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畫賞析 EP18:李唐的《萬壑松風圖》

锦瑟无端思华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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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 次觀看·2023年11月27日
大家好
今天我們繼續討論
宋代的山水畫家李唐的作品《萬鶴松風土》
今天我們來討論一個技術性的問題
李唐這張作品
有一個非常特殊的一點
就是它的村法和前面所有的山水畫的村法都不一樣
前面的山水畫
尤其是泛寬
我們叫它雨點村
你仔細看山上的那一個一個毛筆留下來的痕跡
像是雨點下在打麥場上
或者是泥土地上留下一個圓圓的小坑
所以叫雨點村
那麼泛寬這個村法
已經奠定了泛寬的身份和他的地位
因爲這種村法可以營構出一個非常雄渾
尤其是渾這個字
這種視覺效果
李唐的這張《萬鶴松風土》
看起來不能用雄渾來形容
它有莊重 肅穆 廟堂氣 皇家氣
但它不是渾
雄好像也談不上
跟前面幾張作品相比之下
它不夠雄 也不夠渾
它強調帶有一種銳利
帶有一種智慧
帶有一種很精緻的感覺
那麼這種感覺是怎麼營造出來的呢
他用的這種筆法叫做斧劈村
如果你用過斧頭
用斧頭劈過東西
特別是劈木頭
你就會發現
斧劈留下了一個這麼劈過的這種痕跡
就像毛筆橫過來刷了一下
這麼一個感覺
而李唐的斧劈村呢
叫小斧劈
就是斧頭的幅度很小
在這個局部我們就看到
這石頭是斧頭一段一段砍出來的
於是岩石的這種堅韌 尖銳
和易碎的感覺
統統被畫出來了
顯得非常乾脆精緻
所以李唐在他的筆法上
在他的村法上
就和前人不一樣
談到村法
我們不得不看一下李唐畫的樹
他把一組這種求靜的松樹畫在一起
松針幾乎是一樣的
畫在一重
背後是斧劈村刻畫出來的山石
前面是崎嶇凹涯的怪石
但這些怪石又不像郭熙的那麼怪
像一卷一卷的雲彩
所以李唐這種效果和范寬
還有李成 還有郭熙都不一樣
那麼我可以考一下大家
如果你看到李成那個時候的山水
接近李成 接近郭熙
他們最大的特點是什麼呢
李郭派最著名的一種村法
在畫面上的體現是什麼呢
就是李郭的謝沼村
李成和郭熙都在畫樹枝的末梢的時候
畫出一點像小鉤子一樣尖尖的尖銳的結尾
有點像喫螃蟹那個螃蟹的爪子
這叫謝沼村
李成和郭熙都用了這一點
在研究風格變化的時候
村法是一個重要的入手點
那麼當你做藝術品鑑定的時候
如果說書畫鑑定
光憑這個筆的用法
落筆起筆的方式
你就可以基本上看出這是什麼時代的作品
所以鑑定並不是很神祕
很深奧的一個學問
鑑定的要素有幾個
多看真畫 大家公認的真畫
你知道這個時代這樣的風格
是大家公認的屬於哪家哪派
記在心裏
同時多看假畫
你就知道它假在哪
作假有哪些手法
所以當你遇到各種各樣的假的時候
你腦子裏就會想到真是什麼樣的
拿真一比
你就知道假是什麼問題
所以沒見過多少真畫的人
更沒有見過多少假畫的人
哪怕他念千千萬萬卷書
他還是不能鑑定
他只知道書上怎麼寫
但是他沒有實操的經驗
他的鑑定經驗都不行
我曾經有一次臉上起了一些小紅疙瘩
我跑去看一個皮膚科醫生
進門之後他抬眼掃了我一眼
接着就開始刷刷刷地寫
然後遞給我一張廚房
你去拿藥吧
我非常氣憤
