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朝 一口氣聽完唐朝“無題詩人”——李商隱的傳奇一生！

公元858年鄭州 一個46歲的男人躺在病榻上快不行了 他這一生寫過很多詩 但沒有一首是他自己起名叫無題的 可他死後那些最動人的詩 後人找不到合適的題目只好統統叫做無題 一千多年來沒有人能說清楚那些詩到底在寫什麼 是愛情嗎？春蠶到死絲方盡 蠟炬成灰淚始幹 他寫的是妻子還是求人舉薦 是悼亡嗎？錦瑟無端五十弦 一弦一柱思華年 他是在追憶往事 還是在追憶自己的一生 是政治寄託嗎 蓬山此去無多路 青鳥殷勤爲探看 他是在期盼仙山 還是在期盼朝中有人拉他一把 沒有人知道 他自己沒有解釋過他把答案帶進了棺材裏 只留下一堆讀不懂的句子讓後人猜了一千多年 有人說他是朦朧詩鼻祖有人說他是情詩之王 可他自己活着的時候只是一個被黨爭壓得喘不過氣 在各個幕府之間顛沛流離的失意者 這個人就是我們今晚要講的李商隱 一個用最朦朧的文字寫了一輩子真心話的人 李商隱是淮州河內人，約813年出生 他的祖父一輩遷居鄭州滎陽 所以他又算是滎陽人，字義山，號玉溪生 他九歲那年，父親死了 父親李嗣做過霍家縣令 後來罷官，入浙東幕府 李商隱跟著父親在江南漂泊了大約六年 父親死在幕府任上，他隨母親扶柩北歸，回到滎陽 一個九歲的孩子，從江南一路扶著父親的棺材走回河南 路上是什麼滋味，他沒有細寫過 他後來在文章裡回憶那段日子，只用了四個字：供奉板輿 回到滎陽之後，日子更難過，他在《祭裴氏子》 文裡寫自己的處境 四海無可歸之地，九族無可倚之親 天下之大，沒有他能回去的地方 族人雖多，沒有能依靠的親人 他是家裡的長子，下面還有弟弟妹妹 母親要養，弟妹要活 他一個十來歲的孩子，開始替人抄書，替人舂米 傭書販舂 抄書是替人謄寫文書 一個字一個字的抄 抄一天掙幾文錢，舂米是把穀子放在石臼裡搗 搗成米，再拿去賣，這兩樣活都是最底層的力氣活 一個後來寫出蒼海月明豬有淚的人 少年時是用這樣一雙手養活一家人的 但他沒有荒廢學業他跟著一位同族的叔父李楚氏學古文 這位書父是個隱士學問極深教他讀經史教他寫文章 李商隱後來回憶說自己年少時能為古文不惜藕兌 古文是散體文不講對仗不講用點 他喜歡那種直抒胸毅的寫法 不喜歡偏文那種四六對仗的束縛 十六七歲的時候他寫了《財論》《聖論》 拿出去給人看當時的士大夫讀了大為驚異 一個抄書充米出身的少年文章寫得比許多世家子弟還好 他把自己的詩文投給了天平君節度使令狐楚 令狐楚是當時有名的篇文大家也是文壇宗主 他看了李商隱的文章一眼就喜歡上了 他把李商隱留在自己身邊 讓他和自己的兒子令狐桃一起讀書一起郊遊 李商隱後來在給令狐楚寫的記文裡回憶那段日子 說自己跟令狐桃一日相從百年劍沸竿 在一起一天就能彼此交心一輩子 令狐楚教李商隱的不只是讀書 他教李商隱寫金體文也就是篇文 李商隱原本寫的是古文 令狐楚對他說你以後要在幕府裡做事 要替長官寫章奏古文不行你得學篇文 令狐楚手把手地教他怎麼用點怎麼對仗 怎麼把一個意思寫得又漂亮又準確 令狐楚把自己寫章奏的本事全教給了李商隱 從此以後，李商隱開始寫駢文 這個技能後來幫他在各個幕府裏找到了飯碗 可李商隱自己心裏清楚 駢文不是他真正想寫的東西 他後來在一篇文章裏說 駢文非平生所尊尚 不是我一生真正看重的 他真正看重的是古文 是那種直抒胸臆的散體文 可他爲了活下去 爲了養活母親和弟妹 他得寫駢文 他得用最華麗的文字 寫最實用的公文 這中間的分裂 他一輩子都沒有彌合 令狐家對李商隱的好不只是教他寫文章 令狐楚推薦他去參加進士考試 給他盤纏，給他寫薦書 李商隱考了好幾次都沒有考上 