坐在皇位上的。 1908年, 波斯尼亞危機, 奧匈吞併剝黑, 沙俄認了慫, 外交大臣伊茲沃利斯基事先跟奧匈達成默契, 結果被對方戲耍, 該吞併還是吞併, 沙俄一個屁都不敢放。 1912年第一次巴爾幹危機, 沙俄又是退讓, 1913年第二次巴爾幹危機, 沙俄還是退讓, 三次退讓, 每一次都在挑戰黃俄的忍耐極限。 到了1914年, 塞爾維亞再遭威脅, 如果沙俄第四次退縮, 那後果就非是丟面子那麼簡單, 那是丟命。 亞歷山大二世, 那個解放了農奴的沙皇, 共計夠大了吧, 照樣被刺殺。 奧匈帝國的皇儲, 斐迪南大公, 不也是死於暗殺? 在俄國, 民族主義者可不打算做鍵盤俠, 他們是真敢扔炸彈搞肉體毀滅, 你順着他們來, 他們把你當雙頭鷹供着, 你逆着他們來, 那就極限一換一好了。 尼古拉二世本人, 未必真信什麼泛斯拉夫主義, 他的血統是日爾曼人, 他的皇后是德國人, 他跟德皇威廉二世是表兄弟, 但日俄戰爭之後, 他不得不擁抱泛斯拉夫主義, 因爲這是他唯一還能借用的意識形態。 左轉走君主立憲, 意味着交出權力, 右轉走民族主義, 至少還能保住沙皇的位置。 他選了右轉, 那就意味着他必須當斯拉夫人的保護者。 現在南斯拉夫的兄弟捱了打, 你這個斯拉夫老大哥能不去幫忙嗎? 更何況, 7月24日內閣會議上, 農業部長克里沃辛說了一句讓尼古拉二世無法反駁的話, 陛下, 如果我們這次不站出來, 俄國人民會認爲我們背叛了斯拉夫事業。 外交大臣薩佐諾夫在旁邊補刀, 如果我們再退讓, 我們在巴爾幹的影響力將徹底喪失。 兩個最關鍵的內閣成員, 一個從國內政治出發, 一個從國際地位出發。 結論完全一致, 不能退。 尼古拉二世環顧四周, 發現已經沒有人站在退讓這一邊已。 杜馬那邊更不用說了, 自由派同民族主義者難得達成了共識, 那就是打。 連左派的社會民主工黨都在彼得堡組織了反澳示威遊行, 整個俄國, 從左到右, 從上到下, 只有一種聲音, 敢退就敢讓你死。 其實, 尼古拉二世本來是有另一條路可走的, 那條路的名字叫斯托雷平。 彼得·斯托雷平, 1906年出任首相, 是俄國最後一位真正有能力的改革家, 他的手段簡單粗暴, 對革命黨人就直接吊死。 吊繩被戲稱爲斯托雷平的領帶, 對農民則推行土地改革, 拆解村舍, 扶持獨立農莊, 大棒加胡蘿蔔, 效果立竿見影。 到1910年, 俄國經濟以接近10%的年增長率蓬勃發展, 工業產值躍居歐洲第四, 世界第五。 到1913年, 糧食出口達到2000萬噸, 換來的外匯爲工業化注入了源源不斷的資金, 罷工率大幅下降, 暴力活動勢頭得到抑制, 連列寧都只能靠異想來保持革命樂觀主義精神。 斯托雷平對外同樣清醒, 他清楚俄國需要和平, 國際局勢再動盪, 他也堅持外交解決, 泛斯拉夫主義者罵他, 塞爾維亞人怨他, 但他不爲所動, 他說過一句著名的話, 給國家20年的內外和平, 你會認不出今天的俄羅斯來, 咦, 這話聽着是不是有點耳熟? 另一個把20年掛嘴邊的俄羅斯大統領, 現在掉坑裏已經爬不出來矣。 但斯托雷平沒能等到那20年, 1911年9月14日, 基輔歌劇院沙皇尼古拉二世就坐在斯托雷平旁邊, 一個叫伯格羅夫的人走上前來, 對着斯托雷平的胸口開了兩槍, 四天後, 斯托雷平傷重不治, 刺殺他的伯格羅夫身份極其詭異, 此人既是社會革命黨成員, 又是沙俄祕密警察的線人, 一個警察的線人, 在警察的眼皮底下, 在沙皇的身邊刺殺了首相, 斯托雷平之死至今衆說紛紜, 有人說是祕密警察自導自演, 有人說是宮廷保守派借刀殺人, 但有一點是清楚的, 他的死意味着俄國和平發展的窗口徹底關閉, 沒有了他, 再沒有人能在尼古拉二世耳邊說忍一忍了, 也沒有人能壓制住那些叫囂着要爲斯拉夫兄弟出頭的民族主義者了, 更沒有人能阻止俄國一步步滑向全面戰爭的深淵, 除了國內政治的壓力, 尼古拉二世身上還套着一把經濟大鎖, 那把大鎖的名字他叫法蘭西, 法國是沙俄最大的債主, 到1914年, 法國在俄國的投資及借款超過100億金法郎, 這筆錢不是沙俄求着法國借的, 正好相反, 是法國求着俄國收的, 俄國經濟高速增長, 債券利潤豐厚, 是戰前歐洲最爲搶手的優質資產, 法國人買的最多, 兩國經濟深度綁定, 但綁定是雙向的, 沙俄的工業化靠法國資本輸血, 政府財政靠法國銀行的低息貸款維持, 如果沙俄不參戰, 法國戰敗, 那這100億金法郎就打了水漂, 此時此刻, 法國一旦斷了貸款, 沙俄的財政立刻就會崩盤, 有人說, 法俄協定是防禦性的, 沙俄完全可以像意大利那樣鑽條約的空子, 但問題是, 意大利可以耍滑頭, 是因爲它沒有欠法國100億, 你以爲欠錢的是大爺? 