我就抖着膽子說
大夫你根本就沒有看我的臉
上面長的什麼
你給我開的這個藥對嗎
他說我是皮膚科大夫
如果我在兩秒鐘之內
不能判斷你的皮膚的病
你給我兩個月我也判斷不了
看畫也是這樣
如果你在半尺不能判斷個大概
給你半年你也夠嗆
所以皮膚科的醫生和鑑定家
他有一點共同之處
你鑑的病例太多了
鑑的形象太多了
通過顏色
通過這個小疙瘩的形狀
也就是春發
你就能判斷它大概是怎麼回事
那麼我們來看一下
這個春發是怎麼形成的
春發實際聽起來很玄妙
這個春那個春
這些春發基本上是前人
在他們特定的時期
通過觀察自然
把自然的形態翻譯成筆墨的語言
在紙上畫出來
你想筆墨怎麼能夠表述
三度空間有形有色有質的
一個客觀物體
它是兩個完全不相干的東西
一個是3D
一個是2D
一個是紙上筆墨
兩個顏色黑的白的
一個是空間概念當中的石頭
不同顏色的石頭
你怎麼把這個石頭畫到紙上
你就需要一個翻譯過程
這個翻譯過程就是
藝術的總結和提煉
古代的春發也是一樣
他用這個春發
無論是雨點春
還是撫坯春
還是解棗春
還是捲雲春
他就是觀察了之後
他總結出來
用這種方法能夠表現
我眼睛裏看出來的這個石頭
看得很像很好
一般的畫家
畫得比較好的
古代叫能品
就是能畫得像其他人一樣好
沒有獨創性
神品是什麼呢
畫得像別人一樣好
同時有自己獨特的春發的創立
比如李成和郭熙的解棗春
比如范寬的雨點春
比如李唐的撫坯春
你能造出一個
以你自己的風格命名的春發
你就是歷史上的大師
你就能立足於歷史而不敗
表現山石的春發
有披麻春
披麻春有人說是
董源在五代的時候形成的
但是董源是一個很神祕的人物
有很多董源的話
我們都不能確定是不是董源的
但是披麻春到了元代
發展得非常好
雨點春那就是范寬了
捲雲春那就是著名的郭熙
解鎖春像後來的元代的王蒙
解鎖春用得非常好
牛毛春像明朝初年的沈舟
牛毛春有些地方畫得非常有意思
大扶坯春
那就是以南宋馬遠爲代表的
小扶坯春就是我們剛剛說的
李唐爲代表的
那表現樹表皮的有林春
林春是什麼
像榆林一樣的春發
而李唐就是用林春
用得非常好的
我們剛剛看到的一個松樹
就是林春
而且帶有一點凹凸感
帶有一點很圓圓的樹幹的立體感
還有繩春
顧名思義像繩子一樣捲起來
比如像文徵明
他的著名的樹都是繩春
山石的春發
大概最早在唐末
孫魏的傳世作品當中高義圖
圖了一面太湖石的春染
畫得很密密的
很細密的
非常漂亮
那是比較早的春發
五代到兩宋
是山水畫春發成熟與鼎盛時期
金浩的扶坯
董源的坯麻
到范寬的魚點
郭熙的卷魚
到了元代
王蒙的傑索春
泥戰的折帶春
所以這些春發
就顯示了時代的特徵
所有的聰明的畫家
明白的畫家
中國畫家
都在找自己的春發
黃彬弘有他的碎筆春發
李可染有他的積墨春發
陸巖少有他的墨塊春發
傅鮑石有他的破筆春發
也有人叫他鮑石春發
每一個人都要找到自己的春發
你找不到自己的春發
你無法立足於中國書畫史
那麼歷朝歷代的春發
就是歷朝歷代的著名的大師
在他那個時代
以他那個時代的審美的眼光
總結出來的
把自然詮釋成書畫的一種語言
也就是審美語言的擴大
由李成的春發
到了范寬的春發
到了李唐
李唐他沒有研習一部一曲的學古人
而是找到了自己的春發
我們今天看看世界
看看很多畫家
有多少畫家以臨摹別人爲自傲
以自己是中國的某某的什麼流派爲自傲
這叫什麼
這叫苟爲續雕
遠看似乎差不多
近看完全不是那麼回事
完全沒有價值
最後塗增笑料
到了十七世紀明末清初的時候