唐代的進士科考的不只是文章 還有名聲，還有人脈 一個抄書舂米出身的寒門子弟 在那些世家子弟面前，天然矮一截 開成二年公元837年 李商隱第五次參加進士考試 這一年的主考官叫高凱 高凱跟令狐桃頗有交情 考試之前高凱問令狐桃 你的朋友裡誰最優秀 令狐桃一連說了三次李商隱 高凱明白那一年的榜單上 李商隱中了進士 這一年李商隱大約二十五歲 一個九歲喪婦靠抄書充謎養家的孩子 走到了近視極地的位置 令狐家對他的恩情他記了一輩子 他在《記令狐處》的文章裡寫 說自己自蒙半夜傳醫後不見王翔得佩刀 自從得到了令狐處的傳授 我連王翔得到佩刀那樣的好運都不羨慕 王翔是二十四孝禮握兵求禮的那個人 他得到佩刀意味著得到了出世的機會 李商隱說我不羨慕王翔因為我有令狐功 可就在這一年的冬天令狐楚病死了 李商隱跪在恩師的臨前寫了一篇記文 那篇記文寫得很長很痛 他寫令狐楚教他寫文章的樣子 寫令狐楚替他鋪路的樣子 寫自己還沒來得及報答恩情的樣子 他跪在那裡不知道自己接下來該怎麼辦 令狐楚走了那個替他開門的人不在了 他身後那扇門還沒有完全打 他站在門口手裡攥著令狐家給他的恩情 腳下卻已經沒有了開成二年冬天 令胡楚病死在星圓刃所 李商隱把恩師的靈舊送回長安 又寫了一篇很長的記文 記文裡他說 自己送公而哭有淚如迷 送您的時候我哭得淚如雨下 可眼淚哭完了日子還得過 他沒有關作沒有俸祿 母親和弟妹還在等著他養活 開成三年春天 李商隱參加了博學紅磁科考試 博學紅磁科是吏部主持的科目 考中之後可以直接受關 比進士科更實用 李商隱的文章通過了初審 可到了附審的時候 有人在他的名字上畫了一筆 把他除了名原因只有四個字此人不堪 誰畫的這一筆史書沒有明說但意思很清楚 這個不堪不是說他文章不好，是說他的人品有問題 什麼問題？李商隱在令狐楚死後不久 就接受了涇原節度使王茂元的聘請，去了涇州 王茂元接近李黨，而令狐楚父子是牛黨 在令狐綯和牛黨人看來，李商隱這是背恩 李商隱去了 涇州，王茂元賞識他的才華，把最小的女兒嫁給了他 一個剛剛中了進士失去了 恩師庇護的年輕人，娶了節度使的女兒 在外人看來這是一樁好事，可這樁好事把他推到了 兩堵牆之間 令狐綯勃然大怒，舊唐書裏寫的很直白 李商隱背恩，尤惡其無形 令狐綯認爲李商隱忘恩負義，從此非常厭惡他 牛黨的人說他是忘家恩，放利偷和 忘了令狐家的恩情，爲了利益去攀附別人 李黨那邊呢？王茂元雖然是李黨 但李黨也沒有真正接納李商隱 一個從牛黨陣營裏跑過來的人 誰知道你哪天會不會再跑回去？ 李商隱站在兩堵牆中間 他既不屬於牛黨，也不屬於李黨 他只是一個想找份差事養活家人的詩人 可這個世道不讓他只做一個詩人 開成四年，他參加了吏部的試賀考試，通過了 士賀就是從平民身份正式轉為官員 他被授為祕書省教書郎 官不大正九品上 但畢竟是京官 而且是清耀之職 將來有升遷的希望 可不到幾個月 他就被調出了京城 到紅龍縣去做縣尉 縣尉是管治安的從九品下比教書郎低了兩級 一個博學弘辭科考重過的人被塞到了一個縣裏管抓賊 在弘農位任上他遇到了一件事有一個死囚判得冤 李商隱看了案卷覺得罪不致死就把這個人剪了刑 他覺得自己是在暗慮辦事可觀察使孫簡不這麼看 孫儉是李黨的人他不管李商隱判的對不對 他只知道這個從牛黨那邊跑過來的人 在自己的地盤上自作主張 孫儉把李商隱叫去當眾辱罵了一頓 李商隱沒有爭辯他回到縣衙寫了一封辭職信遞了上去 信裡說自己素不爭鳴但求無愧 他辭了官回了長安 回長二年他再次參加吏部考試 以書判拔萃重選被授為祕書省政字 政字是正九品下比叫書郎還低一點 但畢竟是回到了京城他以為這次能穩住了 可惠昌三年他的母親去世了 他辭官回鄉守孝一守就是三年 惠昌五年他守孝期滿回到京城這時候的朝堂已經變了 