不, 沙俄欠錢就是孫子, 沙俄不參戰, 法國人不會拿槍逼你, 但他們會拿錢包逼你, 斷你貸款, 你的工業化就要停, 你的財政就崩, 你的帝國可就完了, 況且, 尼古拉並不認爲自己會輸, 我大俄有千萬大軍, 優勢在我, 焉有戰敗之力, 勝利後, 就有海量戰利品能分配解決國內矛盾, 這些戰利品就是拉着它參戰的引力, 而且這個引力大的驚人, 想想看, 如果打贏了這場戰爭, 沙俄能得到什麼? 君士坦丁堡, 東正教的精神首都, 第二, 羅馬的遺產, 俄羅斯人做了幾百年的夢, 1453年拜占庭帝國滅亡以來, 奪取君士坦丁堡, 將聖索菲亞大教堂重新變爲東正教堂, 一直是俄羅斯民族最深沉的執念, 達達尼爾海峽, 波斯普魯斯海峽, 黑海通往地中海的鑰匙, 俄國海軍被鎖在黑海里兩個世紀, 每次出海都要看土耳其人的臉色, 巴爾幹半島的霸權, 整個斯拉夫世界的老大, 英法已經在1915年的君士坦丁堡協定中承諾, 戰後將君士坦丁堡和海峽花給俄國, 且不允許談判, 這是英法爲了拉住俄國參戰而開出的架碼, 白紙黑字蓋了章的, 彼得大帝要是夢到這種局面, 做夢都得孝行, 任何一個沙皇坐在這個位置上, 面對這樣的誘惑都會參戰, 沙俄幾乎是全部參戰國裏唯一有確定鉅額回報的, 所以推動一戰他最積極, 至於後面自己先崩了, 那誰又能想得到呢? 但所有這些原因, 國內壓力, 經濟鎖鏈, 戰利品誘惑都還只是表層, 因爲這些都是爲了一個原因, 解決國內巨大的社會矛盾, 那麼爲何俄國會有如此巨大的社會矛盾需要解決呢? 答案在於三個字, 波旁化, 何爲波旁化? 就是經濟技術發展改變了社會結構, 催生了新階層, 新階層力量壯大且與舊階層矛盾不可調和, 法國大革命前的波旁王朝就是這麼完蛋的, 經濟發展起來後, 資產階級開始壯大, 但舊制度不讓資產階級分享權力, 矛盾越積越深, 最後一把火燒了個乾淨, 沙俄走的是同一條路, 斯托雷平的土地改革就是典型例子, 改革造就了幾百萬新的富農, 他們對皇室毫無忠誠可言, 他們只關心自己的土地與收成, 同時留下了無數喪失村舍庇護的貧農, 他們滿懷怨恨, 時刻詛咒着這個王朝快點完犢子, 到1912年, 俄國歐洲部分50個省超過60%的農戶, 無馬或僅有一匹馬, 完全無法獨立開展農業生產, 城市裏的情況同樣不妙, 工業化催生了龐大的產業工人群體, 他們集中在彼得堡, 莫斯科等大城市, 工作條件惡劣, 工資微薄, 組織性強, 隨時可能爆發, 1912年勒拿河金礦慘案, 沙俄軍隊向罷工工人開槍, 打死270餘人, 全國超過100萬工人蔘與抗議罷工, 1914年上半年, 罷工人數超過150萬, 超過了1905年革命第一階段的規模, 革命危機正在逼近, 所有人都看得見, 在這種情況下, 沙俄的統治集團面臨一個兩難, 不擴張, 內部矛盾壓不住, 擴張有可能戰敗不說, 經濟代價也太大, 百萬大軍戰爭可不是開玩笑的, 但對他們來說, 選擇其實很簡單, 必須擴張, 擴張成功了, 民族主義情緒可以壓制內部矛盾, 小父親的威望可以恢復, 沙皇的寶座可以穩固, 擴張失敗了, 激進派會在戰場上消耗掉, 溫和派還能妥協重建, 大不了再籤一個十月宣言, 沙俄的統治集團選擇了戰爭來擺脫革命危機, 但他們沒想到, 這場戰爭的規模遠超這些人的想象, 而他們的帝國比他們以爲的要脆弱得多, 他們以爲這是一場幾個月就能結束的局部戰爭, 結果變成了一場持續四年吞噬千萬生命的總體戰, 