石濤一個僧人畫家
非常響亮地喊出了
筆墨當隨時代
就是別人的春發
那些筆墨的畫法
都是別人的時代的代言
那在我的時代
我必須找到我的時代的筆墨
同時石濤還說了一句震盪發聵的話
古人之鬚眉
安能生我之面目
古人的眉毛鬍子長得好看
那我也不能拔下來
粘到我的臉上啊
所以不能泥古而不化
我們看今天很多人
想到學傳統
想到恢復偉大的傳統
於是就蜂擁而去去學古人
但是他們忘了筆墨當隨時代
泥在後世
從其量是二十一世紀初
那一羣一羣烏泱泱
去臨摹古人的
無才的畫家而已
還不如把自己關在屋子裏
好好地琢磨琢磨
這個時代的春發筆墨
應該是什麼樣的
才能表現出你自己心中的山
二十一世紀人眼中的山
通過你的筆墨
能夠使大家感到一種時代的共鳴
大家好
在我們剛開始介紹李唐
這件萬鶴松風圖的時候
我曾經說過
這張圖和其他的山水畫不一樣
不一樣在哪兒
我們也分析過
從風格上看
是越來越近
比如說李成的那張巨幅山水畫
好像我們站在遠遠的一個山頭
或者遠遠的一個距離
在看這個山
在看這個寺廟
在看寺廟下面的集市客棧
那到了梵寬
我們好像趴在前景巨石的後面
在觀察一隊騾子隊走過來
上面投滿了東西
但是到了郭熙
好像我們就站在離畫面上的人
不太遠的一個石頭上
這個石頭一直深到水裏在畫外
但是當你看到李唐這件作品
你發現好像樹離我很近
我再過一兩步就能摸到這個樹
這意味着什麼呢
這意味着我們人和自然的關係的
一步一步走近
如果你再仔細把這四件作品
放在一起分析的話
就發現這種變化非常明顯
這種明顯說明了什麼
說明了我們對自然的理解
遠遠的看山
山是山
當我們走近的時候
山不再是山
山就是生活的一部分
山就是我們把自己的感情
把自己對自然的理解
通過繪畫拉近了
我的感情和山的感情
好像融爲一體了
所以李唐這件作品
沒有一個我和自然的距離
而是我完全融入了自然的這種關係
我想今天給年輕的朋友再延伸一下
我們延伸到西方著名的哲學家
年輕的學者都很喜歡引用的
也就是後結構主義夫科
他爲什麼看這張畫
夫科當然沒有見到這張畫
他也不會來評價這張畫
如果他評論了
很可能也評論的不對
這個文化的距離有多遠
夫科當然距離很遠
你沒有深入的研究中國畫
完全無法理解春法和筆墨
比如說我在加州大學
讀碩士一年級的時候
當時有一個漢學美術家
他的名字叫做韓莊江海
他寫了一篇文章
討論黃公望的《復春山居圖》
和甘雨的關係
也就是風水的關係
我好喜歡那篇文章
尤其是帶有哲學性的理論
西方哲學理論
如何能用盡中國美術的分析
這是我最熱衷的一部分
剛剛我說到夫科
可能他要談中國文化會有距離
可是夫科怎麼走進一件藝術作品
他是一個哲學家
他沒有做過美術史研究
他也不是美術史家
但是一個著名的美術史家
我把他的名字解釋成漢語
就是斯法特蘭納阿爾普斯
這位老師也是了得的人物
他說夫科雖然不是美術史家
但是所有的美術史家
寫過韋拉斯桂枝《宮女》這張畫的美術史家
都沒有夫科寫得好
我們來細緻看一下《宮女》這張畫
宮女好像正在被她旁邊的宮廷服務人員
收拾她身上的衣服
也許是因爲國王和王后出現了
於是小姑娘蹲下來給宮女整理整理衣服
這時候我們順着國王和王后的視線
看到了宮女
而我們看宮女的時候
我們和她的目光突然對視
我們產生了一種對視的感覺
所以這種視線的重疊
在這個地方被夫科抓得非常準確
因爲宮女這張畫讓人很着迷
都不知道宮女這張畫爲什麼
看見了之後使你有一種不安的感覺
似乎你置身於宮女的這一羣人之間