宣宗即位牛黨得勢李德鈺被貶出朝 李黨的人一個個被清洗 令胡桃做了宰相李商隱的處境比從前更艱難了 他是王茂元的女婿而王茂元是李黨的人 在令胡桃掌權的朝堂上他連一個正九品的正字都保不住 從大中元年開始他離開了京城去了遠方的幕府 大中元年他跟著桂館觀察使鄭亞去了貴州 鄭亞是李黨的人被貶到嶺南李商隱跟著他一起走 他在貴州做幕僚替正亞寫公文 大中二年正亞被貶更遠幕府散了 李商隱回到長安沒有差事住在洛陽 他給令狐討寫了一首詩詩的名字叫《寄令狐郎中》 他在詩裡把 自己比作 司馬相儒 把令狐桃比作楊德義 楊德義是替司馬相儒向皇帝獻賦的人 李商隱的意思很明白 老朋友你還記得我嗎 我像司馬相儒一樣病著你能不能拉我一把 令胡桃沒有回 大中三年李商隱又入徐州幕府 盧洪指是武寧軍捷度使闢他為判官 他在徐州待了兩年盧洪指死了他又失去了依靠 大中五年他應柳仲穎的聘請去了紫州 在東川捷度使幕府做捷度判官 柳仲隱是柳公權的侄子為人寬厚對李商隱很好 可紫州在四川離長安很遠李商隱在那裡呆了四年 大部分時間鬱鬱寡歡紫州的四年裡他寫了很多詩 其中有一首叫《葉雨記北》 君問歸期未有期 巴山葉雨長秋池何當貢檢西窗竹 卻化巴山葉雨時 這首詩是寫給誰的有人說是寫給妻子的 有人說是寫給令狐桃的 如果是寫給妻子的那她是一首溫柔的情詩 如果是寫給令狐桃的那她是一封卑微的求見信 不管是寫給誰的詩裡那種漂泊異鄉 歸期未定的淒涼是真的 他在紫州的時候他的妻子王氏在長安病逝了 他沒有能趕回去 大中九年柳仲隱被調回京城 李商隱得到一個鹽鐵推官的職位 他在這個職位上做了兩三年 爸之後回到故鄉行養 大中十二年他在行養病逝 他這一輩子從二十五歲中進士 到四十五歲去世 二十年間沒有做過一天像樣的官 他做過縣尉做過教書郎 做過政字做過幕僚 他在貴州徐州紫州之間來回奔波 像一個沒有根的人 他寫給令狐桃的那些詩一封接一封 有的寫得含蓄有的寫得直接 有的把自己比作氣腹有的把自己比作病馬 令狐桃一封都沒有回 可李商隱從來沒有罵過令狐桃 他在詩裡寫令狐桃寫的是 萬裏風波一葉舟一歸初霸耕一遊 我在萬裏風波里像一片葉子 想回去又猶豫 他寫的是 心斷心封酒 消愁鬥幾千 心都碎了 喝多少酒都消不了愁 他沒有恨 他只是不明白 自己到底做錯了什麼 他娶了一個自己愛的女人 找了一份能養活家人的差事 怎麼就成了被恩 怎麼就成了無形 他不知道 在這個世道裡有些事你做對了也一樣會錯 大中五年公元八百五十一年李商隱四十歲 這一年秋天他的妻子王氏在長安病逝了 王氏是王茂元的女兒嫁給他十三年 這十三年裡李商隱大部分時間在外面漂泊 貴州徐州紫州一個幕府接一個幕府 王氏一個人留在長安帶著孩子守著家 她寫給她的詩很少少到讓人幾乎以為她不在意 可王氏死後她寫了很多 《房中曲》裡她寫 一得前年春未雨含悲心 歸來已不見景色長於人 前年春天他們見過一面 她沒說話眼裡含著悲 等他再回來人已經不在了 屋裡只剩下他談過的錦瑟還在那裡擺著 錦瑟還在人沒了 還有一首錦瑟是他一生中最難解的詩 錦瑟無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華年 莊生小夢迷蝴蝶望地春心託杜鵑 滄海月明朱有淚藍田日暖玉生煙 此情可待成錐意只是當時已枉然 這首詩寫的是什麼一千多年來沒有人能說清楚 有人說是道王寫給王室的 有人說是自傷寫自己一生的坎坷 有人說是政治詩寫牛裏黨爭中自己的處境 有人說就是一首寫音樂的詠悟詩 還有人把它拆開來 一句一句的解說 莊生小夢是寫人生如夢 望地春心是寫理想不滅 滄海月明是寫才華被埋沒 藍田日暖是寫溫暖卻抓不住 每一句都有典故 每一個典故都有出處 可串在一起到底在說什麼沒有人知道 