他們以爲民族主義可以壓制革命, 結果戰爭製造了更多的革命者, 他們以爲精銳部隊可以打贏戰爭, 結果精銳部隊在戰場上消耗殆盡, 後方連鎮壓的力量都沒有了, 說到俄軍的戰鬥力, 開戰之初其實並不像後來表現的那麼不堪, 1914年8月, 俄軍出人意料地在東普魯市發動進攻, 打了德國一個措手不及, 雖然坦能保戰役最終慘敗, 第一第二集團軍擊進全軍覆沒, 但這也正說明俄軍有進攻的勇氣, 只是沒有進攻的能力, 關鍵的是在南線, 俄軍對奧匈作戰取得了顯著勝利, 佔領了加利西亞大部分地區, 一度逼近匈牙利平原, 奧匈軍隊在俄軍面前可稱不堪一擊, 這讓尼古拉二世產生了一種錯覺, 戰爭好像還挺容易, 但坦能保的教訓被忽略了, 俄軍的後勤短板被勝利所掩蓋, 三個士兵一條槍是事實, 俄軍的炮彈供應嚴重不足, 到1915年, 美門炮每天只能發射兩到三發炮彈, 而德軍是幾十發, 前線指揮官不斷向後方要彈藥, 後方的回答是沒有, 工廠產能不足, 原材料短缺, 運輸系統癱瘓, 這就是一個工業化程度不夠的國家打總體戰的下場, 戰爭打到1916年, 俄國的後方已經千瘡百孔, 通貨膨脹失控, 盧布貶值超過一半, 物價飛漲, 普通工人買不起麪包, 鐵路系統被軍事運輸擠佔, 糧食運不到城市, 彼得堡和莫斯科出現了嚴重的食品短缺, 1916年冬天, 彼得堡的排隊買麪包的隊伍越來越長, 等的時間越來越久, 人們的怒火也越來越旺, 而此時此刻, 沙皇尼古拉二世遠在前線大本營, 皇后亞歷山德拉在彼得堡執政, 那個臭名昭著的拉斯普金在幕後操縱人事任免, 一個文王修士決定着俄國大臣的任免, 這在任何一個正常國家都是不可想象的醜聞, 貴族圈子裏流傳着一句話, 沙皇在打仗, 皇后在治國, 修士在治國事, 這種局面不革命纔怪, 其實有點搞笑, 沙俄其實差一點就給他撐過去了, 1917年2月革命爆發時, 俄軍的戰線並沒有崩潰, 尼古拉二世親自擔任總司令期間, 俄軍甚至還在加利西亞保持着攻勢, 哪怕俄軍什麼都不做, 蹲在戰壕裏耗着, 再撐一年, 美國就參戰, 勝利就是囊中之物, 但尼古拉二世把忠於自己的精銳部隊一批批送上戰場, 消耗殆盡, 送進了馬克沁機槍的射箭, 等到後方出事的時候, 他已經沒有可以調回來的可靠力量, 1917年3月, 彼得格勒的工人會同士兵起義, 尼古拉二世從前線趕回來, 發現鐵路已經被革命者控制, 他的專列被迫改道, 他退位了, 傳位給弟弟米哈伊爾, 弟弟拒絕接受, 畢竟他也不是傻子, 這個燙手山芋誰接誰死, 300年的羅曼諾夫王朝, 就這樣在幾天之內土崩瓦解, 臨時政府繼續參戰, 結果七月攻勢慘敗, 又將政權拱手讓給了布爾什維克, 一個沙皇倒下去, 千萬個革命者站了起來, 1914年8月3日晚上, 英國外交大臣愛德華·格雷站在白廳的窗口, 看着倫敦的萬家燈火, 幾個小時前, 下議院通過了參戰法案, 格雷對身邊的朋友說了一句話, 整個歐洲的燈火正在熄滅, 我們有生之年再也看不到它們重新亮起了, 格雷說, 對了, 那場戰爭熄滅的不僅是歐洲的燈火, 還有四個帝國的命運, 德意志帝國, 奧匈帝國, 奧斯曼帝國, 以及沙俄帝國, 而沙俄帝國是第一個熄滅的, 尼古拉二世參戰是爲了保住自己的皇位, 他擁抱民族主義是爲了保住自己的權力, 他下令動員是爲了不讓別人覺得他無能, 但歷史跟他開了一個大玩笑, 他越是害怕被認爲無能, 他的決策就越是荒腔走板, 他越是想要保住一切, 他失去的就越多, 沙皇可以殘暴, 但不能無能, 這句話是對尼古拉二世的診斷, 亦是對他的詛咒, 因爲一個被恐懼驅使的統治者, 最終做出的每一個選擇都會證明他最害怕的那件事, 1918年7月17日凌晨, 葉卡捷琳堡的一個地下室裏, 尼古拉二世與他的全家被機槍射殺, 那個曾經在電報裏叫威廉二世親愛的威力的男人, 那個連自己軍隊的總動員都控制不了的沙皇, 最終沒能保住自己的命, 歐洲的燈火熄滅了, 而他是第一個被黑暗吞沒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