但你似乎又不在這些人的中間
因爲你在畫外 這些人在畫內
特別是韋拉斯貴茲
從畫布後面伸出頭去往外看
看的是我們觀畫人
那觀畫人難道是一個人物
本來應該在畫裏面的嗎
通過牆上掛的一面鏡子
我們看到了
鏡子裏面反射了一對夫婦的形象
很可能就是西班牙的國王和王后
所以阿爾普斯教授就說
很多人面對這張畫無法去解釋
只能從情節上去講故事
但是隻有夫科給這張畫畫了一個構圖
我們把夫科對這張畫的分析
和李唐這件作品放在一起
就會發現這兩件作品有相近之處
夫科在他這篇文章裏面說
這個宮女這張畫
實際上地面一直延伸着
延伸到什麼地方呢
延伸到國王和王后的腳底下
國王和王后是在畫面裏的人物
但是沒有畫進去
這張畫的觀者
應該是站在國王和王后身後的人
他看到了國王和王后走進這間屋子的時候
引起了一屋子的人對他們的注目
於是國王和王后的影像反射在鏡子裏
但他們沒有存在在畫面上的形象
實際上你已經感覺到他就在我們的前面
你看不見他
因爲畫家不願意讓你看到
而且也不符合構圖
如果把這個理論
這種觀察的理論
這種接受美學的理論
延伸到李唐這件作品
我們也得到同樣的感覺
李唐所畫的這張畫
並不是給人遠距離地看的
看這個畫面風景的人就在我們面前
我們在畫面上看不到他
但你能感覺到他的存在
因爲這張畫把他們囊括進去了
這張畫的山石一直延伸到觀者的腳底下
這個觀者是誰
是徽宗皇帝
不知道
是李唐
可能不是
是一個李唐要畫的
觀看這個風景的人
更可能是徽宗皇帝
所以我在前面說
這張畫應該表現了
徽宗皇帝時期的一種皇家山水的氣象
它有一種樹木感
它有一種莊重感
它有一種完整感 方正感
一絲不苟感和精緻感
山和天子誰高誰低
李唐不想做這個比較
但是當天子站在山的面前的時候
我們可以想象天子的內心
也許對自然是崇拜的
但是作爲一個畫家
他並不希望用山的高峻
來壓抑天子內心的一種精神性
所以這張畫畫成這個樣子
通過我們借用復刻的
《宮女》這張畫的解釋
突然就豁然開朗
可以理解
也許李唐在那個時候所借用的
就是西方美學當中的一個關鍵的詞
叫representation 再現
再現就是把客觀物像通過繪畫的手法
再一次呈現在觀者面前
這個觀者很可能不是我們
這個觀者很可能不在畫面裏面
但是他站在我們的前面
他的視線 視角 視點和我們重疊
他帶着我們看到他看到的東西
那麼如果這種理論成立
那就是李唐用這種高超的
representation 的手法
帶着我們 引導着我們
站在徽宗皇帝可能站的位置上
看到了一幅宋代的山水畫
所以這張畫我定它爲廟堂山水
因爲我感覺到很可能
徽宗正在我前面
我順着徽宗的視線
看到了這張畫裏面的皇家氣派
和宣和風光以及宣和精神
那麼你可能會認爲
我把李唐這張畫和
韋拉斯貴芝的《宮女》相比
有點牽強
我建議你不妨把李唐這張畫
放到牆上 放到園大
你往前站 你感覺一下
是不是你就像站在
韋拉斯貴芝這張畫的前面一樣
突然所有的人都看你了
當你站在李唐的畫的前面的時候
我在臺北故宮試過
你突然感覺你就在畫裏面
這些樹就在你的周圍
萬鶴都在你的周圍
松風入耳
你似乎能聽見松針和松枝
互相摩擦的聲音
在風的吹拂下
聲音其實蠻大
所以這張畫叫《萬鶴松風圖》
爲什麼這個題目也說明了
畫家李唐不但讓你走進去
還讓你聽到 讓你看到
也可能我們就是
梅在畫中的輝中
面對着松 耳朵裏聽着風
感受到它逐步出戶
便能感受到的自然風光和聲音
還有體驗
謝謝大家
關於李唐的介紹
我們就做到這裏