李商隱自己也沒有留下解釋他寫完就割下了 後世的人猜了一千多年猜出了無數種說法 可每一種說法都有人反對 這首詩成了一個永遠解不開的謎 可恰恰是這個謎讓李商隱活了下來 一個把自己藏進詩裡的人反而被時間記住了 王室死後不久柳仲穎請他去了紫州 紫州在東川今天的四川三臺 李商隱在紫州的幕府裡做節度判官 一待就是四年 這四年是他一生中最平淡也最灰暗的時期 他在墓府裡處理公文替柳仲穎寫章奏 日子過得積瀣而沉悶他的詩寫得越來越少了 偶爾寫一首也都是些應酬之作或者寫點身邊的瑣事 紫州有座長平山山上有座會議寺李商隱常去那裡 他和寺裡的僧人交往聽他們講經自己也讀一些佛經 他甚至想過出家不是看破了紅塵是覺得活著太累了 他給柳仲瑩寫了一封信說自己志在玄門想入佛門 柳仲瑩沒有攔他也沒有鼓勵他只是讓他自己拿主意 李商隱最終沒有出家他只是把佛經當作一種安慰 一種可以把心思放下的地方 在紫州的日子他經常想起令狐桃不是怨恨是懷念 他想起當年和令狐桃一起讀書的日子 想起令狐楚教他寫篇文的下午 想起那些在令狐家度過的少年時光 他給令狐桃寫過很多詩一封接一封 其中有一首《寄令狐學士》 寫得格外淒涼君天雖許人間聽 昌河門多夢自迷 天上的音樂雖然允許凡人聽 可天門太多 我在夢裡都找不到路 他在說 令狐桃你身居高位 我想靠近你 可那些門我一道都進不去 還有一首《仇令狐郎中劍記》 寫得更直接 捕雷貪紫桂負重竊丹梯 我身體弱卻想摘那顆紫桂 背負重物卻害怕那紅色的臺階 他知道自己回不去令狐綯身邊了，可他還是忍不住寫 而令狐綯一封都沒有回，從大中二年到梓州，他寫了多少首？ 史書上找不到確切的數字 我們只知道那些詩裏沒有一句怨恨 他不罵令狐綯，也不罵自己 他只是反反覆覆地寫同一個意思 我還在，你還記得我嗎？ 大中九年，柳仲郢被調回京城 李商隱跟着他離開了梓州，回到長安 柳仲郢替他謀了一個鹽鐵推官的職位 待遇還算不錯 他在這個職位上做了兩三年，日子過得平淡 他不再寫那些求人的詩了 他不再給令狐綯寫信了，他累了 大中十二年，他罷職回到故鄉滎陽 這一年，他年約四十六 他病了很久，病中他整理自己的文稿 把那些年寫的駢文章奏祭文一篇一篇地收好 那些東西是他用來謀生的 他真正想寫的詩散落在各處，他沒有怎麼整理 他大概不覺得那些詩有多重要 他死在滎陽，具體是哪一天？史書沒有記 只知道他死的時候，身邊沒有多少人 他的妻子早走了，他的恩師早走了 他的朋友令狐綯遠在京城，大概也不會來送他 他留下的是一堆詩 那些詩裏有一些後人讀不懂 可正是那些讀不懂的詩 讓他活了一千多年 李商隱死後 他的詩沒有被埋沒 晚唐的詩人開始讀他的詩 開始模仿他的風格 他的駢文被幕府裏的文吏當做範本 他的詩被江南的才子抄在扇面上 金代元好問說 詩家總愛西昆，好獨恨無人作鄭箋 清代吳喬說與李、杜、韓後能別開生路 自成一家者，爲李義山一人 可他自己並不知道這些，他活着的時候 只是一個被黨爭擠壓被幕府輾轉消耗的失意者 他寫過很多求人推薦的詩給令狐綯寫，給其他當權者寫 那些詩寫得極好，情真意切，可大多數都沒有迴音 他用最華麗的文字寫最卑微的請求 他把春蠶到死絲方盡 蠟炬成灰淚始幹這樣的句子 同時用來寫愛情和求見，愛情和仕途 在他這裏從來就是分不開的兩件事 他這一輩子一直站在兩堵牆中間 牛黨說他背恩，李黨不認他，他想寫古文，卻寫了一輩子駢文 他想靠近令狐綯，卻娶了王茂元的女兒，他一生都在夾縫裏活着 沒有一天真正屬於哪一邊，可正是這條夾縫，讓他寫出了 那些無題的詩，因爲有些話只有在夾縫裏才能說出口 他叫李商隱，字義山 一個在夾縫裏寫了一輩子詩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